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8）

「那我也一样啊！小温你也是，你直接跟哥哥说自己什么感受不就好了吗！」

「干这种事情只会麻烦到他啊！哥哥大人只是把佳树当成妹妹而已，他只是宠爱妹妹而已！」

「这种事你是看不出来的！」

「佳树知道！因为，哥哥大人喜欢的人——」

佳树把手放到胸前，深吸一口气。

「是男的啊！」

♢ ♢ ♢

…………啊？

我飞奔到两个人的面前。这番语出惊人的发言，让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可是，我竟然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男的？

我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因此听完后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时，佳树注意到我了，顿时变得面色苍白。

「哥、哥哥大人！？您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啥？呃，我想问问，你一开始说什么喜欢啊讨厌啊……那是什么意思？」

我满脑子都是纯度100%的问号。然后——

「那个，这、这个——家里的锅还没关火呢，我先回去了！」

佳树留下这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便跑走了。

「欸！？等一下。」

哎呀，我脑子都跟不上状况了。

我找到了不见踪影的佳树，发现她在和权藤同学争吵。

我得知自己竟然爱上了一个男的，结果佳树就回家了。

而且，为什么佳树她们三个人的事情会跟我有关……？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天爱星同学一路追着我跟了过来。她拿着手帕捂住嘴巴，弯腰蹲下。

「天爱星同学，你怎么了？」

「不是，那个，鼻、鼻血……」

…………为什么？

「那个，你没事吧？」

「没、没事，不用担心我！」

话是这么说，但天爱星同学整张脸看起来苍白得很。

「哎，权藤同学。不好意思，这个人——」

转过头去，她已经不见踪影。呃，也就是说……

旧校舍后面的林子里只有我和天爱星同学两个人。她还在流鼻血。

……这是什么情况？

「能站稳吗？我送你到校舍吧。」

「不、不用，去追你妹妹吧，不用管我。」

「我不能放着你不管。没关系的，我妹妹应该已经回家了。」

我向天爱星同学伸出手。随后她抓住了那只手，自己的手却还在打颤。

天爱星同学平时就表现得非常硬气，唯独这次却很温顺。

……真希望她能一直这样。

♢

我把天爱星同学送回了学生会办公室，不料居然花了不少时间。回到家，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在LINE上面通知文艺部那帮人说，我要先回家了，但之后就收到了小鞠接连不断的几条消息，看起来像是在吐苦水。要不明天我还是别去活动室了吧……。

我叹了口气，仰望天空。浅淡的黄昏浸染天边，默默承受着青墨色的涂抹，仿佛急着准备回家似的。

咔嚓。我站在门口前面，传感器便有了感应，随后亮起了灯。

我一边打开门锁，一边思考该对佳树说什么。

——这个故事源于橘君那份对甘夏老师渺茫的念想。

接下来的故事与佳树，权藤同学和橘君有关。故事应该围绕这三个人展开。

那佳树刚才为什么会提到我？

换句话说，我把这些事情臆想成了三个人之间的故事。

肯定有更加纯粹的答案——。

我顿时心神不宁。打开门后，我发现佳树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一楼似乎没有人，爸妈应该还没回来。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便走上楼梯，来到佳树的房间门前。

我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稍作迟疑过后，我才把门给打开。房间里面很暗。

走廊的灯光隐隐照进房间。她的房间以粉红色为基调，很有女孩子气，墙上还挂着我的海报，好像又挂了一张新的啊……。

佳树坐在地板上，靠在床边打着瞌睡。

看到她可爱的睡脸，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啊，她说过昨天晚上睡不着觉。

我摸着黑把灯打开，便发现佳树面前放着一本相册。

我坐到佳树身旁，低头看了看相册。

敞开的那一页上罗列着佳树和我的照片，那时候我们年龄还小。

……哦，这是在七五三节那天拍的照片。我穿着带徽纹的裤裙，佳树穿着和服，我们两兄妹笑脸盈盈地站在一起。（注：「七五三节」，日本传统节日，为每年的11月15日。这天，3岁、5岁男孩和3岁、7岁女孩，都会穿上传统和式礼服，跟父母到神社拜拜，祈求身体健康、发育顺利。回家的时候，多半还会顺道绕到照相馆，拍一套全家福纪念照。）

