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赤色山崖的山谷

玛妮在宛若帐篷一样的狭窄洞窟中醒来。洞窟的低矮洞顶好像单坡屋子天花板倾斜着。

她的身体下面铺着某种硬邦邦的毛皮,身上也覆盖着同样的毛皮。从洞窟像是用小刀切开的细长入口出,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上形成一道白色的向阳处。

然后,一只狐狸在向阳处蜷缩身体,睡得很舒服。

「…查兹?」

玛妮在犹豫之间,以呼吸般的微弱声音呢喃道。昨晚的那件事——难道不是梦吗?

「喂,波索!波索那混蛋在哪?」

——昨晚。

查兹一边拖着玛妮,一边怒吼道,于是,在篝火之间,一个秃头大汉慢吞吞地出现了。

「我在这里,老爷。」

然后,他就像是被驯服的熊一样跟在玛妮他们身后。

环绕着洼地的高崖上若是靠近一看,就会发现有许多细长的纵向龟裂,其中有几处裂缝深得足以称之为洞窟。

查兹快步走近其中一个,把玛妮撞到深处的墙边,然后扑通一声坐在地面上。在墙上火把的火光的照耀下,他脸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波索快步走了进来,站在那里担心地看着查兹的脚,说。

「是箭伤吗?」

查兹一边用余光警惕地盯着玛妮,一边回答说「不是。」

「只是摔下来的时候稍微扭了一下。虽然有点受伤,不过没关系,有那个药草和咒语的话,大概三天左右就能治好。」

「要把药草带到这里来吗?」波索说。

「不,稍等一下。…喂!」

他对玛妮说。

「你,在墨尔·诺斯师从哪个师父?根据情况,我可能会让他付钱——也就是你的赎金。」

一瞬之间,玛妮想象出盗贼派人向琴托大师索要赎金的情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如果是那位琴托大师的话,即使对方是盗贼,也一定会毫不动摇地在赎金上砍价。

「我的老师的名字是琴托。我想他现在应该在欧克塔——欧克·图姆的画师工房,或者公爵的城堡里。」

两个盗贼面面相觑。

「公爵?」

波索说。查兹耸了耸肩。

「她是想说伯爵吧。好,今晚你就派人去欧克·图姆,找到那个叫琴托的魔道师。但是,还不能向他说明这家伙现在的情况。对其他的俘虏,这女孩的事也要严格封口,绝对不准提到她。」

「明白,老爷。」

查兹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俯视右脚。

「嘁,这么忙的时候真是晦气。我本来应该在「黑山」悠闲养病的。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

「您还是暂时还是保持那个姿态比较好…」

面对还在担心的波索,查兹挥了挥手让他闭嘴。

「我知道。那样好得更快。」

然后——然后发生在眼前的事,玛妮至今都无法相信。查兹的身体突然奇妙地缩了起来。戴在他手指上的十个银戒指一个及一个发出声音掉落在石头上。精心梳理过的黄铜色头发中开始掺杂上红色,沙沙地起伏着,其间清晰地露出了尖尖的兽耳。他腰间的腰带松开,和穿在下半身的裤子一起皱巴巴地落在地面上。从他花哨的衬衫下摆露出来的,如今是野兽的后腿和蓬松的尾巴。

最后,他的衬衫也飘然落地。在玛妮面前,她曾在白天见过的狐狸出现了。狐狸的脸上浮现出只能用贼笑来形容的表情,直直地仰望着玛妮。

「啊…啊…」

对着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嘴巴一张一合的玛妮,狐狸用查兹的声音说道。

「你在欧克·图姆待了一个月,却一直没听过我查兹的传闻吗?『不过是一只狐狸』,太搞笑了。不过,多亏了你,我才得救了。」

——天亮后的现在,玛妮做梦般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恍惚地望着沉睡的狐狸。

(变形…)

