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查兹

当玛妮头上的袋子被取下,再次恢复视野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的手腕和脚腕都被捆住,和其他的俘虏们绑在一起,呈八字形倒在地上。犹豫她被蒙起眼睛扔在马背上,一整天都在被粗暴地搬运,所以现在也感觉地面在摇晃。

在她横倒过来的视野的另一头,点起了做饭的篝火。这里好像是抓住玛妮她们的强盗,或者说山贼的住处。红色火焰周亮四周,有好几只大狗在徘徊,还有几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人。

「可恨的野种。你们明明说上次就是最后一次!我可是付了五十枚金币啊。」

在玛妮身旁,一个肥胖的商人模样的男人说道。他的话语中夹杂着玛妮听不习惯的口音,措辞也很古老。

「五十枚金币!那些家伙要了那么多吗!?」

另一个带着同样口音的声音悄声说道。商人叹着气回答。

「啊,是啊,那些家伙的眼睛都很精得很,看别人腰包的时候绝对不会出错。他们绝对不会索要对方支付不起的金额。说实在的,这真是有点邪门。我们的手头有多充裕,肯定早就被他们知道了。」

「不是你这个告密者的功劳吗?」

一个男人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看穿这次的陷阱?」

从篝火的方向,有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持火把朝这边走来。俘虏们顿时不再说话,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被火把照亮人影中较大的那个,正是玛妮在白天看到过的那个叫波索的男人。而另一个身材较矮的年轻男人,不知是不是错觉,玛妮感觉他的右腿有些跛。

波索在距离他们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但小个子的年轻人继续向前走去。他来到玛妮等人的身边,高举火把,俯视着俘虏们,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个男人有着像铁丝一样伫立的金色短发,以及锐利的三白眼。从他的左眼眼角到太阳穴有一道细细的刀痕。他的一只耳朵上戴着黄金的耳环,两只手的十根手指上都戴着银戒指,在火把的火焰下闪闪发光。

「你好啊,帕达家的老爷。」

男人愉悦地说。

「欢迎。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这次我们也很感谢您的礼物。在秋季贸易的最后,您送给我们的饯别礼竟然是托尔·罗斯的葡萄酒,真是不敢当啊。帕达老爷不愧是欧克·图姆第一的富商,办事就是豪爽。」

玛妮身边,刚才那个胖男人气愤地说道。

「你以为我花大价钱买了那些酒是为了你们这群小气的盗贼吗?那可是为王准备的。其他的东西姑且不论,但你们绝对不能碰那些酒!立刻和你的手下说,不准喝那些酒!」

男人依旧笑嘻嘻地说。

「哈,这样啊。真是讨厌。你要是想回去的话,就给我们准备一些价格和它们完全一样的东西吧。凭我和你的关系,只要定好咱们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我马上就能给你解开绳子。…喂,波索。把这位老爷带到那边去。要郑重一点哦。」

波索慢吞吞地走过来,就像扛起羽毛枕头一样把胖乎乎的商人扛在肩上,然后立刻改变方向,快步走向火堆旁。

男人暂时目送着他的身影,然后将视线移回剩下的俘虏们身上。他眯起三白眼,一个接一个地审视着他们。

玛妮一边躲避他的视线缩成一团,一边从刚才开始就被某件事所扰。

(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声音和今天早上遇到的狐狸的声音一模一样。)

「看来,剩下的人都是新面孔啊。」

在她的头顶上,男人继续说道。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这里的规则吧。我是查兹。我们的主人把这个巨谷的关口交给了我。」

这个名字明显引起了除了玛妮以外所有俘虏的动摇。

「厄、「厄运查兹」…」

玛妮背后有人小声嘀咕道。

「哦呀,那位先生知道我吗?」

查兹以玩笑的口吻说道。

「的确,也有人这么称呼我。…好了,这里是我的关口。既然叫关口,那么有人路过的时候就要收一些过路费。对于商人,我们收取他们所带货物的两成,至于武士,则收取和他们的身份相应的赎金,但是——」

查兹顿了一下,沉思般地环视俘虏们。

「这一次,你们做了多余的事。因为你们雇的那帮混蛋,我们这边死了四个人。明明你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地把该付的付了,我们彼此之间就不必见血了。」

