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和仙台同學間的理所當然

  我不討厭仙台同學碰我。

  然而只要容許一件事,她就會得意忘形,比我容許她做的想要得更多,所以不能什麼事情都容許她。但我滿喜歡接受交換條件這個提議,乖乖聽我說話的她。

  我坐到放在音樂準備室一隅的舊椅子上。

  「舔我的腳。」

  過去她已經聽過這句話好幾次了。

  儘管如此,她依舊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

  「沒聽到嗎?我叫妳舔我的腳。」

  「……在這裡?」

  「妳能在這裡舔的話,我就讓妳碰我。」

  仙台同學幾乎不會違背我的命令,不過只限於在家裡,再怎麼說應該也不會在學校舔我的腳。

  正因為覺得她辦不到,我才會選這件事當作交換條件。

  雖然只要是她會想拒絕的條件,無論什麼都好,但我想不到其他還有什麼會讓她遲疑要不要執行的命令了。剛剛下的命令絕對不是個好命令,不過作為交換條件不可能成立,因此仙台同學只能死心,意外地是個可以輕鬆且和平解決問題的命令才對。

  「妳知道這裡是學校吧?不是宮城的房間喔。舊校舍不太會有人來沒錯,但要是被人看到該怎麼辦?即使是交換條件也太超過了吧?」

  不出所料,仙台同學一一陳述起無法接受交換條件的理由。

  「那就當妳辦不到,可以吧?」

  我開口問她。只見她望向音樂準備室的入口。

  眼神搖擺不定,或許是在思考些什麼吧。

  趁著她猶豫不決之際,我決定了答案。

  「當作交換條件不成立就行了吧?我要回去了,仙台同學等等再到我家吧。」

  就算她仍有話要說,回家再說就好了。

  今天的她盡是問些我不想被她問起的事,所以在家我也不是很想跟她講話,但總比繼續在這裡說話好。若是在家裡,也能用命令強制結束對話。

  我從椅子上起身,拿起書包,正打算走出去時,仙台同學出聲叫住我。

  「等一下。」

  說完,她在我開口之前就搬了椅子過來。

  「坐下啦,妳想要我舔妳的腳吧?」

  「不用勉強。」

  「我沒勉強。妳安靜坐下啦。」

  「要是有人來了怎麼辦?」

  「沒關係,屆時我會說是宮城命令的。」

  「那樣我有關係啊。」

  「就算有關係,也是妳自己提出的交換條件,所以坐下啦。」

  剛才仙台同學猶豫了。

  沒有立刻聽從要求,這毫無疑問是令她難以接受的交換條件,最終卻決定聽令照做。

  縱使得吞下讓人猶豫的條件,也想要實現的事情。

  我不認為那單單只是「想要碰我」而已。

  「……妳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我應該說了吧,只是想碰妳啊。」

  「真的只有這樣?」

  「對啊,我不會做會惹宮城生氣的事。」

  直直地盯著我的仙台同學這麼說。

  沉穩的聲音不像在說謊,可是我不相信想在不生氣的範圍內碰我這種事,會讓她願意接受在這裡舔我的腳這種條件。真要說起來,她沒道理想做這種事,照理說沒有這麼做的契機才對。

  儘管如此,她的眼裡現在只有我。

  讓「她為什麼接受了交換條件」的疑問成了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她的襯衫連第二顆釦子都解開了,我看得見項鍊。

  到畢業典禮前的她就該是這個樣子,當下也實現了。一想到這裡,我便覺得自己的心情還不錯。

  「宮城,趕快坐下啦。」

  提出交換條件的人是我。

  並非聽從仙台同學的話,而是為了對自己的話負責而坐到椅子上。她緩緩地跪在地上,脫掉我的室內鞋和襪子。

  音樂準備室的門關著。

  或許是有些不安吧,她像是在確認入口般地看著門。

  沒有說話聲從走廊傳來,也沒有腳步聲,只聽得見她輕輕呼出一小口氣的聲音。

  視線從門移回我身上。

  不是舌頭,而是指尖滑過腳背。

  柔軟地壓上來的手指感覺癢癢的,我輕輕踢了仙台同學的腳。

  「不是這樣,用舔的。」

  猶如回應我的話,她握住我的腳跟,腳被她稍微抬了起來,靠向她的臉。不像舌頭那麼濕的東西壓上我的趾根處──我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嘴唇──伴隨小小的聲響,嘴唇一再碰上腳背。

