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噩梦
跟在商人们身后的玛妮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从前天开始就接连不断袭来的灾难,似乎终于结束了。
(总觉得,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啊。)
玛妮仔细回想起来。
被白色的银目施了魔法,带到了幽谷,差点被希尔迪娅公主抓住,陷入了无敌沼泽,然后被可以变身为会说话的狐狸的不可思议的盗贼首领抓走了——
(呜哇,好厉害。就像叙事诗一样。)
回去后要怎么跟伊尔瓦形容呢?要怎么跟琴托大师说呢?
一想到自己坐在画师工房或者「猎人亭」中,在听众面前讲着可笑又荒谬的故事的样子,玛妮就不由得笑了出来。
已经有一辆空的小马车为商人们准备好了。站在一旁的一名盗贼麻利地蒙住众人的眼睛。玛妮兴冲冲地朝那边走去,却被波索拉了回来。
「姑娘,你不能去。」
玛妮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的话的意思,睁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拿到你的赎金。」
(没有拿到赎金?)
「可是…」
玛妮望向帕达,寻求帮助。胖胖的商人似乎是在避开少女的视线,慌慌张张地走向马车。
「请等一下!」
玛妮甩开波索的手,跑到商人面前跪在地上。
「求求您,请您也先垫付我的赎金!等回到欧克塔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还给您!」
商人没有回答,尴尬地避开玛妮,对马车旁的盗贼说,
「也请蒙上我的眼睛。——快。」
「帕达先生!谁来!」
已经被蒙住眼睛、坐进马车的商人们听到少女近似悲鸣的声音,纷纷低下头缩起身体。终于,一直留到最后的帕达也被蒙上眼睛,笨拙地坐上马车。
玛妮难以置信地环视着马车里的人们。难道他们真的打算丢下自己不管吗?他们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些盗贼之中?
「那么…至少,至少请通知琴托老师!告诉他我在这里!请快点来救我!」
这时,一个盗贼从玛妮背后走了出来。
「那就告别了,各位老爷。好好在欧克·图姆赚钱吧。不过啊,在这里见过这家伙的事,就请大家忘得一干二净吧。各位老爷长什么样子,查兹大人记得很清楚。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歪心思的家伙,是没法活着离开巨谷的。」
(怎么会…!)
少女屏住呼吸。在她的眼前,拉着马车的阉马被鞭子抽中。车轮咕噜噜地旋转起来。回到欧克塔的唯一方法,正在慢慢地远离玛妮。
玛妮拼命地冲了出去,但她的去路很快被拦住了。几个看热闹的盗贼嬉皮笑脸地挡在她面前。
面对着几把半开玩笑地抽出来的匕首,玛妮只得停下脚步。在此期间,马车继续加快速度,逐渐向悬崖的方向远去。
玛妮颓然跪在地上,从睁大的眼睛溢出的泪水无声地被沙地吸入。
马车的前进还在继续。它穿过洼地,穿过赤色悬崖上开裂的裂缝。不久,马车变为遥远的影子,变成一个点…最终从玛妮的视野中消失了。
「站起来,小狗。」
查兹的声音就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无声哭泣的玛妮身上。
「别老是哭哭啼啼的。不管是小孩还是女人,我最讨厌哭的人了。再不快点的话,我就杀了你,把你从悬崖上扔下去。」
玛妮茫然地站起来,笨拙地用手背擦了擦泪水。她受到冲击实在太大,就像是宿醉之时一样,脚下根本站不稳。
某处传来查兹的声音「跟我来」。除了跟在他后面,玛妮别无他法,只能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然后,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被带到了今天早上的那个洞窟里。
变回人形的查兹穿着杏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铁锈色的短袄,黄金制成的腰带上还插着两把匕首。他靠在入口处的岩壁上,以戴着银戒指的食指抚摸着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失神瘫坐在地的玛妮。
