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引狼入室
我一路奔跑,光与暗在摇晃的视野中交替,这是一个凉爽的夜晚,是一年两度季节变换的时刻,空气中洋溢着一种隐秘的兴奋。
家家户户宁静的灯火仿佛在向外面的黑暗吟唱,天上的繁星间有幽影掠过。落叶纷纷,已经入秋了。
晚上十点,仁摩街那一带的街巷挤满了出租车,前往海边的、前往夜市的,去哪儿的人都有,简直热闹非凡。
出租汽车在路口暂停的时候,车里边的人身子依偎在一起,说话声传了出来,那是由听不见的笑话引起的欢闹,点燃的香烟在里面造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我体会不到他们的寻欢作乐,那种内心激动,于是我暗自为他们祝福。
感受一种无名的怅惘在胸口扩散,由石见这座忧郁的海边小城带来的,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寞,从北方的海风中来。同时希冀着,能遇到某个也有类似感觉的人。
我恣意穿行,来到一处没有树的地方,那里的人行道被月光照得发白。
我停下身扶着膝盖喘口气。眼中一段段镶嵌于浓重夜色的矩形块儿构成了一架梯子,这架梯子末端隐匿在空气里,让人只能咬牙一步步往看不见的终点爬。
我来到一座用灰色石头砌成的沉重建筑前,它立在主街尽头,门前两棵高大的橡树,树冠投下阴影,使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种肃穆之中。
高窗上蒙着灰,根本无法分辨其间是否有人影闪过。
这地方从里面看更像是某种宫殿,拥有无数扇门无数扇窗的宫殿,它们凝视着我,自己就快被这种窒息感压垮。
即便我已做好了舍弃一切的觉悟,历经一遍遍的祈祷,一次次的麻痹。
这里就像是为我开设的法庭,我的审批场,刀斧手会从门后走出,法官的眼睛会透过窗户浮现。
意识已经感知不到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只能任由躯体将整个人拖进深渊。
快要爆炸的心率,被意志压抑到极点的呼吸,数不清多少激素导致的身体无比强烈的喘气欲望,胃部被猛浪拍打,哀求着渴望跪下的双腿。
我从怀中掏出那个沾血的东西。
就快要结束了。
快要——
——结束——
“出羽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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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声音、被猛然抓住的手腕、掉落在地的皮夹,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大脑完全无法理解。
“这么晚了呆在这儿可不行。”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在我计划中被命名为c应急预案替补的蠢货。
“哎呀,你掉东西了,我帮你捡吧。”
这个连话也不会说的蠢货,此时正一刻不停地自言自语。
“钱包上沾东西了,哦,红酒渍啊,嗅嗅,还挺新鲜。”
“不介意我偷看一下吧,不说话就当做你同意咯,那么——石见大学法学院名片,这个呢——检察院首席法务顾问名片,这张是——检察院出入权限卡,这个是驾照,还有这个… ”
“出羽小姐,不管怎么看这个都应该是若槻教授的皮夹吧。”
一把夺过在他指尖摆动的皮夹,当初为什么会找上这种家伙?
容易操控,头脑不好,不务正业,孤僻,易怒,混混,我用他仅仅是因为去年的那一次见面,我从若槻身上察觉到他对这货有一丝不寻常的态度。
“切… ”
我试图挣脱,但整个人太过虚弱,他的手犹如老虎钳般死死夹着。
“这还真是奇怪。”他像是丝毫没注意到我的举动,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我也,”我剧烈喘气,有种过度呼吸症的前兆,“我也不知道若槻教授的东西为什么在我这里。”
“后面,是会议资料档案库门口吧。”
他用钳住我的那只手指了指我身后的门牌,整个人都快被他这只手吊起来了,*的,
“你是不是有病!”