玛妮感到旁边的男人在浑身颤抖,同时低声说着「完了。」她看向查兹身后,发现盗贼们不知何时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聚在了那里。

查兹又像是在估价一般看了这边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地冲进俘虏们之中。他将手中燃烧的火把用力戳向刚才那个说「完了」的男人。

「告诉我。谁是主谋?」

「呜…呜…」

男人因痛苦和恐惧而尖声大叫着回答。

「是边、边境伯爵的儿子。叫什么霍、霍林…我只知道这些了!饶了我吧!」

查兹收回火把,在口中低声重复了一遍「霍林」,三白眼眯得更细了。

「那家伙啊。他是老伯爵的次子,不久前还在墨尔·诺斯。」

查兹只是稍稍移动了一下火把,被他威胁的男人就用力点了点头。查兹半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

「从墨尔·诺斯回来的年轻人啊——那么,是因为献给王的上等酒吗。必须得向「老爹」报告这家伙的事啊。」

「查兹大人,我们该收的那份钱要怎么办?」

围观的一个盗贼口齿不清地怒吼道。

「还有给死去的兄弟的赔、赔、赔偿呢?」

「别着急。」

查兹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担心的表情,但一瞬间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浅笑。

「我们有四个人被杀了,那边有十五个人死了吧。这次就收下他们货物的一半,算是扯平了吧。」

俘虏们安心地松了口气,而围观的盗贼们则牢骚满腹。

「就算您这么说,从这些家伙身上也赚不到什么油水吧。」

刚才那个醉汉抱怨道。而他的意见似乎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见。查兹装模做样地向手下们夸张地举起双手。

「别这么说嘛。确实,躺在这里的人都是些废物。但那边可是有一个大人物。没错,就是我们熟悉的帕达家的大老爷。我们拿走这些废物的一半货物,然后再把给王准备的葡萄酒一点不剩地笑纳吧。」

听了查兹的话,盗贼们像是孩子一样哇地欢呼起来,一齐扑向俘虏们。

玛妮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心如刀绞。但盗贼们只是用毛茸茸的手臂把俘虏们扛起来,一边打着拍子一边在肩上摇晃着,把他们抬到了火堆旁。

玛妮被「扑通」撂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她身旁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火上架着一个大铁锅。一个年老的盗贼过来轻轻掀开锅盖。顿时,油炒的葱花散发出无上的香气。

盗贼把长柄勺插进锅里,舀出金黄色的香喷喷的大葱和不知是什么的肉,满满地盛在支起的盘子里。而让玛妮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是,他把盘子推向了自己。

「来,吃吧。」

玛妮瞪大了眼睛,来回看着年老的盗贼和盛肉的盘子,这时,旁边有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

「不用担心。没有下毒。」

玛妮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个胖商人——好像叫帕达——说道。他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商人的绳子已经被解开,胖胖的手中拿着盛满葡萄酒的酒杯。

「别说毒了。」

帕达哀叹地继续说道。

「看起来这些家伙连做菜的时候都用上了我心爱的葡萄酒。尽管放心吃吧。如果你有心好好品尝的话,这些东西可比边境伯爵的晚餐还要豪华。」

玛妮的两只手虽然被绑在一起,但并没有绑到身后,所以她伸手接过了盘子。精心设计的盘子沉甸甸的,仔细一看,工艺中竟然还掺着一点黄金。

「看,我说的没错吧。」

帕达闭起一只眼睛。递给玛妮盘子的盗贼咧着没有牙齿的嘴呵呵地笑着,然后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玛妮一开始以为自己绝对吃不下东西,但在吃了一口之后,才想起自己自从前一天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过。

过了一会儿,已经吃饱了的玛妮用帕达给的葡萄酒,把最后一块肉——按帕达的说法,是这一带最上等的鹅肉——也吞了下去,然后再次环视四周。

这里是四周被高崖包围的圆形洼地。望向头顶,从像是开裂的裂缝一般的口子上,可以窥见细长的夜空。

越是往上,环绕四周的弯曲悬崖就越像屋檐的形状,若是从下面往上面看,就会感觉自己位于一个大罐子的底部。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的沙地,稍微挖一点就会碰到更硬的土层。

