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仙台同學光會做些多餘的事
仙台同學不會用能以開玩笑來帶過的方式接吻。
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也是這樣。
如果是雙唇相接那種程度的吻,還可以說只是鬧著玩,以此為藉口矇混過去,可是她都會用不容辯解的方式接吻。如果只是雙唇相接就結束的吻,那接吻也無所謂,她卻想要更勝於此的吻。
「宮城,會痛。」
沒把命令用在做法式吐司上,而是用在接吻上的仙台同學開口抱怨,但我的手指依然沒有離開她的嘴唇,也不認為有需要拿開。
仙台同學的舌頭碰到我的嘴唇時,我覺得渾身不對勁,完全無法靜下心來。
她的體溫想要混進我的身體裡,我的腦袋深處逐漸發燙。
那樣的吻不是我們該有的吻,於是我咬了仙台同學的嘴唇。她那種不是開玩笑的吻,會喚醒我放進上了鎖的盒子裡,沉入內心深處的情感,所以我沒辦法接受。
仙台同學嘴唇上的傷口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深,不過這是她自作自受。
我在壓著傷口的手指上施力。
仙台同學的表情變得難看起來,原本只是在忍耐痛楚的她瞪著我。
感覺好久沒看到仙台同學帶著反抗的眼神了。
看到仙台同學這種唯有在這個家裡才會露出的表情,我就能沉浸在彷彿得到了某種稀有物品般的優越感之中。而且只有我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事實,也會令我的情緒高昂起來。
──直到不久之前都還是這樣的。
然而現在,在我內心某處也有個不想讓仙台同學露出這種表情的我存在。
這太奇怪了。
不好的是想用太超過的方式接吻的仙台同學,就我的立場而言,就算稍微回敬她一下也無所謂。不管她露出怎樣的表情都不重要。
我用指甲壓她的傷口。
指尖被黏稠的血液給沾濕,仙台同學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說會痛了。」
我的手隨著這句話被她粗魯地從傷口上拉開。
我看看指尖,發現上面沾有仙台同學的血,她的嘴唇上也一樣沾著血。我舔了一下沾在指尖上的血,跟舔仙台同學嘴唇的時候味道一樣,並不美味。
「不要舔,去洗手啦。」
仙台同學這麼說,想要打開水槽的水龍頭。我制止了那隻手,抓住她的手臂。
「手我等等再洗。」
「那妳現在要做什麼?」
暑假期間的仙台同學很囂張。
我明明打算主動吻她的,她卻在我吻她之前,用理所當然的表情吻了我。不過只是接吻這種小事,她要做倒也無所謂,但每次都是仙台同學自由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覺得太不公平了。
這裡是我家,三個命令也早就結束了,我也可以像她那樣去做我想做的事才對。
「接吻。」
我沒打算等仙台同學答覆。
我朝她走近一步,由我主動把臉湊過去。
我沒有閉上眼。
映在我視野中的仙台同學逐漸靠近。就算這樣,我仍沒閉上眼睛。仙台同學似乎敗給我的毅力,閉上了眼睛。我緩緩把嘴唇疊上她的。
隨著溫暖的體溫,應該是血的液體弄髒了我的嘴唇。
傳來的黏稠觸感有點噁心,不過嘴唇相觸這件事本身很舒服,跟她吻我時幾乎一樣舒服。我用力把嘴唇抵上去後,仙台同學的身體稍微往後縮了一下,可能是傷口會痛吧?
嘴唇不管跟身體的哪裡碰在一起,除了柔軟程度不一樣之外,觸感應該沒有太大的不同,然而嘴唇和嘴唇相觸時,心跳卻會加速,身體也會變得熱起來。
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誰接吻都會有一樣的感覺。
我也不想知道。
不過我知道跟仙台同學接吻之後會怎麼樣了。
我抓著她的T恤,用力把嘴唇壓上去。嘴唇比剛才沾上了更多血,和比任何地方都柔軟的嘴唇緊貼在一起。可是仙台同學馬上就退開了。
「妳動作再溫柔一點啦,我嘴唇很痛耶。還有妳這樣會拉鬆我的T恤,放開。」
仙台同學這麼說,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什麼都沒回應她,洗完手之後開始攪拌蛋液。仙台同學也沒責怪沒有回話的我,開始切起吐司,廚房裡只有料理筷咖咖咖地撞上調理盆的聲音。
我的心臟還跳得有點快。
我持續看著黃色的液體,卻也沒辦法一直保持沉默。
「這個要怎麼辦才好?」
我不知道黃色的液體怎樣才算完成,抬起頭問仙台同學。
「已經可以了。等等只要把吐司泡進去再煎過就好,所以宮城妳到另一邊去吧。」
把本來在客廳的我叫來幫忙的仙台同學,說得像是要把我趕出廚房。
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我是很想抱怨我特地過來幫忙,她卻把我趕回去這這件事。不過繼續待在廚房裡實在很尷尬,而且她要是叫我煎吐司那也傷腦筋。
我老實地聽從仙台同學的指示,離開了廚房。
我坐到吧台桌前等待後,甜蜜的香氣隨著煎東西滋滋聲一起飄散而來。沒多餓的肚子彷彿在催促食物似的動了起來,我探出身體往前看,看到煎出了焦痕的吐司。然後在等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時間後,法式吐司上桌了。
「因為有某人不聽話,我不知道好不好吃。總之妳吃吃看。」
仙台同學把刀叉放到我前面,坐到我旁邊。我們沒有刻意要一起說,但兩句「我開動了」重疊在一起,我和仙台同學瞬間看了彼此一眼。
我用叉子固定住長得很像煎蛋捲的吐司,把吐司切成小塊。將金黃色的方塊放入口中後,外酥內軟的吐司帶來了雞蛋與奶油交融而成,感覺有些懷念的味道。
「第一次吃法式吐司的感想如何?」
仙台同學看著我。
「比我想像的還甜。」
「那要怪宮城妳吧?因為妳加了一大堆砂糖進去。」
仙台同學對此很不滿地說。
「嗯,可是我覺得還滿好吃的。」
這不是在說謊。
雖然感覺上的確有點太甜了,不過初次吃到的法式吐司,可以分類到我喜歡的食物裡。
炸雞塊也是,煎蛋捲也是。
仙台同學做給我吃的東西都很好吃。說不定連我討厭的食物,她都能做得很好吃。
「那就好。」
從身旁傳來她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仙台同學下廚做料理給我吃的時候,我只要說好吃,她總是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明明不必顧慮我的反應,但她好像還是有點在意。
