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召唤
「来了——」
看守的叫喊依次传递,墨诺斯立刻骚动起来。
士兵们已经按部就班,但在士兵背后等待的人们一股脑涌上城墙,到处都引发了小小的混乱。
「笨蛋,快回去!」
「别出洋相了!」
队长们扯着嗓子想要把人喝回去,但围观的人群丝毫没有离开城墙的意思。
「啊——!」
耳边传来尖叫声,玛妮好奇地看去,原来是米斯贝尔夫人。
「就在那儿!来了——看,有那么多!」
晴朗的冬日天空下,地平线上有着茶色的低矮云朵一般的东西,其中不时闪过金属的光泽。他们慢慢靠近,变成了骑着马的人们的姿态,以及高高组起的木头的形状。
「这是何等的数量…」
是大军。
玛妮在迪依初次见到王的野营地时,也惊讶军队里竟能有这么多人,但其数量远远比不上现在迫近的军队。墨诺斯前方的平原转眼间就被莱加特的军队填满了。
「喂,碍事!滚开!」
络腮胡队长终于耗尽了耐心,一把抓住米斯贝尔夫人的衣领,把她向楼梯那边推去。
「好痛!你干什么啊!」
「闭嘴!你这老太婆,就只会叽叽喳喳地乱叫,赶紧给我滚!」
玛妮暗自向着队长在心中鼓掌,然后,趁着自己还没被揪住,急忙跑下了楼梯。
在通往城门的隧道前,王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在诸侯们当中,还能看到骑在灰色的马上的芬达尔的身影。
「老师!」
在穿着甲胄和锁子甲的武装人群中,只有魔道师长一如往常地穿着黑色的长袍。
「这里很危险。你先去阿蕾娜那边。」
「好,那个…」
远处传来微弱的地鸣声。既害怕又兴奋的心情让玛妮的心砰砰直跳。
「那个——路上小心。愿您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
她笨拙地念着从古老的叙事诗中学到的词语,芬达尔在马上露出了微笑。
城墙上骚动起来。下面的人一齐抬起头来。震颤大地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那是莱加特的号角,玛妮想到。“九都市”的号角声更加低沉而沉重,给人一种不吉利的感觉。
号角声响之后,外面有个男人在叫喊着什么。
「他说想见“九都市”的王!」
城墙上的士兵报告道。
王无言地下马,登上石阶。芬达尔和诸侯们紧随在王的身后。
玛妮稍微犹豫了一下,看到有几位随从跟在各自的主人身后,便悄悄地混了进去。
在城门上方的凸出部分,士兵们排成一列举起盾牌。利奥斯将军隔着盾牌,小心翼翼地向下窥视。
「使者身上没有武器。我们的弓箭射程内没有莱加特军队。敌人的投石机的弹簧也是松开的,和他们沟通应该不会有危险。」
玛妮站在城墙的一端,透过盾牌与盾牌的缝隙,看到了将军所说的那副景象。那些带有巨大勺子的,类似箭楼的东西——那就是「投石机」吧。仔细一数,高高挂起的巨大勺子总共有二十个。
王对将军耳语了些什么。将军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朗声说道。
「根据誓约,墨诺斯属于“九都市”。是何人挑起无理的战争?」
骑马的使者仰起头,笔直地看向这边。
「我奉莱加特大公之命:命令你们立刻离开莱加特领地!另外,因“九都市”而牺牲的每一个莱加特人,你们都必须支付五千戈伦的赔偿金。如果你们不接受这个条件,我军将全力进攻“九都市”。」
「一派胡言。」
玛妮的身后传来王不屑的声音。利奥斯将军再次大声喊道。
「我们拒绝!」
顿时,城墙内外都鸦雀无声。莱加特的使者调转马头,很快就拿着长枪回来了。
「那么,开战!」
莱加特人咻的一声投了枪,刺在了城门的橡木门上。莱加特的欢呼声宛若怒号。接着,城门中也响起了“九都市”的呐喊。
就这样,墨诺斯之战开始了。
战斗第一天,墨诺斯几乎毫发无伤。
一开始,双方以弓箭对射,但是莱加特的箭被厚实的城墙所挡,几乎射不到里面。
午后,箭雨停了,莱加特暂时退到平地的边缘。
「小打小闹结束了吗。」
玛妮和芬达尔一起来到城墙上。下面的平原上,不知何时,莱加特的帐篷呈奇特的五角形排列起来,其中飘起几缕炊烟。
一阵冷风袭来,将玛妮的围裙吹得啪嗒作响。风里有烟味和烧焦的金属的气味。
「他们正在燃烧“燃烧之石”。」
芬达尔的脸上笼罩着阴云。
「下一场战斗将十分悲惨。」
玛妮抬头看着啦老师的侧脸。一瞬间,老师的脸变成了白色的骷髅。像是被漂白过一样的雪白的头上,突出了好几根扭曲的、可怕的小角——
「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芬达尔的声音,玛妮眨了眨眼,转瞬间,幻想倏地消失了。
