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受难
玛妮刚打开门,里面的两个人就同时回过头来。
其中一个是贾德大师,另一个是依旧穿着黑衣的高个子男人——
「别愣着了,玛妮。过来。」
对着呆立不动的玛妮,贾德大师向她招手。玛妮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
芬达尔正坐在贾德大师平时坐的大椅子上,抚摸着膝盖上的小猫。灰色中带有些许青色的小猫一动不动地蜷起身子,似乎是睡着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贾德大师的眼瞳中充满了担忧,一直盯着玛妮。芬达尔一副只对小猫感兴趣的表情,视线一直落在膝盖上。
在先代的王还是王子的时候,芬达尔就开始侍奉“九都市”的王,但他的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壮年男子。因为得到护符的魔道师寿命都很长,
他的发色是冷冷的钢铁之色,俊秀的额头下方,是一张轮廓分明、庄严稳重的脸,于厚重的眼睑下半闭的眼睛,是暴风雨前的云的颜色。
最吸引玛妮的,是他抚摸着小猫的贵族的手的形状。传说只要有心,这双能够描绘出九都市中最厉害的幻影的手,甚至暴风雨都能随心所欲地唤起。
突然,芬达尔抬起头来。玛妮和魔道师长对上了目光。
「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来吗?」
魔道师长一味地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玛妮,静静地问道。玛妮低落地说。
「我想,是因为我昨晚制造的幻影吧,芬达尔大人。」
(必须道歉——立刻。现在!)
玛妮闭上眼睛,深深低下了头。
「真的,非常抱歉!」
在头顶上,她感到芬达尔露出了微笑。
「那件事就算了。我已经听贾德说过了。你并不知道那个幻影是什么人吧?」
「是的。」
「好了,抬起头来,坐下吧。接下来话还很长。」
玛妮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从昨晚就萦绕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的忧郁心情,像是被吹散的云朵一样逐渐放晴。
「如你所知——」
芬达尔以静静的语调开始讲述。
「“九都市”和莱加特从半年前开始交战。而遗憾的是,我方的形势绝不算好。这是为何?…不,在那之前应该这样问。这场战争的起因究竟是什么呢?——你知道吗,玛妮?」
「那,那个,嗯。」
突然被这么一问,玛妮润了下嘴唇。
「在荷洛斯王时代被毁灭的三都市,因“王弟的和谈”而归雷特所有。但是,被战争毁灭的北部平原已经变成了不毛的荒地。没有人住在三都市的废墟中,所以现在的王和莱加特做了一场交易。」
那就是“九都市”将从莱加特手中购买包括三都市在内的北方领土。与之相随的,在荷洛斯王之前被当作国境的北部大森林将取代如今被称为新国境的凯利斯河,再次称为两个国家的分界线。当然,代价是莫大的金钱。
「但是,就在我国即将把这笔钱支付给莱加特之前,莱加特打破了这个契约。所以战争开始了。」
魔道师长点了点头。
「没错。那么,为什么莱加特要撕毁与我国的契约?」
这个问题,玛妮无法回答。她连想都没想过。
芬达尔分别看了看贾德师父和玛妮,表情严肃起来。
「这里只有魔道师和学徒,所以我才敢说。这是国家机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不能告诉任何人。」
玛妮紧张得乖乖点头。
「玛妮,你这个年龄大概不知道,但贾德你应该还记得吧。曾经有一个时代,所谓的「魔道师」全都拥有护符。」
贾德师父怀念地眯起眼睛。
「是啊。我在诺沃斯的曾祖父就有护符。毕竟,据说当时只有找到护符的人,才能被承认为真正的魔道师。」
「正是如此。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把护符带回工房的魔道师数量明显减少。最后,要是再只认定拥有护符的人才是魔道师的话,工房就运行不下去了。」
骄傲的大师带着多少有些不舒服的表情沉默着。当然,包括他在内,这间工房里没有一个人持有护符。
芬达尔的话还在继续。
「能找到护符的魔道师一直在减少。奇怪的是,那个时期正好是荷洛斯之战的时代——」
魔道师长刻意放慢了语速。
「没错。正是从三都市变成废墟开始,人们就找不到护符了。」
「啊。」
玛妮不由得发出声音。芬达尔用目光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难道说,护符集中存在于这三个都市里面吗?」
