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宮城錯了

  奇怪。

  太奇怪了。

  為什麼我非得被她趕出房間啊?

  我不知道已經敲了幾下,但我「咚」地一聲,停下了敲著宮城家門板的手。

  我再敲下去宮城也不會出來應門,這樣只會給她的鄰居添麻煩。

  但我不能接受。

  因為有問題的是宮城。

  我什麼都沒做。

  企圖要做些什麼的人是宮城,所以有權利感到不滿的人應該是我,不是宮城。

  我本來想再敲一次門,不過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還是轉身背對了玄關。從六樓往下俯瞰,只有人和車的街景實在說不上美麗。看來這棟昂貴的住宅大樓注重的是便利性,對景觀不是那麼講究。

  不好玩。

  不管是景色還是宮城,一切都不好玩。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朝電梯走去。平常宮城都會跟我一起搭電梯下樓,今天卻只有我自己。我穿過一樓大廳來到外面,走在街上。

  至少宮城應該不討厭我。雖然我們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但我認為應該有類似好感那樣的感情存在。所以她在那時候趕走我真的很奇怪。

  「搞得好像都是我不對一樣。」

  命令我閉上眼睛的是宮城,想吻我的也是她。

  然後她又自顧自地放棄,要我今天先回家。

  在事情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作結,連話都不聽我說,就直接把我趕出來,這可不是命令他人的一方該有的行為。

  ……不對,我這是在說謊。

  這不是宮城主動命令我的。

  是我誘導她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如果跟宮城接吻了,我會變得怎麼樣呢?

  我很想知道這件事,所以要她命令我。

  不過決定下達這個命令的還是宮城。最終仍是她自己選擇要這樣命令我的,所以我覺得她應該要負起責任。要說我是遷怒也無所謂,一切都是在那種情況下喊停的她不好。

  我加快腳步。

  我用幾乎會喘不過氣來的速度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雖然覺得肚子好像餓了,但我沒心情吃晚餐。我脫掉制服,換上家居服,然後從書包裡取出錢包。

  「就算我還給她,她也不會收吧。」

  我覺得今天自己的行為不值得她付五千圓。

  可以的話,我很想把這筆費用退還給她,但是宮城很頑固,所以她一定不會收。不僅如此,她還有可能會就此不再聯絡我。

  我把五千圓塞進存錢筒裡之後拿起存錢筒。我不知道存錢筒是否有變重,不過五千圓確實持續在增加,我的心情就跟裡頭裝的五千圓數量一樣沉重。

  「宮城這個笨蛋。」

  我對著存錢筒抱怨,往床上一躺。

  每當碰到這種情況,宮城就會躲我。

  放春假前,她潑了我一身汽水的時候也是這樣。她在那之後一直躲我,不肯聯絡我。她會衝動地採取行動,等到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就躲我。還以為這樣就可以解決問題。

  「反正這次她也會做一樣的事吧。」

  結果我的推測成真,接下來五天宮城都沒聯絡我。

  放學後,我在教室盯著手機螢幕看。

  要說「才過了五天」也是可以,但是考量到我和宮城之間發生的事,五天算是漫長的了。之前也發生過她這麼久沒聯絡我的情況,可是這次我覺得不管是等上一週還是兩週,她都不會聯絡我。

  至今為止,從未道歉過的宮城道歉了。

  我不知道她為何決定道歉,不過我認為那足以作為宮城逃避我的理由。

  我把手機收進書包裡,看了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一眼。我向正熱烈地和麻理子討論放學後要去哪裡的她搭話後,她便把已經決定好的行程告訴了我。

  「我正好在跟麻理子討論,不過今天就去老地方吧?」

  「抱歉,我今天要去補習。不好意思,下次再一起去吧。」

  「咦~妳偶爾蹺個課也無所謂吧?」

  「要是被父母親知道了,會很麻煩啊。」

  「就給他們罵一下啊,又不會怎樣。」

  麻理子也隨便地應了句:「就是啊。」贊同羽美奈這不負責任的發言。

  「下次我再請妳們。」

  我一邊提出幾家口袋名單,一邊跟羽美奈她們一起走向鞋櫃。我跟她們兩個一起換好鞋,在校門口道別。等羽美奈她們都離開之後,我才走上不是通往補習班的路。

  我之前從來沒有蹺過補習班的課,但我今天不想去。雖然這樣對羽美奈她們不太好意思,可是我已經決定好放學後要做什麼了。

  我的目的地是宮城住的大樓。

  我快步走在已經熟悉的道路上,轉眼間就到了。

  人都到了這裡,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按下大廳前的門鈴呼喚宮城。可是沒有人回應。