「不,没什么…」
「你害怕吗?」
「有点。」
玛妮在低语的同时,身体颤抖——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当天夜晚,墨诺斯下起了火雨。
投石机扔进来的维斯塔在城墙上方爆炸,化为灼热的飞石落在城墙内测。提前备好的水桶有的被砸破,有的被砸倒,完全起不到灭火的作用。
玛妮在阿蕾娜的帐篷里。夜晚充满了火焰,怒吼,以及不断被运到眼前的受伤的手脚。每当一块尤其大的维斯塔落下来时,震动甚至能传到这里。
血,油和翻卷的皮肤。
随着时间的流逝,玛妮渐渐麻木了。她的手机械地动着,切下烧焦垂下的皮肤,再缠上干净的绷带。但是,她的意识渐渐脱离身体,在半空中徘徊。
有谁,有什么东西在玛妮耳边窃窃私语。就像刚刚进入睡眠时一样,玛妮感到身体一下子变轻了,但下一个瞬间,她又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新的伤口、新的烧伤。
在她的胸前,弗雷亚的骨头像是带着热量的伤口一般,宛如她的第二颗心脏跳动着。
在这种半迷离的状态下,玛妮,或者说玛妮的幻影徘徊着离开阿蕾娜的帐篷。她与很多人擦身而过,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上前与她搭话。
周围就像是回荡着回声的洞窟。悲鸣声和城墙被毁坏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遥远的梦境。低语继续纠缠着玛妮,把她引诱进了墨诺斯的深处。
玛妮穿着毛织的束腰外衣和脏围裙,摇摇晃晃地走在崩坏的街道上。她爬上瓦砾堆,从另一侧滑下时,手掌被划破,血流了出来,但是玛妮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穿过高台的广场,走下那陡峭的石阶的呢——回过神来,玛妮的眼前已经是连绵着死者之家的墓地了。战斗的声响被背后的悬崖阻隔,越来越远。只有夜晚的天空,迎着不合时宜的火焰之拂晓,泛着朦胧的红光。
玛妮像是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墓地。王庙的入口燃着磷光,旁边,王正在等候着她。即使看到了这些,玛妮也没有觉得奇怪。
王的眼睛也像在梦中一样模糊了焦点,像是玻璃球一般,只是空虚地映出玛丽的身影。
王用手势指了指墓地的门。玛妮知道该怎么做。她把黑色的门向旁边滑开,打开黑色的门扉。通往暗室的石阶下,那只巨大的绯颚像是影子一样蹲在那里。
玛妮就像走进住惯了的房子一样,飞快地进入了王庙。王跟在她的身后。绯颚缓缓站起,用坚硬的头蹭了蹭玛妮的腰。
两人穿过闪着磷光的狭窄石廊,来到曾是绯颚住处的圆形大厅。他们走过中央的圆柱,来到大厅最深处的地方,那里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圆形光滑石壁。
石壁上刻着在“九都市”已经失传的象形文字,正在黑暗中朦胧地闪着光。
有什么人,在等待着什么。
——除了玛妮和王以外的某个人。
玛妮胸前,弗雷亚的骨头就像从内部燃起了火焰一样,缓缓闪烁着红光。
在她的背后,王走了进来,轻轻地把手放在石壁中央。
等待的气息达到了最高潮,空气浓密得令人窒息。
王终于开口了。
「吾来到此地。」
这是自天地成立以来,好几位王都曾念诵的话语。玛妮在年轻的王的背后看到了亡灵般的人影。其中有年轻的身影,也有老去的身影。有男人的身影,也有女人的身影。有的影子带着华丽的桂冠,也有的影子在高高盘起的头发上戴着朴素的发圈。有的表情殷勤,也有的带着一副瞧不起人的傲慢表情。
众多如梦似幻的声音和王的声音一起念诵着。
「吾乃盟约的守护者,遵从古老的约定,向您请愿。自陵墓中复苏,把我们从危机之中解救出来吧。请带给我们胜利吧。」
这时,一个无机质的声响打破了咏唱,逐渐靠近。那是长靴是石板路上奔跑的声音。有人正在暗室中奔跑,向着这边而来。充满大厅的紧张气氛松弛下来,玛妮身边,无名的绯颚竖起了脊背上的毛,低吼着。
「等下!」
玛妮和王同时转身。
「不可召唤那个人!」
玛妮的眼中映出芬达尔的身影。但她的心被什么人封闭了。在玛妮空虚的绿色眼睛中,魔道师长正在犹豫。在此期间,那气息卷土重来,打算再次俘虏召唤者们。
芬达尔正要向这边走来。但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魔道师长。芬达尔简短地咏唱咒文,指尖迸发出白光。但是那光——那本应无与伦比的魔道师长的力量,却被看不见的障壁挡住,如水般飞散开来。
