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逃脱

被撞飞的玛妮不由得猛踩了下地面,手撑在壁挂上。壁挂的织布大大地塌陷下去。

(哎!?)

布的后面本该是墙壁才对,可实际上是空荡荡的。玛妮跌跌撞撞地闯进壁挂深处昏暗的空洞。

「喂,动作快点!」

玛妮背后传来查兹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踏出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当玛妮意识到自己的脚下是楼梯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失去了平衡,从几个台阶高的地方滚落下来。头重重地砸在磨损的石角上,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你在干啥呢,笨蛋!」

跟在玛妮后面跑下石阶的查兹麻利地扛起玛妮。玛妮就这样在半跑半走的查兹肩上摇晃着,被带到了黑暗之中。

这是一条建在墙壁后面的狭窄昏暗的通道。石造的墙壁和地板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极其细微的白光从四周的石头缝隙中漏了进来。

(…隐藏通道?)

听说王和贵族的城堡中,为了防备战争等万一,有好几条这样的通道。

(但是,为什么查兹会知道这条通道?)

两人背后,从高处传来咚咚的声响和人们的喧闹声。查兹唰地放下玛妮。在黑暗中,玛妮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清晰地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从现在开始你自己跑。」

查兹不容分说地说道。

「要是不跟上来,我就丢下你。明白了吗!」

然后,查兹忽然转身,玛妮慌忙追在他的身后。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玛妮跑着。她撩起碍事的长裙,只能循着跑在身前的查兹的气息和呼吸声在黑暗中四处奔驰。——查兹几乎没有脚步声。而玛妮也因为柔软的鹿皮靴,能够在移动的时候能够几乎不发出声音。

通道分了好几条岔路,查兹每次来到这样的分岔处,都一定会拐进某个转角。他打算靠这样分散追兵。

玛妮边跑边侧耳倾听。背后偶尔传来回声般的嘈杂声音。此外,隔着墙还能隐约从对面听到嘈杂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然后,玛妮突然扑通一声撞到了查兹的背上。她没注意到前方的查兹已经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玛妮话音未落,就被查兹用手掌堵住了嘴。查兹一只手搂着玛妮的脖子,紧紧地把身子贴在墙壁上,眼睛盯着石缝。

这里虽然是通道的中途,但比两人之前低头跑过的地方要稍微明亮一些。因为从查兹倚着的墙壁的缝隙间,漏出了细细的黄色光芒。

再仔细一看,墙壁的那个部分并不是石头,而是有一个被切成拱形的门框,其中嵌着一扇因湿气而接近腐烂的木头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门锁,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查兹正在从门缝中窥视着外面的情况。玛妮竖起耳朵,追兵的声响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门的另一边传来大量的人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查兹离开墙壁,拉着玛妮的胳膊向前走去。通道再次暗了下来,墙壁另一侧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这时,查兹放开了玛妮的手。玛妮听到了痛苦的叹息声,只见查兹的身体突然摇晃起来,差点跪在原地。

「!」

玛妮立刻伸手扶住查兹。但是查兹失去了力量的身体很沉重,玛妮被他压得坐在了地板上。

「…查兹?」

玛妮战战兢兢地小声说。她的膝盖上有一个沉甸甸的黑影,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轮廓,已经不是人类了。

(狐狸…)

玛妮轻轻伸出手,用指尖抚摸着狐狸光滑的毛皮。它摸到了野兽的尖耳朵,野兽的耳朵随之抖了一下。狐狸发出长长的鼻息,仿佛是在叹气。

「查兹,查兹!你还好吗?」

「别吵了。」

狐狸低沉的声音说道。

「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可是,野兽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被玛妮摸着的鼻头又干又热。狐狸甩了甩头,把下巴埋进玛妮的裙褶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可恶,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声音?」

「昨晚泡在水里的时候。」

狐狸悄声说。

「周围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我不知道那声音在说什么。只是一直嘀嘀咕咕的,窸窸窣窣的。那些都是死人的声音。就算我不去理会,它们也会一直说下去。啊,我那时候就在想啊,就算是「老爹」,也没办法把那些家伙的舌头拔下来吧。」

玛妮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昨晚梦见的水牢的梦和侍女的故事。狐狸的话的后半部分莫名其妙,玛妮不太能理解,但最开始的部分肯定指的是水牢吧。玛妮不由得把手放在狐狸头上安慰道。