我又吃了一口法式吐司。我咀嚼柔軟的吐司,吞入胃袋後,聽見刀叉碰到盤子發出的響聲,往旁邊一看,只見仙台同學用手摀著嘴。
「妳沒事吧?」
我不用問也知道她為什麼摀著嘴。
法式吐司碰到傷口了。
我想應該是這麼回事,不過會受傷是仙台同學自找的,我沒必要為此感到不安。只是她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很痛,讓我忍不住問了她有沒有事。
「不要把人家咬到流血啦。」
仙台同學皺起眉頭,瞪著我看。
「是仙台同學不好,做了會讓人想咬妳咬到流血的事情。」
「妳明明就不討厭接吻。」
「我也沒特別喜歡啊。」
「哦?」
仙台同學對我投以疑惑的語氣和眼神。
我把法式吐司放進嘴裡,彷彿要逃離她的聲音和視線。我慢慢咀嚼,等到奶油的香氣從口中消失後,跟她說了一句我想說的話。
「從後天開始,妳表現得再普通一點啦。」
「所謂的普通是?」
「不要做奇怪的事。」
如同仙台同學所言,我不討厭接吻,假如對象是仙台同學,要接吻也可以。
只是我覺得那不是接下來該繼續做好幾次的事情。
我們不是這世上所說會接吻的關係,也沒預計要發展成那樣的關係。這個暑假單純是特例,等第二學期開始,我們照理來說又會過著和第一學期一樣的每一天。
而且要是又發生這樣的事,我覺得我會漸漸無法踩煞車。因為我不討厭,沒自信能維持普通的狀態。我知道這樣拖拖拉拉地持續做出這種行為,到最後一定會出事。
「奇怪的事是什麼事?」
仙台同學用叉子叉起法式吐司。
「奇怪的事就是奇怪的事啊。」
「妳說清楚啊。妳想叫我別吻妳對吧?」
「妳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如果真要做,看是要念書還是聊天都好,做這種事情好嗎?不喜歡的話,這裡也有書和遊戲,妳可以隨便找點什麼來打發時間吧?」
我粗聲粗氣地說完,從仙台同學的盤子裡搶了一塊法式吐司。我一口吃下去之後,仙台同學燦爛地笑著說了。
「宮城,妳知道嗎?會一起做那種事情的人啊,就是所謂的朋友喔。」
客廳裡響起她開朗到顯得有些刻意的聲音,仙台同學站起身,說:「我去拿飲料。」她走向廚房,只有聲音從稍遠的位置傳了過來。
「不過宮城要是想跟我做那種像是朋友之間會做的事情,那我從後天開始會那樣做就是了。」
仙台同學很快就回來了,在桌上擺了兩個玻璃杯。
「我也不是想跟妳做像是朋友會做的事。」
「是嗎?如果妳覺得普通一點比較好,那玩個假扮朋友遊戲就好啦。既然這樣,我們不如就像朋友那樣,兩個人一起去看個電影吧?」
仙台同學擺出我在學校經常看到的笑臉,喝下麥茶。
我從她的語氣就知道她不是認真的。
我怎麼可能去啊?
仙台同學認定我會這麼說。
所以我絕對不說。
「……好啊。我們去看。」
「妳說電影?」
「對,明天或是週四去吧。」
雖然不是在假扮朋友,但我曾把仙台同學當朋友那樣對待過。
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起玩遊戲。
我曾試著跟她做一些我跟朋友會做的事。
到最後我還是沒跟仙台同學變成朋友就是了。
但這次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那時候只有我這麼做,這次仙台同學卻也會跟我一起玩這個「假扮」朋友的遊戲。我並不是想跟她當朋友,然而這說不定能成為讓我們快要扭曲的關係復原的契機。
「為什麼是明天或週四?」
仙台同學問得猶如在刺探些什麼。
「要玩假扮朋友遊戲的話,挑妳不用當家教的日子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那就約週四吧。」
仙台同學用我在這個家裡從未見過的笑容說道。
◇◇◇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
我把衣服一件件攤在床上沉吟,又收回衣櫃裡。儘管我已經持續做這件事做了三十分鐘,還是無法決定要穿什麼衣服。
我也知道不過是衣服,不需要花這麼多時間來挑。
昨天仙台同學來當家教時,我們雖然沒決定要看哪部電影,但說好了要去的地方。
那是我們平常不會去,同一所學校的學生也不會去的地方。
我們立刻決定好的碰面地點就在那樣的地方,必須搭電車過去。畢竟沒人知道我跟仙台同學會在放學後碰面,我們暑假有見面的事情也是祕密。由於不能去有可能會撞見熟人的地方,我才刻意選了一個比較遠的地點。
走去車站,搭電車。
就單純為了看一場電影而言,這路程很花時間。就算是這樣,因為我們是約在下午碰面,所以還有時間。
「這樣就行了吧?」
襯衫配牛仔褲。
我拿起前陣子跟舞香她們碰面時穿的衣服。
沒必要為了去見仙台同學而這麼認真。
不要在那邊想半天,趕快決定下來就好了。
我迅速換上衣服,把拿出來的衣服收好,煩惱著要不要綁頭髮,拉開了窗簾。看向窗外,外頭是一片耀眼奪目的陽光。
感覺很熱。
因為脖子好像會曬傷,我沒綁頭髮,改塗了防曬乳。看了一下時鐘,現在要出門還有點太早了。
我嘆了口氣。
儘管答應了仙台同學是當作開玩笑才說出口的提案,但我的心情好沉重。我是有想看的電影,卻不知道她會不會想看。即使仙台同學有想看的電影,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想看。
我不清楚那些假如是她的朋友應該就會知道的「關於仙台同學的事」
喜歡的電影、音樂類型,或是喜歡的食物。
我從沒問過如果是她的朋友,感覺理所當然會知道的那些事情。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啪」的一聲,輕輕拍了自己的臉頰。
今天只是要玩「假扮朋友遊戲」而已。
不是什麼難事。
只要像我跟舞香她們相處那樣跟仙台同學相處就好了。就算想看的電影不同,應該也能找到妥協方案,至今為止,我和舞香她們也是這樣在興趣、嗜好上互相磨合的。
「雖然還有點早,不過算了。」
我拿起包包,走出住宅大樓。
走不到十分鐘我就開始流汗,沾濕了襯衫。夾雜在車輛行駛聲的蟬叫聲害人感覺更熱,煩死了。
我逃進大樓的陰影下,停下腳步。
這麼說來,仙台同學家離我家並不遠。既然目的地一樣,說不定我們會搭到同一班電車。
我沒想要尋找她的身影,卻看了看周遭。
她怎麼可能會在啊?