那是现在已经成为传说的古老魔法之一。是时间,大地,人们,魔法,都远比现在要更加年轻,更加荒芜,被众多的古老歌曲歌颂的时代——。

「醒了吗,小狗?」

不知何时间,查兹睁开了眼睛,它把下巴搭在前腿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玛妮。狐狸转动脑袋,一只耳朵上的黄金耳环沐浴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你叫什么名字?」

「玛妮。我是赫克瑟姆的玛妮。」

「赫克,什么?」

忘记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只听得懂地名的古时叫法。玛妮改口道。

「赫奇撒·努姆。」

「哼。什么乡下地方。」

狐狸轻蔑地说。

「听说那里最近才升格为边境领地,但不是说就连贸易商人也不怎么去那里吗?」

「真失礼啊。」

玛妮生气地反驳道。

「赫克瑟姆有公爵在,而且首先,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什么边境领地了。」

如果对方是昨晚那个凶狠的盗贼的模样的话,玛妮现在也不会像这样反驳吧。但是,眼前这只躺着的聪明的狐狸身上却有一种奇妙的调皮的气氛,撩拨着玛妮的好强心理,让她忍不住反驳。

狐狸似乎一瞬之间吓了一跳,但马上浮现出玛妮已经很熟悉的、像是要把人吃掉的坏笑。

「你这小鬼净说些奇怪的话。不过我很喜欢你不怯场这一点。我说你啊,别当寒酸的魔道师的徒弟了,加入我们吧?这里的生活比一般的都市里的生活要轻松得多,也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谁,谁要——」

对着认真说着的玛妮,狐狸摇了摇尾巴让她闭嘴。

「不过,总有一天我查兹会教你如何在这世道行走的。如果你想出去转转也行,但别以为你能逃掉。只要有心,无论是鼻子多么灵敏的家伙,都逃不掉我们的追踪。再说,你只要踏出这个山谷就会迷路,暴尸荒野吧。」

玛妮想要回答些什么,却先打了个喷嚏。照进洞窟的光暗淡下来,冷飕飕的风突然吹了进来。

狐狸仔细看了看玛妮的衣着。薄薄的麻布外衣,下身是细裤子。

「虽然由我这个盗贼来说有点那个。你是遇到强盗了吗?秋天都快结束了,你为什么穿得这么薄?」

「秋,秋天?现在…还是夏、夏至。」

玛妮的话语被连续的喷嚏声打断。狐狸无奈地看着这样的玛妮,咂了咂舌。

「真是拿你没辙。…那边的柜子上有我昨天穿的衣服,冷的话就穿上吧。」

为什么我非得照顾你啊,狐狸一边唠叨着,一边轻轻地走了出去。它受伤的右后腿上缠着白色麻布的绷带。

玛妮哆哆嗦嗦地离开毛皮的铺盖,走向查兹说的柜子。虽然不想穿陌生男人,而且是盗贼的衣服,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查兹的衣服是明亮的黄色衬衫,孔雀色的无袖背心,以及一条肥大的毛裤。裤子的右腿就像是糊了干涸的血一样,硬邦邦的。

玛妮决定继续穿自己的裤子,只是在自己的外衣上面披上了那件衬衫,外面再套上那件背心。华丽的立领衬衫很长,下摆一直垂到玛妮膝盖。虽然找不到腰带,但玛妮发现了一条丝绸的装饰带子,决定用它扎腰。

无论哪件衣服的质地都是上乘——衬衫是质地厚实的丝绸,连背心都是棉质的——虽然暂时驱散了寒冷,但玛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无力地嘟囔道。

「就好像没有生意的乐师…」

柜子周围,随意扔着一看就知道是用过的剑、匕首、装葡萄酒的空皮带,以及其他细碎的男人的物件。

铁制的火把从钉在灰蒙蒙的岩壁楔子上垂下,黑乎乎的灰烬堆在筒状格子底部。

再加上玛妮用来睡觉的几张毛皮垫子,就是这里所有的家具了。

玛妮决定去外面看看。

昨晚天色昏暗,所以她没能知道,围绕洼地的高崖其实是由红褐色的岩石构成的。玛妮抬头看去,看到头顶的天空被向前突出的山崖切割成圆形,太阳朦胧地浮现在白茫茫的天空边缘。