「太过分了。竟然把你在那种地方关上一晚上。」

「那种地方?」

狐狸竖起耳朵。

「可你又没看到过。」

「我看到了。在梦里。」

玛妮答道。

「虽然我觉得自己只是好像看到了。水声不断,低沉的讨厌声音无休地响着。…所以我昨晚吓得完全睡不着。」

「原来如此,毕竟你是魔道师啊。」

狐狸心领神会般低语着,「可是,你到底是…」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般,提高了声音继续说。

「你又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为什么你要唆使怪异去对那个小鬼做那种事?」

「…我不知道。」

玛妮说着,心中忽然不安起来。虽说是一时冲动,但自己做的事是多么无可挽回啊。

「那时候——那时候我只是…一想到查兹会死就很害怕。所以…」

狐狸抬起头,仿佛在窥视着玛妮。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所以你用魔法帮了我?」

「不是的。」

玛妮老实地摇了摇头。

「魔法发动只是偶然。平时,那种恐怖的东西…我是弄出不来的。」

「平时你顶多只能弄点热气出来吗?」

狐狸立刻插嘴。明明是这种时候,玛妮却扑哧一笑。

「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基本上都是查兹不好吧。」

玛妮用稍微恢复了精神的声音说。

「都是因为你像那样惹怒了霍林——喂,驴骡是什么?」

「嗯?」

「驴骡。」

玛妮重复道。

「你不是对霍林说过吗。你是驴骡的孩子。」

「…啊啊!你说驴骡啊。」

狐狸笑了起来。

「是一种杂交种。和马骡相反。」

玛妮不明白,沉默着。狐狸继续说道。

「母马和公驴杂交生出的孩子叫马骡。而驴骡正好相反,是公马和母驴交配生下来的。不过驴骡和马骡不同,不太好用,所以数量不多。」

「哼。不过,为什么你这么说霍林就会生气呢。」

「那孩子的父亲的确是伯爵,但母亲并非伯爵夫人。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她的母亲好像是个有复杂前科奇怪女人,现在不是死了就是被驱逐了,好像不在这个宅邸里。」

说着说着,狐狸的身体状况好像逐渐好转,直起身子坐在地板上。

「那么,那扇门的另一侧应该是某一座塔里。如果是有着地牢的那座塔就好了,不过就算不是,我们也只能出去看看。越是在这里磨蹭,我们就越难离开。…然后,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刚才看到的那个房间里满是黄绿色的士兵,大该应该是没有值班的士兵的备勤室。但是,他们很快就不能休息了。毕竟我查兹杀死城主大人后逃走了。」

「哎,但是。」

玛妮提高了声音。

「刚才,刚才不是你…!」

「确实不是我。但是,你觉得那小子会老实地说自己杀死了父亲吗?不会的,他只会对大家这样说。『查兹杀死父亲后逃跑了。』有谁会怀疑吗?我可是「厄运查兹」啊。」

「可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那家伙大概已经死了。」

狐狸淡定地说。

「就是这样,现在的情况变成是我把伯爵大人和家臣们都杀掉了。真是的,这是哪里的武勇传啊…。嗯,就是这样了。那个房间很快就会空无一人。要想赌一把,就等那个时候吧。」

「然后呢?」

「然后?去找地牢。我总不能丢下手下们一个人逃走吧。」

「地牢大概就在那座塔的下面。」

听到玛妮这么说,狐狸讶异地问。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不是说备勤室里有黄绿色的士兵吗。」

「嗯。」

「如果是王所在的塔的话,士兵们应该会穿着黑色的衣服。这座城里只有两座塔吧。所以…」

「非常对。」

狐狸满足地眯起眼睛,微笑着说。

「你还挺聪明的嘛。那就开始吧。我暂时保持这个样子。你带上我的短剑。应该是掉在那边了吧。」

「等等!」

玛妮连忙叫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查兹好像擅自笃定玛妮一定会跟上他,但是,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回到苏尔塔王身边,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行。

玛妮吞了一口唾沫。

「我——我,已经…」

不能再陪着你了。

她打算这么说,但是狐狸不知是否参透了玛妮内心的想法,

「不行!」

查兹断然说道。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备勤室应该暂时会空出来,不过马上就会有人回来。在那之前,我们要去地牢。」