我在心裡喃喃自語,為了搭平常不會搭的電車而穿過剪票口。不管是在悶熱的月台上,還是沒多涼的車廂裡,都沒出現熟悉的面孔。經過幾站之後,我下了車。在車站裡朝著我們約好要當成碰面地點的奇怪雕像前面走去。不過在我走近奇怪雕像前,「假扮朋友遊戲」的對象便進入了我的視線範圍內。
遠看也知道是仙台同學的那個人,和到我家來時的她無論是服裝還是氣質都不一樣。
仙台同學穿著的長裙和無袖襯衫很常見,不是什麼特別的款式,但很適合她。而且或許是因為外貌吧,她看起來相當醒目。
要不是跟她有約,她絕對是我不會主動過去搭話的那一型。就算有約在先,我也覺得很難開口叫她。我敢說我們即使同班也不會變成朋友,也一定不會在同一個小圈圈裡。印象比較貼近我們剛升上二年級,還沒變成這種關係前的仙台同學就站在那裡。
可是我也不能不去叫她。
我嚥下到嘴邊的嘆息,往前走三步後,和仙台同學對上眼。在我走近之前,她先朝我走了過來,叫了:「宮城。」並朝我揮手。
「抱歉,讓妳等很久了嗎?」
我其實沒有遲到。距離我們約好的時間大概還有十分鐘,所以我不需要道歉,不過我想既然是朋友,說聲抱歉比較好吧,就還是說了。
「我上完考生衝刺班直接過來,結果有點太早到了。」
我不知道她等了幾分鐘,但仙台同學笑著說:「別在意。」接著由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後說了。
「宮城跟在家的時候沒什麼差別耶。」
「畢竟不需要做什麼改變。」
「這樣啊。」
「仙台同學平常的穿著都是這種感覺嗎?」
之前我看到跟茨木同學在一起的仙台同學時,可能是因為距離隔得很遠,總覺得跟她現在的穿著感覺不太一樣。
我只是沒來由地有點在意,才試著問她,不過在不同日子作不同打扮倒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好像也不是需要特地問的事情。可是她抓著自己的裙子,表情看起來認真到不行。
「是這樣沒錯,很奇怪嗎?」
「不會啊。我只是問一下而已。」
「那就好,總之我們走吧。」
仙台同學讓裙襬輕柔地飛揚起來,邁開腳步。目的地不用說,當然是電影院。我們在車站裡走了一小段路,搭上電梯。電梯往上爬了幾層樓之後,我們走出電梯,張貼在牆上的海報映入眼簾。
「妳有想看的電影嗎?」
仙台同學邊看著海報邊問我。
「基本上是有。」
「有喔?是哪部片?」
我說出原作是我家書櫃上有的某部戀愛漫畫的國產片片名。
「啊~那部片啊。羽美奈之前曾說她想看。」
「茨木同學想看?」
「因為她好像喜歡跟女主角演對手戲的演員。」
「這樣啊。」
我猶如喃喃自語般地回答,想接著問:「仙台同學也喜歡那個演員嗎?」卻又把這句話給吞了回去,說出在這個場合最自然的台詞。
「仙台同學妳有想看的電影嗎?」
「有。」
我從這麼回答的她口中聽見的,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電影片名。
「妳想看那部片喔?」
「很適合夏天吧?宮城妳看恐怖片OK嗎?」
不OK。
仙台同學說想看的電影,是以學校為舞台,所謂的B級恐怖片。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看這種電影的人。而我連恐怖片的廣告都不想看。真要看這部電影的話,我現在就想轉身回家了,可是我如果跟仙台同學說我不想看,她一定會揶揄我,所以我不想說。
「……」
「咦,宮城妳是不敢看恐怖片的那種人嗎?」
看我沒說話,仙台同學開口問我。
「與其說不敢,應該說我想看其他片。」
「妳是那個對吧?到了晚上就覺得說不定會有妖怪跑出來,不敢去廁所的那種人。」
「才不是。」
「不是的話,要看恐怖片嗎?」
仙台同學愉快地說。
事情演變成這樣,我死都不願意說我不想看。然而照這樣發展下去,真的要去看恐怖片的話我也很頭痛。
「……這世上不可能有幽靈,但廁所裡說不定會有手伸出來啊。」
背後有什麼東西。
儘管知道什麼都沒有,但是一個人在家,有時候就是會冒出這種感覺,讓我害怕起來。像這種時候,我覺得就算有什麼東西從廁所裡跑出來也不奇怪。
「宮城妳家人好像都很晚才回家是吧?」
與其說很晚,不如說不太常回家,我卻不想特地說出這種事而閉口不語。這時仙台同學輕笑著說了。
「好啊,就看宮城想看的電影。畢竟妳要是晚上去不了廁所就傷腦筋了嘛。」
「妳根本是在嘲笑我吧?」
「才沒有。我只是覺得妳好像小孩子,很可愛。」
「妳果然是在嘲笑我嘛。」
「就說沒有了。只是我記得宮城妳喜歡好結局?但這部片不是好結局吧?」
我想看的電影是戀愛片,在原作漫畫裡,女主角死了。雖然故事結尾就像仙台同學所說的,稱不上是好結局,不過女主角和單戀的男生在一起了,不是那種看完後會讓人心情很差的結局。
然而現在比起電影結局,我更介意仙台同學的記憶力。
我確實有在她面前說過不是好結局的戀愛小說很無聊,但只說過一次。
「真虧妳記得耶。」
「因為我還沒看完妳就洩露劇情,我懷恨在心。」
仙台同學用分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道。
「結果妳還是看完了啊。」
「是啦。所以電影就算不是好結局也沒關係嗎?」
「畢竟就算不是好結局,我還是喜歡那部作品。」
「那我們去買票吧。」
仙台同學對我微笑後轉身。
今天的她比平常更常笑。
因為是朋友。
就算這是原因,但都怪跟昨天不同的仙台同學,就連電影已經開演了,我的心還是靜不下來。
到片尾名單正好兩小時。
我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站起來,看完了片尾名單。
我旁邊的仙台同學直到最後也沒有站起來。
我跟不看片尾名單就走的人合不來。有時候在片尾名單的最後還會有彩蛋,而且我也想要享受電影的餘韻,所以我覺得仙台同學是會跟我一起坐到最後的人真是太好了。
儘管一開始沒辦法專心看電影,不過隨著時間經過,我也就不在意身旁的仙台同學了。反正在看電影的期間,不管是誰在旁邊,都不需要說話,只要面向前面就好。拜此所賜,雖說是從途中開始,但我可以專心地跟上電影的劇情。
「宮城,妳覺得好看嗎?」
在影廳的燈亮起來的同時,仙台同學微笑著向我搭話。
「很好看。」
我簡短回答,站起身。
