第二话 狼餐
离出羽小姐传来的聚会地址愈来愈近,我未曾知晓那边的样子,但在概念上仿佛已经成了一座魔窟,越是靠近san值降低得就越剧烈,我仅有的精神力在恐惧中耗散大半。
幼稚园和小学低年级时妈妈也曾带我参加过聚会,凭借家长之间的友谊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双方孩子们也理应相处得不错。
但当时的烦闷远不及此刻,我记得当初是妈妈牵着我的手敲开房门,逐字逐句得指引我向叔叔阿姨们问好,如果有情况还可以躲回她怀里。现如今可没人牵着我的手引导我,我忽然怀念起当孩子的那些年岁。
这天晚上的天气相当不错。我在聚会所在的餐厅对街停了一会儿,看门口人流进进出出,没有任何一个我认识的,这是自然,在这座城市,我叫得出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出羽小姐不可能总罩着我,她不是若头,我也不是她手下叫得出名号的若众。
我知道聚会上清一色都是没有独立思想的、天真又快乐的、认真对待自己生活的好孩子,他们的快乐,他们简单的享乐游戏,这可真让人羡慕。
我想,这周是时候和狼一起玩玩属于我们的享乐游戏了,我给自己一个盼头,鼓了鼓劲,而后下定决心朝餐厅走去。
包间很大,不像是普通的居酒屋,进门还有客厅茶室,一位服务生接待了我,礼貌地接过我脱下来的大衣和手提包——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我特意留意了她一会儿,准确地记住了她将我的包和大衣具体挂到了哪里——然后,她把我领进玄关。
“谢谢你啊小实,特意选在若槻教授有空的时候办聚会。”
“——不,今天是开学日,我想大家都在才——”
“有若槻教授在才最好啦,不然才不会跟你们这群男生——”“我们怎么了?喂!”“出羽喜欢稳重的年上系吗——”“——没,不是——”“——枕崎,你这样小实会困扰的”…
玄关后头这些空旷、伴有回音的嬉闹声立刻冲我发出了足以致命的杂音,令我警铃大作,本就脆弱的精神受到了足够多的刺激,我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并不合适。
老实本分的人、玩咖、吹牛大师、安静的、聒噪的、知晓一切的大人物、只会阿谀的蠢货,所有人在这里都可谓宾至如归,他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其中唯独不包括狼。
在彻底踏出玄关之前,我的大脑在想尽一切办法找出一些对方可以接受的借口,从而成功从这里突围。
然而,
“啊!砚见同学来了!”
迎上来的却是出羽实无比热情的招呼声,她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热情得甚至有些过了头显得不淑女,不过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爱呐。
而而而而且,她还戴着我上午给她的帽子!
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笑着对我眨眨眼,我只好缴械投降,听从命运的安排。尽管我很怀疑,无论命运怎么安排,我所面对的都将是一场灾难。
于是,自玄关起第一个不和谐的杂音过后,又有更多的令人烦闷的杂音冲我而来。尽管没人认识我,但依旧有许多人跟在出羽身后同我打起招呼,就这样,我们互相问候,开始走起应酬流程。
活泼的短发姑娘开口就直接夸赞我,说我气色非常好、很有活力、很结实,我深邃的黑眼圈上并没有涂女人的粉底,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自动掠过的;她还问我是不是擅长球类运动,哈哈,也许吧,如果深夜酒馆里自己和自己打台球也算的话。
是啊是啊,我含糊其词地应和道。然后,又有姑娘问我是怎么认识出羽的,她大概并不知道我是她们同届同系的吧,我不得不告诉她,出羽出色完成了深化每一个同学之间情谊的工作。
“先是延岡同学他们,现在又是砚见同学,今天来了那么多生面孔想必会很热闹吧。”“同学之间能增进感情最好不过了,不是吗,多亏了出羽酱。”
