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我今天也盡是想著宮城

  尷尬。

  我和宮城之間的氣氛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了。

  暑假的最後一天,我摸了至今為止沒摸過的地方,聽到她發出我從未聽過的聲音。說是這樣說,但我不過就是摸了她的胸部,也沒真的聽到多少聲音。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還是很尷尬。

  明明只是攤開課本在寫作業而已,我們卻過著像是得看對方臉色行事的時間。

  「說點什麼話啦。」

  我把橡皮擦丟向始終保持沉默,不肯開口說話的宮城。

  我在那之後第一次過來,房間裡的氣氛很怪,讓人坐立難安。

  「仙台同學妳自己開口說話不就好了?」

  宮城冷淡地說,把橡皮擦丟了回來。我拿起從對面一路滾過來的橡皮擦,擦掉我根本不想擦的字。

  宮城今天刻意坐在我對面,而不是旁邊。

  夏天並不會隨著暑假一起告終。

  就算那天結束了,我們的夏天仍在繼續,就算步入九月,天氣依舊很熱。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冰棒都很好吃,也需要開冷氣。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這個房間現在維持著不至於會讓人開口抱怨的溫度。不會發生我以太熱為由要宮城脫衣服的事,我也不會脫下自己的衣服。當然,我既沒有碰宮城的身體,也沒有機會碰。

  新學期開始都已經過好幾天了,我卻不知道是有什麼毛病,居然在想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我今天沒有跟宮城做那種事。

  也沒有發展出那樣的氣氛。

  這也是當然的。

  畢竟我們不是那種會上床的關係,根本不太會產生那樣的氣氛。

  ──那又是為什麼?

  我不否認自己當時想做那種事,也不意外自己心中有那種欲望。性慾這種東西不管是誰都會有,我想宮城心裡一定也有吧。所以我覺得想做這件事情本身並不是什麼怪事。

  該在意的是,我是對宮城產生了這種欲望。

  「妳幹嘛看我這邊啊?」

  宮城用比平常更冷淡的聲音說。

  這話還伴隨著冰冷的視線,感覺實在不太好。因為她的語氣跟視線都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我知道這不是需要在意的事,卻仍有一定的重量壓在我的心上,讓我的情緒都要消沉起來了。

  「我不能看妳嗎?」

  我盡量用不帶起伏的語調問她。

  「不能。」

  「那我不看。」

  我讓視線落到課本上。

  幫我寫作業。

  要是她下了這種命令,我還可以藉此轉移注意力,可是宮城自己在寫作業。我也一樣該寫作業,卻始終無法專注在一條條列在眼前的題目上。每當我回過神來,就會發現自己在反芻記憶中的宮城。

  就算我能容許這樣的自己,也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我完全沒料到,我會那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宮城的欲望。

  我的手上還殘留著宮城胸部的觸感。

  我用力握緊右手。

  我握到掌心會留下指甲痕的程度之後張開手,抬起頭,把橡皮擦丟到宮城那邊去。

  「我果然還是想看。我可以看妳嗎?」

  「妳不是已經在看了嗎?不如說妳幹嘛特地問這種事啊?」

  「因為宮城妳叫我別看。」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仙台同學妳認真寫作業啦。」

  「可以看妳的話,我就認真寫。」

  橡皮擦沒被丟回來。

  宮城一臉顯然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剛剛已經說過不可以了吧?」

  「妳沒說不可以,妳說不能。」

  我特地糾正她。宮城皺起了眉頭,然後帶著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悶氣的表情站起來,從書櫃上拿了一本漫畫過來。

  「妳要是不想寫作業,就拿這個去看。」

  她把漫畫放到桌上。

  「這是我昨天才買的,所以仙台同學還沒看過。」

  看來她的意思是叫我要看就去看漫畫,別看她的臉。

  我覺得會做出這種反應的宮城很可愛。

  然而應該沒有會讓人產生性慾的要素才對。

  宮城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沒什麼特別之處。去年是同班的不起眼樸素女孩,現在是隔壁班的不起眼樸素女孩。不對,正確來說,她雖然不起眼又樸素,但是個比普通人更怪一點的女孩子。普通人才不會下舔腳這種命令,也不會咬人咬到流血的程度。