然后,狐狸急急忙忙地用鼻尖嗅来嗅去,然后叼起埋在玛妮厚厚群褶里的短剑,硬塞到少女手上。

「站起来!」

玛妮泫然若泣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

这时,霍林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听好了,查兹还在宅邸里!」

这个声音听起来太近了,玛妮一瞬间还以为霍林就站在他们身后。

但并不是这样的。声音是从玛妮她们背后的墙壁对面传来的。玛妮吓得僵住了,仔细听着他的声音。

「…那个黑发的魔物女孩也和他一起。无论找到了两人中的哪个,都格杀勿论!召集所有的士兵,把所有的出口都封住!」

狐狸用鼻尖戳了一下玛妮的手,抬头看着一脸胆怯的少女,用几乎等同于直接说出口的话语的目光正在催促着她「跟我来」。

玛妮轻轻站了起来。然后跟在狐狸身后,回到了暗门的地方。

狐狸说得没错。玛妮顺着门缝看向里面,发现点着火把的圆形房间里空无一人。房间深处的地板上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别急。」

查兹制止了正要打开门锁的玛妮,锐利地低语道。

「虽然从这边看不见,但在塔的入口外面应该有两名看守在。这种城堡一般都是这样的。」

「…你很清楚嘛。」

玛妮小声回答。

「所以你才会知道这条通道?」

狐狸一瞬间以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玛妮的脸,但马上摇了摇头说「不。」

「知道这里的人是乌瑟尔婆婆。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知道还是偶然发现的。在你掀起那场骚动的时候,第一个逃跑的人就是那个婆婆。我碰巧看到婆婆从壁挂后面跳了下去。」

玛妮按照狐狸的指示,慢慢地挪动门锁——沾在上面的红锈像是伤口上的疤一样啪嗒啪嗒地落下——在开门之前,她再次从门缝里窥视房间。

「没有人在吧?好,把门打开。一点一点地。」

玛妮小心翼翼地照查兹说的做了,但还是无法阻止生锈的合页嘎吱作响。

「你再看看。有人来吗?」

「…没有。」

狐狸从门缝中伸出鼻子,嗅了一会儿外面的空气,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好,走吧。」

这里也是一个颇有年代的壁挂的后面。少女和狐狸从满是灰尘的布后面溜了出来,蹑手蹑脚地一口气穿过房间。他们刚刚跳进敞开在地板上的楼梯口,就听到背后沉重的铁靴脚步声进入了塔里。

「把地下入口堵住!查兹可能会回来救那些渣滓。把空闲的人叫来。地牢的防守也要加强!」

「他们来了。」

狐狸无声地走下螺旋状的楼梯,对玛妮说。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快!」

楼梯的终点是有着零星火光的地下牢。在地下挖掘出来的这个地方,天花板低矮得令人窒息,就像黑暗的洞穴一样。在狭窄通道的一侧,有四个打穿墙壁做出来的大小参差不齐的洞,每个洞的入口处都装着像是笼子一样的粗铁栅栏。通道前方有个拿着长枪、穿着锁子甲的看守正靠在墙上打瞌睡。

玛妮她们躲在楼梯最后一个转角处的阴影中,观察形势。

「好,趁那家伙睡着的时候——」

狐狸话音未落,沉重的长枪就从男人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看守吓了一跳,醒了过来。他捡起枪晃了晃脑袋,向通道深处走去。随着男人缓慢的步伐,他腰间的铁制钥匙串也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着。

「嘁…」

狐狸咂了咂嘴,抬头看着玛妮。

「喂,你。能让我消失吗?就像上次那样。」

玛妮欲言又止。她知道狐狸在想什么。他是打算隐去身影,袭击那个看守。

(我唤出了绯颚纯属偶然。但是,如果再帮他这个忙的话…)

那么玛妮就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成了查兹的帮凶。也就是站在盗贼们那边,与苏尔塔王为敌了。

(不行,那样做的话,那样做的话我就——)

时之圆环。

狐狸眯起了眼睛。

「你能做到吗?」

(能做到啊。但是…!)

