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祥之人
进入墨诺斯城后的第二天。
「玛妮在吗?」
「嗯,我在呢。」
玛妮当时正在一边接受法娜的教导,一边煮着药草。在临时赶制的炉子前,她抬起红扑扑的脸,只见阿蕾娜带着一名身穿代表迪依的白色衣服的年轻士兵站在那里。
「芬达尔大人在找你。这里已经没事了,你先去吧。」
「嗯。」
玛妮用围裙擦着手来到外面,白色的阳光很是耀眼。
「我是希隆,来自迪依。请跟我来。」
负责给玛妮带路的士兵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两人走在遍布瓦砾的道路上,希隆亲切地向玛妮搭话。
「玛妮殿下,听说你是从迪依的魔道师工房来的呢。」
「是的。」
「我偶尔也会去“真珠亭”。或许曾经见过你。」
「“真珠亭”!好怀念啊。」
曾经彻夜畅玩的骰子赌博。以及对饮啤酒之时,托莫斯豪爽的笑声。
「现在的早市差不多该开始卖涅尔家的苹果派了。」
希隆遗憾地说。
「一想到今年吃不到了,就觉得很吃亏。」
「啊,我也很喜欢它。」
两人一边聊着现在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早市上的食物,一边走着。道路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还有祖卡家的炸面包…哦呦。」
玛妮的脚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希隆抓住了她的手,拉住了她。
「谢谢。」
「没什么。这一带路况很糟糕。请小心脚下。」
两人走在坍塌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巷子里。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几乎全毁,只剩下外墙还矗立着。
「就像是从内部被炸飞了一样。」
「事实上就是这样。大概,是被从外面扔进来的维斯塔弄成这样的吧。来,登上那边的楼梯后,视野就会开阔许多。」
就像希隆说的那样,在登上一段矮矮的楼梯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应该曾经是一座视野开阔的凉亭吧——这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广场,四面都有通往城市的阶梯。而现在,在开裂的石板路上,只剩下石柱的根部了。
玛妮回头看去,只见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就像是地图一样展开在眼前。
「哇啊…」
玛妮不由得发出感叹。
曾经的墨诺斯似乎是一座道路满是复杂起伏的城市。四处都是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的的阶梯,道路层层弯曲。
「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让城市在遭受敌袭时,能够将敌人的士兵分割开来。越是往深处走,道路越复杂,我也迷了很久的路。」
玛妮一边听着希隆的话,一边好奇地环顾四周。
「——?咦…」
玛妮指了指矗立在西侧楼梯旁边的断壁残垣。
「啊啊,那个啊。」
在斑驳发黑的墙壁上,可以隐约窥见纺锤型线条。
「那是纺织工房的纹章。」
「旁边好像是乐师工房啊。能够可以看到鲁特琴的纹章。」
「确实啊。这里一定是工房聚集的街道吧。就像迪依的莱泽街一样…」
玛妮用力点头。
「魔道师工房肯定也在什么地方。你看!」
在一座破损较少的建筑物被炸飞的入口处,画着向上的白色箭头。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这个箭头到底是什么?和魔法有什么关系吗?」
玛妮微笑着回答希隆的问题。
「这个啊,代表「路轴」。」
「代表什么?」
「路轴。」
玛妮重复道。
「我们用「路轴」这个称呼来指代能够点明魔法之条理的东西。无论是怎样的魔法,怎样的咒文,都有其条理清晰的理由和规则。若无视它们,就无法使用魔法。」
「哦?」
希隆歪起了头。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
玛妮大大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就是很难。我在迪依的时候,经常被老师提醒。『好好考虑路轴』『不要弄歪了路轴』之类的。」
玛妮的手指在白色的箭头上滑动,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一般,望向远方。
『不可视之理,即为魔法』
她想起了琴托大师的口癖。
「解明不可视的道理,即,路轴,就是我们魔道师的任务…」
玛妮背后某处传来咔啷一声轻响,就像是小石头滑落斜坡的声音。
「——对了对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希隆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特别喜欢祖卡家的炸面包。」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用目光催促玛妮。两人快步回到广场。
「刚才是…」
玛妮嗫喏道,希隆也悄声说,
