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袭
启程之前的大部分日子,玛妮都是在诺沃斯的练习室中度过的。自从带着弗雷亚回到工房之后,丝艾拉,法娜,甚至阿蕾娜都对她很冷淡。
唯一的例外是莱安德罗大师,但他也不赞成芬达尔将训练过的怪异用于战斗争的方案。
「只是,芬达尔殿下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吧。」
莱安德罗大师一边仔细检查玛妮描绘的自画像,一边说道。
「诺沃斯的人民对怪异的憎恨根深蒂固。即使是没有受到怪异威胁的南方诸侯们,要抹去他们心中对人们反复口口相传的怪异的恐惧,也并非这么容易。」
「唉…」
玛妮叹了口气表示承认。弗雷亚确实很可爱,但她并不因此就认为野生的绯颚全都会这么容易就被人类驯服。芬达尔也说,他是在弗雷亚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抚养并驯服了它。
「算了算了。你这素描的细节着实画得很好,但整体看起来很不自然。你知道吗。」
玛妮点了点头。在迪依的时候,琴托大师也提醒过她同样的问题。
「这幅画所体现出来的,是画师迷失在了画中。你过于拘泥于部分,而没有看清整体。——对你而言,自画像好像还太早了。」
玛妮垂头丧气起来。
「你就画些更小的东西,或者自己相当熟悉的东西吧。」
「熟悉的东西吗?」
「是的。第一次的幻影只能是身边之物。比如说…」
莱安德罗大师的手掌上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戒指。那是褪色的银,中央镶嵌着一颗大大的紫水晶。
「好漂亮…就像真的一样。」
「要不要摸摸看?」
莱安德罗大师有些得意地说着,把戒指丢进玛妮的手掌中。
「!」
戒指有些许的重量,也因莱安德罗大师的手掌而变得有些温热。
「不是,幻影…?」
幻影是不可能有触感的。
「它就是幻影。」
莱安德罗大师微微一笑,戒指立刻就消失了。
「为…为什么…」
在迪依的工房中,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这种事。无论是多么完美的幻影,也不可能制造出手感和重量。
「既然外观可以重现,为什么触感就无法重现?」
这么一说,玛妮确实有这种感觉,
「但是,我连外观都做不成满意的样子。」
「所以说,你应该从更简单的东西开始练起。」
玛妮想起了一件事。
「老师,老师您该不会是有护符吧?」
很久以前,芬达尔在迪依的工房里这么说过。
——拥有护符的魔道师,只要在脑海中想起火焰,就能唤出真正的火——。
莱安德罗大师盯着玛妮。
「怎么可能。护符的力量可不是这种小把戏。」
「不过,这么厉害的幻影,我在迪依和赫克瑟姆都没见过。」
「幻影的技术原本就是这样的。」
莱安德罗大师自豪地说。
「但是,和没有实体的美丽幻影相比,这个技术实在是太过于朴素了。就拿刚才的戒指来说,如果只要做出无聊的影像,很容易就能创造出更美丽的东西。但是如果连触感和重量都要再现的话,就需要加倍的工夫了。」
「嗯。」
「也难怪在首都附近的南部地区,这种技巧已经荒废了。你们年轻人更喜欢外表华丽的幻影吧。」
「但是贾德老师说,与其制造虚幻的幻影,还不如培养原原本本地观察事物的能力。」
「没错。那么就停止无聊的闲谈,继续你的素描吧。」
莱安德罗大师用他天生冷淡的语气说完,翻动长袍转身走出了练习室。
王即将启程,整个诺沃斯都变得喧闹起来。阿蕾娜和丝艾拉也会从魔道师工房一起出发踏上征途,她们为了交接药草园的工作,以及做好药草园的过冬准备而来回奔走。
至于玛妮,虽然说她也要为旅行做准备,但实际上也没什么事要做。帐篷已经被芬达尔带走了,为数不多的换洗衣服就放在宿舍的床边。
玛妮早上起床收拾好宿舍之后,就在练习室中练习素描,这样的日子还在继续。她遵照莱安德罗大师的嘱咐,现在正在对平凡无奇的小木片进行写生。
「伊尔斯 利。」
在莱安德罗大师的注视下偶尔描绘出的幻影,逐渐再现了粗糙木片的触感。
在这种寂寥的日子中,她能期待的事情只有自己技术的进步。莱安德罗大师每天只出现一次,剩下的时间里,玛妮只能与弗雷亚说话。
厌倦了木片的写生之后,玛妮开始描绘弗雷亚的形象。温顺的弗雷亚是最适合写生的对象。
在离启程还有不到十天的某一天,在玛妮已经画了几十遍木片的素描时,她膝盖上的画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
窗外站着一个人。
「芬达尔殿下回来了吗?」