玛妮没有出声回答。但是,狐狸看穿了少女的心思,突然张开嘴露出獠牙。

「那就干吧,妈的!都到这时候了还怕什么?我说过了吧,你现在只能跟我来了。你只想自己得救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你要么和我一起死在这里,要么帮助他们,继续活下去,只有这两个选择!」

玛妮颤颤巍巍地拿出衣服下面的小袋子,紧紧握在手心里。

「动手之前,先把短剑和你的外衣给我。还有,把衣服挂在我脖子上。」

狐狸压低声音说。玛妮拿着外衣,弯下腰。狐狸在一瞬之间,用那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眼睛凝视少女的眼睛。

「冷静点。你一定能行。」

然后,它将红色的外衣披在肩上,叼起玛妮递来的短剑,静静地将视线移回通道的对面。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起伏的胸膛平静下来,手中紧握弗雷亚的护符。

(我不存在于此。狐狸也不存在。这里只有墙壁。所以——)

没有人能看见玛妮她们。

少女低声念诵咒文。空气颤动,护符在脉动。

「——成了。」

玛妮低声说道。狐狸轻轻向前走,而玛妮紧随其后。这是为了不让狐狸的身体从以她自己为核心构筑的障眼法之墙中露出去。

看守现在站在通道的尽头。他的眼睛笔直地看着这边,但即使是玛妮她们进入了通道,他也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狐狸和少女蹑手蹑脚地从大大小小四座牢房前穿过。前三个牢房是空的,而在最里面,最大的牢房的墙壁上,盗贼们被成堆儿地锁在了一起。

看守就站在那座牢房旁边。

走在前面的狐狸来到看守身边,迅速绕到他身后。橘色的身影有一瞬间消失在大个子男人的阴影中。然后,一块红布挂在男人的脖子上,盖住他鼻子以下的脸,紧紧勒住。变回人类模样的查兹那浅黑色的手臂突然出现,用短剑指着看守的喉咙。

「不想死的话,就摘下腰间的钥匙串。」

看守毛茸茸的手动了动,照查兹说的做了。

「把它扔到前面。那个牢房的正前方。」

叮铛一声,钥匙串掉了下来,碰巧落在了玛妮的脚边。全神贯注的玛妮的集中力被打乱,空气颤动,魔法解除了。

看守在临时的塞口物下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叫。

「好,快开锁!」

查兹对玛妮说。

玛妮下意识间捡起钥匙串,心里想的却是「不能那样做」。我寻求苏尔塔王的庇护,要用王的力量把我送回原来的时代。现在必须把这串钥匙扔了,向上面的士兵求助才行。

但士兵们或许一发现我,就会杀了我吧。现在率领他们的正是那位霍林。霍林是绝对不会饶了我的…。

「快点!」

查兹叫了起来。少女的头脑一瞬间陷入空白。要不要按他说的做?玛妮根本没有做出抉择的时间,只能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打开了。门开了。

(——啊啊,我做了什么。)

玛妮几乎自暴自弃地踏入了牢狱之中。

(这次是真的没得狡辩了…)

牢房里的盗贼们也张大嘴巴看着玛妮。他们被钉在深处墙壁上的锁链拷在一起,靠墙站成一排。

玛妮自暴自弃地走到最边上的盗贼那里,突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手铐该怎么解开?)

「印记,把他们额头上的印记擦掉!」

牢房外传来查兹的怒吼。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就行!」

玛妮皱起眉头,抬头看着面前的盗贼们的脸。被查兹这么一说,玛妮才发现原来他们的额头上还留着被捕时画上的向上的箭头印记——不,印记看起来很黑,是新的。好像是不久前才重新画上的。

(可是,为什么要在他们的额头上画这么个东西?)

玛妮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但马上就觉得那无所谓了。她抬起手,用衣袖擦去煤灰画出的箭头。

盗贼的头发蓬乱,满是胡须的脸上闪着白色牙齿的亮光。

「谢谢啦!」

说着,他的张脸眼看着拉长,变成了细长的野兽的脸。从垂下的褐色毛发之间,一只圆圆的独眼露了出来。

(银目!)