「这里是哪里?」

玛妮向帕达这么问道,商人耸了耸肥胖的肩膀。

「如你所见,这一带是这些盗贼的地盘,而这里是他们的夜宿地。那些家伙把这里称为「赤谷」。至于这里到底在边境领地的哪里,我也完全不知道。更麻烦的是,我已经是第六次被带到这里来了,每次都被蒙住眼睛,还一直被拉来扯去。」

也许是说话时的习惯吧,商人有时会用古代语。这样的话语在现在只会出现在叙事诗或者极为古老的书本里。说起来,查兹也特地用这种古代名字称呼这些城市,比如把欧克塔称为欧克·图姆,把托罗斯称为托尔·罗斯。

这里是有什么规矩吗?玛妮一边在内心中疑惑地歪起了头,一边在脑海中把『边境领地』翻译为『欧克塔领地』。

「对了,小姐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欧克塔来的。」

今天早上,玛妮也被那只狐狸问了同样的问题,玛妮正觉得奇怪,而帕达也和那只狐狸一样露出讶异的表情。

「欧克塔?我没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哪个国家?」

「那个—,该要成说欧克·图姆吗?」

「你是从欧克·图姆来的?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就连反问的内容都一模一样。玛妮决定和对方用古代语交谈。

「一个月前我还在墨诺斯…在墨尔·诺斯。我本来应该直接回迪依——迪依·诺斯的魔道师工房的…」

「魔道师工房!」

帕尔顿时激动地叫道,打断了玛妮的话。

「小姐,你是魔道师吗?」

「哎,啊…那个,我还是学徒。」

玛妮急忙补充了一句,而帕达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连点好几下头。

「是吗,这样我就明白了。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呢,为什么「厄运查兹」这样的人,会把小姐这样的人掳走呢?」

你到底理解了什么,觉得什么不可思议呢?玛妮还没来得及反问,火堆对面就传来了冰冷的声音。

「那个女孩在说谎。」

玛妮惊讶地转过头去。下一个瞬间,她和白天那位追捕狐狸的猎人面面相觑。

「又见面了,骗子。」

对方语气严厉,而且身上惨不忍睹。他的铠甲被剥去,外衣被撕破,肿起的脸上和唇上都沾着干涸的血迹。尽管如此,玛妮之所以还是能认出那个男人,多亏了他的特征性的白发和额头上缠着的黑布。

「怎么了,拉凯尔殿下。您认识这个姑娘吗?」

被称为拉凯尔的年轻人哼了一声。

「帕达,你最好不要接近那个女孩。她很会花言巧语。」

即使是玛妮也对此很生气。

「除了狐狸的事,我都没有说谎!」

「你至今为止的话语中,没有掺着哪怕一点真话。」

「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说到这个地步!?)

玛妮不由得站起身来。她的背后传来嘲弄的声音。

「哎呀呀,同为客人,怎么能吵架呢,太不和睦了。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是查兹。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他的手中提着盛满大颗黑葡萄的篮子,脸上依旧挂着吃人般的浅笑。

查兹从火光中走出来,做作地向俘虏们行礼。

「那位老爷装的货里全是刚刚摘下来的葡萄。来吧各位,请尝一尝。」

玛妮还在和拉凯尔互相瞪视,而帕达伸手去拿葡萄。

「对了,查兹先生。这位小姐真的是魔道师吗?」

查兹讶异地看着玛妮。

「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果然是在胡说八道。」

拉凯尔说道。玛妮终于生气地叫道。

「什么嘛!不过是让一只狐狸跑掉了,你就这么不甘心吗?净说些自以为是的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哪里的贵族,不过也不要老是唠唠叨叨地说着已经过去的事啊!」

一瞬间,沉默降临。帕达瞪圆了眼睛,拉凯尔面色大变——而查兹哈哈大笑起来。他似乎打从心底里觉得好笑,单手拍着大腿,笑得眼泪直流。

「不过是一只狐狸!」

查兹吼叫着。

「这家伙说了啊——不过是一只狐狸!」

周围喝得酩酊大醉的盗贼们听到头领的大吼,都一副「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回过头来。

「那么,」查兹收起笑容,盯着玛妮说。

「你真的是魔道师吗?」

顺着现场的氛围,玛妮干脆地点了点头。

「没错。」

「哼。那么就给我们展示下魔法吧。这样一来,这边这位大人也就能接受了吧。」

听到两人对话的盗贼们立刻「哇」地起哄。

「变成鸟,飞给我们看看!」

一个独臂的盗贼叫道,接着,另一个声音叫道。

「把水变成葡萄酒吧!」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玛妮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手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被推到了围成一圈的男人们中间。