我咬牙瞪他,那张矬脸还一脸无辜。
他低头沉默片刻,然后重新抬眼看向我,开口道:
“出羽小姐,我并不想知道原因,但,是你做的,对吧。”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挠挠头,一副感到麻烦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果然啊,还是被那家伙说中了。”
“… ”
“那,”他很假地咳嗽了声,“下面是推理时刻,首先,唉,要怪就怪这个日期实在是太凑巧了,又是开学又是若槻道津在检察院做顾问咨询(consulting expert)的日子,简直是天赐良机,既可以——呃… ”
这怪人又挠了挠头,像是在思考。
“啊对,既可以名正言顺把若槻约出来,若槻又有可能带文件出来,即便因为保密协议和,和,和敏感材料安全法的缘故,带重要文件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肯定再好不过。”
“… ”我头痛欲裂,该死,面前这蠢货,自己已有一半的把握确定他是个在背诵古文的小学生。
“接着是第二点,让若槻饮酒。借助这种热闹场合想尽办法将他灌醉一定是上上策,但可惜的是被他拒绝了,因此只能启用第二方案,这个方案风险极大,而且还必须有几个人配合,其中一人就是我,哈哈,哈哈… 哈…
总之,第二方案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就是下药,若槻没有明确指定喝什么,这让计划大大提高了成功率,选择牛奶,因为这是种极佳的能隐藏安眠药粉末的饮品,当然在从玄关后端上来前就必须下药,后面再没有任何机会。
为了撇清下药的嫌疑,还必须营造出这几杯牛奶并非刻意分配的错觉,所以一定要让若槻这个被下药的人亲自分配,原理类似于宴会里的选座,看似有选择其实毫无选择。
牛奶杯呈一字排开在托盘上,下药的那杯位于右手边倒数第二杯。
青木教授坐在若槻教授左侧,而且见若槻不喝酒有点生气,因此顺理成章地可以站到若槻的右手边,这时候用左手招呼那些选牛奶的人过来领,人是习惯于服从的动物,如果用左手指挥,他们就有极大概率从左边过来,于是若槻教授从左往右把那些离同学近的牛奶发给他们。
上来的牛奶比总人数要多一些,在分完后对于剩下的几杯可以用‘谁还要吗,可以解酒哦’或是‘最右边这杯我自己拿去解酒吧’一类的话术高高挂起,唯独留下有药的那杯让若槻挑无可挑。
下药环节算是结束,第二步就是怎样掩盖下药,我想,计划制订者可能使用了临时添加的方案,要赌我是会使用暴力的人,要赌我会被激怒,乃至暴走,还要赌我会将暴力倾泻到若槻身上,至于人是被揍晕还是药晕的那都不重要,这是一步险棋,但是赌对了。”
他的声音变得不再轻快,我就要瘫坐在地,但他的手死死将自己固定住。
“下一步是拿到皮夹,前头下药有部分原因也是为此服务的,这个过程想必有两个时间点可以选择,一个要赌,赌我真的会出手,然后趁乱拿到就行;第二个则在宴会中间执行,需要一些手法,比如安排延岡他们去敬酒,把他们的酒杯倒得满满当当,总归有一个不小心将酒洒出,再比如在签名时用上一支会漏墨的钢笔,两者都能引起不小的骚动,从而提供绝佳的视觉、听觉掩护和misdirection(误导)。
在这期间有很多机会使用,叫,叫,我想想,Fanning(扇动感知法),没错,Fanning,*的,怎么净告诉些拗口的英文,总之你知道这么个意思就行。”
我已经快累死,但又要被他气活,什么叫‘我知道这么个意思’?
“先用Fanning找到皮夹在哪儿或者手提包里装了什么,当然这一步对挂在椅背上的西服出手最为安全。接下来,就是在喧哗的聚会中借助overwhelm attention(注意力过载)、split attention(注意力分散),和一双‘巧手’把东西拿到手了。
最后,在若槻失去意识的时间里迅速抽身赶往这里,我说的没错吧,出羽小姐。”
窗外的橡树叶簌簌作响,夏蝉的尸体掉在树脚旁一动不动。
“你说的Fanning也好overwhelm attention也罢,我都没听说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忽然松手,转而抱住我的脖子。
“痛—”鼻尖撞到了他的胸膛。
“我说啊出羽小姐,这是我的帽子吧,你也打算拿了不还吗?”他的手搂着我的后脑,胡乱地拨动着头发,像是在解棒球帽的松紧带。
“别乱碰我啊流氓!”
“嘿,皮夹到手了。这就是overwhelm attention哦,出羽。”
“有病… ”
我再没有力气去反驳他,自己出现在这儿已然是个铁证,我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言中一切的结束。
“… ”
“…你告诉我,如果你没有按设想的走,假若真的有人下药,那么若槻突然晕倒一定会引起关注,计划制定者该如何收场?”
“… 你说这个啊… 不是还有延岡和系岛他们吗… ”
“… 呵呵哈哈哈,原来在你眼里,那个人就有这么不择手段。”
像是垂死挣扎,坏人最后的不甘遗言,既然作恶就要恶到底,示弱悔改都不被允许。我冷笑道,用力把手拍开,愤怒地瞪了上去,丝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
橡树冠上,枝桠一顿乱颤,迁徙的秋小鹭扑腾翅膀抖落下几片枯叶。
欸?
不知是不是我的这一拍太过用力,砚见整个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钱包给我。”我靠着墙壁,在他身旁缓缓坐下。
这货眼神涣散,顾左右而言他,好像很冷一样把攥着皮夹的手揣进衣服里。
“喂,别死了,你家住哪儿?”
“不给… ”
“喂,问你住哪儿,死猪。”
“不… 以后… 不… 酒… ”
他睡死前还是没把若槻的皮夹交还给我。
身后,档案库的门禁规律地闪烁着红光,我像是放弃般笑了。
转头看向天穹,夜空澄澈,天狼星和猎户座的小小光芒横跨天际。
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
诶?!
我在家中惊醒,手机闹钟坏了,今天就翘课吧。
话说昨晚怎么回的来着?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就在我难得没有浅眠早醒的日子里,砰砰砰的敲门声强行把人从床上拖了起来。
“F**k you!*的谁啊?!”我踉踉跄跄地在半梦半醒间朝房门方向摸索,眼睛完全睁不开啊喂!
‘咔嚓’,门开了。
“*的谁啊?!”
“我。”
!
出羽小姐!
呜呜呜她在我面前是不是再也不会自称‘人家’了。
“流氓处男同学,还没起呢?”
在我那勉强撑开的眼缝里,映射出美少女脸上一副看垃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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