「不知道。如果真的只是松动的石头滚下来就好了。」
「但是,那声音是从房子里面传来的吧?」
年轻的士兵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站在前面,率先穿过广场。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废墟。就算有山贼的残党藏匿其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总之,把你送到芬达尔阁下身边之后,我必须马上叫人来才行。幸好你是要去芬达尔阁下身边。」
在高台广场的一端,就像是站在阳台放眼远望一样,可以眺望到大努夫那巍峨的群山。脚下的道路突然中断,前方的土地仿佛被一刀斩断一般凹陷下去。
玛妮战战兢兢地往下方看,看到展开在那里的景色,瞪大了眼睛。
「那是?」
遥远下方的大地被纵横交错的石板路整齐地划分开来。在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形方格里,成片的有着枯草色屋顶的圆形房屋一个接一个整齐地收纳其中。
希隆没有回答玛妮的问题,而是绕到前面,跨步迈出广场的边缘。
「好了,从这里就可以下去了。」
一段狭窄陡峭的石阶沿着峭壁蜿蜒前行。两人贴着峭壁,一点点走下这段没有扶手的露天阶梯。偶尔从正下方吹来的风毫不留情地吹起他们的头发和外衣。
终于落到下方的地面后,玛妮再次环视四周。这些奇妙的房子的墙壁由石头做成,屋顶上铺着长草的土。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像是门的竖洞,张开漆黑的口。
「这一带完全没有受损呢。」
「这里在墨诺斯最深的地方。再加上那个悬崖…好了,我们快走吧。」
踏上石板路后,玛妮依旧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另一边,希隆自从走下悬崖之后,不知为何话突然变少,只是快步走着。
玛妮突然想起来,说道。
「呐。让大家都在这里过冬吧。」
房子的石壁都很厚,看起来就很坚固。这样应该可以遮风挡雨吧。
「美中不足的是有点阴森。」
群山遮蔽下的土地,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而且还这么整齐,显得更加荒凉。
「您在开玩笑吧。」
希隆讶异地说。
「为什么?」
「啊,您不知道吗。说起来,迪依没有这样的地方呢。这些都是“死者之家”,也就是坟墓。」
「坟墓…」
玛妮感觉风突然变冷了。她原本以为是圆形房子的建筑物,其实全都是坟墓。
「走吧。芬达尔殿下正在王庙等着您呢。」
两人越是往里走,坟墓的规模就越大,其外观也越是气派。其中有的被黑金栅栏围住,还有的在墓石上涂上了黯淡的彩色。
「这一带全都是贵族的坟墓。」
希隆告诉玛妮。
「好厉害。比迪依的普通民家还大。」
「这才哪到哪,里面的王庙可不止如此。靠近看了之后,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就这样,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转过了多少个直角。然后,王的坟墓突然出现在眼前。
「呜哇…」
玛妮仰着头,呆呆地呢喃道。
如果把一路上看到的坟墓比喻成小丘的话,那么王的坟墓就是一座大山。在这种距离,玛妮即使全力仰头,也看不到王庙的顶部。附近的地面以坟墓为中心,呈钵状浅浅地凹陷下去,一条平缓的斜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钵底。
斜坡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的两侧,芬达尔和米努斯王互相瞪视着。
王和芬达尔都没有带随从。两人在黑色大门正中央对峙的样子,就像是一对彩色的雕像。
也许是听到了玛妮她们的脚步声,年轻的王突然转向这边。
「来了吗,芬达尔的跟屁虫——」
他扔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玛妮有些畏缩。
「玛妮,过来这边。」
玛妮来到芬达尔身旁,而希隆默默地站在王的身后。王举起右手,指向坟墓的黑色大门。
「这是王的命令。立刻把那晦气的怪异赶出这里!」
在玛妮的头上,芬达尔压抑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魔道师长耐心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焦躁。
「那并不是弗雷亚。」
「可是,你的跟屁虫没有那个怪异。同时,王庙中又有猫的怪异,那么我的怀疑也是理所当然!」
玛妮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老师。
「这里面有绯颚?」
芬达尔点了点头。
经在雷特,曾经有为了保护王的坟墓而在墓地里放毒蛇的习俗。这大概是对其的模仿吧。」
「睁眼说瞎话。“十二都市”的王不可能愿意让肮脏的怪异当守墓人!是你们串谋起来,不让我进入尊贵先祖的墓地!」
王的眼中闪着亮光,声音也变得异常低沉。
「芬达尔,我国第一的魔道师啊。你竟然不惜如此也要阻止我召唤“不败君王”。拥有百年睿智的你,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是通往纳拉斯之都的道路。」
(纳拉斯!)