「喂,你要不要变成个更好的女人呢?」

一个瘦削红发盗贼坐在最前方,留着稀疏胡须的嘴角浮现出下流的笑容,说道。

「把胸部和屁股都变丰满一点吧。」

有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哟哟」地怂恿着。不过查兹举起手让他们闭嘴。

「哈瓦奇,别再扯女人身上那点事了。你想要女人的话,那边要多少有多少。比起这个,还是让这个小家伙干些更有趣的事儿吧。」

查兹露出浅笑看着玛妮。

「那么,你会些什么?既然你是魔道师,那么就会在空中飞,还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墨尔·诺斯那个该死的王晚饭吃了什么吧。」

「怎么会…就算你这么说——我又不是叙事曲里的魔道师。」

玛妮面色铁青地环顾四周。醉醺醺的盗贼们的要求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

「来,让我见识一下魔道师的魔法吧。」

查兹坏心眼地说。

「还是说你是在骗人,然后跪下来向我们道歉?」

玛妮吞了一口唾沫,像是溺水者一样紧握胸前的护符。总之,如果不表演些什么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从这个场面逃脱的。

(可是,怎么办——要做什么呢)

面对这些粗暴的家伙,就算展示石头或花朵的幻影,也只会换来一阵嘲笑吧。再强一点的话,就是弗雷亚或者自影像——

「干还是不干?你要怎么样,小狗。」

查兹以低沉的声音厉声说道。

「看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管三七二十一,玛妮闭上眼睛。

「伊、伊尔斯 弗雷亚!」

失败了。在咏唱完咒文的瞬间,她感到力量从指尖逃走了。她手中紧握的护符纹丝不动。

幻影魔法本来就需要集中注意力。在如此恐惧,慌乱的状态下不可能顺利进行。

结果出现在当场的,只有朦胧如白烟一般不稳定的影子。就连这个影子,也在转眼间变得淡薄,像雾霭一般消散了。

「什么啊?」

查兹大声喊道。

「喂,刚才那算什么?这么大模大样地念了咒文,结果出来的只有蒸汽吗?」

众人的嘲笑一齐爆发,让玛妮的脸颊燃烧起来。在感到羞愧的同时,她也感到无尽的懊悔。在渴望逃离这个地方的同时,玛妮也痛切地想要做点什么让这帮流氓刮目相看。

(…对了!)

玛妮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能够同时实现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愿望的方法。

玛妮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粗鲁的骂声,垂下眼睛凝视脚下的沙地,慢慢调整呼吸。

(我并不存在。这里只有沙子——)

…不远处,有几个留着小胡子的盗贼正在指着玛妮,用嘶哑的声音叫嚷着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视野外,依然能够听到查兹嘲讽般的笑声…。

玛妮将所有的意志集中在手中紧握的弗雷亚护符上,轻声念道。

「夏尔 玛妮。」

咚。——护符在脉动。大气在震动。

然后,玛妮融化在了空气中。

在意识的角落中,玛妮远远地察觉到嘘声变成了惊愕的喧闹。

(啊,这种感觉…)

玛妮和空气融为一体,眨了两三次眼。

(我知道这种感觉。和那时一样——)

和很久以前,她在迪依的城堡中,召唤出「不败君王」那时一样。

虽然很少有这样的经验,但偶尔,玛妮使用的魔法会有着比想象中更强的效果。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候。玛妮的头脑寂静下来,她感到现在的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玛妮施展着障眼法,冷静地环顾四周。

有几个盗贼吓得站了起来,人墙也裂开了一条缝。对侧,有一列即将熄灭的篝火如同在地上闪烁的星星一般。再往前是——。

(有马。)

是将玛妮他们运到这里来的驮马。玛妮想到,自己来到这里或许花了半天以上的时间,还是带上一匹马比较好。

玛妮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一步,两步。但是,当她穿过盗贼们之间的缝隙,差一点儿就要走出人墙的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查兹的声音。

「这不是能做出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玛妮吓了一跳,注意力被打断,障眼法的魔法随之解除。查兹用戴着银戒指的手抓住玛妮的手臂,扭了过来——到底是魔法解除在先,还是查兹抓住她在先呢?