对方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将兜帽压得很低。那身影,无疑就是那天晚上在厨房里和阿蕾娜说话的男人。
「还没有。」
玛妮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男人的声音。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不…」
男人的眼睛在兜帽的深处盯着练习室。地板上除了木片的素描以外,还散落着几张弗雷亚的画。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玛妮渐渐对男人的态度感到不耐烦。
「不好意思,你…」
这时,外面的道路上传来尖锐的惨叫声。
「是怪异!」
「饿胤来了!」
玛妮反射般跑到窗边。只见人们在街上慌忙逃窜。家家户户的门相继关闭,转眼间,街道上空无一人。
「让开!」
穿着斗篷的人突然推开了玛妮。他轻快地跃过窗框,想要强行闯进房间。
「呀,给我等下…」
男人不顾玛妮的抗议,一把抓住窗户的合页。
「快关窗!」
玛妮听到了激烈的振翅声。男人猛地砸下窗户。就在百叶窗用力合上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窗户上。沉重而钝重的冲击让百叶窗的合页瞬间抖动了一下。
玛妮听到脚下传来「咻」的一声。仔细一看,只见弗雷亚在地板上,身上的毛倒立着。
振翅音不止一个。玛妮透过合页的缝隙看过去,看到有好几只黑色的大鸟在外面盘旋。
天空传来咚咚的声音。一定是它们落在了屋顶上。咚咚,咚咚的声音持续不断,天花板的横梁嘎吱作响。
呜啊,玛妮能听到刺耳的鸣叫。总觉得有点像人发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时远时近,时高时低的鸣叫,在屋顶上不间断地传来,消去。每当天花板发出咚咚的声音时,玛妮的目光就会转向声音的方向。
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传来了一声格外尖锐的声音,仿佛以此为信号一般,怪异们一齐飞了起来。
巨大的振翅声渐渐远去。
「离开了吗?」
听到混杂着叹息的声音,玛妮终于回头看向入侵者。
「你,到底…」
对方摘下兜帽,露出特征性的紫铜色头发。他虽然五官端正,但一脸的不怀好意。玛妮见过那张脸——在迪依,就在深红色的天盖之下。
「王…!」
「又见面了啊,学徒。」
玛妮深深低下头。
「失礼了。我去叫阿蕾娜女士过来吧。」
「别躲着我。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王脱下斗篷,迅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玛妮讶异地看着王。在灰色斗篷下,王穿着连乐师工房中最为轻浮的年轻人都要犹豫是否要穿的华丽服装。

「你也坐下。我允许了。」
玛妮默默坐了下来。
「我再问一次。芬达尔去哪了。」
「我真的不知道,王大人。」
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一般,
「对弟子都要隐瞒行踪吗。仔细想想,确实很有那个人的风格。」
在淡色的眉毛下,王毫不顾忌地盯着玛妮看。玛妮非常不安,一直垂着眼睛。
「你对“不败君王”有多少了解?」
被这么突然地一问,玛妮不知所措起来。
「那个…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王大人。在迪依听到托瓦雷的歌时,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不败君王”。」
「其他的,你什么都没听过吗?」
「那个…」玛妮拼命地想了想,然后想起了托莫斯说过的话。
「在荷洛斯王时代,“不败君王”真实身份好像是克雷夫。我听过这样的传闻。」
王嗤之以鼻。
「哼,魔道师克雷夫,王弟克雷夫吗。」
「王,弟…?」
玛妮吃了一惊。王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
「没错。克雷夫既是王弟,又是魔道师长,是掌握着巨大全力的“十二都市”的影之支配者——这一点和某人很像吧。果然血缘是不会说谎的。」
玛妮急忙在记忆中搜寻。
“失地王”。
在荷洛斯去世后继承王位,与雷特缔结“王弟的和约”的人是…。
「荷洛斯王的下一任王是——克雷夫?」
但是,记载于正史的王的家谱中,好像没有克雷夫的名字。
王摇了摇头。
「继承荷洛斯的地位的,是他最小的弟弟夏达尔。克雷夫在两百年前的战乱时,就音信全无了。」