当时我吃了很多千岁糖，结果得了蛀牙。我记得，佳树那时候非常担心我，她便动真格地扮起了牙医，两个人把家里弄得闹哄哄的。（注：千岁糖是日本七五三节当中常见的糖果，寓意长寿。）

在我心里，现在的佳树和当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依旧是我可爱的妹妹。

然而佳树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长大。

从今往后，相册里佳树没有我陪伴的照片会越来越多。

我希望佳树在照片当中依旧能面带微笑。不过，离开了镜头以后，她可能也会忍不住流泪吧。

她不再伴我左右，而是在别人的怀里哭泣。这一天肯定也不远了。

我想停下来歇息，缓解疲惫，如果这时还有人愿意无条件地支持我，那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我用手指轻轻地翻着相册，却弄掉了几页照片，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唔……嗯……」

这串声音，似乎揭开了睡眠的最后一层面纱。

佳树的嘴唇中流露出细小的声音，眉毛略微抽动了一下。

「佳树，你醒了？」

「哥哥大人……？」

佳树似乎并没有弄清楚是什么情况，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

「佳树，睡着了……啊，哥哥大人？！」

佳树先是一愣，随后突然露出绝望的神色，抓住了我的衣服。

「哥哥大人！在、在学校的时候！是从哪里开始听我们说话的？！」

「啊？嗯，好像是我喜欢的人是男的那里吧。」

「那前面呢！？前面的部分听到了吗？！」

「嗯？没听到。」

「没有听到……？唉——……太好了。」

佳树松了一口气。

慢着。她既然能让我偷听到那种东西，难不成还有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

「对了，佳树，你说我喜欢的人是男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佳树闹别扭似的嘟起了嘴。

「请不要装糊涂。佳树说的是，平安夜那天和哥哥大人待在一起的那个人。」

……？她都说些什么呢？志喜屋学姐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女生——。

「难不成，你看到哥哥和男性学长见面了？」

「是的。两个人喝一杯饮料，看起来亲密得很呢。」

佳树把脸扭到一边。

「学长本来想出去吃晚饭的，但是被人家放鸽子了，我就陪他一起吃晚饭啊。没别的了。」

「那情侣吸管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个是——你想想，当时就是这个情况啊。佳树应该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吧？」

「没有。」

嗯，也是啊。

「总而言之，那位学长已经有女朋友了，人家恩爱得很呢，我只是一个替补而已。」

「…………真的吗？」

「真的。」

佳树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才终于满意。她松了一口气，面带复杂的神情。

「对了佳树，我想说说关于橘君的那件事。」

「……是的，很遗憾。」

连佳树也面带愁容。

亲眼看见喜欢的人失恋，反而更加担心对方。佳树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然而，由此产生的不适感依旧在我心底里挥之不去。

校舍后面的林子里不仅有佳树，还有权藤同学。

——权藤亚咲美。

她是佳树的好朋友，据说还是橘君的老相识。

在错综复杂的思考当中，她一个人就足以占据我的大脑。

她逃离了橘君的表白现场，刚才又和佳树大吵一架，结果是佳树逃离了现场。

她也是这个故事当中的出场人物。

我知道——她的眼神透露出一丝悲伤，却饱含执着。

「……对不起，哥哥误会你了。」

我突然说出了这句话。佳树听完摇了摇头。

「没有，哥哥大人一点错也没——」

「我本来还以为佳树喜欢橘君。但是我错了。」

佳树的小脑袋发出轻微颤抖。

见她欲言又止，我便伸出手制止了她，然后接着说：

「权藤同学喜欢橘君，这点我还是能明白的。我能明白的事情，佳树也能明白。所以我感觉今天的佳树特别奇怪。」

「……奇怪？」

佳树一脸困惑地复述道。我便和和气气地朝她点了点头。

「要是我家妹妹和自己的朋友都喜欢上同一个人，我一看表情就知道不对劲了。她肯定很苦恼，也很难受，最后只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佳树的脑袋。