魔道师长微微一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贾德大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也就是说,现在莱加特的人们知晓了护符的所在,注意到了三都市的重要性喽?」
芬达尔叹了口气。
「战争开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去了三都市的废墟。那个时候,已经有相当多的人伪装成山贼在挖掘废墟,寻找死去的魔道师的护符了。现在恐怕会更多吧。但是幸运的是,他们还不知道护符的用途。别说用途了,恐怕连鉴别的方法都不知道吧。在莱加特的市场上,只要是魔道师穿在身上的饰品,就算什么都不是也都卖出高价。」
「但是,其中也有人偶然得到真的护符吧?」
贾德大师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试探的光芒。
「不过,我们原本就不知道护符是什么——」
贾德和玛妮的视线集中在黑衣男子身上。都听到这里了。或许魔道师长还会告诉他们护符的秘密。
看着两个听众,芬达尔苦笑起来。
「这个嘛。我不是说过,以前探索护符是成为魔道师的考验吗。若是揭开了要去探索的谜题,还怎么能称为考验呢。」
看着玛妮失望的神情,芬达尔的笑容更深了。
「说回正题吧。虽然莱加特人不知道护符是什么,但是他们已经查明三都市中有某种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撕毁了和“九都市”签订的契约。目前为止,你都能理解吧?」
玛妮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在他们找到真正的护符,并且明确其用途之前夺回旧领土。一旦他们知道护符为何物,我们的胜算会变得连万分无一。」
据说,魔道师的力量会根据护符的有无而产生天壤之别。护符能增幅魔道师的魔力,赋予虚幻的幻影实体。
「试想一下吧。他们能在没有火源也没有火堆的地方制造出真正的火焰。因为他们有着“燃烧之石”,维斯塔——」
——正史如此记载。
两百年前,雷特扔出的一块维斯塔烧毁了一个村庄,巨大的维斯塔的岩块能将一个都市变成废墟。
在严冬带给人们温暖的珍贵石头,也能成为可怕的武器。
持有这种武器的国家,如果再得到护符的魔力的话。
玛妮打了个寒战,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这场战争的重量。
魔道师长挪开膝上的小猫,来到玛妮面前。玛妮抬头看去,在钢灰色的光轮之下,锐利的灰色视线落了下来。
「跟我一起来吧,玛妮。我很欣赏你。」
玛妮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芬达尔俯视着不知所措的少女,灰色的眼睛突然变得温柔。
「从城外你第一次为我送上声援那时起,我就很欣赏你。」
玛妮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距离那么远!)
而且,他不仅注意到了,
(还说了…「欣赏」)
她心跳加速。
一旁的贾德大师补充道。
「芬达尔殿下说想收你为门徒。所以才特地来了这里。你打算怎么办,玛妮?」
(——门徒!芬达尔大人的,门徒!?)
这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大荣誉。
玛妮过于幸福,头晕目眩。
「你不想和我一起旅行吗?」
玛妮嗡嗡地摇头。在她的脑海中,惊讶和喜悦在打漩。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绝对不能拒绝。
「啊,嗯,我去!」
芬达尔满意地眯起眼睛。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十天后出发。到了那天我会派人来接你,你收拾好东西等着就行。」
「嗯!」
玛妮恍若梦中一般离开了贾德大师的房间。
——我很欣赏你。
玛妮高兴得不得了,在心中反复回味芬达尔的话语。
——从城外你第一次为我送上声援那时起…。
玛妮的脸颊一下子发热。
此时的玛妮,甚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答应参加战争了。
在启程之日的一大早,芬达尔的使者来接玛妮了。身穿托罗斯的红色服装的传令兵向玛妮传达了芬达尔「去野营地和王的军队汇合」的口信后,就立刻向城堡奔去。
「那我走了。」
玛妮背起装满换洗衣服的袋子,向贾德大师和托莫斯行了个礼。