「他没有死吗?」
王点了点头。
「从初代的雷阿尔王到荷洛斯王——墨诺斯的王庙中安置着历代的王和其家人的棺柩。但是,据说克雷夫的棺柩是空着的。在墨诺斯陷落的前夜,荷洛斯留下一封字条后就失踪了。后来,他的遗体才被发现。与此同时,克雷夫的身影也从墨诺斯消失了。仅剩的夏达尔千方百计地寻找哥哥的下落,但没能成功。根据继承法,他在两年之后正式即位。也就是说,在与雷特缔结和约之时,他还只是王弟。这就是我们与雷特的和约被称为“王弟的和约”的原因。」
「荷洛斯王留下的那封信的内容流传下来了吗?」
年轻的王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才是关键。荷洛斯留下的字条上是这么写的——『去见常胜之君』。“常胜之君”也就是“不败君王”。荷洛斯王去召唤了那位大人。然后,那位大人出现了,让“十二都市”脱离了危机!」
「但是,克雷夫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吧?」
王不悦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才有传闻说克雷夫就是“不败君王”。但是克雷夫怎么可能是“不败君王”呢?」
「为什么?」
「那是——」
王罕见地吞吞吐吐起来,试探一般看着玛妮。然后问了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是不是从芬达尔那里反复听说过,“不败君王”只是胡说八道的传说?」
「没有那回事。」
「不然的话,为什么创造出如此完美幻影的你,会否定那位大人?」
玛妮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在迪依酿成了大祸的那场宴会上的情景。以及那个时候,芬达尔苦涩的表情。…她连这都没有意识到,还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创造出了美妙的幻影。
玛妮低声说道。
「请您不要再说那个时候的事了。」
「不,我不会停止。那个幻影太美了。那时,你确实很憧憬那位大人。这种程度,即使是我也能明白。难道说,现在你已经不再憧憬那位大人了吗。」
又一次,托瓦雷的鲁特琴——那黄金的调子——似乎又在玛妮耳畔响起。
「这个嘛,我是很憧憬。但是…」
「你不相信,对吗。但是“不败君王”一定存在。他就在墨诺斯的深处,在纳拉斯之都,等待着王的召唤!」
玛妮吃了一惊。
「纳拉斯…?」
她记得自己最近听过这个名字。就在最近。在某个地方。
(是在哪儿来着…)
但是王无视了玛妮的疑问,继续说道。
「你怎么看?我身为王,行使本就属于我的正当权力,召唤“不败君王”,就这么愚蠢吗?」
「这个…」
玛妮为难地垂下眼睛。
王继续滔滔不绝。
「你怎么看?召唤“不败君王”和在战争中使用怪异,哪边更合理?回答我!」
「我…我不知道。」
王眯起了眼睛。
「哼。看来在这个国家,即使有人会违背身为王的我的话语,也没有哪怕一人会忤逆芬达尔。」
「不是的。这是…」
「闭嘴!」
突然,王高声喊道,并且一拳砸向桌子。玛妮吓了一跳,把话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称我为王,结果却都服从芬达尔!我这个年轻的王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敌不过百年的睿智!」
然后,王突然背过脸去,带着严厉的目光沉默着。
『说起来,自从芬达尔殿下不在后…』
玛妮的脑海中回响起莱安德罗大师的声音。那是昨天的事。莱安德罗大师和阿蕾娜当时正在练习室前的走廊上谈话。
『…诸侯们立刻变得不安起来。甚至有人说,果然还是王错了吧。真是的,照这个样子下去,未来真让人担忧…』
不久,王猛地站起来,粗暴地取出斗篷披在身上。他低头看着畏怯的玛妮,用冰一般的声音说道。
「告诉芬达尔。如果他要和怪异一起回来,那就不用来墨诺斯了。」
他朝门的方向走去,冷冷地瞥了一眼在地板上蜷成一团的弗雷亚。
「你也一样,学徒。不准把怪异带入我的军队。」
王离开后,玛妮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王的话语和怪异的鸣叫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怪异又尖又冷的小小舌头,轻轻舔舐着玛妮垂下的指尖。
「弗雷亚…」
她抱起小猫的怪异,拨开它小小额头上的长毛。仅有一只的圆圆眼睛,正滴溜溜地仰视着玛妮。