電影沒有忠實地照著原作的內容去呈現,不過我覺得做出來的成果很不錯。然而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是怎麼想的。我不記得自己有聽她提過她覺得好看的電影,所以沒辦法推測這劇情合不合她的喜好。
「仙台同學妳呢?」
我邊走邊問她。她表情沒變地說了。
「很好看。」
「真的嗎?」
她沒表現得一臉無趣,口氣也不像在說謊。然而仙台同學的態度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於是我又反問了她一次。
「真的啦。我覺得很好看喔。」
仙台同學用開朗的語氣舉出幾個場景,陳述她的感想。接著又說了一次好看之後停下腳步。
「接下來要怎麼辦?要去別的地方嗎?」
仙台同學在電影院前為了決定接下來要往哪走,詢問我的意見。
「別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我們沒講好看完電影之後的行程。
因為我想都沒想過,只好反問她。
「像是去逛街,看看衣服之類的。」
「我跟仙台同學的品味不合。」
「要逛的話,可以挑宮城妳喜歡的去看喔。」
「我也沒有想看的衣服。」
衣服我只有要衣櫃裡的那些就夠了。又沒有什麼想要的衣服,就算跟仙台同學去看衣服,我也覺得逛不了多久。
「那要去吃點什麼嗎?」
仙台同學帶著柔和的笑容看我。
「是可以,要吃什麼?」
「吃點簡單的東西好了。妳想吃什麼?」
「仙台同學妳決定。」
「這個嘛……宮城妳喜歡吃甜食對吧?」
挑仙台同學喜歡吃的就好了。
我叫她決定地點是包含了這層含意,卻好像沒傳達給她。仙台同學想要配合我的喜好來決定目的地。
這沒什麼不好。
假如對象是舞香她們,我應該就會老實告訴她們我想吃什麼。
可是就算現在的仙台同學這樣對我說,我也不覺得高興。
我知道理由是什麼。
是因為仙台同學異常溫柔,一直在笑。
在這裡的仙台同學,跟我在學校看到的仙台同學一樣。
笑嘻嘻的,用開朗的語氣說話。
現在的她感覺是我們剛升上二年級時,連話都沒有說過的同班同學,是連對我這個人有沒有印象都不知道的同班同學。我在約好要碰面的地點看到的仙台同學給我的印象沒有錯。
這樣的仙台同學,不是我認識的仙台同學。
「抱歉。吃東西還是算了。」
我以車站月台為目的地開始往前走。
「等一下,宮城,妳要去哪裡?」
如果這裡是我的房間,我應該會聽到她語帶不滿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的卻依然是溫柔的語調。
噁心。
胃在翻騰,感覺快把午餐吃的東西給吐出來了,我加快腳步。
「我要回去了。」
我沒回頭地告訴她。
「已經要回去了?太快了吧?」
「並不快。」
只會一味配合我的仙台同學無聊透頂。
就算跟這樣的仙台同學待在一起,也一點都不好玩。
「那我可以去宮城家嗎?反正還有時間。」
仙台同學這麼說,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回過頭,只看到臉上依然掛著笑容的她。
「要是宮城妳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不過我們回程可以一起走吧?」
「為什麼?」
「妳還問我為什麼,就算我不去宮城家,我們也是要搭同樣的電車,回去的方向到途中都一樣啊。那一起回去不就好了?我們今天是『朋友』吧?」
仙台同學好像還在玩「假扮朋友遊戲」,抓著我的手臂不肯放開。
她說的倒不是什麼怪事。
我家和仙台家意外地近,既然要回去,一起走很合理。可是一起回去的話,我們特地選在遠處碰面,避免撞見熟人的安排就沒有意義了。
「是沒錯,但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反正盂蘭盆節期間大家都去親戚家了,不會碰巧撞見誰啦。」
仙台同學不負責任地如此斷言,拉著我的手臂。
「說不定會撞見啊。」
今天的確是盂蘭盆節,卻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去親戚家。
「就說不會碰到了,一起回去啦。」
仙台同學說完後就拖著我往前走,我不得已,只好走在她身旁。
我覺得現在的她比剛才那個一點主見都沒有的仙台同學像樣多了。
有點強硬地要別人接受自己的意見。
我雖然不喜歡她的這種態度,但總比像個人偶的仙台同學好。我是這麼想的,然而她臉上的笑容還在,所以我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仙台同學邊走邊找了些話題。
不管我有沒有應聲,她都會繼續說些什麼,在月台等電車的期間、搭上電車之後,她都不斷地在跟我說話。
電車「喀噹、喀噹」地在軌道上行進。
景色掠過窗外,離家越來越近。
耀眼的街景和蒼翠的綠意接連流逝,逐漸變為熟悉的景色。我應該不討厭仙台同學的聲音,然而我明明有聽見,卻聽不進去。她的聲音與車內無數的雜音交融、消失。
電車抵達月台後,仙台同學下了車,我也下了車。
我們走到被高樓大廈圍繞的大街,在熟悉的路上前進。
在去仙台同學家回來的路上,我以為再也沒有機會並肩同行的她一直走在我身旁。可是話一直聊不起來,我也不想聊。
我討厭這種氣氛。
我的嘴隨著心情一起變得沉重,沒辦法順暢地開合。硬是想說話,空氣就會形成看不見的膜,貼上來封住我的嘴。我想仙台同學也覺得跟心情不好的我在一起很無聊吧。
然而她一直走在我身旁,沒有在途中就與我分開。
「結果妳一直跟到我家來了嘛。」
我端了冰麥茶給一臉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我房裡的仙台同學,走到坐在桌前的她身旁坐下,喝了口汽水。
「妳想把朋友趕回家嗎?」
「妳還在玩假扮朋友的遊戲啊。」
「我們今天一整天都是朋友吧?」
背靠著床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學仍掛著笑容說道。
像個好人,感覺很討厭。
我想仙台同學也已經發現裝成朋友沒有意義了。「假扮朋友遊戲」再怎麼樣都只是個「遊戲」,不會變成事實。
「仙台同學,妳真的覺得剛才的電影好看嗎?既然妳說我們是朋友,就跟我說真話。」
電影的感想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想要她對我說謊。繼續玩假扮朋友遊戲雖然沒有意義,但她要說我們是朋友的話,至少可以回答我這個問題吧?