「路上小心。」
贾德师父说道,托莫斯默默地抓了抓玛妮的头发。
玛妮再次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她穿过许多工房鳞次栉比的雷萨街道,来到早市的广场。今天不是集市的日子,所以清晨的广场上没有什么人。
她从放下百叶窗的「真珠亭」前走过。曾经彻夜沉迷的投资赌博,也要暂时与她告别了。「真珠亭」的前方,是通往都市大门的宽广大道——是她为了观看王的入城,曾经和托莫斯一起走过的道路。
随着太阳升起,都市的大门打开。门外平缓的坡道一直延伸到石板铺成的大道上。
在大道两侧,王的野营地就像突然出现的小城镇一样扩展开来。
玛妮在门外伫立了一会儿,观察着野营地的样子。远远望去,野营地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盘旋起来的大蛇。每一块发光的鳞片都是忙着工作的人们。
在玛妮的面前,许多帐篷被熟练地折叠起来、收好。帐篷的颜色也和士兵的颜色一样,分为红、蓝、紫、黄。
魔道师长大概在王的附近吧,玛妮如此推测,向着最大的鲜红色帐篷走了过去。
野营地很大,当玛妮到达那里时,王的帐篷已经被卷好放在马背上了。几个身穿红色衣服的随从模样的年轻人正忙碌地跑来跑去。每个人都在准备启程,玛妮好几次被无情地推开。
「那个,抱歉。」
在穿着红色衣服的随从们中,玛妮看到了令人怀念的赫克瑟姆的蓝色,下定决心喊了一声。对方回过头来,是个和玛妮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怎么了吗?」
「那个,请问芬达尔大人的帐篷在哪里?他叫我去他那里。」
随从少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一样看着玛妮,眨了眨眼睛。
「魔道师长的帐篷在最北面的地方。你是城堡派来的使者吗?」
「不是的。」
玛妮挺起了胸膛。
「我是芬达尔大人的弟子。」
「嘿唉。」
对方夸张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令人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可怜?」
「因为,既然你是他的弟子,那么就要住在那个帐篷里吧?从早到晚都要和那些家伙在一起,会很辛苦吧。」
紧接着,一旁有人怒吼道。
「谁在管水井?怎么还有井没堵住!」
玛妮面前的少年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哎呀,完蛋了。算了,我先去看看。黑色的帐篷就只有一个,你看到就知道了!再见!」
玛妮向少年道了谢,向他说的方向走去。
(他说了「那些家伙」。难道除了我以外,芬达尔大人还有别的弟子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九都市”中的任何一个工房,当师父出去旅行时,都会带上几个弟子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更何况以芬达尔这么高的地位,除了弟子之外还有别的随从和仆人也不足为奇。
在这么一个大家庭中,自己今后到底能不能顺利融入呢…玛妮紧张地走着,突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黑色的帐篷。周围的帐篷都已经开始被收拾,只有它没有被动过,矗立在那里。
(哎?这就是芬达尔大人的帐篷吗?)
朴素的黑色帐篷顶多容纳两个人。王和贵族们自不必说,就连他们的随从的帐篷看上去都比它气派得多。
还是说这是芬达尔的仆人的帐篷,而他本人住在别处呢?
(但是,找不到其他看上去像的…)
玛妮有些不知所措,东张西望。
帐篷旁边钉上了一根粗木桩,系在木桩上的一只巨大的灰色长毛犬正躺在那里。
「那个,不好意思。」
玛妮尽量远离那只狗,试着轻轻出声。
「有人在吗?」
没人回应,就在她走近帐篷,想要窥视里面的时候,狗慢慢地站了起来。
(——狼!?)
呜呜呜呜,野兽发出低吼,一步步逼近玛妮。从它翻起的唇中露出的牙齿,如果说是狗的话,实在是过于巨大和尖锐了。野兽的眼睛被垂下的长毛遮住,显得更加毛骨悚然。
这时。
「奥尔比斯!」
野兽的背后传来锐利的声音。正要扑向玛妮的野兽立刻伏在地上,不再吼叫。
「不好意思。我稍微在王那里耽误了些时间。」
魔道师长牵着一匹眼熟的灰马走了过来。马鞍上,那只灰色的小猫蜷缩成一团,随着马的步伐晃动着。
芬达尔走近那只狼一般的野兽,将一只手放在它的大脑袋上。
「它叫奥尔比斯。到这边来,玛妮。」
玛妮乖乖地走了过去。
「伸出手来。」