「所以，如果是权藤同学喜欢他的话，佳树喜欢的人就不是他。怎么样，哥哥的推理很清晰吧？」

「……清晰。」

佳树活像个搞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小孩子，羞愧地耷拉着头。

「佳树真的只把橘君当作朋友，对他没有异性的那种喜欢。」

「嗯，我知道。你今天约橘君出来，跟情人节没有关系，你们一开始就在说学习参观会的事情。」

佳树内疚地点点头。

「丰川稻荷那次约会呢？」

「之前就和小权约好了要三个人一起去。有个前辈准备要考试了，我们想出去买条护身符送给人家。」

原来我一开始就是自作多情啊。

我不禁露出苦笑。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容易让人想多的话？」

「因为——」

佳树低头沉思片刻，下定决心说道：

「佳树那天在做巧克力，橘君打了个电话过来，哥哥大人应该知道吧？」

「嗯，我知道。」

「哥哥大人得知这件事情以后，一直怀疑佳树和他的关系——所以佳树打了个坏主意，想让哥哥大人一直这样误会下去。」

佳树难堪地撇开视线。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哥哥大人一直都没朋友吧。佳树小时候天天都陪在哥哥大人身边。难道是因为佳树的缘故，哥哥大人才交不到朋友吗？」

「交不到朋友百分百是因为我自己吧。」

她似乎是把我的肺腑之言当玩笑话了，无力地笑了笑。

「所以哥哥大人在上高中之后，加入了文艺部，还交到了很多朋友。佳树真的很高兴。要是这样就能交到一个优秀的女朋友，佳树可能就不用再照顾哥哥大人了吧。想到这里……佳树就很担心。」

佳树边说边翻相册。

「佳树从记事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和哥哥大人在一起。无论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哥哥大人总是陪在佳树身边。毕竟陪伴家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佳树剥开相册的薄膜，拿起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小学的入学典礼。我心不在焉地站在校门口，4岁的佳树在我身旁哭到眼睛发红。

说起来那个时候——。佳树扑哧一笑。

「佳树误以为哥哥大人上了小学之后，就永远都不回家了呢，在入学典礼上一直哭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佳树那天晚上一直缠着我不肯放。」

佳树把照片放回去，又翻起了相册。

她在下一张照片上停下手指。那张照片拍了应该有三年了。

一家人去海边游泳时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佳树手持海星追着我的画面。我那时在逃跑，表情严肃得很。

「……佳树，你也太过分了吧？」

「哥哥大人很喜欢看战队特摄片，所以佳树以为哥哥大人也会喜欢海星之类的东西。」

确实很像武器。

佳树又指了一张照片，那是佳树第一次穿上桃园中学的校服时，和我一起拍的纪念合照。

佳树满脸笑容地挽着我的手臂，我在一旁面露难色。

「还记得吗？当时哥哥大人不想和佳树合照，还跟我吵了一架呢。」

我记得很清楚。

我完全不介意自己在初中的时候没有朋友，却不愿意让佳树看到我这个样子。

所以我没办法衷心祝贺佳树如愿和我上同一所初中。

「……我以前也是个小屁孩啊。」

我自嘲般喃喃自语。

「佳树也还是个小孩子。佳树看到哥哥大人正在慢慢改变，就觉得非常高兴，但是却感觉有点寂寞。」

佳树将脑袋依偎在我的肩膀上。

「所以佳树希望——哥哥大人能再多关注一下佳树。」

佳树丝滑的黑发垂落下来，感觉像是在给手背挠痒。

肩上的重量自以前就没变过。

一直以来，佳树和我迈着同样的步伐一起长大。

然而今后我们却要迈着各自的步伐，长大成人。

「……哦，佳树。权藤同学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

至此暂时解决一件事情。我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解决。

「她也支持橘君这次表白么？」

「也不是很支持吧——但是——」

看着支支吾吾的佳树，我接着说：

「她也知道这次橘君准备要表白吧？橘君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喜欢上别人。可你让她去帮人家表白也不太好吧。」