玛妮和王再次转向石壁。为了继续被中断的咏唱。为了解放被封印的君王。
「吾,向汝请愿。」
「玛妮。」
芬达尔叫道。如果是平时的玛妮,一定会对他声音中包含的恳求之意感到惊讶吧。
「玛妮!」
慢吞吞地,慢吞吞地,玛妮转过头来。
「住手,玛妮。不可召唤那个人。」
玛妮的绿色眼瞳摇动着。一瞬间,她的眼睛恢复了焦点,清晰地认出了芬达尔的身影。
「老…师?」
「玛妮,阻止王的咏唱!快!」
玛妮讶异地看着身旁的王。年轻的王空洞的眼瞳中映出石壁上的象形文字,口中的咏唱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高潮。
「来吧,来到吾的身边。盟约之时已然到来。请拿走报酬——拿走祭品吧,以此换取我们的胜利。」
「住手!」
玛妮扑向王,却被毫不留情地一胳膊推开了。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一瞬间眼前一阵晕眩。在她模糊的视野中,继续着咏唱的王的身影似乎突然变高了。
包裹着王的高大身躯的,是黑色的长披风。玛妮在入口看到王的时候,他明明还穿着平时的华丽服装,
还有,他的那张侧脸,不觉得衰老到了奇怪的程度吗。那紫铜色的头发依然未变,但下巴处可以看到修剪成三角形的柔软胡须,这是为什么呢…。
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变貌的王的身边,还有一个影子一般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衣、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他有着立体而知性的五官,灰色的眼睛比起现在要温和得多,波浪状的黑发披散到肩头,被岁月染成的钢灰色的银发,此刻却连一丝一缕都没有混进去。
那身影比现在的他年轻得多,却玛妮绝对不会认错。
「老师?」
玛妮呆呆地呢喃道,看向魔道师长刚才所在的地方。
与她的预期相反,芬达尔也在那里——在严峻的岁月中老去的芬达尔,手指像是猛禽的爪子一般弯曲。
「老师!」
「阻止他,玛妮!」
芬达尔叫道。他的声音宛若落入陷阱的野兽。
绯颚冰冷的舌头舔了舔趴在地上的玛妮的手。玛妮的目光捕捉到怪异的独眼,径直地指向王。
「阻止他!」
绯颚以猫科野兽特有的灵活一跃而起。它如抚摸般随意挥下前脚,却足够有力。王倒下了,他身上的金属装饰砸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然后,有什么东西崩坏,炸裂了。

就算是把维斯塔被扔进大厅之中,也不会产生这么剧烈的冲击吧。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爆炸。玛妮感到大厅中充满了悲鸣——人耳听不到的悲鸣,飞向了遥远的远方。
过了一会儿,年轻的王慢慢坐了起来,低声说了几句与王这个身份不相宜的冒渎之言。
玛妮垂着头。
这一次,她听到芬达尔轻轻靠近这边的脚步声。
「我去那里,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王重重地放下葡萄酒杯。琥珀色的酒杯是从某个遥远的国度飘洋过海运来的,现在正放在一个代替桌子的大木桶上。木桶在黑色的帐篷中,黑色的帐篷在高台的广场上,孤零零地矗立着。
时间早已过了半夜,黎明前的冷风吹过墨诺斯残破的城区。维斯塔的火已经差不多都被扑灭了,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已然在各自的归处安静下来。
「我知道。」
芬达尔用手腕抵住了眼眶,话语中透露着疲惫,玛妮从燃烧着维斯塔的炉边拿起葡萄酒壶,倒进两个杯子里。
「哼,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王回嘴的语气中,并不像平时那样带刺。
「那么,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如召唤之言所示,王啊。」
「那么,如果你没有来妨碍我们,我们就能看到那位大人了?」
芬达尔点头。
「没错。那位大人将把您召唤出来,自己顺利地从陵墓中得以解放。」
「是我召唤了他,而不是他召唤了我。」
「您真心这么想吗?」
王沉默了。
「我并不是毫无理由地反对您召唤那位大人。」
芬达尔温和地继续说道。
「关于那个人的传说都只有片段,而每一个片段都与真实相悖。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记忆之中的那位大人变成了自己希望中的样子。那位大人并非老妇人口中说的那样,是一个完全的救世主。完全的救世主不会寻求报酬。」