玛妮的心砰砰直跳。她曾经在诺沃斯听到的,王的话语复苏了。
『“不败君王”一定存在。他就在墨诺斯的深处,在纳拉斯之都,等待着王的召唤!』
玛妮带着新的畏惧,回望墓地的门。
(这里是通往“不败君王”之都的入口…)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魔道师长的声音非常平静。
「我只是说,即使不借助那位大人的帮助,我们也能赢得这场战争。王,如果您如此希望,我马上就能驱逐里面的怪异。」
「那就这么做吧。马上!」
不详的预感让玛妮膝盖颤抖起来。为什么芬达尔要叫自己来这里——偏偏是有着和弗雷亚同样是绯颚的怪异盘踞的坟墓前?
「玛妮。」
芬达尔的声音非常温柔,但玛妮却被击溃了。
「你没带弗雷亚来吗?」
该来的时候终于来了。
玛妮不断想象着自己把弗雷亚的死讯告诉芬达尔的画面,不知烦恼了多久。芬达尔信赖着她,所以把弗雷亚交给了她。若是听到了弗雷亚死去,芬达尔会多么的悲伤和失望?那样一来,自己肯定当不成他的弟子了。一想到这里,她就害怕得夜不能寐。
(但是,这是…)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比玛妮想象的任何场面都要残酷。
「为了驯服里面的绯颚,我们需要弗雷亚。怪异不会袭击自己的同伴。只要看到弗雷亚的身姿,绯颚就会让我们通过。」
(啊,怎么会这样。)
芬达尔沉默地等待着玛妮的回答。即使从玛妮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
「我…」
玛妮颤抖着说。
「我害死了弗雷亚!」
她已经无法正视芬达尔了。好害怕,全身都在颤抖,头脑嗡嗡作响。
(完蛋了。我要…我要失去一切了。弗雷亚也好,芬达尔老师也是,一切都…)
王的声音像石头一般冰冷。
「别在我面前耍把戏——芬达尔。让怪异潜入圣域是严重的不敬罪。我要把你交给利奥斯。直到等来进一步的裁决之前,你都要在禁闭室中度过。」
这是从王的口中直接下达的逮捕命令。玛妮的膝盖颤抖着撞在一起,呆立在原地。
(怎么办!)
作为害死弗雷亚的惩罚,玛妮若是失去了老师也是无可奈何。可是现在,芬达尔却要因为她的缘故而被问罪。
希隆站了起来,踌躇着走过来。
玛妮拼命冲到他面前。
「王大人…」
王冷冷地看着她。
「王大人。我害死弗雷亚是真的。你还记得城市被怪异袭击的那一天吗?那之后的第二天,弗雷亚不知道被谁抓走了。傍晚我再见到它时,它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尸体。」
玛妮摸索着胸前的小袋子,把小小的骨头放在掌心。她能感觉到,头顶上芬达尔的视线正注视着那走形的骨头。
「这是弗雷亚的骨头。」
王哼了一声。
「谁能说,那不是你昨天晚饭时剩下的骨头?」
「诺沃斯的阿蕾娜和法娜都看到了弗雷亚的尸体!」
「那两人都是魔道师工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凡是自家人说的话,可信度都要打个折扣,不是吗。」
「那么——那么,我去把里面的绯颚带出来!」
玛妮脱口而出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微微露出窃笑。
「怎么了,学徒。要收回那句话,就趁现在吧。」
那个瞬间,玛妮下定了决心。她紧握着弗雷亚的骨头,一下子抬起头来。
「如果我把里面的绯颚带出来,就能证明芬达尔老师的清白了吧。」
王笑了。
「好吧!但是如果你失败了,你也和芬达尔同罪。」
在他们的面前,一扇铁门隔绝了生者与死者。玛妮抬起头,挺直脊背,站在门前。
「伊尔斯 弗雷亚!」
和第一次召唤出弗雷亚的幻像时一样,玛妮感觉到手中紧握的怪异的骨头仿佛在脉动。
玛妮张开手掌,从中跃出一条水银般的闪光。
银光画出弧线,落在地面,变成了小猫的模样。小猫迈出蹒跚的脚步走到黑色的门前,用前脚轻轻挠了挠门。
「可以——开门吗?」
由于将精神集中于幻影的技术,玛妮的声音莫名生硬。
「开门!」
王命令道。
希隆走上前,慎重地慢慢打开了门。在铁门的另一边,只有浓密的黑暗萦绕着。
玛妮向着死者的故居迈出了第一步。
坟墓的入口又窄又长,玛妮站起来,头上就只剩下一点点空间了。
外面的光被她的身体挡住,让她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不久,玛妮眼睛适应了黑暗,发现脚下有一道石阶。石阶共有四、五级,终点是狭窄的石室。
玛妮和弗雷亚的幻影一起走下石阶,来到了石室的地板上。她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空气中淤塞着浑浊的霉味。
——曾经,有人在酒馆打了一个赌…
突然,一段令人怀念的歌谣浮现在玛妮的脑海中。
人类能否和幽灵共舞?