  我以腳抵著她的嘴唇,藉此抗議她沒有遵從我叫她舔的命令,比嘴唇更熱、更濕的東西隨即朝腳踝移動而去。

  「這樣就行了吧?」

  仙台同學抬起頭問我。

  「不行。」

  當然不行。

  決定實踐這件事的是仙台同學。

  怎麼可能容許她就這樣敷衍了事?

  「妳好好舔啦。」

  「我舔了吧?」

  「剛剛那樣不算。」

  「我覺得算啊。」

  「不算。」

  斬釘截鐵地說完後,仙台同學把我的腳拉過去,咬了腳拇指,雖然有控制力道,咬我的力氣依舊不小,很痛。儘管開口想抱怨,但在說話之前,我的腳背就被舔了。

  舌尖一路滑動,爬上腳踝。

  溫熱的舌頭宛如撫摸著肌膚般移動的觸感,感覺沒有那麼不好。

  第一次被仙台同學舔腳之際,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我仍覺得有些噁心。然而像她這種跟我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的人聽從命令,舔我的腳這件事,讓人有股近似於優越感的感受。

  可是現在跟當時不一樣。

  滑過骨頭上的舌頭令背脊一陣發麻,簡直宛如電流竄過的感覺,跟噁心截然不同。

  我腳上稍微用力,抵著她的舌頭,舌尖便貼在我的腳上,用力抵了回來。

  她的體溫在稱不上溫暖的音樂準備室裡感覺相當舒適。明明願意接受這種條件,卻有不肯退讓的事,讓我對她相當不滿。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去念外縣市的大學?

  執拗地要我改志願,自己卻沒打算要改。

  不,我曉得她堅持要念外縣市的大學,是因為家庭環境。但她都在學校做出這種事了,卻不願意考慮一下我曾說過一次的「留在這裡」,讓人很不爽。

  即使想像得到原因,我依然無法接受。

  所以才不想把大學的事情告訴她。

  儘管曾跟舞香說我想跟她報考同一所大學,但要是告訴仙台同學相同的事情,她八成會認為我是在追隨她的腳步,感覺很討厭。

  但是我很在意。

  倘若說出這件事,她會用觸碰我的舌頭、嘴唇,溫柔地以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溫柔的聲音,說些什麼呢?

