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胡狼

“喂,空调能不能别开那么低?”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大声喊道。

我躺在床上,胸口抱着一摞书,不是睡觉,是在做卷腹。带伤这周没去健身房,只能做做这种小重量居家代餐。

那天过后的第二天意识清醒不少,我自己动手缝了下右臂,以前也有过,有些经验所以缝得还算不错。

目前依旧只能左手发力,书抱得不算稳,起身时总是东倒西歪,勉强也算种不错的体验。

其实这点伤并不影响生活,我平常就不怎么出门,这几天除开去学院办公室给若槻道津回复,以及在赌场玩了两把外,一步都没离开。

是我给出羽的保证,说这几天会是安全的,所以她出门没叫上我。

过了一阵子,从几步之隔的客厅那儿传出动静:

“那你不会自己穿件衣服?我又不像你,可以在屋里光着个膀子。”

我挺起悬空的上半身,侧过脸看向她。只见出羽摘了耳机,电视上投影着战场画面,不是影片,是游戏里的。

这台电视自从我搬来这里连开机都没开过,这两天被出羽捣鼓了一阵子连上了她的xbox,她没告诉我游戏名,我也懒得问。

我下了床穿了件短袖来到沙发后面,两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看她玩。

刚靠到沙发上不知撞到了哪边的伤口,我‘嗷’地叫出了声。

“吓我一跳,走开走开,你盯着我会紧张的。”

我没想到和她处得会这么顺利,不过也是,这货除了长得漂亮点,在外扮演一个女人,和我呆在一起时跟个男的没区别,但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和男的也没同居过。

她不来干涉我,我也犯不着去管她,除了必要的交流外没什么废话,她基本只把这儿当一个睡觉的地儿,一般都在外头。

“m1014?”

“你认识?”

“在丹麦的靶场里打过。”

她摘下的耳机中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还有连片的枪炮声,嘈杂又吵闹,男人喊的话我听不懂,大概是些战术用语。

“哪个是男朋友?”

“你怎么跟个八卦女一样,上来就讲这种。”

“不然还能跟你说什么?”

“嗯… 很多啊,比如——”

“Choccy Milk(巧克力牛奶)!你为什么不动了?”耳机里再次躁动起来,电视画面里有人拿除颤器在出羽控制的人身上按了下,人物就重新站了起来。

“我男朋友来了,这把先挂个机啦,拜拜~ ”

出羽把耳麦拉到嘴边,用做作的声线快速交代了下,然后很干脆地断开连接,转头看着我。

“干嘛?你玩呗。”我感到莫名其妙。

“害羞了?”

“你说我?男朋友?开什么玩笑?”

“放心啦,反正是在网上,随便说说,又没人认识。”

“好吧,我不懂,你玩你的。”

“那群家伙讨好我的时候还挺爽的,把把开坦克,不过开久了也没意思。”

“哦。”

我打算回床上接着练,她今天这么早回来还挺稀奇,刚好卡在我难得的放松时光,不然她在的情况下怎么说我都至少穿件背心。

以为她急着赶回来和男友打联机,原来不是男友吗,靠,到现在为止我连她有没有男朋友这点都不知道,有男友还会住到别的男人家?不,等等,这家伙的脑回路不能以常人方式理解。

抱起刚刚放在一旁的几本如砖块般厚重的《堂吉诃德》就要上床,出羽叫住了我。

“回来回来,没看到人家游戏都退了,还不快过来陪人家说说话?”

“好吧,你想说什么?”

“你先问,雁,你就没什么好奇的事吗?”

“那你有男友吗?”

我脱口而出,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该死。

“事到如今才问这个?你真是个怪人,不管不顾就把女孩带回家,要是人家还是个jk怎么办,犯罪者先生?”

我看着一缕鬈发从她额头上滑落,拂过她的耳边,流露出一股男孩子般的活泼气息。

“这里不算是家,而且是你自己要来的,翻来覆去的,我们别谈这个问题了。”

“有哦。”

“什么?”