玛妮把目光移向地面,那里铺满了花里胡哨的五颜六色的色彩。用于烹饪的篝火依然在四处燃烧,周围,一群穿着抢来的豪华衣服的男人无所事事地闲逛着。

沙地的周围,几间临时搭建的小屋和勉强搭起来的帐篷倚着悬崖的边缘矗立着。几只狰狞的长毛犬在其中徘徊。一些穿着领口敞开的衣服,借此凸显胸部的女人拿着锅碗瓢盆走来走去。

好一段时间里,玛妮都在瞪大眼睛看着这副风景,但是突然,她的肩膀被人用力一戳,扑通一声倒在沙地上。玛妮以手撑地,刚要起身,又遭到了来自侧面的冲击,就这样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一瞬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犬的气味扑面而来。

(!)

玛妮倒吸了一口气。她的眼前是一张露出獠牙的野兽的脸。它和狗很相似,却并不是狗。它扁平的额头中央,是仅有一只的凸出的圆眼睛——。

(银目!)

为什么这里会有银目?这样的疑问闪过玛妮的脑海,又立刻消失了。

玛妮立刻抬起手臂护住喉咙。

在这令人窒息的漫长一瞬,玛妮发现这只野兽的身体是胡萝卜一般的红色,比奥尔比斯要小,毛也要更短。

这时,野兽张开了嘴巴。那硕大的下颚和润湿的獠牙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向了她。

(要被咬了!)

空气在摇动。玛妮觉得自己确实听到了野兽牙齿咬合的声音。

但是,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玛妮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红色的银目依旧在她眼前。它半闭着独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玛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玛妮觉得它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时,沙地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有人用力踢了银目的腹部一脚。红毛的怪异惨叫着从玛妮身上滚落,玛妮急忙趁此机会用屁股和手肘向后退去。

「你想干什么?」

听到这浑厚的声音,玛妮抬起头,看到波索出现在那里。秃头大汉目光严厉地盯着在地上打滚的独眼赤犬。

「你没忘了吧?禁止对人质出手。」

让玛妮吃惊的是,银目趴在地上,用哈瓦奇的声音哀鸣着。

「我…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哈,在我看来可不是那样。」

波索说着,抬起圆木般的腿,准备再踢对方一脚。赤犬慌忙跳起来,猛地俯下身子摆出了低姿态。

「哼。狐狸混蛋的马屁精。」

银目再次用哈瓦奇的声音唾弃道。

「给我滚。」波索说。

赤犬解除攻击的姿势,耸耸肩改变了方向。它就这样缓慢地走着,消失在了帐篷之间。但在那之前,野兽回过头来,似乎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

「哪个…总之谢谢你救了我。」

玛妮依然坐在地面上,抬头看着大块头的盗贼说。

「嗯。」波索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那家伙讨厌一切和查兹扯上关系的东西。」

大汉弯下身子,像是对待小猫一样,拎起玛妮的脖子,扶她站起来。

「刚才的是——哈瓦奇?」

玛妮犹豫地问。

「那个人也会使用变形术吗?」

波索耸了耸厚实的肩膀。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现在你就老实待在那边吧。你的同伴就在那边。快点的话还赶得上吃早饭。」

波索所说的『同伴』指的是以帕达为首的俘虏们。他们围在某个篝火周围,吃着昨晚的剩菜。俘虏一共有九人,除了拉凯尔和帕达,其他人都是从外地来的贸易商人。

「一切都完了。破产了。」

一个商人一边大口吃着冷掉的鸟肉,一边叹息。

「我的一半货物被抢走,剩下的一半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已经卖不出去了。我可是大老远从迪·诺斯过来的——」