  「想也知道她不會應門就是了。」

  一次、兩次、三次。

  我接連按下門鈴,卻還是聽不到宮城的聲音。

  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

  於是我拿出手機,傳了訊息給宮城。基本上都是她主動傳訊息給我,要我放學後過來,我沒有傳訊息說我放學後會過來,但這是我第二次傳訊息要她開門讓我進去了。

  『宮城,出來應門。』

  『妳在家吧。』

  『不要忽視我,讓我進去。』

  我傳送的幾條訊息都顯示已讀,可是沒有回應。我雖然覺得自己這樣很沒教養,還是猛按門鈴。在放完春假,我們重新分班之後,我曾經在這裡做過同樣的事,那時候她開門讓我進去了。不過今天她不僅不肯應門,也沒有回覆我的訊息。

  這讓我很不爽。

  非常不爽。

  我第一次打了電話給她。雖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但是我打出的電話只有鈴聲持續響著,我還是沒聽到宮城的聲音。

  『接電話。』

  我傳的訊息甚至連已讀都沒有了。

  「為什麼這麼不肯聽人說話啊,又不是小孩子了,起碼回個訊息吧。」

  期中考快到了。

  我覺得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瘋狂傳訊息給宮城的時候,可是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又不能靜下心來好好準備考試。必須要記下來的內容,我全都沒辦法裝進腦袋裡去。

  都是宮城害我變得這麼慘。

  這就像一種惡性暈眩症狀,讓我的情緒飄搖,無法穩定下來。

  我離開大樓,準備回家。

  這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真要說起來,就算我跟宮城之間的關係就這樣斷了也無所謂。也就只是原本應該會維繫到畢業為止的關係,提前結束罷了。我是覺得有些遺憾,但也無可奈何。我會因此失去一個舒適的去處,不過我可以再去找下一個。

  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們的關係結束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情況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但還是回到了家。

  想必是順著平常走的路線走回來的。

  除了宮城無視我之外,沒有任何不同的日常生活。

  我回到房間,看了看桌面。

  只要有個契機就行了。

  我把宮城那塊之前都被我丟在桌上的橡皮擦,收進了筆袋裡。

  ◇◇◇

  老師話很多。

  我甚至覺得老師是故意講這麼多話的。

  下課鐘聲早就響了。

  我闔上課本和筆記本,從筆袋裡取出橡皮擦。在心裡發念要一直賴在講台上不走的老師趕快出去,用腳尖敲著地板。

  快點、快點、快一點啦。

  我望穿秋水地直盯著老師,老師一邊交代著作業要這樣又那樣,一邊發下講義之後,才慢吞吞地走出教室。我立刻收拾好桌面,向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搭話。

  「抱歉,妳們先吃。我要出去一下。」

  雖然午休算是比較長的休息時間了,但考慮到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午休時間都還是嫌短,我沒空磨蹭。

  「是沒關係,不過妳要去哪?」

  「去一下隔壁班。」

  我留下這句話後,便走向隔壁班。

  我手裡握著一塊橡皮擦。

  橡皮擦的主人就在隔壁班。

  我來到走廊上,二班就在旁邊,我用親切的笑容和在二班門口附近的女生打招呼,請她幫我叫宮城出來。隨著一聲「宮城同學~」的叫喚聲,一道耳熟的「怎麼了?」傳入耳中。

  聲音是從窗邊靠中間的地方傳來的。

  正跟朋友在一起的宮城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而幫我喊她的女同學像是要再給她一擊似的,又補了一句:「妳朋友來找妳喔。」

  宮城因為這句話而顯得很不高興。

  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間。

  她果然不至於會在學校發脾氣啊。

  我是覺得她要是真的生氣,那也挺有趣的,不過宮城顯然沒打算放棄做表面工夫。聽到「朋友」兩字而睜大眼睛的宇都宮她們對宮城說了些什麼,她略顯尷尬地回了話之後,才走到我身邊。

