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王来了

在训练室的镜子面前,玛妮再次检查自己的衣着。

迪依唯一的女魔道师的身影——虽然只是学徒,映在等身大的镜子里面。

玛妮留着像男孩子一般齐肩的短短黑发,浓眉也是同样的乌黑颜色,而细长的眼睛是绿色的,一看就知道很要强。她身材苗条,今年虽然已经十五岁了,可藏于麻质束腰外衣下面的胸部却缺乏女孩子应有的膨起。

她的外号,是野丫头玛妮、淘气鬼玛妮。

因为,她刚来到迪依没多久,就和学长们一起兴奋地去雷泽街的「真珠亭」参加骰子赌博。

而这样的玛妮在学习魔道方面,却从来不懈怠。

在只有一个人的练习室中,玛妮用食指抵着下巴,一心一意地重复着练习的步骤。远方,某处的练习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玛妮静静地闭上眼睛,眉间挤在一起的皱纹慢慢消失。

寂静的练习室中,传来玛妮孤零零的声音。

「伊尔 玛妮」

玛妮张开眼睛,发现另一个玛妮就在眼前——麻质束腰外衣,配上学徒标志性的深绿色围裙。从头到脚都很像。

玛妮并没有特别惊讶。她在这个分身的周围转了一圈,仔细地检查起来。

这是玛妮制造出来的幻影。

幻想乍一看完美无缺,立体感和阴影都很好地表现了出来。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四处都有一点点奇怪。

玛妮把脸凑近幻像,想找出究竟是哪里奇怪。瞬间,幻像崩坏,像雾一般消失了。

「唉,又失败了。」

幻影魔法需要非凡的观察力和客观性,当然还有集中力。这就是技术高超的魔道师会以优秀顾问的身份受到王和领主的重用的原因。这些人还能生动地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比如古时的王和贵族的身姿,传说中的不可思议的生物——都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赏心悦目。

但在那之前,需要漫长的岁月和努力。

今天也从早上开始练习

明天也要练习到晚上

玛妮一边哼着工房中的打油诗,一边走向墙边的橱柜。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拉开橱柜的双开门,顿时,里面的东西塌了下来,她慌忙又把门按了回去。

「真是的,琴托老师…」

玛妮不再唱歌,叹息着喃喃道。

「我都说了这么多次了,别把这里当成放杂物的地方啊。」

接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只打开其中一扇门,果不其然,橱柜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所有的东西全都拥挤地混乱地塞在里面。瓶子,壶,破布,碾槌,研钵。沾上了干掉颜料的小碟子,磨成尖细状的木炭碎片。最上面的架子上有一个广口瓶,里面塞满了鹅毛笔和画笔——其实本来应该插在不同的瓶子里的——橱柜深处甚至出现了一块啃了一半的硬邦邦的面包,让玛妮很是无语。

「为什么只用一天就能搞得这么乱呢?」

橱柜中最下面的架子最大,上面竖着一捆卷起来的纸和几块画板。玛妮挑了一张纸和一张画板,又拿了一根细木炭棒和一块比较干净的破布。

然后,她搬了一个小圆凳坐在镜子前,用图钉把纸固定在画板上。

学徒每天练习绘画

因此,围裙上遍是污痕

没错,想要熟练掌握幻影魔法,绘画的素养必不可少。

进入工房、成为弟子的学徒们最先要做的,就是对毫无出奇之处的小石头进行素描。每一天、每一天,都用木炭仔细地画同一块石头——直到最后,即使眼前没有那块石头,也能精准地将之画在画上为止。

这样一来,学徒们才终于第一次被允许描绘那块石头的幻影。

此后也是,在画师工房出身的琴托大师的指导下,学徒们对素描的学习无止境地持续着。动物、鸟、植物、人体的一部分——手脚,头部等。一开始,学徒们只能使用木炭或暗灰色的颜料。根据琴托大师的说法,这是为了学习如何去画光与影。