「一开始我是想让你回去的。」
过了一会儿,盗贼的头目平静地说。
「要是把年纪尚小的小鬼掳走的话,也有损我查兹的名声。但是昨晚,我看到你的那个术——让身影消失的术之后,就改变了主意。那可真是不得了啊。只要用在正确的地方,你转眼间就能过上不输给王侯的生活。」
玛妮一直低着头,没有回答。
查兹好像想起了什么,独自低声笑了起来。
「不过啊,你下次再做的时候,要更加注意脚下哦。就算你能让自己的身影消失不见,要是脚印还留在沙地上也是无用功。…那么,我当时想。这个小鬼或许还有用,或许可以为我做点什么。」
玛妮低着头,无力地摇头。
「请让我回欧克塔。」
「我没叫你当我的手下。你只需要帮我一次就行了。」
「做不到。我才不会——去帮你这种盗贼。」
突然,玛妮的头发被粗暴地揪了起来,她被迫抬起头来。查兹的目光深深地窥视着玛妮的眼睛。但那只是一瞬间,玛妮立刻紧紧闭上眼睛,逃避般地背过脸去。
「别得寸进尺,小鬼。」
查兹以令人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要是以为我一直会对你这么温柔,那就大错特错了。…听好了,关于你,有一件事让我非常生气。你在自己的师父的事上,对我撒谎了吧?」
玛妮吓得无法呼吸,拼命摇着头。
「装傻也没用。我啊,昨天晚上派人去欧克·图姆调查了。欧克·图姆里根本没有叫琴托的魔道师。没有人见过叫这个名字的魔道师。」
「骗、骗人!」
话音未落,玛妮突然就被扇了一巴掌。虽然查兹大概已经手下留情了,但玛妮被打的脸颊还是一下子麻痹,嘴里也破了,血的味道扩散开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师父是谁?要是再敢说谎,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给你吃。我以前对不懂事的家伙这么干过。」
「我的老师是琴托!是迪依的琴托大师!我,我没有说谎!」
玛妮拼命地狂吼着。她的头发依然被抓着,但这一次,她拼命看向查兹的眼睛。
「——……」
查兹眯起他锐利的三白眼,狐疑地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手,把玛妮扔了出去。

「哼…确实不像说谎。」
他低声说着,慢慢起身,再次倚在墙边。
在查兹的身旁,洞穴的地板凸了起来,上面放着昨天剩下的一串漂亮黑葡萄。查兹伸手拿起一颗黑葡萄,吃了一粒,「呸」地吐出核。
「我搞不懂的是——」
他恢复平常的语气。说道。
「我为什么会在监视之谷遇到你。你在欧克·图姆待了一个月,却也太无知了。先不说我查兹,难道没人告诉你吗?不要靠近那片辛拉森林。」
「辛拉森林?」
玛妮小声反问。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就在那附近吗?里面全是长着红叶的漆黑的树…」
啊,玛妮想起来了。
(是那片美丽的森林…)
「现在是狂月。」
查兹来到玛妮的面前,就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话一般,摇了摇葡萄串。
「狂月的辛拉森林有多么危险,这里刚出生的小孩都——喂,咋了。怎么了?」
一脸疑惑的查兹盯着玛妮的脸。少女畏怯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查兹手中的黑葡萄。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结黑葡萄?」
昨晚,查兹带来了满满一筐黑葡萄。
『从那位老爷装的货中,只找到了这些刚刚摘下的黑葡萄…』
当时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玛妮在惊慌失措之间没有注意到。但是,黑葡萄——这种本应在秋末才能收获的水果,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你…」
「现在应该是六月吧?」
玛妮追问查兹不放。
「前天是夏至祭。我在欧克塔遇到了魔物,并且在幽谷中迷路…」
(迷路——)
突然,伊尔瓦的话在玛妮耳边复苏。
『据说迷失在幽谷中的人,有时会看到早就应该死去的人。』
早就应该死去的人。
只知道古老地名的人们。很久以前被废除的边境领地。除此之外,玛妮现在回想起来,还有很多奇怪的事情。
(但是…那样的话,不就意味着我看见幽灵了吗?)