我看著仙台同學。
到剛才為止都一直在說話的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看得出導演就是想弄哭觀眾,所以有點出戲。覺得漫畫比較好看。」
仙台同學沒對上我的視線,但用溫柔的語氣說了。
跟我今天聽到的每個感想都不同的這番話,我不認為她是在說謊。說是這麼說,這仍不是能令我滿意的答案。
「這樣可以了嗎?」
仙台同學只有嘴角在笑地看向我。
覺得好看的電影類型不同。
這在我跟舞香她們去看電影的時候也曾經發生過,所以我跟仙台同學對電影的喜好不同也無所謂。
問題是她的態度。
始終帶著微笑的仙台同學,有種莫名的隔閡感。
「我覺得我果然沒辦法跟仙台同學當朋友。」
我抓住今天一直在心裡飄盪的話,說出口。
我以為我只要和她一起做些和朋友會做的事,就算當不成朋友,或許也能重建我們之間快要倒塌的關係,但那只是我的錯覺。
跟裝成是朋友的仙台同學在一起也不開心,我也不想跟這樣的仙台同學在一起。而且我沒有想恢復我們快要扭曲的關係,到不惜選擇跟這樣的她在一起的程度。她卻依然在做無謂的努力。
「才過不到半天而已,妳就已經得出結論了啊?」
仙台同學溫和地說,喝了口麥茶。
「就算再過幾個小時,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吧。」
「妳是哪裡不滿意?」
「全部。現在的仙台同學感覺很噁心。」
「妳也不用說到這種地步吧?」
仙台同學最後「唉~」地大嘆了一口氣,把玻璃杯放到桌上。
「明明是宮城妳說想玩假扮朋友遊戲,我才回應妳的要求耶。」
「我才沒有提出這種要求。」
「妳約我去看電影,就等於是提出要求了吧?」
「可是一開始說不如去看個電影的人是仙台同學啊。」
「宮城妳也說了要去看啊。」
仙台同學恨恨地說,躺到床上。她沒有躺成大字形,但還是很不像樣,裙子感覺會皺掉。
「仙台同學,不要在別人的床上滾來滾去。裙子會掀起來喔。」
「只要宮城妳不做什麼奇怪的事,我的裙子就不會掀起來。」
她毫無幹勁的回答傳來,從床上伸出的手臂重重地打在我身上。就算我說她礙事,碰到我肩膀的手臂仍一動也不動。我抓住她那放鬆無力的手臂。
從無袖襯衫底下露出的手臂完全沒曬黑,白得驚人,實在不像是每週會在大太陽底下走來我家三次的人。我看向她白皙美麗的手臂前方,雖然不太顯眼,但指甲上塗了指甲油。
我很在意,要是我碰她的身體,她會不會像平常那樣抗議,或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於是把手放到了仙台同學的肩膀上。我將指尖從上手臂一路滑到手腕,看了看她。在我的視線前方,仙台同學什麼都沒說,依然是一臉毫無幹勁的樣子。
我把臉湊近比手腕略高一點的位置。
就這麼吻上去之後,頭被她推了一把。
「是宮城妳說不要做奇怪的事情的。」
仙台同學發出心情很差的聲音,瞪著我。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覺得自己終於見到我認識的仙台同學了。
果然還是這樣的仙台同學比較好。
我明明確實有這樣的感覺,但看到她不高興的樣子,卻又有種宛如針扎的刺痛感在體內擴散開來。我繼續抓著她的手臂,求助似的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
「碰一下又沒關係。」
我語氣不變地向她搭話。
「與其說碰,妳剛剛那是要親吧?宮城妳會對朋友做這種事情嗎?」
「我不會對朋友做,可是仙台同學不是朋友。而且假扮朋友遊戲已經結束了。」
就在身邊,假日也會碰面。
每週會閒聊好幾次的我們,成為朋友也不是什麼怪事。然而是開始的方式不對嗎?還是至今為止共度的那些時間錯了呢?我會稱仙台同學為朋友的世界沒有到來。
我再次把嘴唇湊近她的手臂。
可是這次在我的嘴唇碰到她之前,她拉了我的頭髮。
「我說啊,倒不是說只要不是朋友,就什麼都能做好嗎?」
仙台同學口氣強硬地說完後,不客氣地打了我的額頭一下。那個沉穩又溫柔的她不知道上哪去了,看不到半點影子。
「我覺得只要仙台同學說我做什麼都可以,那就沒問題了啊。」
我說沒問題,根本是在說謊。
即使再三重複這種行為也不會有好事,會踩不了煞車,這些事情我都很清楚,我卻無法反抗想要觸碰仙台同學的欲望。追根究柢,仙台同學要是乖乖回自己家,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就是因為她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我房間裡,才會變成這樣。
我咬了她的手臂來代替嘆氣。
「宮城,很痛耶。」
我明明沒有咬得很大力,仙台同學卻誇張地喊痛,還補上一句:「我沒說妳做什麼都可以。」
「那妳趕快說可以啊。」
「暑假宮城沒有權力命令我。」
嫌麻煩地說完後,仙台同學爬了起來,然後以床代替椅子坐下,撫慰著被我咬出的痕跡。
「進入暑假之後我也有命令過妳啊。」
「那是特例。今天我沒給妳那種權力。」
「只要有權力就可以了?」
不管是要得到命令的權力,還是這副模樣的仙台同學,我都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我站起來,從放在包包裡的錢包中取出五千圓紙鈔,拿到仙台同學面前。
「這樣就行了吧?聽我的命令。」
「不是只要給我五千圓,就能解決任何問題耶。而且我已經收過妳的五千圓了。」
「那是家教的份。這是我接下來要命令妳的份,妳收下。」
她不願意接受我的說詞,我雖然想硬把五千圓塞給她,她卻不肯收。不僅如此,她還踢我的腿,清楚地說了:「我不需要。」
我坐到仙台同學旁邊,把無處可去的五千圓鈔票放在我們兩人之間。
「仙台同學,聽我的話。」
這其實是不在我們規則裡的行動,所以她當然可以拒絕我。實際上,仙台同學的確沒有收下我的五千圓。放在床上的五千圓紙鈔一直被我和仙台同學夾在中間,無所適從地躺在那裡。