「但橘君喜欢老师。甘夏老师是个正经人，肯定会拒绝他的。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佳树才会这么做。」

……不对，那个人可太危险了。要是再过4年，橘君就完蛋了。

「小权说保持现状就好，她还说自己不是想跟橘君表白。明明也有其他女孩子喜欢橘君的。」

心急火燎。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这份感受。

可是为什么佳树要花这么多精力去干涉别人的恋情，甚至忽视别人的意愿？

「她都已经同意维持现状了，就算是同意了呗。」

「真的吗？哥哥大人是这么想的？」

我默默点了点头，佳树的眼神便开始游离，于心不安。

「佳树和她们4月份就要升初三了。一眨眼就到升学考试了，上高中之后大家都要分开——」

佳树双手交叉，紧紧攥着手指。

「如果小权还是无动于衷的话，她肯定会后悔的。他们两个去的高中都不一样，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很多人就是在一起了，也迟早会分手，再这样下去就真的……」

我抚摸着佳树的脑袋，以舒缓的语气询问道：

「所以你是为了刺激权藤同学——才让她加入这个计划的吗？」

佳树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

「佳树……不想看到小权难过。再这样下去，他们就不能经常在一起了，两个人也会慢慢变得不再联系——想想就害怕。」

看着佳树不安的神情，我终于察觉到了。

——佳树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反映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眼中的佳树。佳树眼里的我。

我们父母都要工作，因此我是一直以来陪伴佳树最久的那个人。

但今后我的排名一定会下降。

到时候谁会在佳树身边？我不得而知，但要是说自己不会觉得孤单寂寞，根本就是骗人。

「……佳树也很担心吗？」

「…………嗯。」

我默不作声地拍了拍膝盖。

佳树便兴冲冲地坐了上去。

「以后许多事情都会慢慢改变，我也很担心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想和佳树一起保持现状。」

「……真的吗？」

我摸了摸佳树的头来代替自己的回答。

「但是佳树已经出生了有14个年头了。我和佳树一起度过的这些时光，今后永远都不会变，对不对？」

佳树抬起头，默默地看着我的脸。

「比如说，我现在正在抚摸佳树的小脑袋，在下一秒就会变成过去。所以这件事是任何人都触碰不着，也改变不了的。」

我再一次仔细地揉了揉佳树的脑袋。

「别担心，我们兄妹俩之间有很多回忆，是别人碰都碰不着的。哪怕我们将来分开了——哪怕你今后找到了特别的那个他，这一点也还是不会变。」

「……嗯。」

佳树无力地点了点头。

「权藤同学和橘君之间，可能也有很多回忆是只有本人才能提及的。别人不能擅自帮她做决定。」

「但是哥哥大人，这样下去小权不就会后悔了吗？」

我摇了摇头。人际关系当中没有正确答案。

彼此之间互相犯错，留作回忆，时而原谅对方，时而得不到对方的原谅。

我认为这段过程就该持续下去。

「搞不好佳树说的是对的。权藤同学说不定哪天就会后悔——但是，对的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我打断了欲言又止的佳树，继续说道：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你最好跟她好好谈一谈。」

