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狼狈

一定是梦游撞上鬼了,只要当作没看到,没看到,什么都没看见,我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悄悄关上房门。

‘嘭嘭’,敲门声再度响起

转动把手,‘咔嚓’,门开。

“你要是再——”

——‘砰’,门关。

声音被隔绝。

我深吸一口气,茫然看向四周,这是我隐修一年多的场所,他人的到来,那种窥探感,给我以极大的戒律被打破的痛苦,迟钝的脑子里浮现出几十种将人拒之门外的理由。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切都乱套了,为了拔除挥之不去的焦躁,我开始胡乱地对目之所及的一切进行整理,翻箱倒柜,一股脑把东西塞入抽屉。

但这样的自欺欺人没能持续多久。

“砚见同学,我是出羽实,我带早餐过来了。”这回外面的声音很平静。

到头来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我钻进连帽衫,戴眼镜时不小心被镜架捅到了眼窝。这次我把门敞得很开,捂着一只眼,终于看清了昏暗楼道上出羽的样子:

她不像平常那般精致,那种犹如更高位格的灵体感,而是一个上学迟到的普通邻家女孩儿,带领子的衬衫外头套了件卫衣,衬衫下摆还有一小段忘塞进水洗牛仔裤的裤腰里。

“那么,砚见先生,刚才那样很好玩吗?”

不等我接话,出羽递出她提在手上的食品袋。

我在这座城市仅有的领地,囚禁自身的监牢,印第安人保留地,最后一块可以肆无忌惮展露本性的土地,终究没有逃过被侵犯的命运,我有预感从此将再没有任何独自一人的时间,我将变得不再是我。

“呃… 好像没有额外的拖鞋… 唔… 其实你直接穿鞋也没事,就是打扫起来稍微有点… 但是不穿鞋的话容易着凉… ”

我没有接过袋子,低头装作一副在地上四处搜寻的样子,我当然知道没有什么多的拖鞋,连鞋套也不会有,我压根从没想过会有其他人来这里。

但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我真是要疯了,我不知道到底是‘存在一个密友’还是‘从没有人来过’才更符合我孤傲的人格。

当然我也幻想过因为没拖鞋的原因她就放弃了,那样就皆大欢喜。

“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你这里是木地板,而且我有穿袜子,所以没事。”

“… ”

“我可以进来吗?”

吸血鬼必须受邀请才能进屋,我没能抵挡眼前真祖的诱惑,兄弟会的信条被打破了,但信条是绝对的,我无法想象未来将遭遇怎样的惩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明明是我的房间。

茶几旁,又大又软上面印有切格瓦拉肖像的专属安乐垫已经被恶魔大人征用,至于座位对面,留给我的是一块小垫子。

这块小垫子平常被用作护腰枕,当然我并没有坐上去。我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的窗边与她对峙。

“看你这样子,家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出羽用食指在茶几面上抹过,随后又在指腹上捻了捻,像是刑侦专家在鉴别血渍。

“垃圾桶里来路不明的纸巾之类的倒也没有。”

“… ”

“你一直在避免眼神接触,即使只有两个人?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

于是她让我帮她沏茶、挂好外套,把她带来的早点摆出来,像母亲一样指挥我。睡眠不足的焦虑和困倦被一阵忙碌代替。

重新回到客厅,继续斜靠在落地玻璃窗上审视周围,我依然抗拒着她的到来。

眼见出羽小姐挪挪屁股,坐在了切格瓦拉先生的鼻子上,还好她今天没有穿裙子,不然这位先驱想必会很困扰。

我正了正眼镜:“他们,会把我怎么样?”