可能沒辦法了。
在我死了心地朝五千圓伸出手時,仙台同學刻意要引人注意似的大嘆了一口氣,然後蹬了地板,發出「咚」的一聲。
「──雖然不是要做什麼都可以,不過妳那麼想碰我的話,就碰啊。」
她放棄掙扎地說,轉身面向我。
她沒有指定我可以摸的地方,還有可以摸她的方式。
我靜靜地摸了她的臉頰。
沒聽到她說不行或是討厭的聲音。我用指尖一路摸到她的下顎,然後用同樣的方式摸了她的嘴唇。我試著把臉湊近,她也沒有開口抗議,所以我就這樣把嘴唇疊了上去。
可是我只有輕輕碰一下,馬上就退開了。我連交疊的唇有多柔軟、多溫熱都不知道地看著仙台同學,聽見她不滿的聲音。
「我覺得妳剛剛那樣不叫碰。」
「妳沒說只能用手碰妳。」
「妳真的很讓人生氣耶。」
儘管她的語氣也可以解釋成在生氣,她卻仍坐在床上沒動。沒有逃離我身邊,繼續坐在那裡。
所以我又用嘴唇碰了一次仙台同學。
她不是朋友,所以就算接吻也沒關係。
這或許是詭辯,但仙台同學也吻過我好幾次了,所以我想她也沒資格抱怨。而且討厭的話,她只要逃開就好了。
我比剛才更用力地把嘴唇疊上去,確認她嘴唇的觸感。
比任何人都更貼近我的仙台同學的嘴唇,跟幾天前一樣柔軟。
明明有走在太陽底下,應該也混了些汗水的味道才對,她身上卻傳來好聞的洗髮精香味。
嘴唇和嘴唇緊貼在一起。
我不懂這麼簡單的事為什麼會讓人覺得舒服。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變得更想觸碰、接近仙台同學的原因是什麼。
再一下下。
我繼續行使可以觸碰她的權力。
我抓住仙台同學的手,把嘴唇又更加緊貼上去。比起柔軟,更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我讓嘴唇離開她後,她用枕頭打了我的頭。
「這個,不能由我主動嗎?」
仙台同學抱著枕頭看我。
「不行,因為仙台同學會做些多餘的事。」
只是接吻的話還沒關係,可是她不是這樣。我命令她,她也會企圖做些超出命令範圍的事。真要說起來,仙台同學根本不該問我這種多餘的問題。她該做的事情是拒絕我。
如果她想安穩地度過所剩無幾的暑假,就該這麼做。仙台同學卻說得像是要把接吻這件事納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做多餘的事就可以?」
「今天不行。」
「這意思是如果不是今天,改天或許就可以?」
「仙台同學妳很煩耶。」
我把臉湊過去,彷彿要堵住就光會亂說些廢話的仙台同學的嘴。
「宮城。」仙台同學叫了我的名字。
然而我沒回話,吻了她。
幕 間 下雨天的宮城對我做的事
今天原本應該是陰天的。
我一手拿著傘,看著校舍玄關的另一側。
氣象預報只是在預測未來的天氣變化,不是絕對準確的情報,所以我並沒有因為外面在下雨而吃驚。畢竟梅雨季還沒結束,原本是陰天的預報變成了雨天,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我其實想說可能會發生這種事而帶了折傘出門,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今天就算手上有傘,我也不想走出學校。
校舍玄關外和校舍內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放學後,在我等被老師叫過去的羽美奈時下起的雨,彷彿挾著莫大的恨意,狠狠淋濕了整座城鎮。區區折傘感覺根本派不上用場,令人不禁猶豫是否該走出校舍。走到外面絕對會淋濕。先不提有父母開車來接她的麻理子,但和帶傘來的男朋友一起走回去的羽美奈,應該已經淋得一身濕了吧?
「該怎麼辦才好呢?」
如果接下來的目的地是自己家那就好了。不管淋得多濕,只要沖個澡,換套衣服就沒事了。但我接下來必須去的地方是宮城家。雖然只要跟她說一聲,不管是浴室還是衣服她應該都會借我,可是我不想跟她借。畢竟她八成不會二話不說就借我,命令的內容感覺也會變得很不像話。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拿出了手機。
雨下太大了,我今天沒辦法過去。我打出這條訊息,但在傳出去前又刪掉了。
傳訊息是宮城該做的事,不是我該做的。
沒人會說歡迎回來的家,和有態度冷淡,卻會端麥茶出來給我的宮城在的家。
哪邊待起來比較舒服,不用想都知道。
我想被雨淋濕說不定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收起手機,決定等到了宮城家之後再去思考衣服的問題。我撐開傘,走出校舍玄關。如我所料,折傘根本派不上用場。用打翻整桶水來形容是太誇張了點,但是讓人不想走在外頭的大雨淋濕了我。
雨實在下得太大了。
儘管如此,我的雙腳還是沒朝著自己家前進。我加快腳步,走向會用領帶把我綁起來,叫我舔她腳的宮城的家。我對聽從她命令這個規則沒什麼不滿,卻無法理解即使被大雨淋了一身濕,還要去找她的自己。
在看不清楚前方的滂沱大雨中,我逐漸接近宮城住的住宅大樓。
制服好冰。
雖然現在是七月,但穿著濕透的制服,依然會覺得夏天是非常遙遠的季節。
最近的我們正朝著不好的方向前進。
想回頭的話就要趁現在。
現在還來得及。
我心裡明明這麼想,雙腳卻不肯放慢速度。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收了傘,站在宮城住的住宅大樓大廳裡,機械性地按下門鈴。不高興的宮城打開了大廳的門鎖,我搭上電梯。濕透的制服上衣黏在身上,感覺很不舒服。我忍著沒嘆氣,在六樓出了電梯,走進宮城家之後,一道毫無起伏的聲音迎接我。
「妳沒帶傘嗎?」
「看就知道我有帶了吧?抱歉,不過妳可以借我一條毛巾嗎?」
「妳進來吧。我借妳衣服,妳去裡面換。」
