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立
叮咚、叮咚、叮咚。当玛妮被钟声吵醒时,她一时之间没有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玛妮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帐篷,而是厚实的粗壮木梁。身体下面虽然有点硬,但确实是床的触感。
(啊啊,我住在诺沃斯的魔道师工房里了啊。)
昨夜晚些时候,王进入了诺沃斯城。跟随王而来的军队无法全部进入诺沃斯,大部分都在都市外面野营。
但是玛妮因为和芬达尔在一起,成为了少数能进入城中的幸运儿之一。
士兵们各自投宿,而芬达尔和玛妮则径直前往诺沃斯的魔道师工房。无论是哪里的工房,只要有其他都市的伙伴来落脚,照理说都会帮忙。
昨晚太晚了,双方只是草草打了招呼,玛妮就被带到了宿舍。今天才是玛妮第一次和这座工房的人们见面。
玛妮急忙爬了起来。工房的钟声在“九都市”是共通的。刚刚响起的声音无疑是早餐的信号。
早餐的房间中大概聚集了二十个人。坐在房间深处、眼球凸出的魔道师看到了玛妮,向她招了招手。
「你是客人,到这里落位吧。」
那个位置是上座。细长的桌子旁摆着三把椅子,其中一个被这个眼球凸出的魔道师占据,另一个则是玛妮的位置。而最上座的席位还空着,大概是为芬达尔准备的吧。
「芬达尔殿下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眼球凸出的魔道师遗憾地说。这么说来,奥尔比斯和弗雷亚也不见了。
「直到军队出发为止,你都要在这里修行…啊,我忘了说了,我是莱恩德罗,是这个工房的主人。」
玛妮低头致意。
「我是玛妮,来自赫克瑟姆。」
莱安德罗大师轻轻点头。
「你在迪依学了什么?」
「一些幻影。还有基本的障眼法。」
「很好。」
不知为何,莱安德罗大师欣喜地搓着双手。
「下午到我的房间来。…泽拉德!」
「在。」
一位一脸老实的青年从座位上站起,走了过来。
「这位是芬达尔殿下的徒弟,玛妮。中午之前,你去带她参观工房吧。玛妮,他是我的大弟子泽拉德。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他吧。」
早餐后,玛妮跟着泽拉德在工房里到处转悠。总的来说,诺沃斯的工房比迪依的要小得多。
「这里是练习室。」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没有人,好像很久没有用过了。
「这间工房里有多少人?」
「这个嘛。算上学徒也就不到二十人吧。」
泽拉德简洁地回答。那么,早餐时露脸的人就是工房的全部成员了。迪依的工房中光是学徒就有五十人,所以这里会显得冷清也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几乎都是来学习药草知识的女性。」
如此说明的泽拉德本人也穿着代表负责药草园之人的嫩绿色衣服。
「在诺沃斯,现在还经常制作幻影和障眼法的,可以说只有莱安德罗师父了吧。所以他非常期待能教你。」
(啊,所以…)
玛妮回想起莱安德罗大师方才那莫名高兴的样子。
两人走在环绕着宽广中庭的石制回廊上。中庭也有药草园,三个穿着嫩绿色衣服的女性正蹲在其中修建草木。
「为什么学习幻影的人很少呢?明明很有趣。」
「因为没有必要。」
泽拉德的声音有些僵硬。
「诺沃斯需要的是能够治疗伤员的药,以及能让病人轻松一些的药草知识。绝不是轻浮的幻想。」
泽拉德加快脚,步走进中庭。在这有些尴尬的气氛中,玛妮跟在他的后面。药草园的女人们一齐回过头来。
「泽拉德!你带客人来了啊。」
其中最为年长的女人说道。她长长的头发被编成了马尾辫,像是少女的发辫一般垂下,而发际却已经泛起了白色。
「这位是芬达尔殿下的弟子玛妮。玛妮,这位是药草园的园长,阿蕾娜。」
「您好。」
玛妮打了声招呼,阿蕾娜的笑容更深了。
「正好。我们正准备去喝茶呢。一起去吧。」
玛妮询问一般抬头看着泽拉德。
「莱安德罗大师要求我在中午之前,都要参观工房。」
「哎呀,这个行程已经结束了吧。而且让泽拉德来当向导,玛妮也太可怜了。」
「就是就是。」
最年轻的女孩笑着补充道。