“若槻对那天的事至今都只字未提,上课照常,脸上贴了块纱布,我没去他的课,听其他人说的。至于学校那边目前也没有收到消息,我怀疑是他和青木教授两个一起把事情给压下去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以理解,我给不出答案,只能在出羽的茶碗里添了些热水以示回应。

“不问问我吗?我一切照常,没有任何人把那件事和我联系到一起。他们所有人都为我感到惋惜,辛苦筹备的聚会被别人搞砸。他们慰问我、安抚我,真够讽刺的。

而我除了你,居然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可以说这些。”

出羽好像很疲倦,缓缓趴在了茶几上,指尖敲击桌面发出叮零的声音。

我殷勤地一遍遍走来把茶杯斟满,在每一次弯腰时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看她可爱的眼尾,漂亮的眉弓,还有从额头到鼻尖优雅的曲线。

金色的发丝散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面上,跟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易碎的艺术品。

没有庸碌度日,无时无刻不被一种巨大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血不断渗出,身体止不住破裂,依然一步步向前爬行,拖出一道长长的猩红色痕迹。

这是我对出羽的画像,这样宏伟的想象虽得不到狼的肯定,但狼也绝不会耻笑它。这令我着迷。

“你把人打成那样,到处是血,恐怕学校里没人再给你好脸色看,虽然你不怎么和人来往… 还有通告处分,甚至警视厅也可能介入,他们都传言你是极道组织的… 是我害的你…

你会觉得很不公平?会恨我吗?比如现在就恨我恨得不行?”

我挺起靠在玻璃上的半个身体,转头面向窗外。

“也许吧… 你精于算计,玩弄把戏,卑鄙冷酷又自视甚高。像是所谓的,怎么形容来着,政治家?”

她噗一声笑了出来。

“哈,这话我自己说出来都想笑,要是真有人对于陷害过自己的罪犯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相处,那种人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好恶心…

——谢谢你讨厌我。”

她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松鼠一样吃起便利店买的铜锣烧来,素颜没法掩盖她的黑眼圈,还有一头未经打理的凌乱长发。

“砚见。”

出羽吃完两个铜锣烧,用深褐色的眼眸远远望向我,我隔着镜片与她对视。

“你在对若槻挥拳时,眼里看到的是我吗?”她问。

我被那对瞳仁吸引,待反应过来才慌忙躲开视线。

“不,我谁都没看见。”

“你当时是种什么感觉?”

我深深垂下头:

“我很害怕,那甚至… 不是出于公义… 我很抱歉,我现在很后悔… ”

不,我清楚得很:

那种贯穿骨髓深处的冲击力,从指骨逆流而上的筋肉的酸楚,撕开的伤口,从中流淌出的温热的粘稠的血液,蕴含生命奥妙,他们并不懂,但我已经开始有些理解狼了。

其实直到现在的每一次吸气,我都贪婪回味着当时肺里的铁锈味;其实直到现在的每一次吐气,我都如成功狩猎后的狼一般露出长长的舌头。

但那真的让我害怕,关于这一点我没有撒谎,她一定不会理解。

我至今搞不明白她来这里的目的,我从空气中嗅出一丝离别的味道,也许她真的是专程来看我的,无论如何,我的恋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咕嘟咕嘟’,水壶冒出沸腾的热气。

出羽捧着茶杯,我依旧站在老地方。公寓没有安装时钟,所以即使时间在沉默中流动也不会配以滴答声。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出羽放下茶杯沉声道。

想起被锁进抽屉的那把瑞士军刀,还有其他的东西,我应该都有收好。于是朝她点点头。

公寓不大,说是参观其实也不过开几扇门的事。在挪动阳台的落地窗时,出羽因为没有室外拖鞋所以踮着脚踩在室内木地板上,好奇地把脑袋探出来张望。

公寓位于30楼,辽阔的东海在视野尽头与天空相融,依稀可以看到远方出云半岛的山脊上,日御碕神社那小小的影子。

“唔哇~ ”

我被她突然的声音吓了跳,条件反射地转身察看什么情况,阳台本就不大,她还探着半个身子在外,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我又和她对视了,从她身上散发的一股沁入鼻腔的淡淡香味瞬间入侵我的心防。我三步并作两步跳回房间,把两人间距离重新拉开,我多希望她可以早点离开。

香味的主人并未意识到这点,出羽忽然捂住鼻子扇了扇。

“好臭。”

欸?