  「……這裡是學校。」

  宮城一臉不悅,卻又不知所措地皺著眉頭這麼說。

  「我知道。」

  「那妳就不要來找我,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她咬牙切齒的說話聲裡只有不滿的情緒。不過她似乎還知道自己說話的內容不適合讓別人聽到,所以用只有我聽得見的小小聲音在跟我說話。

  「這個放在我的口袋裡。把這種東西拿來還妳,就只是普通的歸還失物而已啊,就算在學校找妳說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我把手上的橡皮擦拿給宮城看。

  「這種東西──」

  「不還我也無所謂,送給妳。妳想這樣說對吧?」

  我搶走宮城原本想說的話,她陷入了沉默。我早就知道她在這種情況會說什麼了。我跟宮城相處的時間已經長到我能夠猜到這些事。

  「我是可以收下,但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跟妳說。」

  我先把橡皮擦收回口袋裡,然後抓住宮城的手臂。

  「喂,等一下。」

  「站在這裡太醒目了,跟我來。」

  雖然我覺得我們已經很引人注目了,但總比繼續站在教室門口說話好。

  我拉著宮城走。

  午休的走廊上人很多,我拉著宮城的手往前走的狀況比剛剛還引人注目。宮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立刻甩開我的手,自己跟了上來。她可能是覺得即使逃跑,我也會追上去吧,所以沒有抱怨,默默地跟著我。

  我們來到舊校舍的角落,我把難得如此順從的宮城推進音樂準備室,然後把她帶進教室最裡面的地方。

  「妳帶我來這裡是想幹嘛?我還沒吃午餐耶。」

  宮城來到午休時間不太會有學生造訪的地方,立刻不再隱藏她的不滿。聽過好幾次的這種低沉聲音,充分地顯示出她有多生氣。

  「我不這樣做妳就不肯聽我說話,會逃走吧。」

  我靠著放樂器的架子,再次抓住宮城的手臂。一臉不知道把和善忘在哪裡的宮城沒有反抗。她就這樣任憑我抓著她的手臂,站在我面前。

  「我們不是說好不在學校和對方說話嗎?」

  「是妳說在學校不會跟我搭話,會用手機聯絡我。我可沒有說我會照辦。」

  我覺得我這是在狡辯。

  去年我確實是在自己也會這樣做的前提下,接受了宮城提議,這也成了我們之間的規矩。宮城說得才是對的,但我不能退讓。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問宮城,想要告訴她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也沒什麼事情好在這裡跟妳說的。」

  儘管宮城接受了我那毫無道理可言的說詞,仍馬上投來憤恨的目光。

  「即使妳沒有,我也有。」

  「那下次來我家的時候再說就好了啊。」

  「妳在這種時候才不會找我過去,妳根本打算就這樣結束掉我們的關係吧。」

  「我會找啊。」

  「什麼時候才會?我昨天去妳家的時候,不管是按門鈴還是打電話,妳都在裝死吧?」

  「……我只是剛好沒應門,也沒接到電話……之後我就會找妳了。」

  宮城用根本不覺得她這話是認真的,也感覺不出她有想要找我的語氣這麼說。

  我果然還是得在這裡問啊。

  要是我現在放開手,我跟宮城之間的關係就到此為止了。

  我的手更用力地抓緊了她的手臂。

  「我有事情想問妳,回答我。」

  我沒聽到她回我好或不好,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妳那天為什麼趕我走?」

  現在只有我的聲音迴盪在即使說好聽也算不上乾淨的老舊準備室裡。宮城不說話,而且一動也不動。充滿歷史的音樂準備室裡擺放著許多樂器盒,但它們也就只是擺在那裡,無法成為改變我倆之間沉滯氣氛的契機。