“严格意义上讲,我有男朋友哦~ 或者说是未婚夫更为合适。”

“… ”

“你是不是想说,‘这女人又在扯谎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少女漫画看多了吧,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不,我不是还什么都没说。”

“很遗憾,这回是真的,信不信由你。对象是——”

“我不想知道,出羽同学,交底这件事还是留给你恋人为好,我不感兴趣。”

我不想因为她的一席话破坏了这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不真实感,这里是几个旅人相遇的车厢,面具之下的东西没必要摆上来。

荒尾君从书房走了过来,大概是晚上饿了吧,出羽把它抱进了怀里。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要上哪儿去。你从没有动过我一指头。没有调情,没有勾引,没有咸猪手,没有偷看洗澡偷看内衣,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你的尖酸刻薄、凶神恶煞、冷酷无情是装出来的。”她说。

荒尾君舔了舔鼻子,挣扎无果,只好摇摇尾巴看着我。

“会不会有哪天我喝得酩酊大醉回到这里,你会毫无征兆地一把抓起我,把我扔上床。会有那天吗?莲小姐喜欢专一的男孩。”她继续补充道。

“很遗憾,我没学过如何调情、如何勾引、如何把女人扔上床,也不打算学,我正在进行东寺密宗式的禁欲苦修。”

出羽被我逗乐了,她把荒尾君放回了地上,狗子迈开小脚直奔喂食机。

“那你会什么?”

“会什么?也许… 我会分辨哪些鼻烟该在泡澡前享用?”

“为什么和泡澡有关?”

“不一定是泡澡,洗澡前也行,温热的水汽会在鼻腔化开,那时候的香料体验是不一样的。”

这个女人借机向我竖起了刺,像豪猪警告掠食者那样,我很清楚。我在眼前善于伪装的女人这里或许连朋友都不是。

“哦,原来如此。”她说。

很无聊对吧,我知道。

“所以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是个旅行家,我周游列国,写点旅行小记赚点稿费。”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也不会信你的话。”

“呵”“哈哈哈”我俩一起笑了起来。

“若槻教授告诉我你进了他的顾问小组。”

“那又如何?”

“我的确有未婚夫,而且和东京有关,没有你其实我也能去东——”

“够了,”我心平气和地说,“你没必要一遍遍强调自己很受男人欢迎,强调自己不是一个浅薄放纵、从小被宠坏了的浪荡公主。

你不想跟我上床。这一点我充分理解了。我们没必要围绕着谁会遭到揩油、遭到诱奸、何时何地、莫名其妙地展开一场论战。”

“你没必要发火。”她少见地没有怼着呛我。

“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腔调。”

“小莲昨天送来的甜蛋卷有剩吗?”

“还有剩,我帮你拿。”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

“每次轮到她坐班、送来吃的,我都得躲在外面… ”

“我不是觉得你是个婊子才收留你的,你随时可以搬出去,最近也没人会招惹你。”

“你伤好了没。”

“没那么快。”

我把装蛋卷的便当盒开了盖,放在茶几上。

“要不我们不去东京了。”

“吃吧,我不跟你抢食,晚上吃甜的容易得慢性病。”

“Kiss my ass.”

她留下一句脏话便重新戴上耳机,玩起了游戏。

“我回来啦~ 嗯,对啊,已经分手了… ”

隔天,学院那边对我的出席数发来了警告,我本不在乎这种事,但被出羽强行拉到了学校,她说这是命令。

“即使不期望结果也要认真享受。”她是这么说的。

享受吗?反正我一点也不享受,应该是她用词失误。

校园里,我们两个不可能结伴同时出入,在分开前出羽告诉我晚上的酒会我也得跟着去。

“我喝不了。”

“我知道,你到时候喝点饮料,照顾好小莲就行。”

本以为进了教室会跟游街的犯人一样遭人唾弃,有鸡蛋番茄烂菜叶之类的砸过来。

但我想多了,我不过一个小人物,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揍过一名受人欢迎的教授,他们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得,可能传来传去会把我描述为头上长角、独眼、脸上有疤、鼻孔翻起来丑得跟个鬼似的。

连多看自己一眼的人都没有,我顺利来到最后一排。

该干点什么好,我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取出眼镜和纸笔,抬头写完‘石见游记’几个字就哑了火。

水笔在纸上点了几个黑点,严格意义上讲我算是个‘石见人’,我在这边呆的时间最长,度过一个轻松的童年。

老实说,我和我爸妈的关系比较特殊,从小我和我妈不亲,她和另一个孩子待的时间更长,是一个我小时候的邻居。我小时候没兴趣读书,她就把时间花在那个孩子身上,教她读书,教她弹琴,结果到了那个女孩儿十岁左右的时候,我们搬了家,那家的人也不见了,从此失去音信。