那是摆在阳台护栏上的两个烟灰缸,都是海购来的土耳其货,里面烟头堆成山摇摇欲坠,给人一种哪怕再多加一根可能随时倾覆的满载感。简直就是艺术。

好吧,在出羽的说教下我老实把它们装袋打包系紧,别了,易逝的艺术。

“记得开学那天早上吗,走在你旁边我都快被臭死了。”

“… ”

“喂,你是有收集癖吗,就这样留着不扔?”

想起其他一大堆被匆忙藏起来的东西,我只好讪笑道:“是我太懒了。”

“没想到你还养狗狗!”

直到客房门打开为止它一直都在打呼噜,不行啊荒尾君,又懒又爱睡懒觉还不锻炼,你这样是没法成为猎犬的。

荒尾君是一只矮小、结实、身体紧凑的法国斗牛犬。矮矮白白圆圆,拥有斗牛犬家族典型的宽阔肩膀和短粗四肢,像个小肉球。

当初在宠物店一众家伙里我第一眼就相中了它,相比传统斗牛犬忧郁的‘酸脸’,荒尾君带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和充满个性的神态。

它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了,一如既往的无畏且傲慢,一脸愤世嫉俗,简直就是同僚,不,同志!

我最爱这小子的一点便是它分得清大小王,面对首领恭谦顺服,别看它好像目空一切,但此刻正骄傲而亲昵地蹭上我的腿,接着面朝出羽坐下,等待我进一步的指示。

呃,我该怎么介绍才对?主人的朋友?宿敌?暗恋对象?同学?初恋?…

“荒尾君,这位是你的女主人出羽实小姐,要好好相处。”哦,原来是女主人啊… 喂,你在说什么啊脑子坏掉了吧?

还好这条色狗收到我的指示后便不再遮掩,兴冲冲地迈着小短腿跑向出羽脚下。

“你叫荒尾君吗?很高兴认识你哦~ ”他们很快玩在了一起,没人记得我方才说了什么。

在追逐战过后是出羽小姐的抚摸时间,荒尾君躺在地上舒服地打着呼噜。

“我姑且问一句,荒尾石砚就是你吧?”

“是… 是的。”

“真是粗糙的文字游戏呢,是先有狗狗还是先有你的笔名?”

“先有狗。”

“那去把笔名改了吧,荒尾君和你共用一个名字太委屈它了。”

躺在地上这货像是听懂了,鼻子上冒着泡白了我一眼,可恶啊,看我回头不收拾你,要是我有你这条色狗一半的勇气该多好。

“嘿嘿嘿,荒尾君舒服吗?我可以抱抱你吗?可以吗~ 可以吗~ ”

等等,这有点不妙啊,该不会——

“喂!别像抱熊猫幼崽那样抱它——笨——”

只见被半吊在空中的荒尾君挣扎着抬起一条小短腿,嗞一下划出一道抛物线,持续数秒的暖流精准命中了出羽的胸口。

我连忙从出羽手上接过狗子把它放归地上:

“罚你禁足,闭门思过,闭门思过的时候不许睡觉!” 它呜咽了一声,乖乖听话回房间角落缩了起来。

“怎么办,砚见君…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出羽整个人呆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冒失的时刻吧。

“不是你的错,这货一早上还没撒过尿,我回头再训它,毛巾给你,先擦一下,等下洗个澡吧。”

“呜呜,砚见君,快帮我脱,我不想弄到眼睛上,”出羽宕机的大脑终于理清了现状,狗尿的味道扑鼻而来,她用呜咽的声音向我乞求,带着哭腔,时不时还会哽噎到咳嗽。

“呜~ 我也不想弄到头发上,求你了,快点,快点——”她用被泪水打湿的圆圆的眼睛仰视着我,真的就快哭出来了。

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我清楚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蹙起的眉毛。不管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还是因为不适而流泪—— 不,正因为是这种状态,才更凸显出她本来的容貌有多好看。

我将她领到水槽前,看着暗恋对象的脸,把手伸向她的小腹,隔着衬衫自下而上慢慢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小心翼翼地,遵从她的意愿,为了不让沾染秽物的布料碰到她,因此充当卫衣和她肌肤之间隔离物的只能是我的手。