  「回答我啊。」

  我拉了拉她的手臂,宮城像是要表現出她不願回答的態度,往後退了一步。

  「妳不要命令我。」

  「我可以命令妳,因為這裡不是妳家。」

  宮城只有在她家才可以命令我。

  她用五千圓作為代價,買下命令我的權利。

  這條規則並不適用於學校。

  「只是因為事情做完了,我才請妳回家,不是要趕妳走。」

  宮城死心地說:「這樣可以了吧?」並試圖甩開我的手,可是我不打算放開她。

  「妳覺得那樣就算事情做完了?」

  「我命令妳閉上眼睛,妳也照做了。這樣就已經完成了命令,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妳真的覺得命令到那裡結束就好了嗎?」

  「我不就說那樣就完成了嗎?」

  「妳明明還想再做點什麼的。這樣真的好嗎?」

  我原本就不是什麼老實的人,但我覺得跟宮城在一起的時候,我的這個毛病會變得更嚴重。明明是我誘導宮城做些什麼的,我卻想逼她吐出答案。

  不過事情當然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

  「是仙台同學妳想太多了吧。」

  宮城放棄回答,甩開我的手,轉身要離開準備室。我因此覺得有些憤慨。

  「對了。宮城妳啊,有在準備考試嗎?」

  我像是突然想到一樣地問她,宮城回過頭來,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沒有,都是妳害我沒辦法好好準備的。妳要負責。」

  「我聽不懂妳說什麼。」

  「妳現在帶著手機嗎?」

  「我有需要回答妳嗎?」

  「我在問妳有沒有帶。」

  「……我放在教室。」

  「今天叫我去妳家。」

  我不會傳訊息給她。

  傳訊息是宮城的工作。而且要今天。

  我現在心情沒有好到願意放過她。

  「如果我說不想呢?」

  宮城不高興地說。

  她看起來很想回教室。而且心情似乎越來越差。

  「就算不想也要叫我,一定要。啊,還有,橡皮擦還妳。」

  我走近宮城,看著她的眼睛,然後抓起她的手腕,硬是讓她握住了那塊橡皮擦。

  「我不要,送妳。」

  「那我去妳家收下。」

  我沒有收下橡皮擦就丟下宮城,走出音樂準備室。回到教室之後,感覺應該沒時間吃午餐了,我便直接開始準備上下一堂課。

  我往嘴裡丟了一顆糖果,藉此欺騙空蕩蕩的胃。

  在我聽完老師的長篇大論,迎接下課時間後,手機裡收到了宮城傳來的訊息。

  ◇◇◇

  我沒有特別急著趕過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比平常早到。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打開大門,宮城已經在等我了。感覺在我關上門之前,她就會給我五千圓。

  「不用給我,畢竟是我要妳叫我來的。」

  平常我都會收下。

  畢竟這是我們之間的規矩,我收下她的錢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今天卻先婉拒了她的五千圓後才脫鞋。我本來打算直接進去宮城的房間裡,房間的主人卻像門神一樣動也不動,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是因為仙台同學說了才找妳。而是我自己想找妳過來的,所以我會付錢。」

  看來即使回到家,宮城的心情依舊不太美麗,她一臉厭煩地說道。

  「妳有什麼事情想命令我嗎?」

  「……有。」

  宮城小聲地說,再次遞出五千圓。

  怎麼看她都不像有計畫的樣子啊。

  她的聲音和表情不像有事情要命令我,可是如果我跟她爭這些,結果又被她趕出門,那我也很困擾。

  「好吧。」

  我收下五千圓並收進錢包裡之後,原本擋在走廊上的宮城才說了句「我去拿飲料」並走向廚房。我沒等她便逕自走進房間,放下書包。然後鬆開領帶,解開襯衫的第二顆釦子,靠著床在地板上坐下。

  我雖然已經來過宮城家很多次了,現在卻有些坐立難安。我沒有心情看漫畫,也覺得躺在床上等她好像不太對。

  我也一樣沒有任何計畫。

  我不能接受宮城想把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以及我們之間的關係,像是用橡皮擦擦掉字跡,變回一張白紙的行為,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雖然從我開始跟宮城交談到現在還不到一年,今天仍是我最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才好的一天。

  我「唉」地呼出一口細細長長的氣,這時宮城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個玻璃杯,還有她平常不會拿的小盤子走進了房裡。