「……嗯，佳树明天到学校会跟她谈的。」

最后，佳树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将身子靠在我的肩上。

「哥哥大人，请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佳树。」

欸，我还做过这样的事？

记不得了——现在哪是说这个的场合。于是，我从后面抱住佳树。

佳树将自己的掌心和我的那只手重合在一起，轻声笑了起来，活像一个小孩子。

……膝盖上传来温暖的感觉，疑问却在此时浮出水面。

「说起来，你做的巧克力呢？做得那么用心，应该不是送给我，而是送给别人的吧——」

「就算佳树没给哥哥大人巧克力，哥哥大人在学校里也收到了很多吧？」

佳树像河豚似的，气呼呼地鼓起了脸，用手肘戳我。

「哥哥大人都已经收到那么多本命巧克力了，佳树再去送巧克力可就太可怜了。佳树也有女孩子的自尊心。」

「慢着，我可没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啊。」

佳树还是老样子，她太看得起我了。我不禁苦笑。

「……哥哥大人，一份巧克力都没有收到吗？小鞠学姐也没送？」

佳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难以置信。

「大家都带了巧克力，是给参观者准备的，不过也就那些啦。人情巧克力倒是收到了一个——」

「收到了呀！是谁送的？！」

佳树兴高采烈地朝我奔了过来。我便使劲用双手推开了她。

「是朝云同学送的。人家有男朋友，所以这是纯度99.9%的人情巧克力。」

「……不是100%吗？」

「你如果买了彩票的话，应该会幻想自己中奖之后，要用这些钱来干什么吧？这跟那0.1%的可能性一样重要。打比方说，有人送我巧克力，人家还是朝云同学的双胞胎姐姐，但是我又不认识人家。你想想这个设定吧。」

「原来如……此？」

佳树用两根食指揉搓着太阳穴思考，不过她似乎不想再继续深究下去了。

她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把它藏在身后，接着跪坐在我面前。

「嗯……哥哥大人，最后再确认一下。哥哥大人没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对吧？」

「嗯，我没有收到。」

佳树扭扭捏捏地低着头，递出一个小袋子。袋子上的包装看起来非常可爱。

「这是本命妹妹巧克力！请收下吧！」

我困惑不已地接过袋子。透明的袋子里装满了佳树做的巧克力。

「……这些是给我的？你不是说不给哥哥了吗？」

「因为哥哥大人没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对吧？那也就相当于哥哥大人答应佳树今年送本命妹妹巧克力了！」

原来如此。在妹妹巧克力这个神秘概念面前，讲道理就太不解风情了。

佳树满脸通红。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

「谢谢。我会认真吃的。」

「好的，哥哥大人！」

佳树富有活力的欢声响彻整个房间。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爸爸他们回来了。」

「是啊，得准备晚饭了。」

佳树握紧我的手站了起来。

现在终于解决了当务之急。橘君的恋情结束了。佳树笑了。甘夏老师也变得有点受欢迎了。

情人节风波虽然过去了，却依旧潜藏在日常生活之中。

我跟在佳树身后准备离开房间时，佳树握着门把手，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佳树，不出去吗？」

「刚才哥哥大人说，佳树如果和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人的话，就应该会把机会让给人家，对吧。」

佳树背对着我小声呢喃。

「哦？嗯，我确实说过。」

「……可能有点不一样。」

嗯？到底在说什么啊。

佳树转过身来，挺直了腰——

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喂？！佳树，你干什么？！」

佳树一下子从我旁边抽身，用食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脸蛋。

「哥哥大人脸上沾了巧克力，佳树就帮忙擦掉了。」

「哎呀，你也太不知分寸了。」

「嘿嘿，要对妈妈保密哦。」

佳树说着说着，便乐开了花。

我默默摇了摇头。

既然她都已经对我笑逐颜开——哥哥我也只能认输了。

♢

第二天是星期一。今天的西风竟出奇地平静。

北面的低空中并排飘着好几道带状云。

市立桃园中学，园艺部的温室里。纯净的朝阳从天花板射进室内，权藤亚咲美——小权在阳光下面对着盆栽。

咔嚓。园艺剪刀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

小权盯着树枝看了一会，随后下定决心再次伸出剪刀。

吱……。温室的旧门被打开，嘎吱作响。

从门后探出脑袋的是——温水佳树。

「小权，可以听佳树说两句吗……？」

「那边，地上放着肥料，小心点。」

佳树默默点了点头，躲开脚下的袋子，往小权方向靠近。

「……嗯，小权。」

「盆栽呀，就在是花盆里模仿自然的风景和画面。你从这边看看。」

小权突然说道，便伸手招呼佳树过去。

佳树疑惑地靠了过去，眯着眼睛看盆栽。

「风景——感觉很像迷你模型啊。」

小权抬起头，看起来是在组织语言。

「很接近，但还是有点差别。盆栽需要慢慢花时间培育树干、树枝和叶子，最后这些东西也会慢慢变成一道风景的。」

小权看着横向伸展的树枝，自言自语道。

「……这盆栽跟我们一样大呢。」

「是不是已经活了有14年了？」

小权点头赞同佳树的话。

到底有多长？连小权和佳树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对于她们而言，这段光阴足以囊括自己的一切。