「迪·诺斯!」

玛妮不由得叫了起来。

「叔叔,你是从迪依来的吗?」

「迪依?这是什么叫法?别用这么奇怪的简称。我的确是从迪·诺斯来的。不过要是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

「我,曾经在迪——在迪依·诺斯的魔道师工房。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玛妮忘我地打断商人。

「那边的各位还好吗?贾德老师和《真珠亭》的老板…」

「魔道师工房?」

商人讶异地皱起眉头。

「我听说几年前在王的斡旋下,墨尔·诺斯建立了魔道师工房。不过,在迪·诺斯也有吗?」

「就是啊,就是啊。」

帕达也加入了谈话。

「昨晚没听太清楚,不过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说到迪依的魔道师工房,那可是规模和名气仅次于托罗斯的工房的啊。)

玛妮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抓住话头问道。

「那——那「真珠亭」呢?是一家位于雷泽街的居酒屋。从早市的广场就能看到「真珠亭」的招牌,是迪…诺斯相当有名的店,你去过吗?」

「不知道。」

第一个说话的商人摇了摇头。

「雷泽街,早市的广场?全都是些我不知道的名词。我去过好几次迪·诺斯,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地方,小姐。你是不是把它和别的地方搞错了?」

「不可能!」

玛妮猛地摇头。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不安。

为什么在这里只能使用古时的地名呢?她偶尔还会听到「边境领地」这种词。虽然它听起来应该指的是欧克塔,但欧克塔还是边境领地的时代早已结束了。

(还有,这些人的衣服…)

昨天太暗了,玛妮没看清楚,但在明亮的地方重现审视商人们的服装后,玛妮觉得非常诡异。

束腰外衣下穿着裤子——这种理所当然的打扮,在这里却一个也没有。大部分人穿着无领衬衫,上面套着长上衣或者短袄。就连拉凯尔的黄绿色束腰外衣,仔细一看,也与其说是束腰外衣,不如说是袍子更为贴切。另外,只有拉凯尔系着皮带,其他人都系着很宽的旧式装饰带。

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家都穿着像是古代戏剧般的服装。

(总觉得,这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

玛妮否定了突然闪过脑海的荒唐念头。

(琴托老师。)

突然之间,她痛切地想见一见那位顽固的老画师。琴托老师一定会用鼻子对她的这种不安报以嗤笑,然后用他那一贯的腔调训斥她赶紧回去工作。

就连他的那句「你是笨蛋吗,居然还被盗贼抓住」的这种挖苦的语气,玛妮也感到现在的自己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你去过墨尔·诺斯对吧?」

一个冷冷的声音让玛妮抬起了头,只见拉凯尔正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她。

「告诉我,墨尔·诺斯在什么地方?」

「在什么地方…」

玛妮吞吞吐吐地说。放眼望去尽是废墟的墨诺斯,要问她在什么地方,她也很难解释。拉凯尔揶揄地继续说。

「你该不会去过墨尔·诺斯的魔道师工房吧?」

墨诺斯的魔道师工房。听到这里,少女的脸一下子红了。那里对玛妮而言,有着难以忘怀的记忆。

「是啊——我去过那里。」

玛妮挺起胸膛回答。

「嚯,那你说说那里是什么样子吧。我也因为某种缘故去过那里好几次。只要你说谎,我马上就知道。」

「我才不会说谎。解释起来很简单。因为魔道师工房也和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样变成了废墟。不过,工房入口出的箭头状纹章,以及「启程之间」的地板上的文字还残留着…」