「『这里是药草室』『这里是练习室』『这里是厨房』,然后,结束了。」
「其他的我还能说些什么?」
泽拉德有些焦躁地说。
「那可是有很多呢。呐,反正马上就到中午了。泽拉德,你也一起来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玛妮。」
玛妮点了点头。
「如果泽拉德先生也一起的话。」
「我就算了吧。不过玛妮,你就去和阿蕾娜她们一起吃午饭吧。结束后再让她们找个人带你去莱安德罗老师的房间。可以吧,阿蕾娜?」
年长的女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泽拉德便快步离开了。
「欢迎你,玛妮。我们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听听你的故事呢。」
玛妮被带到了厨房。诺沃斯工房的弟子们几乎都是走读,住在这里的人只有泽拉德和阿蕾娜,以及和阿蕾娜一起的两名少女。
汤和面包端了上来,香气浓郁的茶倒了满满一杯。
「呐呐,那么,芬达尔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称为丝艾拉的少女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大概比玛妮小个一两岁吧,身上同样穿着学徒的围裙。
好久没和同伴说话的玛妮在欣喜之中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嗯—。他是个既严厉又温柔的人。我刚刚才在迪依被他收为弟子,所以还不太清楚。」
「哎呀,不过行军期间你一直在他身边吧?」
「那倒也不是。」
听到玛妮说起在去诺沃斯的路上,芬达尔经常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后,阿蕾娜皱起了眉头。
「那么,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传闻?」
丝艾拉压低了声音,
「听说芬达尔大人打算在这次战争中使用训练过的怪异。」
「啊啊,所以才…」
所以芬达尔才让玛妮照顾弗雷亚和奥尔比斯,让她习惯它们吗。而且芬达尔的口头禅不就是「训练过的怪异能为人所用」吗。
「什么啊,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
阿蕾娜一脸严肃地探出身子。
「我一直在照顾芬达尔老师的怪异。」
玛妮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会吧!」
「那个芬达尔大人也太不正常了吧。」
「那个怪异是什么。在哪里?」
丝艾拉咬牙切齿地问道。
「是银目和绯颚…。绯颚还是孩子。」
「跟是不是孩子没关系。它们进入这个城墙里面了?」
「现在它们应该是和芬达尔老师在一起吧。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看着不知所措的玛妮,阿蕾娜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听好了,玛妮。在诺沃斯,怪异是被众人打心底里厌恶的存在。因为银目成群结队地到处游荡,导致人们晚上没法出城一步。即使南方森林中的菲油果已经结下累累果实,人们也因为绯颚的存在无法去采摘。即使是在都市的城墙内部,也会有长着翅膀的饿胤飞进来,掳走小孩子。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因怪异而失去了家人。」
没错,丝艾拉也点了点头。
「怪异并非人类能驯服的生物。我还以为像芬达尔大人这样的人一定明白这一点呢。」
「芬达尔大人也是个南方人啊。在没有怪异的南方过着悠闲生活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居住在这里的艰辛呢。」
一直没有加入谈话的少女第一次开口了。她身材瘦小,小小的脸上只有眼睛看上去很大。
「法娜。」
阿蕾娜轻轻出言责备。
「因为,是事实嘛。」
被称为法娜的少女坚称道。她用尤其小的手紧紧握住围裙的下摆。
「才没那回事!」
纵使是玛妮也生气了。