  這樣一想她還真糟。

  會對這種人產生性慾的我,腦子裡一定是少了兩、三根用來鎖住理性的螺絲。

  我應該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了。

  我雖然會想碰宮城,可是碰了也不會演變成那樣。我是這麼相信的。我不想去思考腦袋裡少了螺絲的原因,也沒必要知道。真要說起來,就算我想碰她,她也坐得離我異常地遠。

  「妳不看嗎?」

  宮城把橡皮擦丟了過來。

  「我下次來的時候看。」

  「下次是什麼時候?」

  「那要由宮城妳決定吧?」

  「是沒錯。」宮城說完後闔上了課本,卻馬上又開始翻起課本,小聲地說了。

  「……我以為仙台同學今天不會過來。」

  她沒頭沒尾地拋出無視話題走向的一句話。

  只有翻動課本的聲音在房裡響起又消失,像是要消除突然出現的短暫沉默。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做了那種事。」

  「宮城妳才是,我還以為妳不會再叫我過來了。」

  今天,宮城叫了我過來。

  我很意外。

  就算新學期開始了,宮城也不會聯絡我。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因為妳沒有打破約定。」

  她闔上剛才一直在翻的課本。

  仔細想想,那件事以未遂告終。我們沒做到最後,所以不算有打破不上床的約定吧。

  「那妳不坐在我旁邊,坐在那裡的原因是?」

  我不願放過今天初次成立的對話機會,問了她我在意的事情。

  「因為仙台同學不值得信任。」

  被她斬釘截鐵地這麼一說,我在心裡同意她的話。

  對於我不值得信任這點,我無法反駁。可是宮城也沒拒絕我。我雖然很想這樣說,然而一旦說了,宮城八成又會沉默不語,所以我把這話給吞了回去。

  「寫作業啦。」

  宮城難得說了認真的話。但比起填滿筆記本的空白欄位,我的腦袋盡是想著宮城。我的眼睛只想映出她的身影,不肯看向課本。

  我用手指轉了一圈筆。

  宮城像是要把我趕出視線範圍外地打開課本,在筆記本上疾筆振書。因為她眼裡沒有我,專心盯著課本和筆記本,她當然沒有轉向我這邊。

  我又轉了一次筆。

  這次筆從我手指上掉了下來,發出喀啦的聲音。可是宮城依舊沒有抬頭。

  「妳要寫作業的話,過來這邊啦。」

  我敲了敲身旁空著的位子,叫宮城過來。

  「我不要。」

  宮城沒抬頭地回答我。

  「那我過去妳那邊。」

  「不行。」

  「那是命令嗎?」

  我反問之後,宮城抬起了頭。

  「是命令。」

  被她語氣強硬地這麼一說,我便無法移動了。

  既然這是命令,那也沒辦法。我老實地放棄,看著課本。

  我總是被命令這句話給拯救。我做過好幾次要宮城命令我,藉此把選擇權推給她的事。自己也拿命令當理由,垂頭喪氣地退下。實際上我就像宮城說的一樣,沒骨氣。

  就像那時候我沒有勇氣決定性地改變我們兩人的關係,現在我也沒有即使忤逆宮城的話,也要去她身旁的勇氣。恐怕宮城也沒有勇氣到我旁邊來。所以今天才會有這段距離出現在我們之間。

