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 蒿草
她的双手紧紧勾住我的脖子,就算遇上海难也不会这么死命地勾住一个陌生人的脖子。我弄不明白,她究竟是要我救她还是要我和她同归于尽。
和她分开,她站回原本那块青灰色地砖上,脸色像是没有任何变化,蓝色眼眸如常。
“是不是觉得很无聊?我看先生您没什么兴致。”她说。
出于礼貌我理应说些什么,但我不敢以“你”称呼她,可是又不能不讲话,想词想了好久,脑海里斟酌的句子应当避免直接与她交谈,而是以迂回的方式,因为我既不能用“你”称呼她,用“您”更觉不妥。
我想,的确,她说的没错,上一刻汹涌的热潮此时已尽数回流,甚至压得更低,冻成寒髓侵入四肢。先前的那一切,都仅此而已,没有想象中的宏大,没有彷佛能解决一切的神性,普通的分离,原先紧密贴合的部分再一次被冷空气填满,就,仅此而已。
我又失败了,受挫的苦果再次喂到自己嘴里,除此之外,是的,其实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还意识到潜意识里依然不可自制地把眼前人想象为妓女,一个浪荡的贱货婊子,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这么想。
这种我早该摒除的念头,我真是个蠢人,蠢人和婊子是不是也挺好,好吧,到目前为止,这条名为爱情的出路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像是被风吹打的火苗,可能还没完全灭,但已变得飘忽不定虚弱不堪,只是在苟延残喘。
我从前写过一个小札记,我想起了那篇札记的内容:
恕鄙人用粗俗的语言记下自己浅薄荒唐的空想。
无聊是最恐怖的敌人,它无法被杀死,每当你杀它一次它都变得更强,你用来杀死它的有趣的事物终究会变成无聊的一部分。
“喂,喂?——”
“啊,哦,哦,怎么了。”
“听说,你是你们系最帅的?”
我心里一惊。眼前的女子则继续说道:
“我听****说的呀,没想到你这样的都能当系草。”
我冷汗直冒,两腿哆嗦个不停,脸红一阵白一阵,挠挠脖子回避那对犹如捕食者的眼睛:
“… 啊,那个,哈,我们系人少,而,而且还都是女生,男生更少,所以… ”我低着头,喉咙里断断续续翻滚出模糊不清的词句。
“这样。”她顿感无聊,草草回了两个字。
关于我的话题便结束了。我回过味来,我今天穿得如何,头发有打理吗,是不是有黑眼圈,我朝向她那面的侧脸是不是相对好看的那半张,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的确,我少有自信,还缺少幽默,我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自嘲一声因为那天全世界帅哥都死完了当然得轮到我,瞧,多棒,既烘托气氛,不至于尴尬,又显得自己有自信。
你看,我还是能想出些漂亮话的,但仅限反思里,真是糟透了,无论她对我的看法也好,还是别的。
今天是旧人聚会,高中时的一批同班凑在一起,刚刚跟我说话的是我在那会儿暗恋的女生,哈,她一点没变,毒舌,直来直去,强势又让人捉摸不透。
“你是说,你是在察觉自己正在不计回报得对那家伙付出时,意识到了自己喜欢她?”
“啊,啊,嗯。”
“哦,原来如此。”
“啊对了,我打算要更努力一点,不用你的帮忙光靠自己的力量去攻略。”
为什么我会说这种话?哦,大概是她在协助我完成现在这段恋情吧。
眼前之人表情一愣,“不用我帮忙了吗?”