「没那回事?你又没被怪异袭击过!」
玛妮没有理会阿蕾娜说的「你们俩都别说了」,继续说道。
「确实,我没有被怪异袭击过。不过,不要连着把芬达尔老师也说成和我一样。首先,老师不是南方人。他出身于比这里更要靠北的三都市!」
「什么啊。那…」
「法娜!」
阿蕾娜厉声说道。瘦削的少女倔强地抿着嘴唇,咣当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小跑着离开厨房,背影上,细得几乎一碰就会折断的脖颈很是苍白。
「对不起。」
阿蕾娜叹着气说。
「法娜在两个月前,失去了青梅竹马。」
「是被怪异…吗?」
是啊,阿蕾娜点了点头。
「是灰鳞。而且,就在她的眼前…。如你所见,她是个谈不上健康的女孩。最近也是才终于能从床上起来了。」

「那是…」
玛妮注意到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反省起来。无论如何,自己也没有必要那么生气的。
「话说回来,芬达尔大人真的是出身于三都市吗?」
玛妮知道阿蕾娜这是想要换个话题,于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在迪依举行迎接祭典的时候,他穿着黑色的长袍。」
「嗯,黑色…。那么芬达尔大人就是出身于墨诺斯了。」
「墨诺斯…」
「在大努夫附近,有一座都市得到了“不败君王”的祝福。」
丝艾拉歌唱一般说道。玛妮瞪大了眼睛。
「你,你刚才说什么…?」
阿蕾娜露出微笑。
「是古老的叙事诗。现在已经几乎被众人遗忘,只有片段流传了下来。据说从前,能被派往寻找“不败君王”的使者,必定都是墨诺斯出身的尊贵血统。」
叮咚,叮咚,钟声响起。
「哎呀呀,说着说着午休时间就结束了呢。剩下的,请你去问莱安德罗老师吧。丝艾拉,带玛妮去老师那边吧。」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玛妮辗转难眠。
(我不知道,墨诺斯和“不败君王”有这么深的联系。)
不仅如此,据说很久以前,墨诺斯才是“十二都市”的首都。
『芬达尔殿下连这种事都没告诉你吗?』
玛妮躺在床上,耳边回响起白天听到过的莱安德罗大师讽刺的声音。
『哎呀呀,居然要我从这么基础的知识开始讲起…』
莱安德罗大师的房间位于工房的一角,午后的阳光将房间中满墙的书背染成黯淡的金色。在设计成墙壁本身的书架上,大量的书籍和木刻如洪水般涌出,无论是在地板上还是在桌子上都堆积如山。
玛妮整个下午都在这个地方听着莱安德罗大师的故事。
『在北部的三都市已经不复存在的现在,诺沃斯或许是“不败君王”的传承最为浓厚的都市。』
莱安德罗大师忙乱地把古老的木刻堆起来。
『你看。』
在他递过来的木刻上,用拙劣的笔触描绘着登山的队伍。
『这是墨诺斯的古老王庙上的壁画的抄本。在上古时代,王会像这样定期亲自去拜见“不败君王”。』
玛妮出神地看着这副线条简单的画。
「这个,骑在最前方的马上的人就是王了吧。」
『没错。』
「那么这个轿子里的人是谁?是妃子之类的吗?」
莱安德罗大师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仔细看看,它看上去像是女轿吗?』
玛妮分不清男轿和女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重新看了一遍画。
『抬轿的男人身上有着贵族的徽章,从这一点来看,轿子上的人的身份应该更高。』
莱安德罗老师完全用讲课的语气不断说着。
『但是,从轿子上的人物的脚边却可以看到锁链。有人说那只是单纯的装饰,也有人说这是献给那位大人的活祭品…』
玛妮重重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不敢相信。“不败君王”居然会是那种怪物一般的存在。)
托瓦雷的叙事诗至今仍萦绕在玛妮耳畔。那位光辉的骑士,竟然是每年都会要求活祭的怪物,这绝对是说谎。
喀哒一声,从将宿舍一分为二的门的门缝中漏出一道细细的光。
(芬达尔老师回来了。)
玛妮猛地坐了起来。在睡衣外面套上外衣,穿着拖鞋打开了门。
「吵醒你了吗?」
微笑着的芬达尔一看就很疲惫。他紧紧裹在身上的黑色斗篷满是灰尘,长靴上沾满了泥土。
魔道师长的脚边是奥尔比斯,在椅子上,弗雷亚蜷成一团。
