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狼寐
“我说了不行。”
出羽松开手,引人遐想的女性触感从身上消失。
“麻烦死了,呐,自己听吧,这个。”她拿出手机操作起来,随后是一段那天晚上的录音。
“恶意剪辑过的东西没人会信。”
她又放了下一段录音,声音是我的:‘人是习惯于服从的动物,你用左手向他们挥他们就有很大概率从左边过来’。
居然我这种人的声音还有人收录,细想之下还真是不可思议。
“这可是你说的,你说人是习惯于规则、经验,很容易服从的动物,而且,社会调查显示由女方举报的猥亵案的定罪率在98%以上哦。”
“如果我是警视厅的,我会问你为什么时隔这么久才报案,小心原告被告互换立场变成敲诈勒索立案。”
“我会告诉他们因为今天早上嫌犯先生再次犯案,我身上还留着他一堆的指纹。”她仰头看我,脸色如常,只是耳朵有点红。
“会代谢掉的,而且你洗过澡了。”
“真亏你说得出来啊。”
“一天。”我嘴软了,不,是心瓢了,总之我急着想撤回。
“两个月。”
“半天。”
“一个——你说什么?半天?”
“放过我吧。”我停下脚步,用诚恳的声音告诉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像是一个秋天的梦。
我直直地盯着她看。她发现了我直直的眼神,目光抬升了半英寸,我登时就飘离了地面。但不论我飘到了何处,我自始至终都屏着呼吸。
为了和若槻的约会,她化了淡妆,换了行头,发饰、耳坠如此繁复,恐怕戴不了那顶棒球帽了。
“等你把帽子还我吧,虽然是仿制品,但我还挺喜欢的。我没车,来回都是腿走的,中间挤个电车。”
我模棱两可地答复她。
没到点,电车上人不多,她坐着,我站在不远处,握着扶手。
“为什么要租在南郊?”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我很习惯不说话,可能她不习惯,所以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因为便宜。”我本可以跟她讲一堆我住在那儿的心得体验,比如晚上能看到北海翻来鱼肚般层层的浪,但我不是房产推销员,所以我忍住了。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跟条快渴死的狗一样,流着哈喇趴在地上,逮着一个就可劲粘上去。
她‘哦’了一声,然后摆弄起手机,想来她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消息。
电车摇摇晃晃,我抓着扶手,无聊地看向窗外,跟着电车一起漫无目的地摇摇晃晃,像是回到了往常。
车上乘客进进出出,谈论工作,谈论晚餐,谈论爱情,谈论家长里短,我从来都没有实感,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不在意电车会把我带到哪儿,我愿意在电车里呆到老死,等待它茫然地把我带向远方。
“喂,砚见,喂?睡着了吗?”
“没有。”
“你先自己回去吧,我和人约好出去吃饭,可能晚上也不回来,要去酒吧。”
“哦。”喉咙不由自主漏出声响,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我应该高兴吗,还是难过?
“真是抱歉,让你一个人回去是不是不太好,要不你也一起来?”
“我去过酒吧,有些还不错。可是稍微晚点,那些醉汉们就会把那地方挤满,到时候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嚷嚷和傻笑;那些该死的娘们儿也要开始搔首弄姿、挤眉弄眼了,她们还喜欢一边叮叮当当地摆弄该死的手镯,一边咔嚓拍照拿闪光灯弄瞎你,然后抛出预先打好包的风骚魅力。但再过一会儿,她们的魅力就会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却毋庸置疑的汗馊味儿了,像堆久了的渔获。”
我不假思索地框框讲了一堆,中途没空换气,讲完才像狗一样淌着舌头粗喘。
“砚见,放松点,”出羽实说,“她们也是人,她们会出汗,她们会脏,她们也得上厕所。你以为她们是什么——在玫瑰色的薄雾中起舞的金蝴蝶吗?”
我一如往常,一个人去拉面馆吃了碗面,然后在健身房出汗,回屋把音乐开大,洗了个澡后又坐着看了会儿书。
我关了灯,坐在一扇敞开的窗户边。窗外灯火渐熄,一只停在栏杆上的知更鸟唧啾数声之后,自我陶醉了一番,这才安静下来,飞回下方的树冠准备过夜。
我慢吞吞地爬上床盖好被子,有人说对白天的生活不满足的人才会熬夜,我理应已经得到满足甚至过了头,有太多事发生,而此刻终于归于平静,我也总算可以回归我本来的世界。
我带着某种超然的情感想着出羽实。虽然分离不过几小时,但她已经朝记忆深处越退越远了——无聊,世俗,活泼又可亲,还有她那种奇特的道德感。
我不想评判她或是分析她,就像我从未问过她为什么找上的我,又或是她带着怎样的理由不惜残害他人也要进入档案库。她就像是一个你在客轮上偶遇、渐渐熟稔,但从未真正了解的人。
接着,她消失了,就像那个同船的旅伴在码头上对你说完“再见朋友,保持联系”一样,但你知道你不会联系她,她也不会联系你。
你很可能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伙计了。就算你见到了,她也会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一样,不过就是又一个和你同乘一辆旅游巴士的短暂同行人。最近生意如何?哦,还行。你气色不错。你也一样。我最近长了不少肉。我们不全都是这副德行。
我幻想过要是我和她一起去了夜场,要是我咬咬牙熬过那几个小时,她是否真的会和我一起回这出租屋?或者我找个地方等她,在结束后把她接回来。
又或许她是只闹别扭的猫,闹完后会在深夜自己回家,如果这里算是她短暂的家的话,她会自己回来,只要我愿意等着给她开门。
其实没必要一直等,把门留着就行,别关上,留条缝。是的,多简单,留条缝…
如果家里不再只有自己一人,我那台该死的电脑就没必要一天到晚地工作,放着电台放着音乐,扬声器转个不停,只为让我听个响,让空荡荡的房间热闹点。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连声音都算不上的自己的呼吸陪在左右,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注意过我的眼睛哪怕一秒,我就像个幽灵,像一匹瘸腿等死的狼。
这次犯不上让那头狼过来,连我都想嗤笑自己的软弱,我独来独往,好不容易有人朝我递来橄榄枝,我一把握住,当我发现这不过是一根瘦小的、脆弱的枯藤时,我大吃一惊,自己永远没法靠着这种东西爬上悬崖。
我翻来覆去地想,不断冒出热汗,然后汗干了,把热量带走,我觉着冷,把被子捂得更实了些,于是我又热又冷,挣扎不知多久。
本来还想介绍一下这边晚上的夜景,告诉她这里能看到夜色中的大海,无边黑暗中,唯有点点浪花时而映着月光泛起幽白,幻化出空灵的光影。如果打开窗,海风会带着沁人的凉意拂过肌肤,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潮香。
本来还想问她一声来着,若槻提到的调查组,如果她不去,我就去。
醒来时闹钟并未作响,所以是自然醒且醒得很早。这晚睡得并不好,不然不会这么早醒。
我来到客厅,窗帘是拉上的,沙发上坐着个人,睡着了。
桌上我昨天写的字条还留着,不过下面多了一行字:
‘你不喜欢汗馊味儿,我怕洗澡吵到你,所以姑且迁就一下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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