她像被挠痒痒了一样不停颤抖,但始终任由我摆布。她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红色,她曾嘲讽过我不敢眼神接触,现如今她同样胡乱躲闪。

她的腰很细很柔软,腰肢往上可以隐约摸到肋骨,她有点太瘦了,再然后是胸部,虽然不是很大但很挺拔,我用拇指抚过侧面,胸部跟着指腹一起变形。

“哈啊~ ”不妙的声音控制不住地从她嘴角漏出。

“手抬一下。”出羽很听话也很配合,卫衣的两个袖子已经成功褪下,我喘着粗气在水槽里洗净擦干沾染尿液的手,下一步是领子。

和她靠得如此之近,她的呼吸拍在我的脖子上,我吐气的时候会吹到她的耳朵,为了防止她因痉挛而摔倒,我只能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用另一只手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将发丝用指腹勾到耳朵后面。

我可以清楚听到她的低声啜泣,为此兴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要是没有荒尾君,我们的今天会在你的道别里无疾而终吗?”出羽在我耳边呢喃。

九月的天气很热,我环抱住她的脖子,笨拙得为她绑好辫子,随后将卫衣一寸寸往上卷直到变成围脖大小。

“也许再也不见?”

“闭眼。”我命令她。

搂着出羽的脑袋用力一扯,卫衣成功脱出。

“还有… 这个。”她像是醉倒一般靠在水槽台面上,指了指身上那最后一件衬衫。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一切都会乱套,为什么她会容许我和她有如此亲密的接触?这一定是个陷阱,我又被她牵着鼻子走,她总能轻易地操控我,我将再没办法过上一个人的生活。

我大口呼吸,想要保持冷静,但高鸣的心跳正一路欢呼雀跃,无情将炽热的鲜血泵出,仿佛告诉我近在咫尺的位置同样有着一颗滚烫的心脏,它们彼此吸引,无比渴望就此紧贴达成共鸣。

出羽用湿润的眼神望着我,她大概也能感受到我的蠢动。

狼吹着口哨,挑衅地朝我咧嘴:

“这周的享乐游戏因为你而延期,我都快饿死了,别磨蹭了小子,这可是送上门的猎物,不用顾虑太多,只要吃掉她就好。”

吃掉她!吃掉她!我被漫天席卷而来的兽性浪涛冲昏头脑。

好吧!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我望向身下女人褪得只剩一件薄衬衫的娇媚胴体,从遮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开始,一颗一颗将纽扣解开,从颈动脉、上窝,到锁骨,再到乳沟,白色的如膏脂般的柔软肌肤在眼前一点点坦露开来,手指每一次触碰都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体温。

我用越来越热,越来越隆起的下半身抵住了她,她插翅难飞。

咽了口唾沫,手不曾停下,只待那对胸部弹出衬衫的时刻。

忽然,耳边传来声响:

“砚见,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个小地方,而不去东京甚至更远?”出羽意味深长地问了我一句。

我吃惊地看向她,她抱着我的脖子,依旧满脸羞红,但褐色眼眸中先前的迷醉早已消失无踪。

“剩下的你自己来吧,脱下来的放进这个盆里。”我有如被冰水泼脸。

“好。”

两人冷漠地分开,亦如她刚来时那样。

不等我多做挽留,她便已然进了浴室,锁上门。

冷静下来后,道德感与对她的羞愧之意重新回流,如涨潮般淹没了整具身体。我到底他*的都干了些什么…

浴室里传来规律的流水声,我洗完手,把出羽的衣服放进倒了洗衣液的盆里浸泡,然后看着脏衣篓里女人的内衣和胸罩发呆。

我明明只是想过上如往常一样安稳的日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火速写了便条告诉她自己要出去两小时,我在电梯里整理思绪,我把瑞士军刀和嗅烟都带了出来,打算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电梯门开,引入眼帘的是两个混混扮相的男人身影,还有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公寓管理员。

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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