  「吃吃看吧。」

  她把小盤子放在桌上,冷淡地說。

  「蜂蜜蛋糕?」

  真難得。

  雖然我也很久沒看過蜂蜜蛋糕了,不過宮城會拿食物來招待我,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要說宮城會端來招待我的東西,基本上就是汽水和麥茶。

  「今天妳沒吃午餐吧?雖然我覺得妳是自找的。」

  「喔,妳今天這麼體貼啊。」

  「只是吃剩的,覺得丟掉也很浪費……妳不吃我就收走。」

  儘管嘴上這樣說,宮城也沒有吃那塊蜂蜜蛋糕。而是坐到了床上。

  「我要吃,開動了。」

  我不確定蜂蜜蛋糕是不是該用叉子來吃的食物,但旁邊放了一把銀色的叉子。我拿起叉子,把細緻高雅的蛋黃色甜點送入口中。吃了一口,蛋糕蓬鬆柔軟又甜美。殘留在底下的粗砂糖顆粒吃起來也有種脆脆的口感,非常好吃,我又吃了一口。

  我把整片蛋糕都裝進了胃裡,喝了口麥茶。

  實際上的確如宮城所言,我錯過了吃午餐的時機。放學後我也拒絕了羽美奈的邀約,沒去別的地方就來了這裡,所以沒有吃任何能替代午餐的東西。不過我想宮城應該也跟我一樣沒吃。

  「妳不吃嗎?」

  「我吃過了。」

  宮城說著我無法判斷是真是假的話,百無聊賴地晃著腳。她這樣看起來既像是沒事可做而覺得無聊,也有點像是坐立難安的表現。我覺得她這樣很沒規矩,所以拿叉子戳了戳她離我有一段距離的腳。

  「很痛耶。」

  她停止晃腳,忿忿不平地看過來。

  「要我舔妳的腳嗎?」

  「不必。要命令妳做什麼由我來決定。」

  防範著我的宮城把腳抬到床上,抱膝而坐。

  「仙台同學,妳在學校不要找我說話啦。」

  「這是命令嗎?」

  宮城沒有回答。

  她沉默不語,從我身上別開了視線。

  我靠近宮城,拎起她的裙襬。可是她馬上拍掉了我的手,我接著便聽見一道壓低的聲音傳來。

  「都怪妳,害我今天過得好慘。」

  宮城沒回答我剛剛那句話是不是命令,逕自說了下去。

  「因為仙台同學來教室找我,舞香她們問了我好多事。我回教室之後,她也興致勃勃地一直追問妳為什麼來找我,累死我了。」

  「妳怎麼回她?」

  「我說妳跑來找我借錢。」

  「……真的假的?」

  「假的。我說仙台同學是來幫老師傳話,叫我去教師辦公室,然後我就直接去找老師了……不過她很懷疑我的說詞。」

  嗯,我想也是。

  畢竟至今沒有任何交集的人突然跑來班上,然後朋友就這樣不知道被帶去哪裡了。她們不覺得好奇那才奇怪吧。

  「這樣真的很麻煩,妳不要再來找我了。」

  宮城說完後下床,坐在離我有段距離的位置。

  「妳也坐太遠了吧?」

  「因為妳會做奇怪的事情。」

  「才不會,平常都是妳在做些奇怪的事情吧?」

  我糾正她抹黑我的發言。

  她不命令我,我就不會做出奇怪的事情。只要宮城別下些奇怪的命令就好了,不應該把這問題怪在我頭上。不過她似乎不這麼認為。

  「仙台同學才沒資格說我,剛剛妳不也突然想要掀我的裙子嗎?」

  「我只是拉一下而已啊,宮城妳就只會否定別人。」

  「還不是因為妳總是會做些讓人想要否定妳的事。真要說起來,妳今天到底是怎樣啊?仙台同學妳跟平常不一樣,話太多了吧。」

  我的話確實有點多。

  我明明待在覺得舒適的房間裡,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像是要掩飾自己感到格格不入的心情,一直在說話。跟我還不習慣這裡的時候一樣,為了不讓場面陷入沉默而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然而不是只有我這樣。

