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欧克·图姆

令人惊讶的是,众人离开赤谷没多久,穿过小小的云杉林,眼前就已经是巨谷了。玛妮望着眼下波光粼粼的拉格兹河,呆呆地喃喃道。

「原来——这么近啊…」

玛妮得到了一头寒酸的驴子,紧跟在队长和拉凯尔后面。她的后方跟着背着大弓的弓箭手们,再后面是连成一串的盗贼,队伍的最后面则是由一队强壮的士兵负责殿后。

走在前面的粗短脖子队长瞥了玛妮一眼。

「这些家伙想得真周到啊。盗贼们袭击城市的时候走这边的入口,带人质回去的时候则特意在黑山中绕路,走另一边的入口。我们也没想到这些家伙的老巢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只要我们想找,随时都能找到。」

一旁的拉凯尔突然说道。

「边境伯爵的宅邸里也有好几头猎犬。只要稍微有点脑子,都能想得到用狗去探索人质返回的道路,不是吗?」

队长显然很不高兴,板着脸陷入沉默。拉凯尔接着开始趾高气昂地谈论士兵们的怠慢,但玛妮已经听不进去了。

道路的前方,可以看到欧克塔的城墙。

玛妮直直地瞪着逐渐靠近的城墙。

那里本应该是欧克塔。是伊尔瓦所在的欧克塔,琴托师父所在的欧克塔。

总之,只要回到欧克塔,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这几乎是祈祷,也是玛妮最后的希望。

但是——。

在那里,玛妮一直渴望的风景,却连凤毛麟角都找不到。本应是杂乱而充满活力的「山谷都市」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被伤痕累累的外墙包围的陌生城市。

玛妮记忆中的欧克塔领地分布在拉格兹河的两岸,而这座陌生的城市位于河的左岸,需要通过吊桥才能出入。外墙上有两座古旧的圆筒形状的塔,塔顶的旗杆上分别挂着黄绿色和黑色的旗子。

那正是「维斯 欧克·图姆」,也就是琴托大师在壁画上描绘的遥远时代的边境都市。

(……)

玛妮未发一言,紧紧握住驴子的缰绳。希望崩坏,梦想破灭,剩下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驴子驮着一脸颓丧的少女,慢吞吞地前进着。队伍很快来到了架在河上的吊桥处。

河的对岸耸立着一对高大气派的门柱,支撑着吊桥的粗铁链从那里紧绷着斜斜落下。

走在吊桥上的时候,玛妮忽然觉得记忆中的欧克塔和眼前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在苏尔塔王的时代,这个地方是城门。』

那两座石像伫立的地方,不正是门柱所在的位置吗?

其中一根门柱下有一个简陋的木台,上面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玛妮先是漫不经心地看向那边,盯着那个圆圆的东西,然后反射性地拉起缰绳远离那个地方。

「帕…帕达先生…!」

那是那个和蔼的商人被砍下的头颅。

「为什么…」

玛妮呆呆地站在已经不复原样的商人前。拉凯尔回过头,若无其事地说。

「他被处刑了。因为私通盗贼和反叛国王的罪名。」

——不用担心。没有下毒——

玛妮想起在盗贼们的篝火前,第一次见到帕达时的情景。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保护来到欧克·图姆的商人们——帕达说着这样的话。

『你们全都活着吧。』

『只要活着,而且没有陷入绝望,就一定能挽回损失。』

那时,玛妮总觉得比起拉凯尔高调的主张,帕达平淡的说法更加正确。

(——正确?)

瞬间,玛妮回味着自己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这并非正确与错误的问题。)

从善恶的角度来看,认为应该彻底清除盗贼的拉凯尔的意见是正确的。

但是帕达想说的,似乎并非单纯以善恶来衡量,而是扎根于更深层次的智慧的某种东西…。

玛妮被后面的士兵们推挤着,慢慢地走进城市,同时在心中留下了始终无法释怀的思绪。

边境领地欧克·图姆。

在熟悉数百年后的同一座都市的少女眼中,这里是一个多么狭小、寒酸的地方啊。

被称为主干道的道路,狭窄得让人误以为是小巷。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两侧,石造的简陋小屋的屋顶挤在一起。路上行人的面孔都很粗鲁,服装也显得暗淡而俗气。