我就像那首歌里的姑娘一样。不过在墓地寻找的对象不是幽灵,而是怪异。
在随时可能遭到怪异袭击的时候,自己居然会想到这种事,真是不可思议。玛妮并非不害怕。证据就是她的心脏在喉头像是急促的钟声一样跳动。
在石室深处的墙壁上,前方狭窄通道的入口处开着一个四方形的洞。玛妮站来到它正面,发现通道的尽头好像还有一个房间。玛妮走在弗雷亚的幻影前面,走了进去。
即使进入了通道,玛妮也还是能隐约看到周围的情况。因为灰色的石壁微微散发光芒。这是什么机关吗?还是古代的魔法?
通道的尽头果然是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发光的墙壁骤然展开,在微弱的光芒下,玛妮只能勉强看清房间中央粗壮的圆柱。
玛妮刚踏进了这个房间,就听到了「嘎啊」一声激烈的威吓声。
(绯颚!)
玛妮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在惊吓之中,她的集中力乱了,弗雷亚的幻影一下子消失了。
「!」
嘎吱嘎吱的磨牙声还在持续。声音是从房间中央的圆柱上传来的。
(我被发现了。)
即使在黑暗中,玛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尖锐的视线。她压下恐惧,扭转身子抬起了头,看到圆柱上有一道闪着炯炯光辉的绿色圆点。
——绯颚善于爬树。它们在树上狩猎。当猎物从下方经过的时候…。
如果我从那里经过,它就会从上方袭击我。
玛妮好不容易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中,隐约浮现出圆柱上的轮廓。
(好,好大…)
圆柱大概有两搂那么粗吧。展开在圆柱上方的,是一个浑圆的黑影。而那垂落下来的一道晃动的影子,一定是它的尾巴。
「啊…」
玛妮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再一次召唤出弗雷亚的幻影,却害怕得发不出声音。而且,就在怪异的眼前召唤出的幻影,能骗过它吗?
「…啊啊啊啊吧」
柱子上的绯颚发出鸣叫。
「哎哎哎…。啊吧哎哎哎。呼啊啊啊吧哎哎哎。」
「!?」
弗雷亚一次也没有叫过。所以这是玛妮第一次听到绯颚的叫声。虽然是第一次,不过…。
(它是在说什么吗?)
那声音以动物的鸣叫来说太不自然了。绯颚好像很辛苦地想要发出某种声音。
「吧哎哎。啊吧哎哎。呜啊,吧。」
「离开?」
鸣叫声戛然而止。
「你是在叫我离开吧。」
芬达尔说,只要教它们,它们多少也能听懂人话,但没想到会是这个形式。
「那个…绯颚先生?」
玛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
「求你了。跟我一起来吧。」
回答她的是不愉快的低吼。绯颚长长的尾巴尖不停地抖动。

「伊…伊尔斯 弗雷亚!」
小猫出现在地板上,全身都微微闪着光。那一定因为是玛妮在脑海中描绘弗雷亚的样子时,连光也一起召唤出来了吧。
柱子上的怪异明显被弗雷亚吸引了。随着一声轻响,巨大的影子落到了地板上。
玛妮和弗雷亚的幻影一起,慢慢地在通道中后退。
她每退一步,巨大的影子就靠近一步。
当玛妮来到通道中间的时候,绯颚的头终于出现在通道中。
(好…大)
它几乎和奥尔比斯差不多大,青灰色的毛覆盖着倒三角形的脸,毛梢有些地方变成了白色,在通道的灯光下不时闪着光芒。它那在曾经黑暗中那么明亮的眼睛,现在已经被长毛遮住,看不见了。
绯颚的脸的后面是两只前脚,随后,它的身体也进入了通道。绯颚的身体瘦得惊人,褪色的毛到处都有磨秃的痕迹,从身体两侧露出的獠牙,就像是瘦得突出来的肋骨。
它到底待在这个地方多久了呢?
(如果是从荷洛斯王死去的时候开始算起的话…难道已经两百年了?)
就在玛妮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绯颚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它刚一飞起来,就落在玛妮眼前,毫不留情地挥动一只前脚,挥散了弗雷亚的幻影。
「!」
幻影的小猫消失了,绯颚的脸紧贴着玛妮的脸。本来整齐地紧闭着的,乍一看很小的嘴慢慢张开。
(要被吃掉了!)