学徒们很少得到去描绘石头和花朵以外的幻影的允许。于是他们——包括玛妮在内——常常在背地里偷偷描绘自己想要的幻影。

但是如果被琴托大师发现的话,会遭到严厉的斥责。

「赶紧让那难看的东西消失!」

琴托大师一定会大发雷霆。

「你们还早了十年呐!」

而且,还会被他严厉地要求在明天之前画出十张素描来,作为擅自行动的惩罚。

——而最近,琴托大师终于允许玛妮去描绘自己的幻影。

「不过,只是自影像的话,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好的。」

与平面上的自画像不同,自己的幻影被称作自影像。即便那只是自己的模样,但被允许描绘人物像,对学徒而言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玛妮当然高兴得忘乎所以,但是琴托大师不忘叮嘱她。

「但是,只要有一点点不顺利,就马上从黑白素描重新开始。」

因此,当魔道师助手托莫斯进来的时候,玛妮正在以画板和木炭为对手,展开一场苦战。

「哦哦,不错嘛。」

学徒时期结束后,托莫斯得以解下围裙。在工房的年轻人中,托莫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身材魁梧,经常讲些豪爽的笑话,博得大家的笑声。

「怎么样?能做得稍微好一点了吗?」

完全不行啊,玛妮摇了摇头。

「无论做多少次,都很快就会变成破烂。」

「衣衫褴褛心似锦」

听着托莫斯一如既往的幽默,玛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再怎么心似锦,我也不想被琴托老师说成是破烂东西。」

「女孩子不要用这种词啊。真是的,你的言行措辞要是轮到被我批评,那可真是完蛋了哦?」

「是~是。」

「那么,让我看看呗。」

玛妮再次召唤出自影像。这次也算不上好。

「嗯—。总觉得有点不自然。」

「是吧?明明觉得有哪里奇怪,却在找到哪里奇怪之前就消失了。」

就在玛妮说着这种话的时候,影像变得模糊,逐渐崩塌消失了。

「——嗯。」

托莫斯的目光一转为画师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妮。

「你能给我做个示范吗?」

「嗯—。不知道能不能成为示范啊。…伊尔斯 玛妮。」

「…哇!」

这一次出现的影像坐在椅子上,将手肘撑在看不见的桌子上,认真地凝视着什么。

「这是在…」

「魔道师学徒玛妮,正在热衷于骰子赌博中的样子。」

「好~过分啊!」

玛妮开玩笑地撅起了嘴,不过,托莫斯描绘出的影像确实栩栩如生。

(讨厌。比真的还要漂亮。)

生动的表情也好,脸颊上的红润光泽也好——。

「你花了多久时间,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也才学习了五年左右。这个也因人而异吧。比如当事人和这个魔法对不对路子啦,当时的「势头」啦,还有运气之类的。」

玛妮微微歪起了头。

「运气就算了,跟当时的「势头」之类的还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和赌博一样,顺着势头的话就会很顺利。反之,即使是很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很难。」

「不只是魔法吗?」

「不只是魔法哦。」

托莫斯拍了拍手,消去了玛妮的影像。

「即使是初学者,也有不知怎的就非常顺利地召唤出幻影的时候。这种时候,就是势头站在了他那边。所以你不用害怕,只要顺着势头就行了。这样一来,原本是一百次中有一次很顺利,后来就是十次中有一次,最后就每次都能做得很好了。」

玛妮不安地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画板。那画了一半的自画像和托莫斯的幻影相比,实在是缺乏精彩。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其他人早就去了哦。」

「嗯?」

「啊—你果然不知道啊。刚才就已经来了预通知了。」

「哎——哎!?」

玛妮猛地站起来,画板从她的膝盖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么,王终于?」

「不只是王。据说,竟然连芬达尔本人也一起来了。」

托莫斯“嘿咻”一声捡起画板,砰地敲在玛妮的头上。

「我现在要去瞻仰王的队伍了。你要一起来吗?」

「要!」

玛妮草草收拾了画具,追在托莫斯身后飞出了练习室。

以虽鲜为人知,却在内行人之中颇有名气的叙事诗“墨诺斯之战”为首,又在众多有名诗歌中反复登场的“九都市”,位于埃雷德大陆的西方尽头。

“九都市”的首都是南方的愉悦之都,托罗斯。而王要从托罗斯前往迪依的消息,很久以前就在迪依传开了。

另一方面,“九都市”与邻国莱加特的战争愈演愈烈,自王亲自率军离开托罗斯以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王的行军的目的地是“九都市”最北方的都市,诺沃斯。

