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痛楚

第2话 痛楚

「不好意思,麻烦尽快开到市立医院!」

我气喘吁吁地跳上出租车,然后立刻对司机这么喊道。

从这里过去的话,只要不堵车,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了。

急死个人了……

我在出租车上刷着手机,瑞穗传来的LINE多到要不停地滑屏幕才能看到。从LINE的内容来看,我大概知道依知佳是什么情况了。

失去意识、撞到头了、全身挫伤,还有几处骨折。

我哑然,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好想快点见到她,看到她到底怎么样了。

「上帝啊……」

我小声念叨着这个平时不会念叨的名字。


我抵达医院的时候,可能是看诊时间已经结束,患者还有其他来人寥寥无几。

我跟着柜台人员的指示来到手术室外,瑞穗就坐在房间前面。她双手捂着脸,没有一点动静。

救护人员和警察也在,似乎在讨论些什么。

「瑞穗!」

瑞穗猛然抬起头,转头看向我。她抓住我的手臂,静静地哭了起来。

「依知佳现在怎样了?……你光是哭我怎么知道呢。」

我极力压低音调,温柔地询问,但瑞穗只是哭着,没有回答。

不会吧……难道……会……

最糟糕的情况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时,医生从手术室走了出来。我让瑞穗坐下,按着颤抖的手向医生问道:

「请问……医生,我女儿现在……」

我的声音在颤抖。

「是,您是佐伯依知佳小朋友的父亲吗?她没有生命危险。虽然没有还意识,但目前状况稳定。」

「啊……」

我膝盖以下就像没了知觉一样,当场瘫坐在地。

「太、太好了……」

随着一下子放下心来,我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断了线,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五分钟、三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以上?我完全没了时间概念。

情绪稍微平复后,我向附近的警察询问了状况。

依知佳似乎是在放学途中遭遇了车祸。平常她都会和沙耶香一起回家,但那天碰巧是一个人回的家。根据目击者的说法,依知佳是有好好遵守交通规则的,但是被右转的车辆撞上了。

肇事者似乎开得很快,撞上依知佳后,虽然停了一下,但是后面没有对依知佳进行急救,就立刻离开了现场。

由于事发地点是人流量极大的十字路口,周遭的行人应该是都拍下了视频,只要其中有人提供相关的行车记录,应该就能锁定加害者。

不过,现在加害者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依知佳还活着,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从护士口中得知,衣知佳今天会先在急救中心住院,可能明天就能转到一般病房。然后,我们又办理了住院手续和保险,此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瑞穗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

能理解她吓坏了。但她是当妈的,我希望她至少能回答护士小姐和医院工作人员的问题。

然后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回家了。回到家后,瑞穗依然沉默不语。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买点什么回来。」

「……我……不用了。」

瑞穗好不容易开口说句话就是这几个字。然后她就像幽灵一样,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卧室。老实说,我也没有食欲。

我脱掉外套,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我准备好依知佳住院需要的物品后,和公司联系请假。虽然我早有准备,但那个老太婆课长的回应很是微妙。而且她也完全不在乎衣知佳怎么样了。

「总之,工作都先给你堆着。等打理好了就早点来上班吧。」

「……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还是老样子公事公办。我已经对工作没有任何期待了,也不会抱有任何念想了。

我不再去想工作上的事情,走进卧室。

「瑞穗……你准备好了吗?」

我推开门,瑞穗似乎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但她依然低着头没有反应。

「那我开车去楼下等你了。」

她看起来十分憔悴。瑞穗肯定也没睡吧。我没等瑞穗回应就出门了。

前往医院的途中,是我开车,车里被沉默填满。我们好久没有两人独处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到了医院,依知佳已经转到一般病房了。小儿病房的气氛柔和,装修也十分可爱。

依知佳是在四人病房里靠窗的床上。她现在正坐起上半身,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有意识。她还醒着!

光是这样我就很欣慰了,不过她的头和手臂都包着绷带,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依知佳!」

我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我将手放在依知佳纤细的肩膀上,压抑着想要紧紧抱住她的冲动。

「爸爸、妈妈……」

「你没事吧?!怕不怕?很痛吧?不过应该已经没事了!医生也说你没大碍了。」

我连珠炮似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嗯,虽然头有点痛,不过我还好……」

「太好了……真的……」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至于瑞穗,她低着头呆站在病房前。

「瑞穗,怎么了?你也来和依知佳说说话啊。」

她还是一样毫无反应,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起。」

「嗯?你说什么?」

「……不起……」

瑞穗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着。

为什么要道歉啊……这不是瑞穗的错吧……

「妈妈……」

依知佳张开双臂,呼唤着瑞穗。

瑞穗一步步慢慢走近依知佳,然后抓着床边的栏杆当场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依知佳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母亲的头。