  「仙台同學,這裡我看不懂。」

  「哪裡?」

  我看向用冷漠的語氣叫我的宮城,她用筆尖指著攤開的課本。

  「這裡。」

  「我從這邊不方便看耶。」

  我知道宮城指的地方是哪裡。

  也知道那是怎樣的問題。

  上頭寫滿數字的課本就算從反方向看也沒什麼大問題,卻能夠成為填滿身旁空位的契機。宮城卻默默地把課本轉向了我這邊。

  「宮城真小氣。」

  我一邊在與我無冤無仇的課本上塗鴉一邊抱怨後,塗鴉馬上就被擦掉了。

  「我哪裡小氣?」

  「就是這種地方很小氣。」

  「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快教我啦。」

  「好好好。」

  我態度隨便地回答她,看向課本。我在筆記本一角寫上公式,向她說明解題方法後,宮城帶著似懂非懂的表情,在紙上接連寫上數字。

  那一天,要是就那樣繼續下去……

  我在這幾天裡雖然想像過無數次,卻又覺得那是應該僅止於想像的事。

  我是沒有「既然沒在交往,就不能做那種事」這種清純的想法,不過真的做到最後的話,我們就不會像這樣一起寫作業了。這樣一想,便覺得應該要好好誇獎前幾天沒做更多的自己。比起只有一次的肉體關係,像這樣在這個房間裡念書或是看漫畫,絕對比較開心。我這樣告訴自己。

  「這樣對嗎?」

  得出答案的宮城抬起頭。

  「對。」

  我看了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這麼告訴她之後,她的視線又立刻落回課本上。

  「所以說宮城,其他命令呢?」

  我出聲問她,想把她的注意力從課本上扒下來,但她沒回話。帶著不高興的表情閉口不語。

  我想像得到宮城不肯開口的理由。

  倘若隨便下命令,等於是把暑假的事情又重新翻出來吧。她的命令原本只會要我朗讀小說、寫寫作業,做這種無傷大雅的事,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危險的東西,要是像平常那樣命令我,聽起來就像是在要我繼續做暑假那件沒做完的事。說是這樣說,但只下了別過來這種程度的命令,不下點其他命令的話,五千圓便無處可去了。

  不需要再給我五千圓了。

  我也可以這麼說,但要是說了不需要,就會失去來這裡的理由,所以我不想說。

  在我的視線前方,宮城翻著課本,彷彿在尋找該說出口的話,可是答案不可能會寫在課本上。她依然沒揚起視線,用低沉的聲音說了。

  「寫完作業就回去。」

  「妳真的要把這個當成命令?」

  「真的。」

  嘴上這樣說的宮城,那張臉上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寫著「真的」。我們已經相處好一段時間了,所以我知道,宮城只是因為自己必須說點什麼才行,才說了很像有那麼一回事的話而已。

  「下點別的命令啦。」

  「為什麼仙台同學要命令我啊?」

  「畢竟作業一下就寫完了。」

  老師出的作業沒那麼多。不用一個小時就能寫完了,以我平常從這裡回去的時間來看,算是很早就要回去了。

  「妳真的要用剛剛那個當命令嗎?」

  我大概料想得到宮城會下其他的命令,但還是加減問她一下。

  「……幫我弄頭髮。」

  宮城小小聲地說著。

  「頭髮?」

  「妳之前不是說妳會幫我弄頭髮嗎?」

  之前──我之前說過的話。

  我順著宮城的話追溯自己的記憶,馬上就找到了想找的東西。在五月接吻之後第一次碰面的那天,我在看為了羽美奈而買的雜誌時,說過這樣的話。

  「妳想要我幫妳弄成怎樣的髮型?」

  就算我記得自己對宮城說了什麼,記憶裡卻完全沒有刊登在那本雜誌上的女孩子的長相或是髮型。可能是因為我對為了配合羽美奈的話題而買的雜誌沒有興趣,不會把上頭的資訊長時間地留在我的記憶裡吧。

  「只要不做什麼奇怪的事,怎樣都好。」

  「什麼意思嘛。」

  「總之妳弄得好看點就對了啦。」

  她雖然丟了個很隨便的要求過來,本人卻一動也不動。

  她依然坐在對面,看著我。

  「宮城,妳過來這邊。」

  我既然沒有超能力,手也不可能伸長,宮城要是不動,我就碰不到她的頭髮。這種事情她應該也很清楚才對,然而她卻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妳覺得這樣我有辦法碰到妳的頭髮嗎?」

  由我過去宮城那邊也可以,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宮城。」

  我又再叫了她一次,這次她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來到我旁邊,在離我稍遠的位置坐下。

  可以不用那麼防備我吧?