男人们的肩膀大抵都很宽厚,几乎没有人刮了胡子。虽然很少看到女人的身影,但玛妮偶尔也能从家家户户的小窗户里看到那些张着嘴目送着队伍行进的被长发半遮的脸。

在这些低矮的房屋没有修缮的房檐下,一脸肮脏的小孩子们从油乎乎的乱蓬蓬头发之间露出闪着野兽般光芒的眼睛,有的盯着这边看,有的像小狗一样在地上打滚玩耍。

(已经迟了…一切都迟了…)

玛妮现在更加害怕了。

很久以前的「九都市」,不,「十二都市」的这里,是更加边境的地方。这片蛮荒的土地上住着无比粗野的人们。

(好想回去。)

玛妮怀念着唠叨的琴托大师,怀念着开朗的伊尔瓦,怀念着干净明朗的欧克塔街道。

(怎么办。如果我一辈子都在这里度过的话)

玛妮打了个寒战。突然间,周围的一切——街道,人们,甚至头上的天空——看起来都像是囚禁自己的牢狱。

(不要。我要回去。要回去…!)

玛妮想回欧克塔。回到自己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可是,要怎么回去?)

玛妮不知道如何穿越时间。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魔法,但玛妮至今为止从未听说过这种魔法的存在。

(但是,肯定还是有办法的。希尔迪娅公主也好好地回去了。)

是的,回去了。虽然年轻貌美的公主,变成了脾气暴躁的丑陋老太婆。

玛妮闭上眼睛,紧咬嘴唇。她不想要输给动辄就吞噬自己的漆黑绝望。

(没事的——没事的。)

她拼命地说给自己听。

(我既没有变成老太婆,也没有失去理智。)

玛妮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挺直了脊背。

(我还不能放弃。必须找到回去的方法。)

队伍现在已经来到了城中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像舞台一样以木板铺成的高台。而从那高台上伸出来的像钓竿一样的大梁,以及放在下面的铁制大火盆又是什么呢?玛妮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队长命令大家站住,并对后面的盗贼们大声喊叫为止。

「很快,你们也要被送到这上面了!」

在上古时代的欧克·图姆,这里是刑场。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这次,队伍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来到了边境伯爵的公馆。

公馆被高高的石壁围住,拱形的大门中央,有一个铁栅栏形状的落地门悬在空中。

队伍穿过厚实的石壁,来到了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铺着石板的中庭。马夫们纷纷跑过来,各自接过马的缰绳。玛妮也跟着大家下了驴,环视四周。

这里的人们比玛妮在街上看的人身上更干净,衣着也更得体。其中半数是穿着黄绿色衣服的士兵和仆人,其中也有穿着丝绸和毛皮的身份高贵的人,以及像是帕达一样的商人模样的人。

有的人用驮马驮着堆积如山的蔬菜,有的人用牛车拉着土制坛子。

仔细一看,城墙里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小店,简直就像市场一样。这座公馆本身就像是城市中的一个小镇。

由灰色石头砌成的建筑物从三个方向包围了中庭,两座圆筒形状的塔立在位于中央的建筑物的两翼。右侧的塔上挂着黄绿色的旗帜,而左侧的塔上挂着黑色的旗帜。

在塔上悬挂旗帜,证明其中有贵人。右侧塔上的黄绿色旗帜大概是在表示那里是欧克·图姆的城主的宅邸,而左侧的黑旗——

「苏尔塔王亲临此处了。」

拉凯尔注意到玛妮的视线,得意地抽动鼻子,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一般板起了脸。

「来吧,王说想要见你。」

「王大人吗?」

玛妮惊讶地反问,而拉凯尔已经大步走了出去。他也没有回头确实玛妮是否跟了上来。

没办法,玛妮只得跟在他身后,拉凯尔径直进入了左侧的塔里。

古代石塔的墙壁很厚,窗户很小,外面天还很亮,但塔里已经燃起了火把,就像夜晚一样。

玛妮河拉凯尔进入的地方是枪兵们聚集的营房,其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由于火把燃烧产生的油烟,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士兵们身穿锁子甲,单手拿着长枪,但现场的氛围很轻松。几乎所有人都摘下朴素的圆头盔,撤下锁子甲的兜帽,或是低声说笑,或是靠墙打着瞌睡。