野兽的前脚唰地睁开了枷锁。银目欣喜地哼了一声,跳向牢外。

「喂,这边也拜托你了!」

旁边的盗贼催促着玛妮。玛妮拼命地按照他们说的做,可怜的看守在她的身后尖叫。

「来人啊,来人啊!快点,拜托了,快点——!!」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中断。

一个,两个,三个。玛妮只需要用手一擦,盗贼们就一个个变成了独眼的野兽。八个,九个,十个。挣脱锁链的银目们体色各异,从奥尔比斯般的灰白色,到茶色,褐色,其中也有带斑点的…。

十三,十四。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个似乎是队长的人清晰地叫道。

「抓住他们!」

「少废话!」

查兹发自内心地开心地说。

「好了,小的们——走吧!」

银目们的咆哮响彻在空气中,让地下空间几乎为之动摇。牢房几乎都空了,现在墙上的手铐上,只剩下那位波索了。

「…久等了。」

玛妮一边擦着秃头大汉额头上的炭印,一边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周围充斥着悲鸣和野兽的叫声。玛妮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想哭,但少女体内的血却在高歌。快跑,快跑。然后,活下去。

波索向玛妮回以笑容。然后,变成了玛妮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最大的金色野兽。

玛妮惊讶地睁大了眼。

(不是,银目…?)

巨大的野兽挣脱枷锁,用四条粗壮的腿落在地板上。它俯视着玛妮。它只有一只独眼,瞳孔像蛇一样纵向裂开。它的体型和熊相似,但脖子周围长着毛茸茸的鬃毛。

金色的怪异摇动鬃毛,用波索的声音说道。

「上来吧,小姑娘。」

然后,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吠叫,从牢房里跳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飞一般,银目们和玛妮乘坐的蛇眼大熊在狭窄的螺旋楼梯上驱驰而上。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玛妮似乎看到了倒在楼梯各处的黄绿色士兵们。但是,那些身影瞬间就从她们的脚边掠过。当耀眼的阳光射入玛妮的眼睛时,她已经到了塔的外面。

野兽们蜂拥跑向宅邸正面宽广的中庭。曾在这里熙熙攘攘的人们已经消失不见了。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兽停下脚步,在兽群中掀起了一点儿混乱。坐在金色熊背上的玛妮抬起头看着前方。

在空旷的石板路对面,墨尔·诺斯的黑色士兵们驾马排成一排。骑兵们的前方是弓箭手。弓箭手们都单膝跪地,把箭搭在白蜡的大弓上,箭矢的方向正对着这边。

而在他们中间,魔道王本人骑着一匹尤其大的黑马现身了。

一瞬间,一切都静止了。野兽们背上的毛倒竖起来,盯着士兵们低吼。就在金熊一旁,再次变成狐狸的查兹的身体无言地闪着光。

与盗贼们对峙的士兵也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回塔里去吧。」

魔道王苏尔塔的声音回荡在被耀目阳光照射的中庭中。他的声音与芬达尔的声音似乎很像,却又好像截然不同。银目们的低吼声戛然而止。

玛妮注视着苏尔塔王。注视着那冷峻的面孔,冰冷如刃的目光。

回望少女的王的眼眸中没有宽恕,也没有慈悲。在冰冷的沉默中,玛妮仿佛比曾经王高声宣告时,更加清晰地听见了他说出的话语。

——被时之圆环捕获,一直活到老朽为止。

「回去吧,受诅咒者们。」

在寂静之中,王再次重复道。

「可恶,我们怎么可能回去!」

查兹大声回应。

「小子们,来吧!如果你们不想被关进水牢,如果你们不想被吊在大梁上烧死,就拼了命地战斗!」

波索发出轰鸣般的咆哮。银目们也立刻符合。

苏尔塔王突然从马镫上站起来。他的个子骤然变高。黑衣的双臂向左右展开,化为了巨大的翅膀。他抬起头,露出成对的喙。在他覆盖着黑色羽毛的胸前,一只圆圆的独眼微微张开。

是饿胤。饿胤之王。其身躯之巨大,气势之骇人无法以语言形容。

野兽们都僵立原地。饿胤俯视着它们。那是原始的恐惧本身,是死亡本身的姿态。

饿胤振翅飞了起来。黑色羽翼卷起的风从正面骤然吹来。

在死亡之鸟那庞大的身躯下,大地被阴影掩埋,空气变得冰冷。

玛妮把脸埋进熊背。她不得不依赖些什么。然而,就连熊那雄壮的身体也在少女身下微微颤抖。

玛妮心中充满了绝望。

(完了)