没有生火的宿舍里完全冷透了。
「已经很晚了。不用管我,去睡觉吧。」
「是。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去找火种来。」
(还有,有没有什么热饮呢。)
没有等芬达尔回答,玛妮就冲出了宿舍。什么都行,她想要帮到芬达尔。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其中传来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墨诺斯…骑马要五天…」
(是阿蕾娜女士的声音。)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了些什么。玛妮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总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阿蕾娜提高了声音。
「纳拉斯!那果然…」
「等下。」
这次,之前的男声很清晰地说道,接着传来「嘎吱」一声抽拉椅子的声音。厨房的门打开了,阿蕾娜露出惊讶的表情。
「玛妮!」
「这么晚了真是抱歉。那个,能给我一些火种和热饮吗?」
「啊,宿舍里还没有生火啊。我没注意到,真对不起。」
欢迎,玛妮被招呼进厨房里。厨房里点着旺盛的火焰,很温暖。午饭时的桌子旁,坐着一个把脸深深埋入兜帽中的人。
「茶和温的蜂蜜酒,你要哪个?」
「啊,请给我蜂蜜酒。」
玛妮一边注意着那个戴兜帽的人,一边说道。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在被对方盯着看。
「给你,蜂蜜酒。然后,这是火种。把它放到壁炉里吧。」
阿蕾娜抱着玛妮的肩膀把她推到走廊上。她提着蜂蜜酒壶,陪着玛妮一路走去。
「玛妮,刚刚厨房里的那个人…」
阿蕾娜欲言又止地开口。
「嗯?」
「我希望你能对芬达尔大人保密。」
「哎——哎哎。」
「拜托了。」
扔下这句话,阿蕾娜在宿舍的走廊上折返回去。
(好奇怪。)
玛妮歪着头回到了宿舍。
芬达尔正把胳膊撑在桌子上,表情严肃地思考着什么。
玛妮悄悄地蹲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她把从阿蕾娜那里拿到的烧得正旺的手提小炭炉中取出烧得通红的木炭,丢进壁炉里。
在木柴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之时,她把蜂蜜酒壶架在了火上。
只要在暖炉里升起火,狭小的宿舍就变得出奇地舒适起来。空气转眼间变得暖和,蜂蜜酒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中。
玛妮掐准时间,把蜂蜜酒倒进杯子里,然后小心地放在芬达尔手边。就这样,玛妮静静地退下的时候,芬达尔第一次动了动身子。
「等一下。」
玛妮回过头去,看到芬达尔灰色的眼睛正在微笑。
「过来这里。」
芬达尔指着一张空椅子,玛妮立刻坐在了那里。
「贾德把你托付给我,我却这么长时间都放着你不管。我觉得很抱歉。」
玛妮嗡嗡地摇头。
「没有这种事。」
魔道师长的微笑更深了。
「你真是个好孩子。」
玛妮红着脸低下了头。行军途中被米斯贝尔夫人欺负的痛苦,以及离开迪依工房的寂寞,都被这一句话一笔勾销了。
「话说——你觉得诺沃斯怎么样?」
玛妮思考了一下。
「和赫克瑟姆以及迪依的气氛大不相同。特别是对怪异的看法。」
芬达尔叹了口气。
「果然啊。要让王和这里的人接受怪异是很困难的。光是让奥尔比斯和弗雷亚进入城市就费了一番工夫。」
而奥尔比斯还是老样子,在壁炉前方像是忠诚的猎犬一般躺着。而弗雷亚正在玛妮的脚边转着圈追掉在地上的线头。
芬达尔突然用试探的目光看着玛妮。
「你也讨厌奥尔比斯和弗雷亚吗?」
「不。」
玛妮把小猫状的怪异抱在膝盖上,帮它摘掉粘在身上的线头,同时说道。
「我喜欢弗雷亚。虽然奥尔比斯稍微有点可怕…但我并不讨厌它。」
「如果我今后还要带很多奥尔比斯这样的银目过来,你会怎么想?」
玛妮瞪大了眼睛。看来,丝艾拉的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你会怎么想?」