  「那是我要說的話。宮城妳才是,今天話很多耶。」

  我明明沒問,宮城卻主動向我報告在學校裡發生的事,這種狀況很少見。而且她平常根本不會拿點心給我,也不會顧慮我。

  今天跟平常不一樣。

  這句話完全符合她的狀況。

  「我才沒有話多。」

  宮城氣呼呼地說完,拿了書包過來,並從中取出某樣東西。

  「妳是來收下這個的吧?我在學校也說過了,給妳。」

  她煩躁地說。

  我看著她粗魯地伸過來的手,上面放著我在學校還給她的橡皮擦。

  她真的不管什麼東西都會說「給妳」。無論是在書店時的五千圓、因為我的制服被汽水潑濕而拿給我替換的衣服,還是這個我在學校還給她的橡皮擦,她都表現得像是毫無眷戀一樣,可以輕易地送給別人。也不在乎我想要還給她的心情。我知道宮城就是這種人,但即使知道,也是有無法接受的事。

  我沒有拿起橡皮擦。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宮城一臉驚訝,我用唇輕觸她方才還拿著橡皮擦的手指,並舔了一下。有點冰冷的手指上沒有鮮血或洋芋片的味道。我把舌頭用力抵上去,橡皮擦掉在地板上。宮城本想動手摸我的臉頰,卻又馬上拿開了手。

  「別這樣。」

  她甩開了我抓著她手腕的手,用手推開我的額頭。

  「因為宮城妳一直不下命令啊。」

  「要是我命令妳回家,妳會回去嗎?」

  「那是命令的話,我會照做。」

  規矩是絕對的,我會遵守。

  不過宮城不會下達這樣的命令給我。

  如果她真的希望我回家,就不會問這種假設性問題,會直接像之前那樣趕我回去。

  「……仙台同學很狡猾耶。」

  宮城嘴裡模糊不清地嘀咕著。

  「妳要是覺得我狡猾,直接說出妳真正想要我做的事情不就好了?」

  「我沒有無論如何都想要妳做的事情。」

  「沒事要做的話,那五千圓還妳。」

  「我不收。」

  「那妳就命令我啊,我們是這樣說好的。」

  我們兩個雖然乍看之下不像,實際上卻很相似。

  我不喜歡校內權力階層這個說法,但依照這個邏輯來劃分,我的地位算是在上層。如果分得更仔細一點,我應該會被分在上層內偏低的位置。至於宮城雖然不像是在最底層,卻也不屬於上層。