  我什麼都不會做好不好?我在心裡叨唸著,從書包裡拿出梳子。

  「背轉過來。」

  我稍微靠過去,拍了拍宮城的肩膀後,她嚇得身體一震。不過她還是老實地把背轉了過來,我摸著她長度稍微過肩的頭髮。這次她倒是沒有再嚇到了,但我從背影就能感覺得出她有多緊張。

  好難下手。

  宮城如同她所說的不信任我,她周遭的氣氛緊繃得不得了,連我都跟著緊張起來了。

  「妳的頭髮很漂亮耶。」

  我想說這樣或許能多少舒緩一下緊張的氣氛,用很老套的話來讚美她。說是這樣說,但我這也是實話,她的一頭黑髮輕柔飄逸,可以輕鬆地用手梳開。

  可是宮城沒回話。

  這也沒辦法,我只好默默地梳開她的頭髮。

  我果然還是想不起雜誌上的女孩到底是什麼髮型,宮城的要求又很模糊,不夠明確。我放棄仰賴記憶,也放棄回應她的要求,撈起宮城的頭髮,開始編成不同的髮型。

  「妳在綁辮子?」

  挺直了背脊的宮城把半張臉轉向我這邊。

  「對。換其他髮型比較好嗎?」

  可愛的髮型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也可以從手機裡存的圖片中尋找適合宮城的髮型,卻仍繼續把宮城的頭髮綁成辮子。

  「什麼髮型都好……不過之前妳給我看的雜誌是更不一樣的髮型。」

  宮城嘴上說什麼都好,聽起來卻不像是什麼都好的樣子。

  「我會幫妳弄得很可愛啦。」

  我不想說我已經不記得雜誌上的女孩是什麼髮型了。

  因為綁成辮子,感覺可以摸宮城的頭髮摸比較久。

  我更不想說我在想著這種事。

  「不可愛也無所謂。」

  宮城面朝前地回答我,然後又繼續說了:「我說啊……」

  「什麼事?」

  「我以後也會找仙台同學過來,命令妳。」

  「我知道。」

  「那到畢業前,我要是找妳,妳就像之前那樣過來。」

  命令的期限第一次被明確地劃分出來。

  我原本也覺得自己只會來這個房間直到畢業為止。我一直認為這樣剛剛好,但我試著把剩下的時間給實際說了出來。

  「也就是還有大約半年的意思?」

  「對。在那之前,仙台同學放學後的時間都有一部分是屬於我的。」

  宮城理所當然地說完後,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大概把緊緊貼在背上的緊張兩個字撕了三分之一下來。

  我解開綁好的辮子,又重新綁一次。

  宮城坐著,沒開口抱怨。

  她輕柔飄逸的頭髮摸起來果然很舒服。

  跟宮城床上的香味同樣的味道搔著我的鼻腔。我像是受到那個跟我、羽美奈或是跟麻理子她們都不一樣的洗髮精香味給吸引,更靠近了宮城一點。

  「半年啊……真短呢。」

  我喃喃自語似的吐出這句話。

  指尖繼續綁著她的頭髮。

  「是啊。」

  宮城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後 記

  非常感謝各位閱讀這本《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以五千圓為藉口,共度兩人時光~》第二集。

  本書是將網路連載小說的內容改寫、修正,並另外加上專為出版品版本撰寫的內容後,正式出版的產物。

  雖然除了「第二集」之外,我用了跟第一集同樣的文章做開頭……但這是第二集,第二集!是讓人想出聲唸出來的詞彙呢。拜許多讀者們閱讀了第一集之賜,第二集才有機會發售。我非常開心。真的很高興。