——见到了曾祖母大人。见到了曾祖母大人。
玛妮的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就在刚刚,她突然意识到。希尔迪娅公主的那句话,可以从两个方面去理解。
(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
玛妮颤抖着抬头看着查兹。
「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这小鬼真是莫名其妙。」
查兹不耐烦地说。
「刚才我说过了吧,现在是狂月…」
「我不是说这个!」
玛妮猛地摇头。
「现在——现在统治这个国家的王是谁?」
「伟大的魔道师师父连这种事都不教弟子吗?」
查兹哼了一声。
「嘿,那我就告诉你吧。现在正坐在墨尔·诺斯的大王座上的家伙,是苏尔塔那个狡猾的混蛋。」
太阳再次落下,夜幕降临。
在洞穴的毛皮毯子上,玛妮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盯着墙壁。
孤身一人。
自从那次对话之后,玛妮就像是人偶一样呆住了,无论查兹说什么,她都坐着不动。
查兹似乎是个急性子,又着急地扇了她几巴掌。但见少女依然毫无反应,他便咂了咂嘴,大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波索来了。看起来,这个男人应该是在这里担任医生的职责。他一会儿盯着像玻璃一般睁大的少女的眼睛,一会儿又拉起她的手检查脉搏。
然后,波索摇着头,对查兹耳语了几句。查兹不耐烦地回答了什么。
这些事情,玛妮都记得。因为她意识清醒,眼睛看得见,耳朵也听得见。只是,在眼前发生着的各种事情,对她而言突然失去了意义。
接着,查兹大步走了过来。他粗暴地撬开玛妮的嘴唇,拧开酒袋的盖子,把像火一样灼烧的液体灌进少女的喉咙。
那酒既不是葡萄酒也不是蜂蜜酒。玛妮被呛得剧烈咳嗽,感觉浑身发热。刹那间,外界的声音鲜明地传了过来。
「我说,老爷。还是放这家伙回去比较好吧?」
说这话的人是波索。
「闭嘴!你给我安静点。——妈的,你这小鬼。还振作不起来吗?」
这次是查兹的声音。玛妮缓缓眨了眨眼睛,看着正在窥视自己的盗贼首领的脸。
这个人早就死了。这个人也是。
查兹皱起刻着伤痕的眉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有人在外面叫喊。
「查兹!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查兹对着入口怒吼道,一瞬之间,他向玛妮投去不安又焦躁的一瞥。
「…嘁。」
然后,他带着波索出去了——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来到这里。
现在,墙上的火把还没有点火,洞窟里随着日落渐渐变暗。
玛妮微微扭动身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双臂。
(骗人的吧。不可能有那种事吧。)
麻痹的无感觉的状态已经离去,玛妮的头脑再次运转起来。
这里真的是被称为「魔道王」的苏尔塔统治的,很久之前的「十二都市」吗?
(怎么会。)
那是不可能的。古老的地名和称号,也一定是某种暗号。
她强迫着说给自己听,试图让波涛汹涌的心境平息下来。
这里是「九都市」。在现在的欧克塔,伊尔瓦,柯尔和琴托大师现在一定都在担心着玛妮。
(对,欧克塔…在欧克塔——)
玛妮想象着,想象着自己逃离这个奇怪的山谷,平安地回到欧克塔的样子。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已经完全熟悉了欧克塔的古老街道。只要走过架在拉格斯河上的桥,再穿过两个石像之间,画师工房就在眼前。
只要打开宿舍的门,就能看到琴托大师了吧。他一定会不高兴地转过身来,对玛妮这样子说道。
——你至今为止都去哪里闲逛了?
但是就在这时,查兹方才的话语在玛妮耳边清晰地复苏了。
『欧克·图姆里没有叫琴托的魔道师。没有人见过叫这个名字的魔道师。』
玛妮摇了摇头。
(不,不是欧克·图姆。在巨谷里的城市是欧克塔,欧克塔。)
她在心里拼命地默念着,可脑海的角落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冷静地低声说着「不对」。
即使她回到巨谷,也找不到欧克塔。这里是很久以前的边境领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玛妮继续着幻想。
她幻想着公爵城堡中寂静的中庭。蜜蜂在那里发出引来倦意的振翅声。初夏的阳光明朗地照在南廊的壁画上——。
洞窟外吹进一阵冷风。玛妮不由自主地把毛毯拉到自己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秋意。黑葡萄掉在地上。
『今天是狂月。』
许多年前,玛妮在迪依的魔法导师工房学习了如何解读古代历法。
那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历法,是根据夜晚月亮的圆缺而形成的。和根据太阳的周期而制定的现在的历法有些不同,十二个月份的叫法也不一样。
没错。比如说,一年的第一个月份叫做「岚月」,第二个月叫做「饥月」。
「狂月」——也就是「葡萄月」。
那是古代历法对现在的十月的称呼。
「…嘶。」
少女的喉咙中漏出轻吟。她把脸埋进膝盖,抱住自己的身体。
(尽管如此)
但玛妮你还是想要相信,只要自己回到巨谷,就一定能看到欧克塔。
现在,玛妮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欧克塔的样子。
古老的画师工房。伊尔瓦爽朗的笑声。在灰泥飞溅的吊架上,琴托大师一边唠叨着什么,一边画着令人惊叹的美丽而纤细的壁画…。
这时,在洞窟的入口附近,有人用嘶哑的声音说。
「哟,欧恩那家伙还没回来吗?」
接着,盗贼们谈论起来欧克·图姆的淫猥场所,开着下流的玩笑。难以启齿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又爆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
玛妮紧紧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堵住耳朵,缩进毛毯里。
「我想回去…想回欧克塔…」
玛妮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在哭泣中睡着了。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身体变得清爽又轻盈。
(好像睡得很好。)
在尚未清醒过来的头脑中,玛妮朦朦胧胧地这么想。这死一般的沉眠,或许是白天被查兹灌下的那火一般的酒的缘故。
洞窟中还是很昏暗。但是,并非完全的黑暗。入口正面的岩壁上,有细长的红色火光在跳动。
接着,玛妮听到了嘈杂的咆哮声。她能听到人们吵闹的叫声。风呼啸的声音,以及深不见底的野兽的咆哮。
(这声音是…银目!?)