「把这个交给我的老师说过：你试着把树木打造成想要的形状，很多时候修来修去就是修不好。不过，那些出其不意生长出来的枝条——有时候会变成非常美丽的风景。」

咔嚓一声，小权剪下枝头。

她盯着切口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放下了剪刀。

「……如果聪交到了女朋友的话，我会很受打击的。」

「嗯，所以——」

「但是，如果说我现在要跟他交往可就错了。」

佳树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

小权慢慢摇了摇头。

「我身边的这个聪啊，小时候一直喜欢着一个老师，这家伙真是个傻瓜，专情得很呢。我去跟聪表白，聪又因为这个改变了自己的心意，他就不再是原来的聪了，对吧？」

「嗯……意思是说佳树误会你了？」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小权不禁挑起嘴边的微笑。

「或许是这样吧。所以如果你能装作没看见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嗯，对不起。小权。」

「我才应该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太阳不知何时早已冉冉升起，整个温室都变得亮堂堂的。

佳树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后，朝小权迈出了一步。

「……我说小权啊。能听我说件事吗？」

小权同意了。佳树便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小盒子。

「佳树做了个友情巧克力。小权，你可以收下吗？」

「给我做的？可以吗？」

「嗯，佳树希望小权能收下。」

小权收下了她的巧克力，将园艺剪刀递给佳树，就像是回敬对方一样。

「你试试用一下这个。稍微整理一下这些树枝。」

「哦？佳树可以做吗？」

佳树小心翼翼地接过剪刀。

「可以。修不好不要紧，只要乐在其中嘛。」

佳树略显发怵。小权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她站在盆栽前，一副紧张的模样。

「这些树枝上面缠着铁丝啊。是用来干什么的呀？」

「用来调整树枝的形状，这样树枝就能得到更多的光照，也有利于通风。一到寒冷的季节，树木都会进入冬眠，铁丝就派上用场了。」

「原来每年都装铁丝啊。看来这个盆栽就是这样养到现在的。」

小权点了点头，轻轻地抚摸树枝。

「不过，就是缠上了铁丝，也没办法随意改变它的形状。」

「是吗？」

小权用怜爱的眼神注视着粗糙的树干。

「随着时间的沉淀，它会慢慢长大，有时候会让主人心满意足，有时候会让人出乎意料。经过了长时间的沉淀，才会变成现在的形状。」

「经过长时间的沉淀——」

听完，佳树恍然大悟。

不管在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未来都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沉淀。

哥哥的未来。自己的未来。兄妹二人终将走向殊途。

但这些和我们两个人曾经共度的时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盆栽也蛮有意思的嘛。」

「是吗？如果小温也有兴趣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教你。」

小权眼睛闪闪发亮。佳树朝她点了点头，又重新拿起剪刀。

「那么这块可以减掉吗？」

当佳树把剪刀放到树枝上时，亚咲美急忙伸出手。

「能把剪刀再抬高一点吗？」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啊，往树枝的这边再移一点点——」

小权开始忍不住插手了。于是佳树便撅着嘴叉起了腰。

「真是的，小权你自己都说了可以让我来做的。」

确实如此。

后悔也好。流泪也好。

只要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就该脚踏实地。这便是她的决定。

「对不起啦。」

小权面带苦笑，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不管它怎么成长——结果都是好的嘛。」

尾声 过往和未来

学校参观会的第二天是周一。我再重复一遍：是周一。

我错过了周末大好的休息时间，又得上一周学，星期一一大早就感觉心里非常不爽。甘夏老师的性格应该就是这样塑造而成的吧……。

早上的班会时间，我托着腮陷入沉思。

「好了，联系事项就讲这么多。」

甘夏老师那通透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坐直身子，免得被她点到名字。不过，今天老师心情极佳。