搬家原因很简单,舅舅在东京发了财,父亲进了牢,母亲就带着我去东京上学。她把我扔那儿自己开始满世界旅行,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打听那个女孩儿的下落,还是单纯散心。

她明知那姑娘家没什么钱,可能她觉得那家人要么偷渡了要么去了更穷的地方。

我在东京呆了七年,因为高中休学一年是多出来的。那会儿放学后没事做,我打弹子的技术还有牌技都不错,有几个伙计找上了我,一块儿冒冒险顺便赚点小钱。

其实这点小钱我是看不上的,舅舅膝下无子,他给我的零花钱就没想让我花完过。但我喜欢打牌,再加上跟几个伙计对暗号做局,别提有多刺激。

德扑赖账是很正常的,有几回进了有彪子的场,赢得多了,被几个身穿小礼服的男人追着揍几条街。

有几回不听伙计打黑牌,出了门也被揍。他们翘着二郎腿,管我叫‘廉价货’,拿刀柄敲我脸,但事后照旧一块儿打牌。

我喝酒不行,但抽烟行,比赛在嘴里塞烟同时抽,我能塞六根,领头的来了兴致问我有没有女人,我说没有,他就带我去玩小姐。

我眼神好,挑了个最漂亮的,就是肚子上肉多了点,他样子不是太高兴,但还是摆摆手说这回他请客,我随便玩。

我很快就出来了,等他们老半天,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阳痿,硬不起来,他们笑着说我就不像是会有女人的那种。

一次碰到几个年纪相仿的想赖账,我们打赢了,不过对面有人报了警,我在鉴别所待了一宿,其他人都陆续被接走。

我背上被开了个小口子,往下滴血,值班的小巡查给我拿了几条创可贴,坐在栅栏外面和我说话。他说他是个缉毒警,东京最近有大案,人手不够,他被抽调到这里顶两天。他嘲讽我说我连个极道都不是,小地痞以后能干嘛?

我记得他很年轻,胡子还没有我的密,像是刚从警校出来。他让我转身,帮我贴了创可贴。

要么进牢里变畜生,要么成为比普通人还普通的人,他冷笑着说,你以为你是谁?我懒得回他话。

他跷着二郎腿,不断打响手里的打火机。他说我看了你的档案,你隔三岔五就得进来一回,然后交保释金出去,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我问他要了一根烟。

他说,你那帮朋友,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哪个回头看你一眼,哪个不是拍拍屁股走了?我说他们不是我朋友。

他说你别真步你爹后尘,进了牢里。我手伸过栅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说有种你进来和我单挑。他说,单挑?我一枪就打死你。我开枪不犯法,你会开枪吗?你知道枪怎么拿吗?我开枪专打那种回不了头的畜生。

他没动,衣服被我紧紧攥着,他说你惹不起那种畜生,找我打架?告诉你,今天收拾完你,我明天就拿枪抓人去了,就抓你们这帮傻*。

说完,他把我的手腕一拧,我咬紧牙没有出声,松开了他的警服。他没有回头看我,我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然后走远了。操**,我说。

我一直记着他的样子和他的警号,出去查了下维基才知道这种警号连最底下的巡查都算不上,没有编制。

过了几天,新闻上播报神户山口组在墨田区和警方起了冲突,死了不少人。有伙计从道上得来消息,说是上回警视冒功,把神户山口组的货盘得太多,得罪了议员,这回赔上几个警察消消气。

我回鉴别所结案和解的时候,好几个警察都认识我。一个巡查长看见我说,怎么又来了,还不跟你舅做生意去?我说我高中都还没毕业,然后说了一个警号,还有他的样子,问他在吗。

一个人说,你找他干吗?我说,没事儿,问问。那人说,他被极道打死了。家里老婆饭都做好了。说完,他接过我的钱,进了别的屋。

我把事情办完,几个伙计看见我,笑着向我走来,我向他们挥挥手,说,再见。

高中学校那边找不着我爸妈,跟我联系了好几回,我下决心办完休学手续,离开了这座岛。

我涂涂改改,把‘石见游记’改成‘石见小札’,戳了戳笔帽,又把字全删了,改成‘列岛见闻’,想想觉得太大,改回了‘石见游记’。

那几个伙计说的没错,我就不像是会有女人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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