女人的惨叫,男人的怒吼。以及咔嚓一声,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玛妮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之后,虽然有些迟了,但她还是明白这个地方似乎遭遇了什么异变。
她慢慢地爬起身来,走到洞穴狭窄的入口处,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
洼地在燃烧。
刚搭建的小屋和临时搭起的帐篷在火焰中依次崩塌。在火光的照射下,人们东奔西跑,其姿态像是剪影一样。一名握着锁链的盗贼一脸可怖地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在了洞窟前方。它在地上啪的一声爆裂,火星四散。
那是一捆着了火的树枝。树枝上似乎浸了很多的油,因掉下来的冲击而散开后,依然在熊熊燃烧。
玛妮仔细一看,发现相似的火球像是雨一般落在各处。火焰越烧越旺,将洼地照亮,如同白昼。
玛妮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惊呆了,她朦朦胧胧地回想起这里的地形。被高崖包围的圆形洼地。宛如盆地,或者说,壶底。
(有人从悬崖上发动了火攻。)
就像是,把燃着的柴火扔进炉子里一样。
过了一会儿,玛妮才发现陆续落下的不只有一捆捆树枝。一个一脸拼命往这边逃跑的盗贼身上中了一支大弓的箭,扑倒在沙地上。
玛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时,她的耳边传来查兹的怒吼。
「妈的,撤退!」
接着,他大步走进洞窟。他面色苍白,目光炯炯燃烧。
「让那些女人从另一边的出口逃走!剩下的人都发动变形,逃到黑山的据点里去!」
然后,查兹从紧要的牙缝间呻吟般说道。
「那个混蛋,竟然这么胡来。」
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喀拉喀拉地崩塌。随着「咚!」的一声,地面摇晃起来。
外面有人在尖叫。
「可恶!不行,查兹!另一边也被堵住了——!」
声音的后半变成了类似狼的野兽的长长咆哮。一个瘦长的四足影子从入口前闪过。
查兹抓起墙边的剑,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现在,火焰正在冒烟焖烧,而烟雾如浓雾般充满在洼地底部。时而有人或兽的模糊身影划破浓烟,忽隐忽现。
烟雾毫不留情地灌进洞窟中。玛妮就要么在这里窒息而死,要么就只能豁出去到外面去。
幸好火焰和箭雨在稍早前就已经停了。玛妮压低身子滑出洞穴,一点点向烟稍微少一些的地方跑去。
突然,玛妮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被满身煤灰的盗贼们和低头跑着的的银目们包围了。他们看也不看玛妮一眼,只是一味地追寻着新鲜空气,踉踉跄跄地走着。除了咳嗽声,咒骂声和沉重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之外,周围安静得出奇。
不久,就像浓雾消散一般,烟变淡了。玛妮他们的眼前是洼地的出口。这里并非帕达他们的马车离开的方向,而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有一个较小的裂缝。
那条裂缝现在有一半被刚崩落的沙土和岩石封住,变成了一条每次只能供一人通过的窄路。
人和野兽都在出口的前方停住,不安地透过间隙望向道路的前方。
「嘁。等我们出去就在对面射箭吗。」
当有人自暴自弃地低语时。
众人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
「你们听见了吗,畜生们!」
(…拉凯尔。)
玛妮反射性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隔着烟雾仰望到的天空,是黎明前的淡墨色,在那微明的背景下,十几个架起大弓的人黑压压地排在悬崖上。
拉凯尔的声音还在继续。
「放下武器,一个一个地出来。变形的人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听好了,大弓的箭已经瞄准了你们每一个人。对于不服从命令的人,我们会毫不留情地放箭!」
玛妮是最后一个通过那条窄路的。这时,太阳已经从悬崖上探出头来,毫无遗漏地照出洼地的惨状
帐篷的支柱燃尽变黑。小屋的残骸还在燃烧。