他们的样子宛如一群乌鸦。因为他们的上衣和斗篷都是黑色的。

黑色是墨诺斯,也就是失落王都的颜色。但在这个时代,墨诺斯依然健在。这里的士兵们也并非墨诺斯,而是墨尔·诺斯的士兵。

士兵们看到拉凯尔进来,端正地向他行礼,退让到一边让玛妮等人通过。

「拉凯尔先生,那个,王大人…」

玛妮小跑着追上拉凯尔,想跟他说话,但拉凯尔充耳不闻,继续大步往前走去。房间里人声嘈杂,或许他是真的没有听见吧,但玛妮总觉得拉凯尔是在故意无视她的存在。

玛妮气喘吁吁地跟在拉凯尔后面,同时恨恨地看着他在数步之前的地方摇晃着的斗篷。

(何必那么刁难我。)

看来,自从狐狸那件事以来,她和这个青年似乎就事事都不投机。

两人来到塔的深处,拉凯尔登上了弯曲狭窄的石阶。

螺旋状的楼梯环绕塔壁而建,几乎围了整整一周。两人登上楼梯,来到了一座狭窄的平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挡在两人面前,门的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黑衣卫兵。这一次,卫兵们拦住了玛妮她们。他们手中的两支枪闪着钝光,交叉在门前,其中一个士兵质问道。

「是何人想要进入吾王的房间?」

拉凯尔无比傲慢地瞪了士兵一眼,这并非是一介地方贵族的护卫对王的士兵该有的态度。

年轻人提高了声音。

「让开!我名为霍林,是边境伯爵之子,也是苏尔塔王的朋友。」

士兵们举起长枪,打开了门。玛妮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这个年轻人名为拉凯尔,只是一个护卫而已。玛妮跟在他身后,穿过卫兵身边,进入王的房间。

这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间,房间的一端有着壁炉,墙壁上的火把正在燃烧。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人坐在房间深处的豪华椅子上。他单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稳稳地坐着。

玛妮看到了那个人苍白而凝重的面容,猛禽般锐利的目光,以及嘴唇周围蓄起的庄严黑色胡须。他梳得很整齐的黑发上戴着宽大的铁环,黑天鹅绒长袍的肩头垂着同样用小铁板连缀而成的沉重装饰。

这个人正是魔道王苏尔塔。他是一位优秀的魔道师,魔物们的克星,也是魔道师工房的缔造者。

当王的目光转向自己时,玛妮感到双腿发软。

拉凯尔静静地走到王座前,恭敬地跪下,黄绿色的斗篷像涟漪一样在地板上扩散。玛妮自然而然地也这么做了。在离王这么近的地方,她连抬起头都很困难。

拉凯尔缓缓开口。

「我,欧克·图姆的霍林,遵从王的命令,刚刚逮捕了这名女盗贼。」

「辛苦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玛妮一瞬间忘记了畏惧,猛地抬起了头。那是苏尔塔王的声音,但同时,也是那位芬达尔的声音。

在王座的上方和下方,王的目光和少女惊讶睁大的目光交汇。苏尔塔王露出「哦?」的表情,饶有兴趣地重新审视着玛妮的脸。

那眼神,以及不经意间展露的表情的变化。

(很像…这位王,和芬达尔老师很像!)

仔细想想,这也不无道理。芬达尔也是「九都市」的王族之一,如果追溯他的血统,终究是能追溯到眼前的这位王身上。

不过,两人的共同点还不只这些。

(对了,苏尔塔王也是魔道师。和老师一样…)

黑衣的王微微一笑。玛妮觉得他越看越像芬达尔。她心中不知不觉间轰隆作响,几乎流出怀念的眼泪。

「小姑娘。孤在哪里见到过你吗?」

听到王的话语,玛妮恭敬地垂下了头。她心中,方才的恐惧消失了,现在只有波浪一般的敬爱之情,以及希望被这位王所爱的盲目愿望。

「没有。」

玛妮低声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您。统领「十二都市」的王,魔道师工房的缔造者,「独眼魔物」的制裁者。」