  「宮城,還要繼續嗎?」

  「繼續舔啦。」

  我輕輕踢她。

  她一瞬間板起臉,不過立刻垂下視線,既非舌頭也不是嘴唇的東西碰到我的腳──她的指尖撫過腳跟,奔上小腿肚。裙子被掀起,柔軟的嘴唇碰觸膝蓋,濕滑的舌頭爬了上來。

  舌頭緩慢,時而用力地觸摸著膝蓋。

  那顯然與剛才不同的舔法讓人忍不住想縮回腳,但馬上又被拉回去。

  心臟彷彿緊緊地收縮,好難受。

  她宛如要拭去打翻的液體,不斷地舔著我的腳。

  這下不妙。

  雖然不想回憶,記憶卻重新復甦。

  暑假最後一天,在我的房間裡,仙台同學──

  我屏住呼吸,伴隨流瀉的記憶吐出一口氣。

  一旦鬆懈下來,事情總是會變成這樣。

  之前命令她舔我手指時,她也不肯普通地聽從命令,用了比起舔舐,更會讓人聯想到別種意義的方式來舔。

  「停下來,結束了。」

  我伸手推著她的頭,想讓她遠離膝蓋。

  然而別說遠離,她反而更用力地吸吮、輕咬。

  暑假時,我覺得跟她做那種事情也沒關係,當時的確有過這種想法,現在卻不認為彼此該做那種事。

  差點覺得可以繼續下去的我錯了。

  這並非該對仙台同學懷抱的感情。

  她的嘴唇碰上比膝蓋略高的位置。

  「仙台同學,住手啦。」

  在音樂準備室的一角,我沒有講得很大聲,但她不可能聽不到。

  即使如此,她仍超乎必要地掀起我的裙子,吻上膝蓋內側。

  原本藏在衣物下的部分接觸到準備室裡的冷空氣,應該要覺得冷才對,卻只有她碰觸的地方很熱。

  嘴唇再一次壓上來,傳出小小的一聲「啾」。

  她的手輕輕握住我的膝蓋往外側推。

  溫熱的東西在緊貼上大腿後離開。

  卻很快地又貼了上來,用力抵著大腿。

  感覺很癢,我的身體微微扭動。

  她原本碰著膝蓋的手緩緩滑動,滑溜地想鑽進我的裙底深處。

  ──這樣下去不行。

  我把手伸向仙台同學的頭。

  就這樣按住她的頭,重新審視自己的腿。

  這模樣還真糟。

  她的頭不但在我的兩腿之間,裙子還亂得見不得人。一想到只有我是這副模樣,總覺得好丟臉。

  別說一句,我甚至想抱怨個十句二十句,但還是先一把推開仙台同學的頭,整理好凌亂不堪的裙子。

  「我沒叫妳做這種事。」

  我把想抱怨的話濃縮成一句丟出去,瞪著表現得一臉若無其事的她。雖然下過很多次要她舔我腳的命令,卻從未遭受這種對待過。

  「我只是照宮城說的舔腳而已啊。」

  「才不是只有舔呢,妳還做了奇怪的事。」

  「那這樣的就行嗎?」

  她稍稍掀起我的裙子,舌頭舔上膝蓋──這個我沒吩咐的行為讓人嚇了一跳,腳也隨之一顫,猶如濕潤軟糖貼在皮膚上的觸感逐漸接近大腿。我按住仙台同學的頭。

  「住手啦。是說那裡根本不是腳。」

  「是腳吧?那裡是膝蓋耶。」

  「不對,膝蓋不是腳,膝蓋是膝蓋。」

  「照這個說法,從哪裡到哪裡算是腳啊?」

  說完,仙台同學摸了一下我的小腿肚,手指還很順便地爬上來。我拍掉她的手。

  「就此結束,腳的範圍根本不重要。妳再退開一點。」

  我用力推開她的額頭,她乖乖地退開了,讓人有點意外。然而只有一開始聽我的話,她馬上又抓住我的腳。

  「幫妳穿襪子。」

  「我自己穿就好。」

  「妳的襪子明明在這裡耶?」

  擠成一團的襪子塞在她方才幫我脫下的室內鞋裡,鞋子則在她旁邊,不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可以輕鬆拿到的位置。