另一侧,昨天玛妮哭着目送的马车离去的那个出口已经被沙土和岩石完全堵住了。
在焦黑的大地上,到处都倒着一动不动的黑色尸体。有的人是在背上,有的人是在胸前,还中了烧焦的大弓的箭。
其中还夹杂着很多穿着裙子的女尸。玛妮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昨晚的事件并非是一场战斗。拉凯尔他们只需从安全的高崖上射杀那些被封在洼地中的强盗——他们自己完全不会受伤,就像是射杀围栏里的野兽一样轻松。
在宛如狭窄昏暗的隧道般的通道中,充满了刚挖过的新鲜泥土的气味。玛妮双肩抵在岩壁上,穿了过去。刚走到对面,玛妮就发现自己置于密密麻麻的长枪之中。
举着长枪的士兵们以半圆形围住玛妮,对面,一个骑着马的队长模样的男人用轻蔑的目光看向这边。
「好,畜生们都到齐了。」
随着马上的队长的声音,两名拿着沉重枷锁的士兵快步朝这边走来。
玛妮不由得后退,可枪尖立刻抵住她的喉咙。就在她畏惧的时候,身体壮实的两名士兵已经从两侧按住了她。
「等下!请等一下!」
玛妮慌忙提高了声音。
「我不是盗贼!」
两侧的士兵不由分说地把玛妮的双手拧到身后,想给她戴上沉重的手铐。玛妮拼命地叫着。
「我是玛妮,赫克瑟姆的玛妮!前天,我和帕达先生他们一起成为了盗贼的俘虏!」
骑在马上的队长低声说。
「被俘虏的人昨天全部回到了欧克·图姆。没有人被留下。」
「没有的事!因为我…」
「我直接问了回来的商人们。」
队长打断了玛妮。
「没有人提起你。」
「那…那是因为查兹不让大家说…」
「少废话!」
体格健壮如公牛一般的队长用雷鸣般的声音大喝一声。
「我最讨厌你这种刷小聪明的虫豸。你明明扮成盗贼的样子却说自己不是盗贼?这些家伙确实是人渣,但背叛他们的你还不如蝼蚁!」
从士兵们脸上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们完全不相信玛妮的话。玛妮在背后被戴上沉重的手铐,锁链被士兵拉起来。玛妮对当下的处境感到绝望,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猛地抬起头来。
「那请去问问拉凯尔先生吧!那个人也一起成为俘虏了。他一定能证明我的身份!」
队长正要调转马头,但在听到「拉凯尔」这个名字后回过头来。他皱起眉头望着玛妮,若有所思地挠了挠络腮胡。
「大家原地待命!」
说完这句话后,他对一个士兵耳语了几句,士兵便心领神会地跑开了。
不久,身穿华丽铠甲,身披黄绿色斗篷——与成为盗贼的俘虏时截然不同,打扮得相当出彩的拉凯尔在士兵的陪伴下走了过来。看到玛妮后,他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歪起嘴哼笑了一声。
「『不过是一只狐狸』的代价可真是昂贵阿。对吧,小姑娘?」
玛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本来我应该趁这个机会,让你偿还对我做出的种种无礼行径。但是——」
拉凯尔突然表情一变。
「有人想见你。总之,先把解开她的枷锁。」
拉凯尔的最后一句话是对队长说的。他的命令立刻得到执行,玛妮松了口气。她一边搓着手腕,一边穿过已经放下长枪的士兵们的缝隙之间,来到了拉凯尔和队长的身边。
在那里,幸存下来的盗贼们戴着手铐脚镣,像是家畜一样聚集在一处。有一半的盗贼身上没有穿一件衣服——因为他们变形成了银目——到处都是响亮的喷嚏声和擤鼻子的声音。
玛妮尽量不看他们。当她从盗贼们身边听过时,能听到其中有人故意模仿她的语气,低声说「我不是盗贼!」。随之传来一阵低声的窃笑,身后,其他盗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还穿着查兹的衣服,真不要脸。」
玛妮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过。明明没什么可羞耻的,可一听到盗贼们的嘲笑,不知为何,她的脸就热了起来。
「对对,就是那个查兹。」
队长缓缓地提高声音。
「看样子他不在这些人里。他死了吗?」
玛妮不由得抬起头来。
强盗们没有回答。代替他们开口的是拉凯尔。
「现在,我正派人去洼地里再次搜寻。那个悬崖有些奇怪,上面有很多很深的缝隙——是人类没法钻进去,但是狐狸可以钻进去的洞。」
盗贼们顿时紧张起来。玛妮看到其中几个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之光,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掉的奇怪之处。