宮城在玄關理所當然地說道。
「這樣會弄濕妳家走廊的喔?」
無論是誰來看都知道我渾身濕透了。我脫下鞋子往前走一步,就會在走廊上留下一個濕答答的腳印。走兩步就會有兩個。我應該會留下很多腳印,制服也會滴水。即使用毛巾擦過制服,說不定還是會弄濕走廊,但有擦總比沒擦好。
「沒關係。弄濕也只要擦乾就好了。」
宮城看著我,表情過度認真地說。
「不好啦。借我毛巾。」
「那我拿毛巾跟衣服過來,妳在這裡換衣服如何?」
「在這裡?」
「在這裡。反正這裡除了我之外沒其他人,也不會有人過來。而且就算用毛巾擦過,衣服也不會乾。仙台同學穿著制服進來的話,還是會弄濕走廊跟房間吧。」
她說得沒錯。
毛巾只不過是一種心理安慰。即使手腳只要擦一擦便能暫時解決問題,但濕透的制服就算用毛巾擦過也毫無幫助。跟她借了毛巾,我也頂多就是不會留下腳印而已。
這些事情我都明白,但我之所以不想照做,是因為她的話不全是對的。
這裡是宮城家的玄關,玄關不是脫衣服的地方。而且除了宮城之外沒有其他人,也不會有人過來的這個家裡,有宮城在。在我眼前,有個正在看著我的宮城。
「我會先回房間」或是「我會先離開這裡」之類的……
既然要叫我在這裡換衣服,我覺得宮城應該補上這些話才對,她卻沒說,而且她看起來像是刻意不說那些話的。在我眼中看來,宮城很堅持「自己要待在這裡」,讓我不想照著她的話做。
「我沒有在玄關脫衣服的嗜好。」
宛如要否定宮城的話語,我如此表示。
「妳擔心會弄濕走廊的話,就在這裡脫啊。」
「借我毛巾。」
我清楚地告訴她我現在的期望。
宮城以前也解開過我的襯衫釦子好幾次,不過那不是我自己解開的,所以沒關係。可是今天不一樣。我得憑著自己的意志,解開襯衫的釦子,脫下制服才行。而且還是在宮城也在的這個地方。
明明不是命令,卻得在看起來很堅持要待在這裡的宮城面前脫下制服這件事,跟在學校換衣服不一樣。這會讓換衣服這件單純的事具有別的意義,於是我看著她,用眼神否定了她的意見。
「我去拿過來,妳在這邊等我。」
不知道她是死心了還是有其他在意的事,宮城這樣說完後,就為了拿毛巾過來而走進她的房間。
「……制服,該怎麼辦才好呢?」
畢竟穿著很難過,我是很想換掉。
我知道自己其實該順從宮城要借我衣服的好意,就算她人在這裡,我也只要換衣服就好了。會介意要憑自己的意志主動脫衣服這件事反而比較奇怪。
要是沒下雨就好了。
如果是好天氣,宮城就不會叫我脫掉制服。我不會覺得又濕又冷的制服很不舒服,也不用試著去挖出藏在她話語背後的用意了。
「啊~真是的。」
我拿下綁在頭髮上的髮圈。
就算接吻,我們之間也沒出現多大的變化。雖然她舔了我的耳朵、用領帶綁住我,說什麼「因為仙台同學很下流」這種話,但也就只有這樣罷了。
只是這些事情單方面地累積在我這個人被命令的人身上,讓我的意識有一點點被牽著走。我明白,我太在意了,是我放大了那些不用在意也無所謂的事。
我持續想著這些去想也是白搭的事,這時宮城從房裡走了回來,隨著一聲「拿去」把浴巾遞給了我。
「謝謝。」
我道謝並接過她遞來的東西,擦拭頭髮。
「仙台同學,妳的制服怎麼辦?」
宮城直盯著我問。
看來她沒有不看我這個選擇。
「我用毛巾擦過就好了。」
「才不好。」
「宮城妳很不死心耶。」
「我借妳衣服穿,妳脫掉啦。」
「……妳就那麼想要我脫嗎?」
「沒錯。這樣下去妳會感冒。」
在被撐傘也沒用的大雨淋濕的情況下走到這裡。
濕掉的制服也沒脫下來。
我想就算我已經感冒了也不奇怪。
「妳不要動。」
宮城抓住我的手,靜靜地說。
她的視線緊黏在我濕透的制服襯衫上,不用說我也知道她想要做什麼。
「這是命令?」
我這樣一問,她理所當然地回我:「對,命令。」
接下來會發生的,八成是與換衣服相去甚遠的行為吧。
我覺得我應該要甩開宮城的手。
在玩尋找橡皮擦這個蠢遊戲的那天,我應該對宮城說了要把「不能脫我衣服」這條項目加進規則裡,所以我只要說這是違反規則的行為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無視「不要動」這條命令。
可是我沒有開口,宮城鬆開了抓著我的手。我重獲自由的手也沒有推開宮城,自然地垂下。我明明沒說可以,她的手卻解開我的領帶,然後解開了襯衫上我還沒解開的第二顆釦子。
我有理由可以接受她的命令。
繼續穿著濕透的制服會感冒,所以要換衣服。
這沒有什麼不對,是正確的行為。
「我沒帶可以換穿的衣服過來。」
我看著沒從我身上別開視線的宮城,向她說道。
為了證明這是正確的,需要替換用的衣物。
脫下濕透的制服之後,我必須穿上乾衣服才行。
「我剛剛就說了,我的衣服借妳穿。」
宮城的手碰上我平常在這個家裡不會解開的第三顆釦子。
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這個狀況和這樣的她都不好玩。說是這樣說,被命令的我也無法抵抗。
宮城的手緩緩解開第三顆釦子,朝著第四顆釦子移動。
我很猶豫該不該提出不能脫我衣服這條新規則,但我想起了這條規則還處在模糊地帶的事。實際上我只有叫她加進規則裡,並未得到她的同意。所以我不阻止她的手也沒關係。脫掉濕透的制服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沒辦法在別人家的玄關脫掉制服,宮城只是在幫忙我而已,她是在做正確的行為。
這行為沒有哪裡不對。
在我確認行為的正當性時,宮城的手已經解開了所有釦子,打開了我的襯衫。她的視線仍看著我,緊黏在我被雨淋濕的身體上。
無所謂。
我跟宮城同班過,有在同一個地方換過衣服。雖然我沒有她以前穿著怎樣的內衣,或是身材怎麼樣的記憶,但有這樣的過去在,所以只是內衣被她看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明明會去在意這件事還比較奇怪,我卻在尋找就算給她看也不要緊的理由。
今天的我腦袋不太正常。