贯穿“九都市”南北方向的大道经由迪依一直通往诺沃斯。从托罗斯沿着大道北上的旅人,只要来到一个平缓的山丘,就能看到眼下的这个都市。

它就像是在绿色草原中,轻飘飘展开的美丽纺织品一样——旅人们一致赞叹道。

迪依是规模仅次于“九都市”北部的商业中心托罗斯的大都市。

公爵的白色城堡被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包围。鳞次栉比的房屋屋顶色彩鲜艳。都市广场上旗帜飘扬,摊位和摊位之间的狭窄小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忙碌地来往。

在市场后面的果园里,枝繁叶茂的树木之间,隐约可见妓院的红墙。在晒得发白的十字路口中央的公共水井旁,一个形似小贩的女人正在卸货的间歇稍作休息。

而这一切,都被令人眼花缭乱的白色城墙包围着。在这个时代,所有的城市都筑起了抵御外敌的城墙。城市面向街道的巨大的门在夜晚紧紧关闭,又在白天大大敞开。

玛妮现在正以这座门为目标,快步跑在街上。身形高大的托莫斯跑在她的前方。擦肩而过的人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掠过她的耳边。

——托罗斯的魔道师长芬达尔,据说被誉为大魔导师克雷夫的再世。

——听说王非常年轻。据说,他才二十岁左右。

——听说他们要在早市的广场上向大家打招呼呢。那附近的人家说要把二楼靠窗户的房间租出去换钱,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咱们去看看吧。

——会不会有有名的乐师从蓬托斯过来呢…。

夏日的酷暑尚未消散,人们顿足的道路上布满了白色的灰尘。两个商人模样的人结伴而行。其中,也有似乎是从公爵的城堡里溜出来的满脸稚气的侍女。

门的附近,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就到这儿吧,别再靠近了。」

说着,托莫斯停在人群后面很远的地方。玛妮不停地踮脚看向门的另一侧,却被人们的头挡住了,重要的人一个也看不见。

「给你。坐在这东西上就能看见了吧。」

托莫斯滚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酒桶。玛妮颤颤巍巍地爬上嘎吱作响的大桶,仔细看向道路的远方。

「啊,来了!」

完全敞开的大门对面,有许多闪闪发光的东西眼看着靠近,逐渐变成了许多骑着马的人的身姿。

周围的人一齐发出欢呼。声音越来越大,撼动城墙,响彻四方。

终于,队伍的先头穿过了迪依的大门。

威风凛凛的卫兵举着代表首都托罗斯的鲜红色旗帜前行。后面是分别举着代表赫克瑟姆、蓬托斯和塞普提亚斯的蓝、黄、紫色的旗帜的各个都市的旗手。也就是说,王的军团中也有来自这些都市的士兵。

出迎的人们挥舞着代表迪依的白色旗帜,热烈地呐喊助威。

旗手们的后方是骑兵队。他们根据出身的不同各自聚在一起,身穿代表各自都市的颜色的衣服。

骑兵队的规模似乎和都市的大小成正比,赫克瑟姆的蓝色骑兵最少,只有多人。接着是塞普提亚斯的紫色,有百余人。而蓬托斯的黄色部队除了骑兵以外还有工兵,总共有两百人左右。

玛妮目送着他们离开。

「以王的军队而言,数量出乎意料地少呢。」

「不,能进入这里的应该都是队长以上的军官吧。毕竟有一万的大军。主力部队在外面野营吧。」

这时,欢呼声格外高涨起来。玛妮向那边看去,只见道路不知何时已经被托罗斯的红色填满,人们齐声高呼王的名字。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在挥舞着鲜红长旗的骑兵们的守护下,一匹美丽的白马出现了。马鞍由绯色的织锦组成,配件全是黄金。骑在上面的人,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以天鹅绒和丝绸织成的豪华服饰,像是吟游诗人一般留着长长的紫铜色头发,上面佩戴着细细的金环。