就算我现在说自己是被威逼利诱来的恐怕也没人信吧。所有人都很友善,没有人跳出来指责我或是出羽关于 ‘为什么要请这种人过来’,也许只是多填一套餐具的事,这是无关紧要的。
姑娘们查探我和这位出羽小姐关系的话题在后者打了几个哈哈后早已转移到不知哪儿去了。
对于我这种生物的新奇感很快便在人群中消散,人们像是参观动物园般粗略看完我所在的站台后就匆匆前往下一个,丝毫不会意识到这只四足兽后续还会进行双脚站立模仿人样的滑稽表演。
我现在好想让妈妈过来牵我的手找个地方坐下,无所适从地站在一个显眼的交通要道总归不太好。
我发现房间角落里的茶几边有几个孤零零的家伙,木制茶几旁配套的仿古木椅想来坐上去并不舒服,而且摆得很散,这几个家伙坐得也很散,没有人说话,全然不像其他几个长沙发上腿挨着腿吵吵闹闹的男女们。
想必这些人就是他们口中的‘生面孔’。我像是找到组织一般雀跃,无论他们是不是狼群,或是蛇、鼹鼠之类的,总之所有的异类呆在一起多少也能抱团取暖。
我可不想和病怏怏的羊呆在一起,就算要坐,勉为其难也得和羊群首领面对面。狼突然发话,还强势地把我带到它所谓的餐桌次陪位上。
狼大概是依据坐在斜对面那位被称作久我浅信的男人来选座的,有许多人不惜站着也要围绕在他身边,是‘主人’‘首领’的地位。
可惜狼并不专精人类社会,按照方位学,主位并不在那儿。
这位叫久我的男人此前从未起身,但如今同样热情地向我打了招呼。
现实世界的难以捉摸和喜剧性很快便找到了人类可以想象的最漂亮的表达方式。
在跟我握手后,久我拿出手机全然不顾周围人的交谈一个人自顾自看了起来,但没有人离开这个群体,他们的交谈像是等待久我发号施令的热场。
“哈,建议你们好好看看今天的报纸,有个叫荒尾石砚的时评员,这个蠢家伙登了一篇他所谓的给共享乘车杀人魔的精神分析,在哪儿看?有web版,对,就这个。果不出我所料,看,已经有人在留言区处理这个傻瓜了。”
众人一下子来了兴致,他们抨击那个可怜虫的不专业性,抨击他的妄想,说他是个孤僻的小丑,不过看了几本畅销书就想学罗伯特·格雷史密斯(注:追踪、报道并最终出版《黄道十二宫》的人)。
但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久我又开始刷起了手机,他周围的人也转而讨论起其他事情来了。这是一段小插曲,小乐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发笑。不过,也正因此,‘今晚在这里或许还能享受少许快乐时光’的想法已完全丧失了希望。我看到出羽小姐一直担心地望向这边,她太过照顾我了,我想告诉她我很感谢她的担心,但由衷地说那种担心是多余的,在场的好孩子们没有人想刻意伤害别人。
幸运的是,这时有同学们接二连三的喊叫声传来,说若槻教授和青木教授来了,他们拎着公文包,穿着整套西服进入餐厅。于是,我得以暂时躲过这种未知的恐怖压力,等待苦行的最终章节。
我并未按照人的规矩起身讨好,对面的久我浅信在恭敬迎接后也重新坐回了本来的位置,被称作青木教授的发福中年人辈分最高,顺理成章坐在主位,所以我们附近的位置就是在确定三人的基础上插空。
久我的位置是青木教授左手边的从陪,许多人想坐在他附近,他们来回踱步,讪笑着,时而扶着椅背掂量交情深浅,时而又挽尊离开,情况就像星体运行般难以捉摸,最终确定人选的过程想来比黎曼函数收敛还要复杂。
我周围的情况就好解释多了:无人光顾。我坐在青木教授右手边从陪位的下一个位置,所以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周围也还是得坐满。
好像是以前收看过的竞技节目里的选人环节,总有一个倒霉蛋被遗漏到最后也没人要,然后节目组还会给他一个特写镜头,里面大多是剧本给的节目效果,原来我收到的剧本也如此残酷。
主宾和副主宾的位置上分别是若槻教授以及一位博士后学长,其他位置上的人我自然也都不认识,不过若槻教授身旁几人都是女生,女孩们热烈地看着他,他会回以浅浅的礼节性微笑,但这无疑更加助长恋慕的火焰。
除我之外的那几个‘生面孔’们基本排在最末,但幸好有出羽陪在他们身边。