  這次也一樣由U35老師繪製可愛的宮城和仙台,還請到了みかみてれん老師撰寫書腰的推薦文案(註:此指日文版)。

  那麼,關於幕間和番外篇,和第一集一樣,是因應出版計畫而增寫的內容(因為接下來會提及故事內容,還沒看的人請先跳過這一段)。

  番外篇〈在仙台同學的放學後變成五千圓之前〉,是基於責任編輯「寫去換鈔的宮城的故事如何?」的提案應運而生。在開會討論的時候提到「去換鈔的宮城很可愛」,我也是這麼想並寫出番外篇的,結果變成了那樣的宮城──各位有覺得宮城可愛嗎?

  幕間〈下雨天的宮城對我做的事〉,是我想要補足的第3話〈我不知道這樣的仙台同學〉的仙台視角。由於可以得知下雨那天仙台在想些什麼,希望各位能和宮城視角對照著來看。

  除了新撰寫的內容外,還有改寫、修正,有許多要處理的事,連一刻都不得閒,不過在這樣忙碌的日子當中,有件非常令我高興的事。要說那是什麼事,那就是──

  第一集再版!

  第二個想讓人出聲唸出來的詞彙。

  拜各位讀者們的支持所賜,第一集再版了。真的很感謝各位。在我收到樣書,看到版權頁的時候,實在是感動萬分。要再版的事是責任編輯透過電話通知我的,不過突然的來電加上手機上顯示著責任編輯的名字,我當時還想說「發生什麼事了嗎?」嚇了一大跳,這件事就是祕密了。

  說到感動,我在第一集發售後造訪書店時也非常感動。

  我常去的書店有書!

  呃,書店裡有書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是因為看到自己的書被陳列在書店裡而感動。那時候的我大概成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危險人物吧?

  寫著寫著,似乎也累積到了合適的頁數。

  最後在此誠心地感謝閱讀了第二集的各位、在網路上鼓勵及支持我的各位、U35老師、みかみてれん老師、責任編輯、在各個方面協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謝您們。然後我還要感謝我的好友N。這次也承蒙你在各方面的協助。

  那麼,希望能在第三集的後記與各位再見!