玛妮照他说的做了,芬达尔把野兽的鼻子用力压在玛妮手上。
「奥尔比斯,她是玛妮。从现在开始,她就要住在这里了。」
凉凉的舌头舔了舔玛妮的手。野兽哼哼着鼻子地闻着玛妮的味道,但不久就对她失去了兴趣,缩回了巨大的脑袋。
「这样一来,奥尔比斯就不会攻击你了。那么,你能来帮我收拾帐篷吗?」
看来这果然是芬达尔的帐篷。虽说他的地位仅次于王,却没有带随从,而是独自旅行,再加上眼前这只野兽,看来魔道师长果然不同于常人。
「玛妮?」
「啊,是,是的。芬达尔大人。」
玛妮连忙回应,魔道师长停住搭在帐篷支柱上的手,扭头看向她。
「别再叫我『芬达尔大人』了。被你这样的年轻人这么叫,我会感觉自己一下子变老了许多。」

在芬达尔的指导下,玛妮解开绑在支柱上的绳子,把帐篷叠起来。她边看边模仿芬达尔的动作,把巨大的帐篷卷了起来,再用绳子绑住两端,防止散开。
当两人完成作业的时候,军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了。
芬达尔骑在灰马上,奥尔比斯慢慢地走在马的右侧。玛妮牵着驮着帐篷的驮马,走在芬达尔的左侧。
就这样,正如后世的叙事诗中歌颂的那样,玛妮离开了迪依。
芬达尔答应给玛妮买一匹小马,但第一天她只能徒步旅行。
加上迪依的援军,王的军队人数增加到两万,向着北方徐徐前进。
玛妮的周围充满了陌生的声音。群马发出的马蹄声,马具的金属零件叮叮当当的响声,还有四处响起尖锐的嘶鸣声。后面还有牛和羊,拉长的叫声和挂在牛羊脖子上的铃铛的声音随着风传到了这里。
还有皮革和人散发的气味。马粪的臭味让人受不了,但只要有清凉的风吹过,也就不怎么明显了。
大道有着平缓起伏,一望无际地持续着。当走到起伏的高处时,可以在前方眺望到远方的大努夫山脉。
「那一带有怪异吧。」
午饭时间,当队伍在山丘上小憩一会的时候,玛妮和芬达尔一起眺望远方的群山。
「你对怪异有兴趣吗?」
被这么一问,玛妮想起了芬达尔写的那本书。好像是琴托大师向托罗斯预定了那本书吧,但玛妮最终还是没有读到。
玛妮这么一说,芬达尔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愉快起来。
「怪异既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不死之身,也没有危险。具体我会慢慢地教你——奥尔比斯,过来!」
看似是灰狼的长毛犬顺从地慢悠悠走了过来。芬达尔伸出手,在它的脸上撩起那束长毛。
「!」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只野兽,只有一只眼睛。
「怪…怪异…」
在它平整额头的正中央,似乎只有那里突然凸起一般,一只圆圆的眼睛正骨碌碌转着看着玛妮。
「奥尔比斯这样的物种被称为银目。」
银目,芬达尔用手指在空中写出这个词。
「它们和狼相似,成群移动。但它们比狼更强壮,也更聪明,只要去教它,它多少也能理解人的语言。如果能驯服它,那可比蹩脚的看门狗不知要优秀多少。」
奥尔比斯轻轻抖了一下身子,野兽的脸随之又恢复成原来被长毛覆盖的样子。芬达尔挥了挥手,奥尔比斯便慢吞吞地走到了原来的地方。
玛妮肩膀的力量一下子放松了。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让你看下弗雷亚吧。」
而魔道师长的话让她再次紧张起来。
「还有别的怪异吗?」
芬达尔从怀中抓出一只小猫,把它放在玛妮的膝盖上。
(哎哎!它也是怪异吗!?)
虽然它的毛很长,确实不常见,但玛妮本以为它就只是一只小猫——。
玛妮战战兢兢地把小猫额头上的毛拨开。然后,在它的脸的正中央,一只漂亮的杏仁状的眼睛一下子睁开。
「好可爱!」
它并不像奥尔比斯那么异样,好像比一般的猫脖子稍长,覆盖全身的青灰色的毛有着丝线般的感触。
怪异的小猫抱起来凉飕飕的。玛妮用指尖抚摸它的喉咙,它便舒服地蹭了蹭身体。玛妮感到了一些很小,很硬,疙疙瘩瘩的触感,仔细一看,小猫的身体两侧排列着坚硬的突起。
「有趣。这孩子,并不是用喉咙,而是用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呢。」
芬达尔抿嘴一笑。
「不是吧,它这不是好好地在用喉咙发出声音吗。」
这时,小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哇啊啊啊!」
正因为它给玛妮留下的最初印象很可爱,所以现在,玛妮受到的冲击也很大。随着小猫张开了嘴,它小小的身体直到中间都“啪”地裂成了两半。
小小的怪异的身体大部分都是嘴巴。它的嘴中像血一样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长长的尖牙。玛妮刚才摸到的坚硬凸起,就是它露在身外的这排牙齿。