玛妮已经害怕得不敢再看下去了。她把脸埋在双拳中,缩成一团,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芬达尔老师!)
一个长着毛的硬物碰到了玛妮的右手。她吓得缩得更紧了,然后,那硬物变成了湿冷的某样东西。
玛妮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发现绯颚正用鼻尖不停地戳着自己的手——她紧握的手中,是弗雷亚的骨头。
突然,怪异的身体发出低沉的轰鸣。骨瘦如柴的怪异的头「咚」的一下撞向玛妮。
玛妮一屁股跌坐在地,绯颚的头在她胸前蹭了好几下。
(是在撒娇吗…)
玛妮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挠了挠它的耳后。绯颚的低吼声越来越响亮。玛妮站起来,迈出步子,而绯颚温顺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玛妮带着绯颚穿过了通道,回到了最初的石室。从细长的门口射进来的阳光很是耀眼。
「呼哦呜。」
听到可怜的声音后,玛妮回头一看,发现绯颚正站在通道的入口处。背对着阳光,用可怜的声音鸣叫着。
「阳光很刺眼吗?」
「啊啊啊呜。」
(它一直都处于黑暗之中啊。)
对于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太阳的光过于猛烈了吧。结果,绯颚并没有从黑暗的通道中走出来。
「怎么了,学徒。吓得逃出来了吗?」
王手持火把,走进坟墓。紧随其后的是芬达尔。看到蹲在通道上的巨大怪异,王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绯颚被火把的光照到,愈发厌恶地叫着。
玛妮轻轻用一只手遮住怪异的眼睛。
「这就是圆柱上的怪异吗?」
「是的。」
王目不转睛地盯着瘦削的怪异,从他的目光中,玛妮知道,王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承认了它不是弗雷亚。
「能把它带出去吗?」
王恨恨地问。
「不…。我想它不会再继续向外走了,王大人。」
啪的一声,火把溅出了火花。摇曳的火焰照亮了墙壁上细小的浮雕。
「壁画…!」
直到刚才,玛妮甚至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壁画。那是用拙劣的线条描绘的王的队列,以及上山的轿子和随行的人们。
和莱安德罗大师的木刻上的画完全一模一样。
(是啊,没错。因为莱安德罗老师说过,那木刻是墨诺斯王庙的抄本。)
那时看起来像是山的线条,现在看来,实际上是看起来很像山的隆起的桥。而桥的前端,是既像尖塔又像高山的尖锐突起——
「那是纳拉斯之都。」
王说道。
「根据古籍记载,这条道路的尽头有一座暗室。从暗室再往里走,就是通往“不败君王”之都,纳拉斯之都的道路。」
「王!」
听到芬达尔低沉而锐利的声音,王轻轻笑出了声。
「不用担心。我不打算去纳拉斯。至少现在还不打算…」
王的话还没说完,坟墓中突然喧嚣起来。
「有贼人!」
先是希隆的怒吼,接着是激烈的刀剑相碰的声音。
在飞奔出坟墓的玛妮等人面前,希隆正在和一个陌生男子缠斗。
战斗很快结束。不用任何人帮助,希隆就用刀背击倒了看上去比他大上了一圈的对手。
男人把当作武器的短棒丢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
「是莱加特的残党吗?」
对于王的问题,希隆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他袭击了我。」
「说不定他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在工房附近的人。」
玛妮想起了在已经化为废墟的魔道师工房里听到的微弱声响。大概希隆是在玛妮不在的时候,向王报告了这件事吧。
莱加特的男人肩膀很宽,体格健壮,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剃得很短的头发和铁丝般的胡须中夹杂着不少白色。
「你是什么人,莱加特人?在我的都市中做什么?」
莱加特人抬眼看向这边,玛妮也看到了男人鲜艳的蓝眼睛。
「回答我!」
男人转动眼睛,依次打量着王,芬达尔,玛妮和希隆。然后,他的目光紧紧停留在了王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
「你是,王,“九都市”吗?」
「我正是“九都市”的王。回答我的问题,莱加特人。」
男人的手缓缓移动。希隆立刻警戒起来,但男人只是指着王庙。
「那个,不行。不祥之人,出来。白色。不祥之人。不能,打开。不能,呼唤。」
「什么意思?」
男人焦躁地指着王庙。
「这座坟墓,打开。不祥之人,会出来。很多,一个眼睛的东西。不要打开。」
男人那人造品一般、宛若蓝色玻璃的硬质眼睛不停地眨着。
「明白吗?关闭它。邪恶的坟墓,邪恶的都市。你,王。告诉你。白色的不祥之人,一旦出现,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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