「昨天开完学校参观会了，有好多同学看起来就是前途无量呀。」

老师散漫地笑了笑，将身体探出讲台。

「哎呀，当老师就是会遇上五花八门的事情。嗯，应该是成熟女性吧？反正对那些青春期的小男生来说，她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魅力。哎，他们想什么我都懂。」

……这难道是在说橘君吗？

不过，她以前应该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难免会有那么一点小兴奋。

「你们以前应该都有过对大姐姐非常向往的一段时间。不过老师我可能就不会接受啦，啊哈哈。」

甘夏老师完全不在乎教室里鸦雀无声的气氛，自顾自地继续恋爱（？）话题。

老师曾经受欢迎的故事我一点也不想听，便左耳进右耳出，回想起刚过去的情人节。

……我今年终于收到巧克力了。

巧克力只有一颗，还是人情巧克力，这毋庸置疑，不过也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我没有收到文艺部成员送的巧克力，但要给她们回礼也太麻烦了。毫不夸张地说，我没收到反而更好。我是说真的。

「——总之，你们准备要升到高二了。要分文理科了，后面还有大范围分班。你们别看离毕业还有大把时间，高一高二也就只有一次机会了，珍惜当下，可别像老师这样后悔啊。」

才发现老师说的话突然转向到了消极方面。

老师曾经受欢迎的故事，比想象中的还要空洞啊……。

她像是重整架势一样，将考勤表用力砸到了讲台上。

「好了，你们这周也要给我打起精神来噢！」

◇

放学后的活动室。

文艺部的三位女生听完昨天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彼此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没想到橘君居然对甘夏老师……这样啊……好可怜……」

八奈见低声感慨道，咯吱咯吱地咬着柿种。

「橘君是那个和温温一起在林荫道散步的男生吧。人不可貌相呀。」

烧盐手里捏着握力器，也跟着她频频点头。

小鞠看着两人的样子，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那、那个老师，有那么可怕吗……？」

「小甘夏是个好老师喔，就是有点那个而已。」

八奈见貌似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便摇了摇柿种，发出叮叮当的声响。

「温水君也想吃吗？」

「啊，我就不用了。对了，你昨天吃了那么多甜食真的没问题吗？之前不是还说要开始减肥来着。」

「我早就已经开始减肥啦。」

八奈见说着这话的同时，不停地把柿种送进嘴里。

难道这家伙又打算改变减肥的概念吗？

「而且我昨天早上和中午都没吃东西。不要紧的。」

「但是你吃这么多甜食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我提出了一针见血的观点。对此八奈见无奈地耸了耸肩。

「唉也是，毕竟温水君不懂减肥。不如我来教你吧？」

「……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你教教我吧。」

八奈见回应我那呆滞的视线，一脸得意地开口说：

「减肥的真谛，就是要钻身体的空子喔。」

如我所料，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呃，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钻身体的空子，让它没有发胖的机会。不吃正餐，身体就会放松警惕，这时候可以吃零食了。只吃零食摄取的糖分比正餐要少，跟绝食的效果是一样的。」

……总感觉她的理论已经越来越超自然了。

「呃，消耗的热量也没什么区别吧？这种不规则的饮食会导致身体代谢速率下降，反而更不利于减肥吧。」

「真的不要紧啦。这个减肥方法我试了五次，已经有两次是成功的了。」

失败几率倒反更高了。

说到底她是想好好珍惜这份贵重的成功体验。我还是不接着吐槽了。

「温、温水。你妹妹的社刊、拿去吧。」

小鞠递过来的是佳树她们忘拿的三本社刊。

说起来她们三个都没来活动室就直接回去了啊。

我接过社刊，但小鞠却没有放手。

「啊，怎么了吗？」

「……你、你是不是跟你妹妹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说，给橘君帮忙，让他能跟甘夏老师见面。」