芬达尔再次问道。
「我会觉得很可怕,老师。」
玛妮老实回答后,芬达尔利刃般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玛妮叹了口气。
「但是,如果是老师带来的,我不会逃跑。」
芬达尔放声大笑。
「你真的是个好孩子。」
芬达尔贵族般形状优美的手伸了过来,抚摸着玛妮的头发。玛妮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跳加速到几近痛苦。
「快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要参加王的御前会议。那时,你也要一起来。」
即使回到了床上,玛妮的胸口还在砰砰直跳。就算芬达尔带来一大群怪异也无所谓。因喜悦涌上心头,她脸上的笑容停不下来。
(芬达尔老师…)
在幸福地睡着之前,她突然想起在厨房外听到的话。
(他们说了墨诺斯。还有其他的…听起来像是地名的一个词…)
——纳拉斯·。
御前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紧张。
首先,芬达尔的位置是离王最远的末席。
(在迪依时,老师明明还在王的身边。)
而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是诺沃斯的公爵。当然,这里不可能会有玛妮的座位,她学着其他的随从,尽量不显眼地站在墙边。
巨大的椭圆形桌子上,摊开着“九都市”北部地区的地图。诺沃斯公爵站了起来,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我们诺沃斯就在这里。渡过凯利斯河后,向东北方向骑马七天就能到墨诺斯,向西北方向骑马十天就是温多斯。但是——」
公爵换了口气,继续说。
「在温多斯和墨诺斯中间,在我们诺沃斯的正北方向,莱加特建造了一个名为米登的要塞。无论是去温多斯还是墨诺斯,如果一路上都要警戒莱加特的袭击,那么就会多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那就去墨诺斯吧。」
王说完,在座的所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除了芬达尔一人。
「恕我冒昧。」
听到魔道师长的声音,年轻的王露骨地表现出厌恶。
「我认为在凯利斯河北岸展开阵地,直接攻打米登才是上策。」
「岂有此理。」
王的回答很冷淡。
「既然对手是莱加特,那么这场战争无论如何都会拖得漫长。现在已经入冬,难道你要我们在无法遮风挡雨的平原上展开阵地吗?」
众人再次点头赞同。但是芬达尔没有退缩。
「如果困守墨诺斯,我军和“九都市”之间的联系就会被米登的驻军切断。王,正如您所言,战争将持续很长时间,那么在这期间我军的粮食和物资怎么办?」
人们面面相觑。
「有道理。」
「如果在凯利斯北岸扎营的话,至少背后有诺沃斯把守。」
诺沃斯公爵再次站了起来。
「芬达尔阁下说得没错。但是…」
隔着桌子,芬达尔和公爵视线相碰。
「切不可轻视米登。那个要塞易守难攻。如果从平地发起进攻,我军的损失会更大。与其这样,还不如占据没有人的墨诺斯,把莱加特军从米登引出来。」
「墨诺斯并非没有人。」
芬达尔厉声打断了公爵的话。
「来路不明的莱加特的山贼们为了得到护符而成群结队地聚集在那里。全副武装的他们绝非可以大意以对的对手。现在和熟知墨诺斯内部的他们战斗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把牺牲控制在最小。」
金属撞击木头的尖锐声音响起。是王在用小铁锤敲打桌子。
「芬达尔。」
王用无比冰冷的声音说。
「你只是在把会议引向无谓的混乱。」
魔道师长猛地站了起来。包括王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芬达尔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看起来似乎大了一圈。魔道师长的愤怒,任谁都一目了然。眼看着他的眼睛就要喷出火焰,手里就要编织出闪电。
(芬达尔老师…!)