羽田宇佐

番外篇 在仙台同學的放學後變成五千圓之前

  我很高興下午不用上課。

  可是也有不滿上午有紀念活動要參加的學生,現在抓著我桌子的亞美便是其中之一。明明早上就已經結束活動,只剩下回家而已了,她卻依然站著,慷慨激昂地發表長篇大論。

  「創校紀念日還要來學校,這根本是詐欺吧?我覺得明年直接改成放假比較好啦。」

  她大力搖著我的桌子說:「妳也這樣想對吧?」徵求我的同意。我面對激動的亞美,陳述了被她遺忘的事實。

  「就算明年改成放假,我們也已經畢業了,沒有意義啊。」

  「啊,對喔。」

  聽到亞美愣愣地出聲,舞香感慨地接著說。

  「能在沒有例假日的六月放一天假是很令人高興,但畢業後才有假可放也沒用啊。」

  兩位朋友來迎接悠哉地坐在位子上的我,但她們對創校紀念日的感想似乎有點落差,不像亞美那麼執著於放假的舞香想改變話題似的拍了一下手,看著我們。

  「我等等有個地方想去,妳們有空嗎?」

  「我是有空啦。」

  我把視線移到舞香身上回答後,亞美也笑嘻嘻地說:「我也有空。」

  「那陪我去買防曬乳吧。」

  「好啊好啊,可以順便繞去書店嗎?我想買參考書。」

  亞美那無謂地充滿活力的聲音,讓我想起自己有本在意的漫畫。舞香總說是夏季穿衣必備品的防曬乳先不提,那本漫畫感覺很有趣,所以能買的話我是想去買。

  反正我有錢──

  想到這裡,我忽然想起有個東西剩得不多了。

  「對不起,我想起來我還有事。妳們兩個去吧。」

  「咦~志緒理妳也一起來嘛。到剛剛都沒想起來的事情,就別管了啦。」

  亞美大聲說道,舞香也接著說。

  「妳說有事,是要去哪裡?」

  「與其說要去哪裡,不如說我忘記我跟爸爸約好了要碰面。」

  「咦?妳爸爸今天休假嗎?」

  舞香驚訝地說。

  「啊~不是休假,是正好因為工作會到這附近來,他說有東西要順便拿給我。」

  我跟爸爸其實沒有約,爸爸也沒有那種時間。這不過是藉口,我只是不想說我要做的事──去銀行。

  要給仙台同學的五千圓紙鈔所剩無幾。因為我早就決定好,不能用五張千圓鈔,也不能拿一張萬圓鈔讓她找,要用一張五千圓紙鈔來買下她放學後的時間,所以我需要去換鈔。

  老實說,我覺得換鈔很麻煩。

  如果可以不用去,我也不想去。

  然而五千圓紙鈔是種妳以為錢包裡有,錢包裡卻沒有的東西。對我來說是必須定期取得的鈔票。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舞香遺憾地說,亞美接著說了:「真想去看看志緒理的爸爸。」這不是我樂於聽到的發言,於是我委婉地拒絕了亞美。

  「也沒什麼好看的。」

  雖然我說跟爸爸約好了是藉口,但就算不是藉口,我爸爸也沒什麼值得給人看的地方。

  「那我拿我存的壓歲錢來付參觀志緒理爸爸的費用。」

  「什麼跟什麼啦?亞美,妳為了看志緒理的爸爸,打算付多少錢?」

  「大概一千圓?」

  「總覺得這金額很不上不下耶。」

  舞香這樣說完後,亞美一副真沒想到妳會這樣說的樣子,接著說了。

  「有一千圓不就可以買一本書了嗎?換成是我,可以拿到一千圓的話,要我給人看一個還是兩個爸爸都行,我什麼都願意做。」

  亞美斬釘截鐵地說。我對她產生了疑問,開口問她。

  「能拿到一千圓的話,妳真的什麼都願意做嗎?」

  「……要看內容而定。」

  看到亞美突然沒了氣勢,舞香笑了出來,可說是理所當然地吐槽她:「那就不算什麼都願意做了嘛。」

  嗯,我想也是。

  亞美很老實。對高中生來說,一千圓雖然算是不小的金額,但人是不會願意為了區區一千圓就任人使喚的。當然會有覺得可以去做跟不能去做的事。

  可是,如果那不是一千圓的話呢?比方說──

  「欸,亞美。如果我說要給妳五千圓,妳就什麼都願意做嗎?」

  我看著亞美,向她提問。

  比一千圓更重,又比一萬圓更輕。

  假如是這樣的金額,她會怎麼做呢?

  「這個嘛~」

  亞美裝模作樣地說,清了清喉嚨,然後張開雙手斷言。

  「志緒理會成為神。」

  她這完全出乎我預料的答案讓我相當傻眼。似乎跟我一樣傻眼的舞香用受不了她的語氣說道。

  「亞美的神會不會太廉價了啊?是說妳這樣根本不算有回答嘛。」

  「又沒關係。再說五千圓很不上不下耶?想要人家什麼都願意做的話,說個一萬圓啊。反正只是假設嘛。」

  「那十萬圓呢?」

  金額因為亞美和舞香而變得越來越高。我的問題就這樣被她們越扯越遠,往奇怪的方向發展。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她們已經在討論自己想要的東西了。但五千圓的事仍盤據在我腦中。