她以颤抖的呼吸吸气,喉咙里传出啜泣声。

玛妮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但是,就在此时——。

「可恶!」

查兹勉强挤出声音。玛妮猛地抬起头。然后看到橙黄色的身影如箭矢般冲向士兵。

「查兹!」

在玛妮的悲鸣之后,紧跟着波索的咆哮。金色的大熊驮着玛妮,紧紧追在狐狸身后。熊的后面跟着因恐惧而几近疯狂的银目们。

然后,一切都混沌起来。

「射击!」

不知是谁大叫道,同时,玛妮听到了弓弦的咻咻声。但是,大熊已经突破了弓箭手的队列,闯入了骑兵们之中。从前方的马的双腿之间,隐约可见橘黄色的毛。

波索,这只巨大的蛇眼熊突然用后腿站了起来。玛妮为了不被甩下来,慌忙抓住它的鬃毛。

熊的前脚一挥,将骑兵连同马一起打飞。

怒号。惨叫。野兽的咆哮。

玛妮感到血液的温暖重回身体。周围,上百件武器闪闪发光,数千的声音在呐喊。闪着钝光的枪从马上挥出,被刺穿胸口的银目口中喷出血沫。

因受惊而立起的马背上,骑士的黑色斗篷轻轻飘动。而后,一头银目紧紧咬住了他的喉咙。

砰!熊用力挥动手臂。玛妮差点儿被扔出去,抓住鬃毛的手更加用力。

她瞥了天空一眼。晴空万里。然而地面上尘土飞扬,生与死形成了漩涡。

——在漩涡正中。

刺耳的尖叫声刺痛了周遭的空气。

士兵们迅速撤退,银目们从各方撤回。

在广阔中庭的正中央,它们再次聚成一群。周围就像是退潮时候的海滩,零零散散地残留着兽和人的尸体。

波索缓缓放下前脚,再次恢复成四条腿的姿势。

「老爷,你没事吧?」

仔细一看,旁边柑橘色的狐狸正在用舌头舔舐着沾在嘴边的血渍。

「嗯,还好。」

狐狸回答,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看到了吗,波索。城门就在那里。虽然城门已经关闭,但凭你的力量一定能打开它。听好了,我一发出信号,大家就一口气冲到那里。」

但就在这时,四周突然暗了下来。就像是云遮住了太阳一般。

那云长着黑色的翅膀,弯曲的尖嘴,以及无情的圆形独眼。

玛妮听到了饿胤的振翅声。

(来了!)

黑色的翅膀掠过她的视野一角,挂在它爪子上的不幸银目高声尖叫。

听到那声音,恐慌再次在银目之间席蔓。野兽们的独眼因恐惧而充血,口中吐白沫,争先恐后地跑了起来。

「笨蛋,别分散!快回来!」

就连查兹的命令也毫无用处。银目们漫无目的地在中庭中四处逃窜,或是被士兵们,或是被饿胤的爪子抓到,数量逐渐减少。

「可恶!」

玛妮听到查兹懊恼的声音。

就在这时,玛妮感到一阵风拂过脸颊。

饿胤那正圆的眼睛和锋利的喙就在她的面前。

染血的爪子猛地刺出。

「噫——!」

玛妮喊道,反射性地抬起手臂护住脸。

她的手上,骨制的手镯在摇晃。

瞬间,少女身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全身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从大熊背上被弹飞——

玛妮落在石板路上,骨碌骨碌地滚着。对面,饿胤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在模糊的意识角落里,玛妮在听到了众人在惊叫王的名字。

以及,还有某个的别的声音。

「玛妮!」

(……?)

少女抬起头来。全身都痛得不行。

「可恶,玛妮!你在哪里!」

(查兹…?)

玛妮好不容易才稍微动了动脸。只见从尘土迷蒙的前方,大小两个身影跑了过来。

是金色的熊和狐狸。它们转眼间来到玛妮眼前,熊轻轻地把玛妮衔在结实的下颚上。

白色手镯从少女无力垂下的手上脱落。

(——啊!)

手镯掉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再次落下。

(不行,等等!)

但是,玛妮发不出声音。

大熊衔着玛妮,蹬着地面猛地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

熊的速度眼看着加快,卷起的沙尘和迎面袭来的风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少女的眼睛。玛妮紧紧闭上的眼睛深处逐渐变暗,意识如漩涡般旋转。

然后,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一般,骤然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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