听众们面面相觑。

「赌上「十二都市」的名誉!」

来自迪依·诺斯的商人低声吹起口哨。

「这个女孩要不然是疯了,要不然就是个吹牛大王。」

玛妮看到人们看向自己的目光突然变得疏远,很是疑惑。就连帕达也只要和玛妮对上目光,就会把头扭向一边。

这时,帕达突然站了起来。

「谢天谢地,诸位。好像有人来接咱们了。」

仔细一看,从红色悬崖边那道仿佛裂开的裂缝的入口处,现在正有一只奇怪的队伍正要进入洼地。

队伍的最前面,是骑着敦实的驮马、留着络腮胡的盗贼。盗贼们拉着紧跟在后的马的缰绳,那马上骑着一个眼睛上蒙着厚厚黑布的男人。

「谁啊那是。」

拉凯尔说。

「是我们店里的人。」

帕达回答。

「真可怜。他一定是带着赎金和马车来了。」

「赎金?」

其中一名商人听后追问道。

「我们的赎金不是货物的一半吗?」

正如帕达所说,玛妮看到蒙眼男子的后方还有好几辆空的马车缓缓驶来。拉着着这些马车的不是盗贼的驮马,而是看上去很温顺的阉马。

「是啊。」

背后,帕达正在解答刚才的人的疑问。

「可是这位拉凯尔阁下不一样。…拉凯尔阁下,我记得你最近说过,你被雇来当边境伯爵的护卫。所以我姑且为你准备了两袋沙金。」

「两袋沙金也太过分了。」

有人惊讶地说道。

「那可是贵族的赎金啊。」

「关于这位大人的赎金,不可能以轻率的金额解决。」

帕达的声音中夹杂着叹息。

「毕竟,死去的四个盗贼都是被这位拉凯尔阁下杀死的。」

听到这里,玛妮不由得看向拉凯尔。

白发的年轻人抱着胳膊,仰起头,以感到奇怪的目光看着帕达。

「你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拉凯尔以讽刺的语气说道。

「我们是昨天上午被抓的,来到这里花上了半天以上的时间。后来,盗贼们立刻派人去你的店里,又会花半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店里的人最早也要昨天半夜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不测。可他们还为我准备了赎金,准备好了马车——而且现在就来接我们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这么说来…」

其他商人也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帕达。而这位胖商人若无其事地说。

「我们家的人早已习惯这种事情了。首先,盗贼们送去消息根本花不了半天。最迟在昨天的傍晚,消息就到店里了。」

「那又是为什么?」

迪·诺斯的商人说道。

「这里大概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离欧克·图姆那么远。那些家伙为了不让人们知道这个地方,会把人质蒙上眼睛拖着来回乱走。而且,只要他们有心,就能以非常快的速度奔跑。对,就像是——银目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帕达尤其意味深长地慢慢说道。其余商人面面相觑。

「那么,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低声说道。

「他们…能变成银目吗?」

不知何时,在洼地中间,盗贼们掠夺来的东西已经堆积如山。马车的队列就停在一旁,盗贼们纷纷涌了过来。玛妮好奇地看了看,发现盗贼们一齐把掠夺品装上了马车。

拉凯尔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低声缓缓地说。

「我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他锐利的目光,回到身宽体胖的商人身上。

「帕达,就是你。看起来,你和这里的家伙很亲密啊。你似乎也知道他们的秘密。果然,欧克·图姆中有内鬼吗——给盗贼们引路,中饱私囊的内鬼?如果我向边境伯爵报告了这件事,他会怎么想呢。」

帕达那张看起来很和善的圆脸上,浮现出无法形容的笑容。

「没什么。」他环视面露愠色的听众们。

「伯爵大人早就知道了。我这样——以我自己的方式,保护来到欧克·图姆的商人们。」

「你说保护?」

商人们怒吼道。

「我们的货物被抢走,损失惨痛,你到底保护了什么!」

「你们全都活着吧。」

帕达指出。

「和性命相比,一半的货物又算得上什么?只要活着,而且没有陷入绝望,就一定能挽回损失。失而复得,不正是我们商人的本事吗?」

帕达转向拉凯尔。

「听说你其实是边境伯爵的公子——霍林殿下的护卫。回去后,请你转告霍林殿下,请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在公子殿下回来之前,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商人不会每次都被袭击。而我们的生意怎么样,查兹也很清楚。而且,正是那个男人牢牢地控制了这里,巨谷才不会落入其他更为恶劣的家伙手中。」