「那就是王大人吗?」

「还能是谁?」

因为,玛妮一边用手遮住阳光,一边说,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总觉得是个普通人。」

「你是觉得他没有威严,靠不住吗。听说他被取了个“轻浮王”的绰号,在王宫中也遭人轻视。」

原来如此,米努斯确实缺乏「王」这个称呼应该让人联想到的存在感和风格。实际上,如果他不是骑在白马,而是骑在鹿色或者栗色毛发的马上的话,看起来顶多是一个贵族。

比他更吸引玛妮目光的,是在王的身后,一个骑着灰马前进的高个子人物。他穿着朴素的黑色长袍,身上没有任何装饰,但回过神来,玛妮的目光已经一直追着那个人了。虽然距离很远,玛妮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剪得很短的钢灰色头发和高高的鹰钩鼻让他印象深刻。

托莫斯注意到玛妮的视线,说道。

「那就是芬达尔。」

「啊,果然啊。」

继承了大魔道师克雷夫之血脉的芬达尔,是“九都市”中最强的魔道师。同时,他也是王的顾问,还是统领九个魔道师工房的魔道师长。

「真是个引人注目的人啊。」

玛妮陶醉地说。

「他是“九都市”中所有魔道师憧憬的对象。」

「在世的魔道师中,只有芬达尔大人拥有护符吧?」

「没错。最近,他好像写了一本书来详细介绍怪异,还在托罗斯出版了。听说很畅销呢。」

玛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托罗斯附近也有怪异吗?这一带明明完全看不到的…」

「不,还是老样子。怪异还是只会在“大努夫”附近的边境地区频繁出现。那些去买芬达尔的书的人,应该都是要到那附近旅行的商队吧。或者就是加入这次行军的士兵。」

努夫是从“九都市”的北方绵延贯穿到邻国莱加特的大山脉。其中,相对较低矮平缓的北侧被称为“小努夫”,而险峻得多的南侧则被称为“大努夫”。大努夫的山麓稍稍延伸到了“九都市”的境内,在那一带,有许多被称为「怪异」的独眼生物出没。

「据说,书中怪异的插图出自托罗斯的画师工房的手笔。我记得琴托老师应该订购了一本,今天可能就能送到了。」

「嘿唉。」

鲜红的队列肃然前进。随着王的白马越来越近,沿途的欢呼声更加高涨。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玛妮目送着经过面前的魔道师长那钢灰色的头发,突然心生恶作剧的念头。,

「啊 芬达尔!」

她把双手拢在嘴边,拼命叫道。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遥远,她的呼喊终究是无法传达到对方的耳朵中,但她还是不仅向王,同时也向魔道师长送去欢迎的声援。

「喂,这可是不敬罪。」

托莫斯轻声制止了玛妮,但玛妮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气。

「啊 芬达尔!!」

这时,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般,钢灰色的头转了过来。虽然相隔很远,但玛妮觉得芬达尔确实在看她。

玛妮扯下围裙,在头上甩来甩去。

「喂喂喂喂喂,别这样,太不雅了。」

「因为,他在看我啊!你看!啊 芬达尔!啊 芬达尔!啊 芬达尔!克雷夫的后裔荣光永存!」

玛妮兴奋地在木桶上蹦蹦跳跳。而至今为止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魔道师长轻轻举起一只手,做出回应声援的动作。

「你看到了吗!他果然听到了!」

队列离开后,玛妮从酒桶上跳了下来。

「啊啊,看到了,看到了。不过,既然芬达尔听到了,那么说不定王也听到了吧?」

玛妮做出「糟糕了」的表情,吐了吐舌头。

「王会不会觉得我不太尊敬他呢?」

「嗯,如果我是王,肯定会不太高兴的。」

「呜——…」

玛妮有些丧气,托莫斯笑着补充道。

「不过,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见到王,所以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啊哈哈,那倒也是。」

玛妮一边笑着,一边用力把攒成一团的围裙朝着晴朗的夏日天空扔了出去。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