盗贼们的额头上画着黑色的玛妮熟悉的印记。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这种印记——向上的箭头,也就是魔道师工房的路轴的纹章。
(在悬崖那边的时候,他们的额头上应该还没有这个印记的。)
这时,从洼地的方向,乘风传来很多狗的吠叫声。接着,在悬崖边张望的士兵兴奋地喊了起来。
「太好了!找到了!——是查兹!」
过了一会儿之后,查兹从悬崖的缝隙中出现。他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双手已经被紧紧地捆在身后,身上的衣服到处都被咬破,往外流着血。但是,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瞧不起人的浅笑。
这时,一名士兵手里拿着像箭柄一样细的木柴走了过来。他用木柴烧得焦黑的一端,迅速又粗暴地在查兹失去血色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好。这就行了。」
队长满意地说着,对带来查兹的士兵大方地点了点头说「辛苦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听监视的士兵说,后面悬崖的半山腰还藏着十个人左右呢。」
士兵在回答之前,有些怜悯地看了查兹一眼。
「他们以这个男人为诱饵,逃走了。」
队长讶异地挑起了粗眉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查兹突然大声插嘴。他的话与其是说给队长听,不如是说给被抓住的手下听的。
「我是被哈瓦奇推出来的。当时我们藏在武器库里——那里大弓和箭都很充足,烟也进不来。我打算在那里重整旗鼓,等待「贵客们」返回欧克·图姆时伏击。但是,哈瓦奇不接受我的想法。我先让女人逃走的时候,他也吵吵嚷嚷地反对。那家伙只想尽快逃跑。然后,有一只狗嗅到了我们在吵架,我探出身子想看看情况,就被他从背后推了出来。」
盗贼们之间发出愤怒的低语,队长冷笑着说。
「内讧吗。真有你们的风格。」
「猎犬正在继续追捕逃跑的家伙。」士兵说。
「好吧。反正查兹已经抓到了。剩下的乌合之众,王那优秀的猎犬团一定能找到。」
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拉凯尔突然抬起头来。
「好像已经有人被抓了。」
原来如此,从悬崖裂缝的另一边,传来了狗叫声和叽呀叽呀的吵嚷的尖锐叫声。
队长讶异地说。
「那是什么声音?抓到了腐食的鸟吗?」
「不对。」查兹说。「除非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一定是乌瑟尔婆婆。」
确实如此。叫唤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悬崖之间,一个士兵扛着一个手脚乱蹬的黑色破烂物体出现了。
士兵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粗暴地把肩上的东西扔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一大步,表示自己已经任务完成了。
乌瑟尔扬起皱巴巴的脖子,像是报时的公鸡一样叫道。
「这是作祟,是魔物在作祟!」
队长狐疑地看着黏在地上、像是猴子一样蹲着的老婆婆。
「作祟?」
「噢噢!噢噢!」
乌瑟尔瞪大眼睛叫道。
「火焰从天而降!可怕的,火与死的灾祸!」
「她好像在说昨晚的事。」拉凯尔说。
队长不耐烦地说。
「这家伙是谁?是你们的同伙吗?」
「该说是同伙,还是别的什么呢。」
查兹耸了耸肩。
「我们发现这个山谷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在这里了。她完全疯了,有时还会说些奇怪的话,但我们又不忍把她轰走,所以就放着她不管了。」
队长回头看向拉凯尔,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怎么办?要一起带走吗?」
「命令是——」
拉凯尔故作严肃地说道。
「『凡是和盗贼有关的人全都抓起来』。把这个人也捆上。」
就这样,当太阳当空的时候,人们带着俘虏,离开了被破坏殆尽的盗贼们的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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