说了这么一通长篇大论后,帕达有些疲惫地沉默了。

「但是…」

拉凯尔皱起眉头说道。

「你就没这么想过吗?如果以查兹为开头,把你说的那些恶棍全都消灭,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货物被抢,也就可以安心地做生意了。」

「你的剑术很好,却不懂这个世道。」

帕达无奈地看着拉凯尔。

「在这个世道上,那些家伙是不会消失的。不,我绝对不会有「查兹消失就好了」这种想法。不仅如此,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希望他长命百岁,到我孙子那一代还活着。」

「这是腐朽至极的商人的想法。」

拉凯尔愤怒地说道。

「霍林大人不这么认为。而且,即将到欧克·图姆的王,也不会是你这样的想法!」

「若真如你所言,那王就是个蠢蛋。」

帕达罕见地厉声以辛辣的语气反驳道。然后,又仿佛哀求一般说,

「拜托了,放过我们吧。讨伐查兹实在是太荒谬了。要是真的做了这种事,那个男人的主人会亲自来报仇的。只有这一点…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那家伙的主人是谁?」

商人们现在完全被帕达的话吸引住了,屏住呼吸催促他继续。但是,帕达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厄运查兹」的主人是谁,你们难道都没听说过吗?几年前,本应到达墨尔·诺斯的托尔·罗斯的大商队突然消失,是谁的手笔?难道你没听过,一夜之间毁灭的流托村,每晚徘徊的死人的传闻,以及关于「独眼魔物」的种种不详故事吗?」

「你说歌樊南吗?哈。」

拉凯尔不屑地哼了一声。

「无聊。不管你再怎么吹捧,他也不过是愚蠢盗贼的卑鄙首领罢了!」

顿时,帕达脸色大变,「嘘!」地尖锐低声说道。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光是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就能给予他力量!」

「那个,但是…」

玛妮一直老实地听着大家的话,但终于是忍不住插嘴道。

「歌…那个人不是很久以前就被苏尔塔王和霍林消灭了吗?」

帕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商人们耸耸肩,彼此交换目光。但是,只有拉凯尔一个人放声大笑。

「嚯,这个小姑娘还是头一次说些正经话。」

面对玛妮,他第一次展露出一丝微笑。

「王和霍林讨伐了那个人。光是想想就觉得愉快啊。」

「老爷。货装完了。」

突然,众人旁边传来波索的声音。人们都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

原来如此。刚才的那堆掠夺品已经从地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它们各自被打包得整整齐齐,装上了帕达的马车。

「那是还给你们的份儿。货物的一半和赎金,我们确实收到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在回到欧克·图姆的路上,你们还要被蒙上眼睛,不过也就需要忍耐半天而已。而且,如果你们保证你们乖乖听话,这次可以不绑你们。」

商人们松了一口气,纷纷在口中发誓会乖乖听话,而拉凯尔却拨开他们,走到波索面前。

「我要留在这里。」

秃头的大汉上下打量着这个白发年轻人。

「为什么?」

「我不想让和盗贼狼狈为奸的商人替我支付赎金。虽然会麻烦一下你们的人,不过,还是请你们再派人去一次伯爵的城堡吧。拿到霍林大人支付的赎金之后,我才打算离开这里。」

「你这人真是奇怪。」

波索轻蔑地说。

「但是,这没的商量。第一,既然拿到了赎金,我就不希望有奇怪的家伙留在这里。第二,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弄伤了我们的头领。因为帕达老爷的恳求,我们这次才放过你,但你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们这儿那些气血上头的人可不知道会对你做些什么。」

该说的都说完之后,波索就像是在说「过来」一般,把粗壮的脖子用力转向马车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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