「那么你是什么人?」

苏尔塔温和地问。

「少女啊,你一边扮成盗贼,一边说着比墨尔·诺斯中的任何人都高雅的话语,似乎比我都更加了解我自己。」

「王!」

玛妮还没开口,拉凯尔——不,欧克·图姆的霍林就在一旁按捺不住地叫道。

「不要听她的话。这家伙是个大骗子,而且还会使用奇怪的法术。被盗贼俘虏的时候,我确实看到了!这家伙…」

「这件事,孤已经听你说过了。」

王严厉地打断霍林。

「孤现在正在和这个女孩说话。别来碍事。」

霍林不甘地咬紧嘴唇,低声说了声「是」,沉默了。王转向玛妮,用芬达尔的声音温和地催促道。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孤面前说说看吧。」

玛妮突然意识到,自从自己误入这个时代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站在一个能理解自己的话、能够相信自己的人面前。

(不,不只是这样。这位王一定能帮助我!)

魔道王苏尔塔的时代,是现在已经成为传说的「十二都市」的历史上魔道最为强盛的时代。即使是在具有古代之力的魔道师之中,苏尔塔王的魔力也是首屈一指的强大。如果是这位王的话,或许有可能帮助玛妮穿越时空,让她回到原本的欧克塔。

玛妮在胸前交叉十指,祈祷般地仰望王,然后缓缓地说起夏至那天到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我是赫克瑟姆的玛妮…」

「胡言乱语!」

而欧克·图姆的霍林终于忍不住激动地叫嚷起来,是玛妮把来到这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王,恳求王让她回到原来的时代,叙述终于结束的时候。

霍林的脸被愤怒染成黑色,声音因激动而裂开。

「这个人说的全是谎话!王啊,这样的人应该立刻被砍头!要不然就一辈子关在地下水牢里。这家伙竟然敢如此厚颜无耻地在王的面前胡说八道。如果我…」

「住嘴!」

苏尔塔王锐利地说。那声音瞬间既不像芬达尔,也不像其他任何人,而是像冰一样,如钢刃一般,冰冷地房间里回荡。在玛妮身边,霍林好像被击中了一样吓得缩起身子。

「乌斯汀的儿子霍林。孤没有和你说话。」

王的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

「你为孤尽了多少忠诚,在这次讨伐中有多少勇敢的举动,孤都很清楚。但是现在请你不要插嘴。你不必担心,我打算好好审问这个女孩。如果事实真的如你所言,这个女孩真的是个大骗子的话,到时候孤一定会以王的身份降下严厉的裁决。」

说着,苏尔塔王用那无法琢磨的深邃目光转向玛妮。

「赫克瑟姆的玛妮啊。正如你所听到的,在我这里,你的立场还没有决定黑白。话虽如此,你和商人们一起成为盗贼们的俘虏,盗贼们违反你的意志把你强行留下,这在孤的耳中已成事实。所以孤决定这么做。今晚,孤就把你当成一位得救的人质,同时也是一位懂得礼数的客人,迎入这座塔中的一座房间吧。你就尽情吃喝,在王的庇护下消去至今为止的疲惫吧。」

玛妮深深低下了头。或许是和王会面的紧张终于松懈下来的缘故吧,她的身体如今像铅一样沉重,感到了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疲惫。

「来人!」

王刚出声,身穿黑色礼服的佣人立刻就出现了。

「为孤的客人准备饭菜和卧室。还有——」

他瞥了一眼玛妮的衣服。

「穿着和打扮也要斟酌才行。…玛妮,今晚孤没有办法给你更多了。我还有很多事必须去做,不过明天我们还可以见面交谈。」

玛妮再次低下头,最后一次仰望王的脸。

「明白。那个…非常感谢您能够一直听我说到最后。今后,无论您对我做出什么样的裁决,我都不会忘记这份感激。」

苏尔塔王再次露出那个笑容——和芬达尔很相似的,慈父般的微笑。

「你说的话非常奇怪,措辞在我听来也很奇怪。但至少你比墨尔·诺斯王宫中的任何人说话都懂礼节。我还有很多话想听你说,今晚先到此为止。等明天早上,我们再尽情地聊一聊吧!」

王的挥手就是结束的信号。在仆人的引导下离开房间的时候,玛妮突然意识到,欧克·图姆的霍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阴暗的眼神中如今浮现的不是嫌弃或轻蔑,而是真正的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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