查兹抓着玛妮,穿过嘈杂手下们的身边,回到原来的地方。

「原来如此。」

他大声说道,让周围的喧嚣安静下来。

「我现在知道这只小狗会耍奇怪的把戏了。不过,这种骗婴儿的把戏还不如放屁——不过要是好好调教一下,说不定会很有趣呢。」

这时,不知从哪走来一个穿着黑色破布的老头儿。他弯着腰,晒得黝黑的脸像猴子一样皱着,头也秃了。

玛妮起初以为那是个男人,但听到盗贼们异口同声地说「干什么啊,老太婆」,才知道那是一个老太婆。

「黑发,黑发的女孩!」

老太婆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玛妮,突然高声叫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其中一个盗贼不耐烦地说。

「行了,去一边待着吧,乌瑟尔。」

「那黑色是魔物的标志!」老婆婆说道。「那女孩身上流着魔物的血!」

「我妻子也是黑发啊。」

人群中传来声音。

「她确实不像是魔物。」

有人立刻插嘴道,还有几个人发出无趣的笑声。

老婆婆用焦点不定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流氓们。

「查兹在辛拉森林中发现了那个姑娘。要是跟她扯上关系,会有灾祸临头的。」

老太婆就像是疯了的预言家一样用不详的语调说着。然后和来时一样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有几个盗贼不高兴地来回看着玛妮和查兹。

「这是真的吗,查兹?」

「啊,是啊。」查兹说。「那又怎样」

「就算你说那又怎样…」

最先开口的盗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查兹瞪了一眼后就沉默了。

一种微妙的紧张、无法形容的气氛支配着盗贼们的圈子。玛妮察觉到,查兹扭着自己胳膊手,在自己背后迅速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这个小鬼是魔道师的徒弟。说不定能好好调教一番。就算不行,派人去找她在墨尔·诺斯的亲人也能赚到不少赎金。有谁不同意我的想法吗?」

「「老爹」回来后会怎么说呢。」

刚才那个留着稀疏小胡子的盗贼语带讽刺地说道。查兹的身体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察觉到的人只有玛妮吧。

查兹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哟,哈瓦奇,这是你对我的挑战吗?」

「你也能这么理解。」

哈瓦奇回答后,盗贼当中有几个人发出赞同的低语。哈瓦奇似乎借此得到了力量,继续说道。

「确实,你的资历最老。老爹或许对你很宽容。可是,我可没有愚蠢到会追随你这种会眼睁睁让手下暴露在危险之中的家伙。」

这一次,四周没有赞同的声音。查兹将整个身体转向哈瓦奇。

「你来这里的日子还太短了。」

他压低声音慢慢说道。这句话虽然并非对玛妮说的,但玛妮感到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脖颈上的汗毛沙沙作响。

查兹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趁现在告诉你,「老爹」可没有天真到因为我资历老就照顾我。我查兹掌管这里,自然有相应的理由。要不现在就用你的身体来确认一下吧,哈瓦奇?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一时间,哈瓦奇犹豫地盯着查兹看了一会儿。他一只手抓住腰间的匕首,游移不定的焦躁目光不停偷看查兹的右腿。

这么说来,查兹一直拖着右腿。玛妮这才想起来。

(两人打起来的话,谁会赢呢?)

在体格能和熊相比的盗贼们中,查兹和哈瓦奇都算是小个子。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哈瓦奇的肩膀或许更宽一些。

但是,与身材瘦削,体态却有些松弛的哈瓦奇相比,查兹简直就像是一根铁刺鞭。

玛妮得出的结论是,查兹似乎占了上风,但是,这件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完全没有头绪。

过了一会儿,哈瓦奇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举到头顶。

「我没打算挑战你。」

他以轻松到不自然的语调说道。

「不过,那个乌瑟尔老太婆总是说些奇怪的话,让我稍微有点在意。」

查兹的身体顿时放松了力量。

「在这里发现那个疯婆子之后,那家伙说的话里有一句是不奇怪的吗?——好了,你们这些家伙,闹剧结束了。不值班的人赶紧去睡觉!」

然后,他用力拉起玛妮,依然拖着右腿,朝着耸立在篝火后方那片黑黢黢的悬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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