“就是,怎么说呢,有点怕被误会吧,而且我想靠自己的力量。”
“… 哦,这样啊,那… 你有想过如果她不喜欢你或者有别的喜欢的人了,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想办法慢慢退出逐渐隐身,强迫自己忘掉呗,或者,就是明知道没结果但还是努力坦白。”
“… ”
“… 你可没那坦白的勇气吧。哈哈,哈… ”
我忽然朝她贴近,看深夜路灯下她惨白的脸色,听自己壮如鼓点的心跳,把嘴凑近她藏于发中的耳朵。
二十多年来我从未谈过一次恋爱,每一次圣诞节情人节或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节日我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很想,我非常想,做那些从未做过的事,我不过是一个可悲的处男,所以,怎样都好。
既然如此,都行,怎样都行,求求你一定要让我成功。
我精心计算,字斟句酌:
“… 我没那么迟钝,其实我——”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想说,可我没机会说完。
“你去死吧。”她命令我。
我用大衣裹住身形,压低帽檐匿于夜色中,最后来到一座高桥上,在刺眼车灯晃瞎双眼的一刹那,翻过栏杆纵身跃下。
我近期尝试用延长睡眠的办法,如你所见,如上所写。在佛洛依德时代,梦是对现实世界的精神疗愈,很多人在噩梦之后会感到轻松,你看,现实也没那么糟,然后又能活上一阵。
我有容貌焦虑,我孤独得不行,渴爱到要死,认识的女性少得可怜,就连做梦都只能抓着不知几年前的高中同窗不放,这是佛洛依德对我的画像不成?不对,不该是这样。
做梦疗愈对我而言,结果只是接连不断地被噩梦袭扰,依旧不得安宁。
乘坐电车时,我的脚在光洁亮面的地板上,我靠拉环把自己吊在这节不断摆动的车厢里。一个穿红袄的老妇人坐在位置上,两条紫色棉麻布的裤腿中间放了一个竹篓,竹篓里像有一堆黄色贴着亮片的东西,大抵是些符纸,她或许在自己朝圣的路上,她有一个目的地,她准备了东西拿来烧,天气晴朗,阳光正好,她的一天会很充实,她有事情可以许愿,或许是子女,或许是家里的老头,要么是她自己,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今天是星期天,礼拜日,教堂里两批牧师会在上午场和晚上分别讲道,他们会拿以扫和大卫王的故事来警醒教众,还有老妇人竹篓里的符纸,那些业,那些Karma,那些耶和华判你的罪,他们的一天为何能如此充实。
穿着制服的学生仔红着脸,享受彼此在电车里的磕磕碰碰,还有从脚手架、从管道、从吊顶里哪个小角落忙活了大半天才爬出来的工人们,他们灰头土脸,或沮丧着伫立或刷着手机或攀谈着去哪儿整点劣烟好酒潇洒快活。
只有我,只有我还吊在拉环上。我根本无法解释,我为什么站在这个踏脚台上,抓着这个拉环,让这辆电车把我载走。我也无法辩护,为什么人们为电车让道或默默走着,或伫立在车窗前。——没有人要求我这样做,没人需要我解释,也没人关心这种蠢事。
心存怀疑的牧师会为布道时的虚伪而感到罪恶,拖欠作业打游戏的学生会为荒废学业而感到罪恶,刷着视频不求上进的求职者会因此感到罪恶,躲在房间里自我排解的人会在高潮后会为空耗生命感到罪恶。
于是他们强迫自己虔诚,以为在神那里能寻到真谛,于是他们努力学习,以为去了哪座学府就能实现自己,于是他们努力奔向恋爱,以为用爱情填满自己所有剩余的时间就能得到满足,于是他们开始挣钱,他们觉得变得富有才能体验新的生活,他们相信那真正能满足自己的,就藏在背后那虚无缥缈的新的生活里。
人人都有奔头,人人都得以自洽,人们最擅长排除法,就好比爱情,每个人都能讲出如此多的例子来证明哪些不是爱情,每个人也同样能讲出如此多的例子说明这些不是‘正事’,刷视频不是正事,于是他们强迫自己干正事,去工作,去看书,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个幕后的终极就藏在某本书里,或是在‘实现价值’、在他人对自己的肯定里。
我试过,我和别人一样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份子,我只是害怕,一开始那份害怕仅仅是隐约的,到后来一点点放大再放大,我害怕——万一哪里都没有呢,哪里都找不到,无论我是像苦行僧般清修,还是如菲茨杰拉德或是纪德那样过上全欲的放纵生活,自己都找不到,那时该如何。
一开始只是放下电子游戏,放下短视频,因为这里面没有,然后投入知识,进入学府,那里依旧没有,什么都没有,没人能为我解答,再然后急切地转向,投入工厂、投入办公室,空耗十余年心里依然不见踪影,几百本书籍,几千道习题,各种工作表单、合同、支票、论文、会议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从天穹压来,耳边是混成一团的指责、赞扬、谩骂、奉承、祝福、数不尽的上下班电子签、电车声、汽车喇叭、飞机引擎,都没有意义,哪里都没有意义。
于是,所谓的‘不务正业’与‘追求上进’在我眼里已不再有区别,所有人都做着相同的无意义的事,我再没有容身之处。
思绪飘回,如今的拥吻是否能印证我原先的猜测,原来这所谓的爱情,不过就是让人有点事可做,让他们更快地更高效地干完所谓的‘正事’而不再拖延,把那些闲得发慌的无聊的时间全部献给爱情,从而度过充实的人生。
但仔细想想,所谓的‘正事’不也是一种拖延,他们真能从这些正事这些工作这些爱情里觅得最后的终极?