玛妮缩在墙边,提心吊胆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我再说一次。」
再次开口时,魔道师长的声音非常平静。在那平静之下,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愤怒。
「王。去墨诺斯也是徒劳。“不败君王”已经不会在“九都市”现身了。」
椭圆的桌子旁,几位诸侯惊讶地看向王。
「“不败君王”…」
身穿赫克瑟姆的蓝色衣服的诸侯之一小声呢喃道。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错。就是“不败君王”。」
芬达尔缓和了语气。
「王啊。您以为我不知道您的真实目的吗?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您打算在墨诺斯召唤那位大人。从先王还在世时起,您就被那位大人深深迷住了。我也知道您在前往诺沃斯的行军途中,一直在召集那位大人的信徒,调查他的传闻。但那只是传说,与莱加特的战争才是现实。王啊。请您想起自己掌管“九都市”命运的立场,忘记那位大人吧。」
魔道师长的声音很深沉,他的话能中有一种能够自然而然打动人心的力量。房间中一片寂静,大家都专注地听着他的声音。
「还有诸侯们。」
芬达尔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睛缓缓地环视着椭圆的桌子。
「我也知道知道诸侯们热烈地相信那位大人会再临。你们把他当作这场战争特效药,作为战术而期待着。但在这里我要挑明。战争没有特效药。我们必须选择更坚实、更可靠的道路。不要相信“不败君王”这种梦幻般的存在。只要每个人都切实做好自己应做的微小而重要的工作,我们就一定能赢得这场战争!」
芬达尔静静坐了下来,人们就像是咒语被解开了一样,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年轻的王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诸侯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他身穿蓬托斯的黄色斗篷。
「那么芬达尔殿下,您有从平地攻陷米登的良策吗?」
「有。而且,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就攻下米登。」
「什么?」
「这到底是?」
芬达尔停顿了一下。玛妮察觉到年轻的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使用怪异。」
这句话让房间大为骚动。
「不可能…芬达尔阁下疯了吗…」
「…那个传闻…从托罗斯时开始,就把怪异带在身边…」
「和怪异一起行军…要是途中被袭击怎么办…」
铁锤再次砸在桌上,骚动渐渐平息。但是,人们看着芬达尔的目光,变得比会议开始前更添一层冰冷。
「肃静。」
王徐徐站了起来。椭圆桌子的两端,鲜红与黑色对峙。
「这就是你说的『更加可靠的道路』吗,魔道师长?」
「正是,王。」
「但是结果如你所见。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和怪异并肩作战。」
桌边的诸侯们全都默默地深深点头。
「因此,我军将在一个月后向墨诺斯进发。」
「不可!」
「别对我发号施令,魔道师长!」
王涨红着脸叫道。然后,强行咧开嘴笑了笑。
「我们就要去你的故乡了。你就不觉得高兴吗?」
芬达尔用可怕的目光瞪着王。
「我已作出决定。会议到此结束。解散!」
诸侯纷纷离席,离开了会议大厅。其中没有一个人和芬达尔搭话。
随着诸侯们的离去,玛妮身边的随从也像是梳子的锯齿被拔掉一样逐渐减少。
玛妮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边,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她小跑着来到芬达尔身边。魔道师长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严峻表情,像是雕像一般伫立着。
玛妮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动不动地守在这个黑色的高大身影身边。
对玛妮而言,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芬达尔终于开口了。
「我又不得不离开了。」
「——是。」
「我要带走奥尔比斯。弗雷亚可以交给你吗?」
「是。」
「我打算在出发前赶回来,不过就算没赶上你也不用等我。你要和王的军队一起去墨诺斯,在你们到达墨诺斯之前,我一定会和你汇合。」
玛妮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一天,魔道师长带着巨大的灰犬,从诺沃斯的城壁之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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