「怎么办啊,弗雷亚。」
小小的怪异只是撒娇般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蹭着玛妮的身体。
傍晚,玛妮去了厨房一趟,看到大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煮着药草。
「有人被饿胤袭击,受伤了。」
阿蕾娜一边把煎好后放凉的药草汁倒进小罐子里,一边说。
「幸亏存量还有不少。法娜,把这个拿去伊根先生那边。」
娇小纤瘦的少女摇晃着辫子,连忙跑了过去。
「那个,我也来帮忙。」
玛妮这么说道,阿蕾娜一瞬间展露犹豫。但马上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转眼间,法娜就回来了。她抓起另一个罐子,一言不发地又跑了出去。
「丝艾拉呢?」
玛妮没看见脸上长着雀斑的活泼少女的身影。
「那孩子在泽拉德那边。」
「泽拉德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是啊,阿蕾娜点了点头。
「听丝艾拉说,他的脸上受了重伤。」
「那个…会相当严重吗?」
阿蕾娜一脸沉痛。
「搞不好,眼睛就看不见了。」
玛妮忍不住想要跑出去,但阿蕾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拦住了她。
「现在你不要出现在那些孩子面前。暂时也不要离开工房比较好。」
玛妮全身失去了力气。
「是因为我带着弗雷亚…带着怪异吗?」
阿蕾娜点头。
「那个绯颚,可能也暂时关在宿舍里比较好。」
「我知道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弗雷亚从宿舍里消失了。
「弗雷亚,弗雷亚——!」
玛妮一整天都在诺沃斯的街道上寻找弗雷亚。她听了阿蕾娜的忠告,脱下了工房的束腰外衣,改穿上和城中少女无异的衣服。
有人问她在找什么,她就问对方有没有看到一只黑色的小猫。虽然玛妮觉得不喜欢活到的弗雷亚应该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但她还是一直找到了城外的野营地附近。
「弗雷亚…」
野营地中已经开始早早地升起几缕炊烟。近处,一个身穿代表托罗斯的红色衣服的中年士兵正在用小刀削树枝。
这里的人应该都见过弗雷亚。
玛妮战战兢兢地走近托罗斯的士兵。
「那个,不好意思。」
嗯?士兵抬起头,一看是玛妮,满是络腮胡的脸便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魔道师长殿下的学徒小姐啊。你打扮成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出来了。」
他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玛妮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您有没有在附近看见这么大的…绯颚?」
士兵挑了挑粗壮的眉毛。
「是你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吗?」
「对。」
「它不见了吗?」
玛妮点了点头。士兵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在这附近没看到过它。但如果它从城里逃出来就麻烦了。就在昨天,刚有饿胤袭击城市。如果它被城里的人发现的话——」
士兵同情地看着玛妮。
「要是它真能逃到这里来就好了。这里的人都知道它属于魔道师长殿下。」
我看到了的话,会马上就通知你——对着这么说的士兵,玛妮道谢后,无精打采地走了回去。她心中明白,弗雷亚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
在工房的玄关处,来取药草的人排起了长队。玛妮绕到后门了。如果从这里想回宿舍,就必须穿过中庭。
玛妮穿过走廊,来到中庭,正好看到法娜站了起来,膝盖上还沾着泥土,
要是她在挖药草的话,那就去帮个忙吧,玛妮这么想着走了过去,法娜却胆怯地后退了几步。
「怎么…」
怎么了?话音未落,玛妮僵住了。法娜脚边的土被翻了起来,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灰色物体。
「弗雷亚…?」