尽情地打了个哈欠后,弗雷亚闭上了嘴,用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玛妮。
「它的种族是绯颚。」
绯颚,芬达尔拼出这样的文字。
「银目和狼相似,而绯颚有着和猫相似的习性。」
芬达尔给玛妮展示弗雷亚那小巧而锐利的弯曲指甲。
「绯颚善于爬树,会在树上狩猎。当猎物从下方经过时——就会这样。」
芬达尔用张开的手掌比成巨大下巴的样子,用力抓起了一块小石头。
「如果是大型的绯颚的话,甚至能一口吞下一名人类。」
看着玛妮怯怯的表情,芬达尔似是在鼓励她般微笑着。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怪异并非不死之身。虽然它们比长着两只眼睛的动物要强韧得多,但也和一般的动物一样会受伤、死亡。不过,怪异远比一般的动物聪明,只要懂得训练方法,怪异就能发挥比一般的动物更大的作用。」
「——嗯。」
「如果你要成为我的弟子,那就必须习惯奥尔比斯和弗雷亚。你能做到吗?」
玛妮吞了一口口水。
「…我觉得可以。」
「好,一开始,我先把弗雷亚交给你。你就先从弗雷亚身上学习什么是怪异吧。」
就这样,从那天下午开始,玛妮就抱起了绯颚的弗雷亚。弗雷亚基本都是蜷着身体睡觉。玛妮试着让它在醒着的时候自己走一走,但没过几分钟,它就打起了瞌睡,玛妮只好放弃。
日暮时分,军队离开了大道,开始野营。
这是个无风的晴朗夜晚,所以军队没有搭帐篷。到处都燃起了露天的篝火,朦胧地照亮了整片原野。
玛妮把秧苗堆起来生火,奥尔比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在行李旁边爬下身子躺下。弗雷亚则早已在铺在地上的毛毯上蜷成了一团。
芬达尔带着玛妮穿过野营地,把她带到了一个燃烧着尤其大的篝火的地方。那里,几个女人正在忙碌着,把面包和肉按顺序递给一个接一个过来的士兵。
「野营的时候,米斯贝尔夫人负责管理食物。米斯贝尔夫人,这是玛妮,在迪依成为了我的弟子。」
芬达尔把玛妮介绍给了一个胖胖的卷发女人。米斯贝尔夫人瞥了玛妮一眼,默默地轻轻低下头。
「我现在必须要去王面前露个脸。吃完饭后你先休息吧。」
「嗯。」
目送着芬达尔前往野营地深处后,玛妮走进了领取食物的队列。粗鲁地塞到她手里的面包很硬,原本发给前面的士兵的汤,玛妮叶不知为何没有得到。
「那个…」
话音未落,她就被后面的士兵推开了。
玛妮放弃了。她有气无力地走回放行李的地方。大概是被脚步声吵醒了吧,弗雷亚慢慢地靠了过来。
玛妮坐下来抱起小小的怪异,扇了扇篝火让火更旺。她拿起手中的面包仔细一看,发霉了。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她对着膝盖上的弗雷亚问道。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讨人厌的事,而且午饭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记得那个时候,负责发食物的是随从们吧。)
等芬达尔回来后,他应该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吧,但玛妮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而麻烦尊敬的魔道师长。
「再去一次吧。」
玛妮抚摸着弗雷亚的头站了起来。打算去找午饭时看到的随从们。
玛妮穿过广阔的野营地,来到随从们聚集的地方。此时,四处的篝火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篝火旁边的士兵们正在谈笑风生。有的人在唱歌,有的人在弹奏乐器。
即使这些人中有白天的随从们,玛妮也没有勇气踏入这欢乐的圈子之中。
不知不觉间,玛妮来到了野营地另一侧的尽头。篝火将野营地团团围住,而对面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玛妮感到自己没有容身之处,默默地站在原地。
她的背后传来晚饭的喧嚣声。陌生的人们在放声大笑。
此刻,迪依的「真珠亭」中一定在对饮今夜的第一杯啤酒。
以托莫斯为首,和善的前辈们的脸依次在玛妮脑海中浮现,消失。
(想回去…)
——她慌忙摇头甩开蓦地掠过心中的懦弱念头。
(我在说什么呢,区区这点小事。)
玛妮斥责了自己一番,正要回到行李那边的时候。
在一旁的篝火的照耀下,一个孤零零坐着的人影进入了她的视野。在他旁边放着的,是一把形状奇特的美丽鲁特琴——。
(是蓬托斯的托瓦雷!)