  努力不要掉出上層之外的我,和勉強撐著不要落到最底層的宮城,在不上不下這個方面其實是一樣的。

  而且我們都想要一個方便的對象。

  我從宮城那裡獲得了一個不是自己家,但能讓我安心待著的地方,宮城也得到了可以予取予求的我。

  若是我們因此對彼此產生興趣,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緊緊握住自己的手。

  這樣的想法其實不太坦率。

  我心裡已經有過答案了。儘管我拿出各式各樣的道理來試著解釋,但說穿了,我就是想跟宮城接吻,想確認看看真的親下去了會怎麼樣。

  ──現在,就在這裡。

  「妳知道妳該下達什麼命令吧?」

  我稍稍接近宮城。

  我移動了多少,我倆之間的距離也就拉近了那麼多,並沒有再拉開。宮城的視線雖然沒有看向我,但也沒有躲我。

  「……由仙台同學妳主動啦。」

  宮城沒有看我,說出跟之前不同的話。

  「主動什麼?」

  「……接吻。」

  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把決定權交給我。可是無權拒絕的我只會有一個答案。

  我貼近宮城的身體,用手梳著她的頭髮。

  稍稍過肩的一頭黑髮非常柔順。

  我用手捧著她的臉頰,將臉緩緩湊了過去。像隻野貓那樣根本不聽人話的宮城乖乖地坐著,原本沒有交集的視線對上,持續相望。這表示宮城還睜著眼睛。

  「妳閉上眼睛啊。」

  「仙台同學妳很煩耶。我會在想閉的時候閉上啦,妳不要管我。」

  要說不是情人的我們其實不需要營造什麼氣氛,那倒也沒說錯,但這樣實在太沒情調了。我不覺得這像是即將接吻的人該有的反應,卻很像宮城會做的事。

  我沒辦法,只能把閉上眼睛的時機交給宮城掌握,把臉湊過去。我一邊想著這樣還真有點難親下去,一邊靠到相當近的距離之後,宮城才像是要逃避我的目光似的閉上了眼。

  我覺得她這樣有點可愛。

  雖然想再多看兩眼,但我也閉上了雙眼。

  然後碰到了宮城的唇。

  我的心跳沒怎麼加速。

  但我確實有點緊張。

  總覺得透過嘴唇傳遞而來的觸感格外鮮明。

  柔軟又溫暖。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憋住呼吸,但覺得宮城這個人離我好近好近。

  我的嘴唇離開她的。

  既不甜、也不酸,更不像蜂蜜蛋糕。

  沒有任何味道。

  真要說起來,要是初吻就來個很有味道的吻,那也挺糟糕的。

  我看著宮城,但她沒有看我。

  我還想再吻一次。

  我想要更深刻地去感受宮城這個人。

  我抓住她的肩膀,又把臉湊了過去,卻被她推開。

  「妳還想要?」

  接著聽到宮城不悅的聲音。

  「不是妳要我做的嗎?」

  「我又沒叫妳做兩次。」

  「小氣鬼。」

  我出言抱怨,伸手撫摸宮城的項頸。

  傳來的體溫比平常更高。

  「妳再命令我一次啊。」

  我這句話讓宮城明顯露出不快的表情,但是她停頓了一下之後,淡淡地說了。

  「……再一次。」

  我聽見聲音之後靠了過去,輕易地縮短了彼此的距離。我倆之間很快地就不再有任何空隙,接著便是第二次的接吻。

  雖然第一次接吻時我沒有意識到,但我覺得很舒服。

  柔軟的唇,以及透過嘴唇傳來的宮城這個人的存在,儘管只是一點點的接觸,感覺卻這麼地舒服。我的身體往宮城身上倒,熱度從我倆接觸的部分傳來,身體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一樣動了起來,我用舌頭輕觸她的唇。

  感覺比方才更火熱。

  無論是我,還是宮城。

  體溫比起以手指碰觸的時候更加交融,彼此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

  宮城的唇稍稍張開,呼出氣息。乾啞的聲音混在氣息裡,令我感到耳朵深處傳來陣陣騷動。宮城的手抓住了我的背心。

  想要,我還想要更多。

  我想觸碰宮城。

  我以舌尖撬開她微微張開的唇,本想讓舌頭鑽進去,卻遭到拒絕。我為表抗議而咬了宮城的唇,結果被她用力推開。

  「我沒有要妳做到這種程度。」

  「接吻就是接吻啊。」

  「總之妳可以停下來了。」

  宮城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並且稍稍後退。然後看也沒看我,又接著說了句:「接下來要怎麼辦?」後,拿起套著鱷魚面紙套的面紙盒丟向我。我接下長出面紙的鱷魚,放在地上。

  「怎麼辦是指?」

  「這樣很尷尬吧。」

  嗯,確實。

  宮城不是我的情人。而且照她所說的,我們也不是朋友。既然跟這樣的對象接吻了,的確會覺得尷尬。

  不過應該什麼都沒改變吧。

  我不認為只是接吻,宮城就會改變她的態度。

  反正她之後一定也會像是全身帶刺那樣嫌東嫌西,不可能會變得溫柔吧。要是她突然親暱地跟我搭話,我反而會覺得很噁心。或許真有些什麼會改變,不過在真的改變之前,我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仙台同學的腦筋雖然好,但是很笨耶。」

  宮城邊嘆氣邊說。

  「我承認我很笨,可是我腦筋不好喔。」

  要是我腦筋好,就能回應父母的期望了。

  我應該會考上不同的高中,也就不會遇見宮城了。

  「據說只有一開始會尷尬喔。」

  我不負責任地說,往床上一躺。

  宮城只要保持現狀就好了,如果她能表現得一如往常,那就沒問題。

  「之後也要找我過來喔。」

  「不用妳說我也會啦,不要命令我。」

  宮城不悅地起身,拿了漫畫過來,然後喝了一口汽水。

  跟她接吻之後,我可以知道的是,我中意宮城的程度已經到了我會擅自跑來她家、在學校找她,並且要求她命令我。

  我竟然這麼中意她,連我自己都很意外。

  但我不打算告訴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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