我趁其不备夺过社刊。

八奈见她们还不知道我和佳树之间发生了争吵。

这件事不值得我寻求别人的理解，本来也不需要告诉别人。

「温温，你妹妹没有喜欢的人哦。就这件事来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呀。」

「嗯……差不多吧……」

我在烧盐的注视之下转过脸去，翻开了社刊。

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是佳树写的小说。

在故事的结尾，兄妹两人终究是分开了。但他们一同度过的时光却永远不会消失。

哥哥向新世界进发；妹妹被日常所遗忘。

佳树是带着怎样的感情写这篇小说的呢？——

如同打断这份忧思一般，活动室的门猛地一开。

「哥哥大人，佳树来啦！」

啊！？我顿时傻眼。佳树——一下子就冲到了我的膝盖上。

她侧身坐在我膝盖上，双手环抱着我的脖子。

「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不用去学校吗？」

面对我的质问，佳树不为所动，向我展示胸口下方的证件。

「嘻嘻，请看这个。」

佳树脖子上挂着一张证件，上面印着『临时出入证』几个字。

然后出入证的发放人是——学生会。

「学生会……？佳树，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石蕗高中学生会允许我近距离观摩他们的工作了。」

「呃……应该就只有今天吧？」

佳树微微一笑，用力搂住了我的脖子。

「会长很中意佳树，她说佳树随时都可以过去。」

……也就是说。

「从今往后都请您多多关照咯，哥哥大人。」

说着，佳树用头在我的脸上蹭来蹭去。

啊……她是打算今后都要在石蕗高中进进出出吗？

「慢着，你冷静一点。」

我拉开了佳树。

「佳树很冷静喔？」

「那你好好听着。你还要忙初中那边学生会的事情吧？」

「是的，我会努力顾好两头的。」

……嗯，她会努力吗？

正当我犹豫着该怎么劝说时，佳树笑着探过头来直视我的眼睛。

「昨天佳树听完哥哥大人的话，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是的，佳树彻底明白了。畏惧将来发生的事情，而不敢直面眼前的现状，实在是让人太折磨了。有了曾经的点点滴滴，才会有现在。所以佳树决定，要和哥哥大人一起尽可能积累」更多美好的过去。」

「看来你心意已决啊。」

「是的，佳树心意已决。」

……这可就难办咯。

我用眼神示意周围，寻求帮助。见状，那三个女生都傻眼了。

「温水君，这里可是活动室。拜托你节制一点好吗？」

「呃，恭喜你。」

「去、去死吧。」

……嗯，反正没指望她们说什么好话。

我有些绝望。随后，佳树对她们回以微笑。

「对了，我烤了一些玛德琳蛋糕来看望大家。」

「妹妹，欢迎你来呀！」

八奈见立刻沦陷了。

「小鞠学姐，也欢迎您随时来我家里玩喔！我已经准备好新的入浴剂了。」

「真的？！那、那——我、我知道了。」

小鞠害怕地低下了头。

听到这个消息，八奈见突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入浴剂……？小鞠，你能给我详细讲讲这件事吗？」

「！？不、不是的！是，温、温水烧好，洗澡水的——」

「啊？」

这甩的什么锅啊？

这次轮到烧盐不爽地看着我了。

「……温温，你对小鞠做了什么？」

「这是误会啊！佳树，你也快点帮我解释一下！」

佳树微笑着点了点头。太好了，靠你了——。

「只要是哥哥大人做的事，佳树都会支持的！请放手大干一场吧！」

「「你到底干了啥啊？！」」

八奈见和烧盐喊到一块儿去了。

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对啊，就是啊。我完全没有错啊。

我抱着佳树站了起来。

「不说这些了，我们先开始今天的社团活动吧！首先总结一下昨天的参观会。」

「什么不说这些……？」

八奈见吃着玛德琳蛋糕，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场面非常恐怖，但是这些情况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我本来想着小鞠应该会接上我的话，略过洗澡的那件事情。

等她接了我的话之后，我就马上进入活动环节，这样就能淡化——。

「那、那种事……？去、去死吧！」

「我看错你了，温温！」

……我的计划已经乱了套。别说是小鞠了，连烧盐都用看罪犯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也没做错什么吧……？

我直面三个女生的责怪，抬头看向天花板。这时，佳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从今往后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喔——哥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