他是改变玛妮命运的那个夜晚,在王的御前弹奏鲁特琴的盲眼乐师。
托瓦雷前方的篝火上架着一口小锅,冒着诱人的热气。火堆旁除了托瓦雷以外没有其他人。
玛妮不由得朝那边踏出了两三步,脚下的小树枝发出微弱的声音。闭着眼睛的乐师突然向她转过头来。
「是谁?」
「……」
玛妮也想过要不要就这么离开,但又觉得这样对托瓦雷太没礼貌了。
「我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很不安。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能不能请你先报上名字呢?」
又一次被问道后,玛妮下定了决心。
「我是玛妮。赫克瑟姆人。」
乐师的脸上绽放笑容。
「啊!是是那个晚上勇敢的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到这边来吧。」
玛妮之所以靠近了篝火,一半是因为对托瓦雷感兴趣,一半是因为对篝火上的锅感兴趣。
托瓦雷还很年轻。他身穿时髦男人会穿的那种袖子宽大的束腰外衣,柔软的茶色头发一直披到肩头附近。本来,乐师工房中的年轻人中就有很多风流的人。
「我刚刚派了人去拿葡萄酒。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这是独具乐师风格的邀请,但是,玛妮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分一些食物给我吗?」
托瓦雷吃惊般地挑了挑眉毛,但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把木碗和勺子递给了玛妮。
黄色的乐师分给她的汤,好吃得不得了。
「食物是在米斯贝尔夫人那里领取的。你不知道吗?」
被他这么一问,玛妮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托瓦雷,乐师皱起了眉头。
「这太过分了。我去告诉王吧。」
玛妮慌忙摆手。然后才注意到对方看不见。
「没关系。反正我最后还是吃上晚饭了。」
「仅限今晚吧?」
托瓦雷指了出来。
「如果你沉默的话,米斯贝尔夫人就会不厌其烦地反复欺负你。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为什么…」玛妮困扰地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
「米斯贝尔夫人对芬达尔殿下并没有什么好感。应该说,她很忌讳芬达尔殿下养的怪异。」
「啊啊,所以…」
玛妮也觉得奥尔比斯很可怕。
「这并不是出于单纯的厌恶。米斯贝尔夫人出身于诺沃斯的边境。听说她的孩子被怪异抓走了。」
「……」
玛妮的脑海里浮现出抿紧薄唇的米斯贝尔夫人的脸。那是一张泪流不止、疲惫不堪的母亲的脸。
「老实说,军队里的很多人都不喜欢怪异。但是大家都不敢对芬达尔殿下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你来了。这样你就能理解了吧?」
「——总、总觉得可以了。」
「那么你就要当心。明天,我就会和大部队道别,前往欧克塔。今晚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能幸运地吃上晚饭了。」
不幸的是,托瓦雷的预言应验了。
玛妮一个人走在野营地时,不知从哪里就会伸出一条腿,差点把她绊倒。她挑好的睡觉的地方的地面不知何时就会湿透。和别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身上会被涂上泥巴。
趁着玛妮没有反抗,欺凌一天比一天严重。
几个星期后,玛妮变得越来越谨慎。
她学会了迅速闪避伸出来的脚,学会了和奥尔比斯以及弗雷亚在一起时,就不会有人对她出手。
分配午餐是托罗斯的随从们的任务,他们会好好给玛妮准备正经的食物。但是,晚饭是从米斯贝尔夫人那里拿到的,依然是发霉的面包和变质的肉干。
玛妮瘦了,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只要有芬达尔在,她就可以从这种欺凌中逃离,但离开迪依后,芬达尔一直忙得团团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和玛妮见面了。
不仅见不到面,芬达尔还经常一个人离开大部队,不知去了哪里。
「您平时都在哪里?」
玛妮抓住为数不多的机会问出这句话,其背后之意,是想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但是,芬达尔给出的回答却完全是不同的方向。
「你已经习惯弗雷亚和奥尔比斯了吗?」
「哎,嗯。」
「很好。你能从它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我还会离开这里,而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与恐怖的外表相反,怪异们几乎不怎么用她费心。据玛妮所知,它们每天只喝一点水,其他什么都不吃。
在没有芬达尔的军队中,只有它们是玛妮的朋友。
不顾玛妮的受难,军队稳步向北方进发。清晨,玛妮因鼻尖感到寒冷而醒来的情况变多了,原野的颜色也从绿色变成了枯草色。
曾经远远看到的努夫山脉,确实在一点点地接近。
然后,在晚秋的某一天,一行人在道路的尽头远远地看到了诺沃斯都市周围的红褐色古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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