  就連拿來假設都被說不上不下的五千圓,以一張紙鈔來說也很不上不下,沒什麼存在感。就連會給我過多零用錢的爸爸也很少會放五千圓紙鈔給我,只有偶爾才會出現在我的錢包裡。

  所以我在書店遇到仙台同學的那一天,錢包裡有五千圓紙鈔是個巧合。

  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我錢包裡有張五千圓紙鈔,所以我替仙台同學付了錢。

  不過巧合不會長久持續下去。

  自從我開始會給仙台同學五千圓後,我手上原有的幾張五千圓逐漸消失,很快就用光了。於是我除了利用買東西找回的錢累積五千圓紙鈔外,也特地去查了將一萬圓紙鈔或一千圓紙鈔換成五千圓紙鈔的方法,得知了換鈔機的存在。而且我也順便得知這東西意外地不方便,只能在午休時跑去銀行,或是像今天這樣,學校比較早放學的日子才有辦法用。

  仙台同學給了我不知道也無所謂的知識,讓我為此煩心。

  把碰巧來到我手裡的五千圓紙鈔裝進信封裡,只用累積起來的份叫她來說不定比較好,但我沒辦法這麼做。

  「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拿著書包站起來。

  「到半路上都一起走吧。」

  舞香這麼說。我們三個一起走出了學校,走了大概五分鐘左右後,我和她們兩個道別,就這樣走去了銀行。

  我用ATM領了錢,排隊等著使用有不少人在排的換鈔機。過一會兒之後輪到了我,放入換鈔機裡的錢變成了五千圓紙鈔,回到我的手上,被我收進錢包裡。

  一開始不太懂的操作,如今也很熟練了。

  我可以毫無感慨地往返銀行。

  不過我不時會想。

  如果我在書店付的錢不是五千圓紙鈔,而是千圓鈔和零錢──

  即使是仙台同學,也會跟亞美今天的答覆一樣,依據內容決定是否要聽從我的命令吧。說不定她根本就不會到我家來。假設是一萬圓紙鈔,我想仙台同學也不會來我家,會在學校硬把錢還給我。

  假如事情變成那樣,我就不用把五千圓紙鈔收進信封裡,也不用換鈔了。

  我走出銀行,傳了一如往常的訊息給仙台同學。

  我沒等她回覆,就朝著家裡走去。

  我沒有繞去書店。

  故意在人行道的磚瓦裡挑顏色比較深的磚瓦來走。

  書包裡傳來手機收到訊息的提示音。我拿出手機看著螢幕,看到仙台同學傳了訊息過來,知道我剛換回的五千圓紙鈔成了必要的東西。

  今天我該下怎樣的命令才好呢?

  五月和仙台同學接了吻,六月咬了她的耳朵。

  在那之後我仍舊不知道要下什麼命令才好,就這樣找她過來,繼續過著六月。要說有什麼我明白的事情,只有我跟仙台同學需要五千圓。

  我雖然不是仙台同學的神,但只要給她五千圓,她就會聽我的話。

  五千圓是五張一千圓集合起來的產物,有一萬圓一半的價值。

  儘管價值不會變得更高,也不會變得更低,用來買仙台同學放學後的時間卻剛剛好。只是那五千圓,一定要是「五千圓紙鈔」才行。

  我加快了腳步。

  不管要下怎樣的命令,我都得在仙台同學抵達前到家。

  我到家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門鈴響了。

  我透過監視螢幕確認是仙台同學後,打開了大廳的門鎖。她很快就來到了玄關前,我打開大門。

  「妳今天來得很早耶。」

  我沒多想地說了無關緊要的話。

  「我是覺得沒有特別早啦。」

  仙台同學也說得無關緊要,脫下鞋子。我沒等她就走回了房間。仙台同學也馬上跟了進來,把書包放在床舖附近,解開制服襯衫從上面數來的第二顆釦子。

  「拿去。」

  我把放在桌上,剛換回來的五千圓紙鈔拿給她。

  「謝謝。」

  仙台同學把那張鈔票收進錢包裡。

  她表現得若無其事。

  彷彿這是沒有意義的重複性行為。

  五千圓的交易是我們今天約定的開端,也是我們一切的開端,但也沒有別的意思了。我明明這麼想,卻有一點點在意起從錢包裡消失的五千圓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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