法娜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她穿过中庭,冲进厨房,用后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玛妮慢慢走进了土地被挖开的药草园。
「……」
小小怪异的嘴巴和耳朵流着血倒在地上。柔软的灰毛都被药草园的泥土弄脏了。
玛妮轻轻抚摸着它,可它的身体既不冷也不温暖,只有长长的尾巴上面的毛竖立着,变得像是刷子一样硬。
「是被吓到了吧…」
玛妮喃喃自语着,眼泪夺眶而出。眼前,灰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土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呢?明明这孩子还这么幼小,连自保都还做不到。
玛妮哭着用袖子无数次抚摸弗雷亚的身体。可无论她怎么抚摸,弗雷亚的身体都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真是悲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非死不可?这孩子做了什么呢…。
不知道哭了多久之后,玛妮注意到有人站在自己后面。
「玛妮。」
是阿蕾娜。
「欢迎回来,玛妮。」
玛妮慢慢抬起头。
「做那种事,会生病的。」
她将玛妮的手从弗雷亚身上温柔地移开。
「玛妮,死去的怪异啊,会产生剧毒…」
阿蕾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白布小心翼翼地裹住弗雷亚的身体。
「你,你要做什么…?」
阿蕾娜抱着玛妮的肩膀,让她安心。
「要进行消毒。之后,把它埋葬。所以呢,你去换个衣服,好好洗个手吧。你的身体好像很冷,也可以去洗个澡。…好了,快去吧。」
玛妮被阿蕾娜半推着向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玛妮回过头,看到阿蕾娜正好从另一侧走出中庭。
「处置完毕后,我一定会叫你的。所以你就放心等着吧。别忘了要好好洗手哦!」
玛妮拖着步伐,回到冰冷的宿舍。
她洗完澡,换好衣服,然后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咚咚,敲门声响起,阿蕾娜走进了房间。
「怎么连灯也不开…」
身边传来阿蕾娜四处走动的脚步声,接着,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给你带了汤。你走了一天的路,肚子一定饿了吧?」
阿蕾娜轻轻把盘子放在桌上。玛妮终于回过头来。
「对弗雷亚的处置…结束了吗?」
「嗯。」
阿蕾娜不知为何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现在它在哪?」
阿蕾娜垂下眼睛,将小小的布袋交给玛妮。里面装着某种又硬又光滑的东西。
玛妮把袋子摊开在手心里,然后,一个带着苍白之色的灰色不规则块状物滚了出来。
「……?」
「这是弗雷亚的骨头。」
玛妮咣当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把弗雷亚…烧了吗…?」
早知如此,就不交给她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埋葬怪异尸体的地方,土壤会枯萎。所以听说它被埋在药草园的时候,我就叫法娜去把它挖出来。我已经拆了烧了弗雷亚的炉灶,炉灶的碎片也放在别的炉灶里烧掉了。弗雷亚的骨头在烧了之后几乎完全融化,最后只剩下那块了。」
玛妮几乎没听进阿蕾娜的话,只有法娜这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杀了弗雷亚的人…是法娜吗?」
「不。」
阿蕾娜断然摇头。
「那孩子只是把弗雷亚挖出来了。请不要责怪她。」
阿蕾娜放缓了语气,安慰般看着玛妮。
「你脸色很不好,玛妮。喝了这碗汤,今晚就好好休息吧。等到了明天,再把那块骨头埋在城外。」
阿蕾娜静静地离开了。
玛妮盯着小小的骨头,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玛妮发烧了。不知是因为在寒冷的室外待了太久,还是如阿蕾娜担心的那样中了弗雷亚的毒。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因为发烧而昏昏欲睡,这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了她的额头。
(…谁?)