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麻痹,无论是致死的娱乐还是所谓的正事都不过是从一个拖延,接着到下一个拖延。
娱乐是可控的恐惧,可控的罪恶感,生活则是永无止境、不知何处能按下暂停键的长久恐惧。
于是我怀疑一切,我不愁吃喝,我不事生产,我的存在本身于这个社会而言已无用,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鄙夷低级的拖延,所以我压抑娱乐,我怀疑那些被骗术伪装的高级的拖延,所以我从不恋爱,从不上学,从不工作,我空闲的时间实在太多,于是每一分一秒都活在害怕拖延里,那种因拖延奔向背后的那个终极而感到的深重的罪恶中。
我总感觉自己只差一步之遥,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却没有任何一条路没有任何一处可以下手,只能不断抗拒,汹涌的巨浪从身后追来,前方是悬崖,理智让自己一步都不愿踏上那些谎言编织成的吊桥。
干瘪的胃忽地抽紧,有一种天旋地转的呕吐感涌来,痛苦之后是沾沾自喜,出羽的影子在烛火中摇摇晃晃,若槻道津、久我浅信,无论是谁,至少,我都快他们一步,他们都已不再是立于我身前的偶像,我此刻体察到出羽扬言救我一事的荒诞,我戏谑,我唾弃。
秋季的寒冷比海港的热浪更污浊,眼前的女孩被我晾太久了,黑黑的长发,苗条的身段,却冻得像个乞丐。所以我问她你是否有办法可以回家。
我为什么这么问,我是害怕她真的有一个家,还是害怕她如今就要回家,我搞不懂。她却回我没办法,只是一句‘没办法’,好吧,她紧接着问我们还吃生日蛋糕吗?
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我说‘当然’。她真的是个婊子,我还以为她会邀请我去顶上的房间办事,虽然我已再没有一丝兴趣,无论是用手抓这个女人身上软的地方,还是别的希望,都没了,因为我已不再去想。
我打了车,车把我们载往隔壁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么远,也许这么晚了只有大点的城市才营业贩售生日蛋糕的店铺,也许只是出于男人的责任,不能让女人无处可去,不能在女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无趣和匮乏。
司机将收音机转到音乐台,这个时间段已经没有节目了,音乐台滚动播放着老歌。
我也不知道这车会去哪儿,遥遥晃晃的好像没有终点,摇摇晃晃的彷佛就能度过这个如此漫长的夜。
两个素未谋面的旅人,一位沉默寡言的车长。
看着车窗外流过的景物,有着童话般的、神秘而静谧的美,就像空无一人的游乐园,木马旋转,摩天轮也旋转,彩灯化作霓虹。
藏青的天幕映在身旁女子暗蓝疲惫的眼眸上,彷佛盖了一层薄雾,雾里是连片的黝黑的群山。
我闻到浸在衣服里的还未干透的雨水的味道,晚风吹动蒿草。
耳边没来由地传来一句话,她说先生,我想说的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生日快乐。
前方传来口哨声,一直沉默着的司机此刻也俏皮地来了句,‘生日快乐’。
也许我想得没错,的确没有意义,可是有人告诉你该休息时,或许真的能睡个安稳觉。
算了,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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