「那么,那位大人会向我们索取代价吗?」
「正是。」
「就和佣兵一样。那么,胜利的代价是什么?土地吗,还是传家之宝?」
芬达尔冷冷地笑了。魔道师长接下来的话,低沉而沉重地飘在帐篷中。
「是活祭。而且是高贵的——王的血脉。」
玛妮想起了在诺沃斯的工房,莱安德罗大师的话…。
——在轿子上的人物的脚上可以看到锁链。有人说它是单纯的装饰品,也有人说这是献给那位大人的活祭品——。
灵庙的壁画上,人们列队走向陌生的高山——或者说尖塔。抬着轿子的,是高贵的人。
「胡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谎?」
王和魔道师长正面对视。
「那么,你敢发誓吗。」
王压低声音说道。魔道师长以仪式般的动作拔出腰间的短剑,按照礼法亲吻镶嵌在剑柄上的石榴石——托罗斯王家的象征。
「我以“九都市”的荣誉起誓。」
王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里。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祭品会怎么样?」
在玛妮看来,芬达尔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沉地紧绷起来。
「会死吗?」
王焦躁地说。
「不。」
「那会怎么样?」
芬达尔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在国家陷入生死存亡的战争之时,通往那位大人所居住的都城——纳拉斯的门就会打开。王,以及与王血脉最亲近之人会共同奔赴纳拉斯,从中选出下一任“不败君王”。」
炉火中,维斯塔还在燃烧。「燃烧之石」发出的热量很温和,但玛妮却觉得被火烤着的一侧身体骤然热了起来。
「您明白了吗?只有拥有王的血脉的人才能继承“不败君王”。“不败君王”并非一个人。而是在不知何时结束的时间中,被迫肩负起支撑国家重任的可怜人们的称号。」
帐篷内陷入沉默。外面的风在呼啸,但即便如此,空气还是沉入了寂静。玛妮呆呆地看着王戴着戒指的手。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不安分地来回动着,在平坦的木头表面上胡乱画着图形。
「最接近的——血脉。」
过了一会儿,王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也就是,儿子或者兄弟。」芬达尔说。「继承“不败君王”的人必须是男人。所以不能是女儿。」
「反正我都没有。」
王疯了般说道。
「我知道。而且您也没有兄弟。您是先代的王迟来的继承人。先代的王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您的叔叔,但是——」
「哈达尔叔叔很早就死了。哈达尔叔叔也没有儿子。」
「正是。」
「…那么,会怎么样?」
王非常平静地问。他脸色苍白,眼睛圆睁,但玛妮却对这张脸产生了至今未有的好感。他平日里的坏心眼和轻薄已经消失不见,现在在玛妮眼前的,是一位有着真挚目光、不折不扣的年轻的王。
「既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的王,在召唤了“不败君王”后,会怎么样?」
芬达尔严肃地回答。
「那么,成为下一位“不败君王”的人,就会是那位王本人。一旦有人成为了“君王”,那么直到下一位“君王”被选上为止,他都会被封印在纳拉斯,这是成规。这也就意味着,上古以来延续的王朝就会终结,新的血脉将会继任“九都市”的王。」
「是“十都市”。」王纠正道。「只要我们能保护好墨诺斯。」
芬达尔询问般看向王。年轻的王轻轻笑了。
「放心吧。我不会甘心成为纳拉斯的囚徒。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未竟之事。」
他利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拨开入口处的垂帘。外面,黎明已经泛白。
王看着外面,叫道。
「芬达尔。」
「在。」
「我允许你使用怪异。不准让一个莱加特人进入墨诺斯。」
「遵命。
玛妮看到老师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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