在瑞穗冷静下来之前,我决定先离开病房,去把昨晚没办完的手续办完。

不过我实在不习惯这医院特有的气味,因为就算闭上眼我也知道这里是医院。

下午我陪依知佳去做了检查。根据医院的解释,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会留下后遗症的症状。不过,因为头部受到撞击,今后可能会有某些影响。

考虑到衣知佳的将来,我就感到害怕,但总之现在最优先的还是让她恢复健康。

时间不知不觉间到了傍晚,病房大楼也变得昏暗起来。我回到依知佳的病房,经过那么多的检查应该也累了,她已经睡着了。瑞穗似乎也冷静下来了,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已经完事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抱着她不会回答的心理准备向她搭话。

「……对不起,我还有无论如何都得去做的事……今天还不能回去。」

又在说这种话……要是我问她为什么,她又会说自己很累,所以我就——

「是嘛。」

我只回了这么一句,没有再多问。

「……在走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这里不太方便,可以换个地方吗?」

「?……可以是可以……」

会是什么事呢?我完全想象不到。不过瑞穗真的很久没像这样主动找我说话了。

我被瑞穗催促着,到了没有其他人的谈话室。

谈话室里昏暗无光,在窗外夕阳的光芒斜射进来的,照得瑞穗显得有些诡异。瑞穗依旧低着头,面无表情,我看不出她的情绪。

「我直接说结论……我希望我们能离婚。」

「啊……」

什么?她刚刚说了什么?离婚?她什么意思?

「共同财产和监护权全部我都让给你。我也会从公寓搬出去……」

「你……你在说什么……?财产?监护权?你什么意思啊!你给我好好讲清楚!」

我现在呼吸困难,冷汗直流。

连视野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不对,我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察觉到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应该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未来了吧……?只是不知道会是由我提出,还是由瑞穗提出。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世界就像玻璃碎裂一般崩塌了。

与此同时,我的脑袋突然变得清晰,恢复了冷静。不,不对。正确来说,我并不是冷静下来,而是剥去了自己的感情。

「我可以姑且问一下理由吗?」

「…………我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人……比依知佳还重要吗?」

「没有人比依知佳还重要……!」

依知佳都变成这样了,真亏她还能说出这种话。她应该能想象得出父母离婚会对依知佳造成什么影响吧。

但是……就算现在对瑞穗说这些,她也不会给出令我满意的答案。从瑞穗至今为止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听说依知佳出车祸的时候,我正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这种母亲……没有当母亲的资格。」

啊,是这么回事啊。

「我不再把心放在你和依知佳上,不断逃避……自我中心……已经回不去了。」

「你干出这种事还真敢说没有人比依知佳还重要这种话啊。」

「………………」

不说话啊。看来是反驳不了了。

看来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余地了。回想一下,从瑞穗至今为止的态度来看,确实是有迹可循。哪怕她和我说了这些,现在我也很神奇得没有泛起任何愤怒或是悲伤的情绪。可能我早就在某种程度上有预见了吧。

心里有的只是空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因为我吧。果然是我的错吧……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就连怎么回到家的,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了。

该怎么跟依知佳说呢。

她会生气吗。一定会哭吧。说不定还会恨我们。

依知佳还是个年幼的女孩子。其实还是由母亲来带比较好吧。

但是,我怎么可能把孩子交给主动放弃为人母的母亲。

 

我下了车走到电梯间,按下了七楼的按钮。

我两眼一黑……感到一阵晕眩。

啊,坏了……这么说来我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也没睡觉。

我用手扶着墙壁,好不容易走出了电梯,我两脚还是站不稳,只能靠在走廊边。

天空几乎被夕阳西下的晚霞所覆盖,云朵与天空混在一起一片混沌。

……要是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这样就不用应付那些抬杠一样的投诉了。

也不用见到周一大叔,更不用跟那个课长扯上关系。

而且——

也不用烦恼跟瑞穗离婚之后的事了。

 

——啊……我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往下一瞧,有种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错觉。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上半身已经全部探出走廊了。

——一阵风呼啸而过。

我咽下口水。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依知佳的笑容瞬间掠过我的脑海。

要是我不在了,依知佳该怎么办……

刚才被我剥离的感情,就像画重新上色一样复苏了。

同时干涩的眼角也恢复了湿润,化为泪水随风飘散。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然后,这种感觉应该也能减轻一点吧。

我带着这份想法,正打算站直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

是邻居吗?总感觉丢人现眼了……

——在下一瞬间。

我的双脚被人抓住,然后直接被抬了起来……

「啊……?」

我整个人倒了过来。

我眼中的景色缓慢移动,仿佛慢动作一般。

要、要掉下去了……

我重新看回了走廊边,发现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露出了不知道是谁的手。

是只右手。

我再仔细一看,那只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根部,有一块很明显的烧伤痕迹。

「……怎么是心形的……真奇葩……」

然后我的目光接触到地面时,我的视野变成一片空白,一股像是被雷打到的冲击袭向全身。

————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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