负责组织聚会的几个男女生们一直忙里忙外,青木教授招手让他们休息,看起来心情很好。在旁的若槻教授并不说话,只是垂眼看着某一角,静静旁听,仿佛在进行某种克制的仪式,那种氛围与在场的一切都格格不如。
组织者们努力告诉众人今天准备了很多种类的酒让大家按口味自选,随后叫来了服务生。
几位年长者那里由学生亲自斟酒,在出羽给乐呵呵的青木教授倒清酒时,若槻正以一种近乎无声的、庄重的姿态,他垂首闭目,十指交叉,默念谢恩祷告。
光芒透过餐厅中央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来,仿佛把殉道的圣人和传说中的奇迹都映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他们吃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谢了,就擘开’——我没来由地想起狼最痛恨的经文。
等男人缓缓睁眼,周围噤若寒蝉的空气才重新活跃起来,出羽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若槻教授,请问您要清酒还是波本、雪莉,或是白葡萄、红葡萄酒之类的?”
“谢谢你,不过,我开了车,今天不方便饮酒,抱歉。”
“啊——啊,这样… ”出羽一时语塞。
“我说道津老弟,你忙了一个下午了,那案子沟口他们不也说辩方没什么机会,唉,你就别太过劳心了,晚上稍微喝点。”青木拍拍若槻的肩膀劝道。
若槻神色始终未变,他不留痕迹地瞥了眼肩膀,随即转过头用灰栗色的眸子看向出羽:
“软饮或是茶水。”
青木闻言拿起酒杯往后靠了靠,肚子一晃,坐得更沉了。这让出羽很是为难,最后她还是选择看向青木教授,在后者的点头授意下向若槻问道:
“教授,请问牛奶可以吗?”
“拜托了。”
必须要喝酒的这条铁则既然由教授亲自打开了口子,后头陆续出现了几个跟着一起不喝酒的人。
在餐厅里,我一直努力思考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试图以此来消耗用在吃饭上的时间,或是看看女孩们的恋爱谈话,比如同为‘生面孔’成员的眼镜娘系岛此刻就已经羞红了脸,眼镜都快冒烟了。
但我吃得还是比自己习惯的量更多些,脂肪和热量什么的算是彻底超标,这需要我额外付出几公里的跑步时间。
牛奶送到玄关后出羽很快起身帮忙,她把托着几只牛奶杯的盘子端到了若槻教授那儿,因为一旁青木教授的脸色很不好看,就连小天使也只能尴尬地站远点。
出羽挥挥手示意几个不喝酒的同学过来拿,这让青木教授的脸色更差了,为了缓和气氛于是若槻教授起身帮忙一块儿分发。
我看着他们疲惫的样子,我的心里一直在问同样的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应酬?我清楚地感觉到,在场所有人里并没有多少真正感到舒服的,他们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欢快与惬意,实际上都是假装,费力地虚与委蛇,谎话连篇。
因为我看起来是如此心不在焉,他们问了我各种没有办法给出诚实答案的问题,很快我就变得和他们一样谎话连篇,讲出的每句话都在跟自我厌恶做斗争,我虚汗连连,就要脱力。
聚会进行地还算顺利,我也喝了点酒,但不算多,其实自己不怎么愿意饮酒,因为那有害肌肉锻炼。
在轮到延岡他们向两位教授和博士后前辈敬酒时发生了点意外,酒洒出来不少。
这场小插曲只是让教授们脱下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衣马甲,引得女孩们再次惊叫不断。
聚会越来越热闹,教授和同学们互相碰杯互道祝酒词,听他们诚恳的语气、祝福的字眼,我像是患有胃溃疡,就快要吐出来了。
“那个,若槻教授,可,可以找您签名吗!”眼镜娘系岛这句不顾一切的、不属于她原本天性的喊话,像是为这场聚会吹起冲锋的号角,将气氛推向顶峰。