玛妮睁开眼睛,法娜的脸就在眼前。她担心地盯着玛妮。玛妮一睁开眼睛,少女就慌忙缩回了手。
「阿,阿蕾娜老师…」
法娜尴尬的垂下眼睛,迅速说道。
「说是最好给你换一次衣服。因为你之前出了很多汗。」
「…嗯。」
两个少女一瞬间目光相碰,立刻都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法娜一言不发,利落地收拾好房间,离开的时候瞥了玛妮一眼。
「你可能不相信,但那不是我做的。」
玛妮没有回答。
她的烧过了整整两天才退,第三头早上,玛妮起床前往练习室。阿蕾娜在走廊上向她走来。
「哎呀,你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托您的帮助。」
「不要太勉强自己。最好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
阿蕾娜的目光停留在玛妮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上。
「玛妮…虽然你可能很难受,但还是早点处理掉它比较好。就算烧掉了,也不敢说毒就完全消失了。」
玛妮颓丧地低下头。
「对不起。但我还想…还想再带着它一会儿。」
失礼了,玛妮再次低下头,逃也般地冲进了练习室。
这个房间里还留有很多弗雷亚的素描。其中每一个都是它蜷成一团睡觉的样子。
玛妮从小袋子里取出弗雷亚的骨头。这就是那柔软而娇弱的生物的残余。
粗糙的小舌头,呆呆瞪大的杏仁状眼睛,柔顺的细毛——。
咒文很容易就从玛妮的唇中溜了出来。
「伊尔斯 弗雷亚。」
咚的一声,玛妮感到弗雷亚的骨头在她的手掌上脉动。
玛妮眼前的桌子上,出现了一只银灰色的小猫。它小小的脚踩在画板上,呜嗯地伸了个拦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玛妮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那圆圆的小脑袋。轻飘飘的毛的下面,是小小的盖骨的触感。
那是弗雷亚的触感。
玛妮一次抚摸着小小怪异的身体。抚摸着它的头,后背,身体两侧的两排小獠牙,以及长长的尾巴。
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旁伸了过来,轻轻抚摸着弗雷亚的头。
「莱安德罗老师。」
在玛妮的集中力被切断的瞬间,小猫的怪异“啪”的一声消失了。
「……」
莱安德罗大师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奇的东西一样,仔细打量了玛妮好一会儿。
「那个…」
「真不敢相信。」
莱安德罗大师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抬头瞪着不知所措的玛妮,严厉地命令道。
「再试一次。」
玛妮照他说的做了。这一次,弗雷亚的幻影即使是被莱安德罗大师触碰也没有消失。
「果然不出芬达尔殿下所料吗。」
莱安德罗大师叹着气说道,他的侧脸上,浮现出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寂寞的复杂表情。
「那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坏事?」
莱安德罗大师自嘲地笑了。
「不不,没那回事。这大概是我的不是吧。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是什么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玛妮,以「伊尔」开头的咒文啊——本来是无法再现「生物」的触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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