可能是因為下雨了,也或許是因為宮城在看我。說不定是身體著涼了,讓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宮城的手碰上了我的內衣肩帶。
她順勢微微挪動了我的肩帶,讓我的身體瞬間僵住。
我覺得我應該要阻止她。可是她命令我不准動,所以我不能動,而且我不僅制服,連內衣都淋濕了,所以就算被她脫掉,我也無可奈何。
沒錯,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吸了一小口氣後吐出。
但宮城的手沒有繼續挪動我的肩帶,也沒有脫下我的內衣,就這樣收回了。
「妳不抵抗嗎?」
宮城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在說這種靠不住的話。
「是宮城妳命令我不准動的吧?」
「妳反抗一下如何?」
「妳如果打破我們的約定,我就會反抗。」
「原來這不算違反規則啊?」
「要不是我制服全濕,我就會揍妳了。」
下雨,制服濕了。
放著不管會感冒。
我有很好的理由不去遵從那條不確定到底有沒有追加上去的曖昧規則。
「表示這次是特例?」
「對。畢竟這樣穿著我會感冒。」
「但我還沒給妳五千圓。」
宮城真沒骨氣。明明是她下命令決定要做什麼的,她卻在尋找可以用來逃避的話語。
「妳打算不給我嗎?」
「等等給妳。」
聽完這猶如藉口的台詞後,宮城的掌心貼到了我的胸上。
好溫暖。
可是很奇怪。
宮城那隻溫暖了我的手明明是貼在我涼透了的身體外側,身體裡卻好熱,熱得像是她直接碰到了我的心臟一樣,讓我想逃離現場。但是我沒有挪動身體。我的身體宛如跟宮城的手緊黏在一起,動彈不得。只有心臟動得比平常更快。
「仙台同學好冰。」
宮城喃喃說道。
「因為我淋得一身濕啊。」
我回了句理所當然的話,盯著看著我的宮城。她彷彿沒注意到我的視線,用手摸了我的臉頰、嘴唇,又收了回去。
我們正在遠離所謂「正確的行為」。
脫掉濕透的制服這個行為,還可以套用這是為了避免我感冒的說詞。可是更進一步的行為就無法解釋了。宮城超乎必要地凝視著我,以及用手觸碰我的臉頰和嘴唇,這些都不是正確的行為。
宮城給我的理由消失了。
所以我覺得我必須阻止宮城,不應該接受她。我明明這樣想,卻因為宮城搖擺不定,害我也受到影響,跟她一樣搖擺不定,繼續容許她的行為。
如果是用領帶綁住我的手這種過分的命令,我就能開口抗議。假如她毫不猶豫地脫掉我的內衣,我也會說我才沒辦法陪她玩這些,早就回家了。
然而就因為她沒做這些事,反而曖昧地下了命令,遲疑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我才會被她給牽著走。
現在也是,明明停下來就好了,我的手卻違背我的意志伸向宮城,撫上她的臉頰。
「宮城好溫暖喔。」
這是不正確的溫暖。我冰涼的身體應該要繼續讓它涼下去,這樣一來,我體內發燙的部分也會冷卻下來。我都知道,但我的手還是繼續觸碰著宮城,猶豫著該不該像她所做的那樣,撫過她的嘴唇。
宮城的手碰上、抓住我的手。
我被她一把拉了過去,她的臉近在咫尺。
我們四目相對,我大概知道她想做什麼。
若是我就這樣閉上眼,兩人的嘴唇便會碰在一起。
宮城又靠近了一點。
映在我眼中的她靠得太近,讓我看不清她的全身,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宮城明明在家,卻穿著制服。
她總是這樣。
我沒看過宮城身上穿著制服以外的衣服。
我想在這個家裡看到不同於平常的她。
比方說跟我一樣,解開領帶,襯衫的釦子也全都解開了的宮城。
現在這個只有我被脫衣服的狀況太不公平了,所以她最好變得跟我一樣,腦海中浮現出這種愚蠢的念頭。
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好的念頭傳達給她了,宮城鬆開我的手,往後退開,然後又打開了我的襯衫。
宮城呼出一小口氣。
她的唇碰上了我的胸口,用力地吸吮,我和宮城的體溫交融。雨似乎沖走了我的理性,讓我想再多碰觸溫暖的宮城,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不行。
就在我這麼想,同時想把宮城的身體拉得更近的時候,她的唇從我身上離開了。
宮城的指尖碰上方才嘴唇觸碰的位置,輕柔地撫過後用力地按壓,那裡恐怕留下了跟她以前留在我手臂上一樣的紅色痕跡。而她正在用指尖確認那個痕跡。
我想宮城也知道,但這和她留在我手臂上的吻痕不同。就算痕跡消失,也會在心裡留下不會消失的汙漬。不只我,大概、一定也會留在宮城心裡。那汙漬會作為儘管有些模糊地帶,仍稱不上有遵守規則的這個行為所帶來的報應,持續殘留著。
宮城又把臉湊近過來。
嘴唇貼上我的肌膚,我在抓著她肩膀的手上施力。
「妳不是要脫我衣服嗎?」
宮城像是對我的聲音起了反應,抬起頭。
「因為我覺得痕跡不會留很久。」
她沒回答脫衣服這個問題。我該為此感到安心,實際上也鬆了一口氣,內心某處卻有些失望,我把因為思緒迷失方向而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給吞了回去。
「這種的馬上就會消失了,無所謂。」
我這樣說完後,宮城一臉尷尬地離開我身旁。
「我去拿衣服過來。」
隨著微弱的聲音,宮城轉身背對我。
她的背影讓我想起了我在書店裡遇見宮城的那一天。
我在感覺好像會下雨的那天所看到的宮城的背影,雖然和今天的背影不同,但我在看到她背影的那天,得到了「宮城的房間」這個容身之處。
那我今天得到了什麼呢?
──還是別去思考比較好。
我用力抓緊了敞開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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