久我浅信正在大谈特谈哗众取宠的小丑荒尾石砚,若槻道津耐心擦拭着钢笔漏出的墨水,女孩们围绕在男人身边,从一开始就一直积聚在我心中的那股压抑又绝望的可怕感觉,逐渐变得越来越强烈,突然凝结成了一股如洪流般的压力,由精神领域的苦痛,变成了一种身体上切实存在着的、可以准确感知到的痛苦,像是胃溃疡,像是狼疮,变成了一种仿佛自己即将被扼杀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感。我依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我,某种危险,正从后面悄悄地逼近我。
“久我同学,我觉得在没有在和笔者亲自交谈过的情况下,直接下判断是有失偏颇的。”出羽低着头,双手搂在心口,像是酝酿许久。
她的声音并不响,但仿佛有奇妙的魔力,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介入这个话题,也没有人再说一句话,直到久我以他那标志性的自信语气回答道:
“哈哈哈,出羽,那些浅薄的文字鄙人实在不敢恭维,为援交的士里的杀人魔辩护,却恐怕是个连妓女滋味都没尝过的可怜虫。我承认,这位荒尾石砚先生的文字无疑让我将他当作一位大成者,集人生失败之大成,孤独、偏执、自杀者、精神分裂、自视甚高却又无能,没有异性爱他,哪里都没去过却又哪儿都不愿去,可悲的人生经历只需小小一页手账纸便可写完——”
““““““——哈哈哈””””””
四周传来数不清的笑声,我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脱这可怕的宿命。假设在绝望与懦弱之间所进行的漫长争斗中,懦弱确实有可能在今天暂时获胜,可一旦到了明天,乃至未来的每一天,绝望都将重新站在我的面前,还会因为我的自我蔑视而变得更加强大。
我已忍无可忍,已没有退路:
“那你呢,久我?你不过是权威的奴隶,你的主子是巴比伦大淫妇,是索多玛的火焰,是法利赛人的白袍,是所罗门的虚荣,是浮士德的契约书,是荆棘冠,你们都戴着镣铐,你又有什么资格批判他?”
“… ”
“若槻教授?”死寂般的沉默中,意想不到的人再次沉声。
若槻道津,那个声音所呼唤的人,他的坐姿是如此的挺拔而放松,他与餐桌之间仿佛有着一种无形的界限。他的身体不曾倚靠在桌沿,从来都保持着一种距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细微的停顿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多余,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此刻并未饮酒的他却显得有些昏昏沉沉,听到出羽的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随后不紧不慢地用餐巾拭了拭嘴:
“恕我直言,砚见同学,按你的话来说,那位荒尾石砚的权威也不过是些所谓的哲学家艺术家们,他的救命稻草,他的上帝,他的律法是他们,他也不过是他们的奴隶,空无一物。”
仿佛暂时消失的牙痛突然折返,那痛楚如火焰般燃烧似的。就在这一瞬,积攒的所有恐惧和恐怖一股脑涌了上来。
我不顾一切地撞开椅子暴跳起来冲向若槻。
拳头紧握成锤,肩膀耸起,拉满弓,将肌肉挤压到极限;然后手臂猛然甩出,前臂如鞭子切割空气。
若槻攒着餐巾的手试图抵挡。
我拨开他缠上来的手,挥拳,然后再次挥拳。
冲击力从指骨逆流而上,震得手臂麻痹如电流窜过,肩膀随之抽搐。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火焰,本就虚弱不堪的肺部此刻灼热而刺痒。
我看见血,血里蕴含的生命能力又重新给我动力。
沉默一晚上的狼此刻呲牙狂笑,它占据了全身,大脑一片空白,麻木笼罩全身,没有恐惧,只剩原始的冲动推动这具躯体如野兽般撕咬。
——“住手!”
——“教授他昏倒了!”
——“他跑了!”
我抓起包和大衣,以及一条带血的餐巾,遁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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