  「還我啦。」

  「都說要幫妳穿了,妳繼續坐著。」

  我的腳被她抓著,想站也站不起來。就算她沒說,我也只能坐著,無法自己去拿,也無法穿上襪子。

  不得已,我照著她的話做。

  她的指尖碰上我的腳背,有些癢癢地慢慢撫摸著,隨即動作俐落地幫我穿上襪子。

  我不太喜歡沒事就會做出這種行為的她。

  這並非普通的行為,她卻馬上接受、習慣這些不普通的行為,將之視為理所當然,彷彿我被納入她的日常生活中,讓人很不愉快。

  仙台同學根本不在意我在想什麼。

  還看似理所當然地幫我穿上室內鞋,吻了膝蓋。

  「就叫妳別做這種事了。」

  「我下次會注意。」

  她以根本沒反省,也不像會注意的表情這麼說。

  要是繼續坐著,不知道她還會對我做些什麼。

  我站起身,整理著根本沒被碰到的制服外套。仙台同學也站了起來,拍掉裙子上的灰塵後開口說道。

  「所以交換條件呢?我可以碰宮城了吧?」

  她理所當然地主張自己應有的權力。

  「可以,妳碰啊。不過不只接吻,妳也不准脫掉我的制服,解開釦子一樣不行。」

  「事後才補上這些條件也太奸詐了吧?」

  「才不奸詐,因為妳馬上就會做些奇怪的事,不加上這些條件很危險啊。況且妳不會做惹我生氣的事情吧?」

  針對過度行為的懲罰。

  ──其實不到這種程度,但我不知道原本只是讓她能盡情碰我的交換條件,會一路攀升到什麼境界。她說不定真的只會碰我一下,然而回顧過去的行徑,我根本不可能相信她。

  「是啦,跟剛才說的一樣,我不會做惹宮城生氣的事。」

  她用比隨風飛舞的樹葉更輕的聲音說,粲然一笑,可是那個柔和的笑容是我在學校看到的她才會露出的笑容,反倒讓人更無法信任。

  「真的別做什麼奇怪的事喔。」

  保險起見,我再三叮嚀後,傳來她不滿的聲音。

  「我就這麼不能信任嗎?」

  「妳想想自己剛才做的事情,反省一下如何?」

  「我已經反省過了。」

  「……那就好。」

  我很擔心。

  但即使做出太過火的行為,她依舊遵守了約定。

  因此我也該遵守約定。

  我緊盯著她,她一步兩步地逐漸接近。

  不知道她會做些什麼,我的身體緊張地僵硬起來。

  她來到和接吻差不多近的位置時,我反射性地往後退,腳卻撞到椅子。

  椅子發出了巨大的「喀啦」聲,仙台同學抓住我的手臂──

  隨即抱住我。

  「……這是怎樣?」

  彼此的距離比接吻時更近,我自言自語般地嘀咕著。

  「一般來說是叫擁抱啦。」

  「我知道。」

  雖然知道,仙台同學的距離卻近得讓人忍不住想問。而且這還是第一次被她擁抱,身體輕飄飄的,甚至覺得室溫較低的音樂準備室裡好熱。

  心臟也好奇怪。

  明明沒做什麼,卻噗通撲通地吵個不停,感覺都要被仙台同學聽見了。

  「妳不要留在這裡啦。」

  她突然說了我從沒想過的話。

  「叫我別留在這裡,是在說哪件事?」

  我大概知道她想說什麼,儘管如此還是反問她。她在手臂上施力,更用力地抱住我。

  「在說妳選一所我們能一起吃飯的大學如何?」

  我想看她現在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然而因為環繞在背上的手臂,我的身體動彈不得。

  能將仙台同學的感情傳達給我的,唯有耳邊聽見的聲音,可是她的聲音毫無起伏,語調相當平緩,讓人甚至無從想像她的表情。

  「仙台同學無權決定我的志願。」

  我小聲地回答後,傳來的是她平靜的聲音。

  「我們現在不也總是在宮城家一起吃飯嗎?不覺得要是畢業後也能不時一起吃飯,會很開心嗎?」

  她沒接受我的否定,談起了畢業後的事。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才好。

  她所說的未來感覺很開心。

  比起一個人吃飯,和她一起吃飯比較好吃,即使不說話,只要有人待在身邊就能安心。我也覺得要是畢業後不能再見到仙台同學的話會很無聊。

  卻沒有足夠的自信相信她所說的話。

  畢竟當下的我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語氣聽起來也並非真心,讓人無法相信就算畢業了,她還會想跟我一起吃飯。

  「宮城?」

  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好了,結束了。」

  我沒提及畢業後的夢想,想掙脫她的懷抱,但環繞在背上的手臂沒有鬆開。

  「再抱一下也沒關係吧?」

  「不行。」

  「好啦。」

  「才不好。」

  「說好嘛──志緒理。」

  她低聲呢喃,有個柔軟的東西碰上我的耳朵。

  我馬上就意識到那是嘴唇。

  緊緊湊上來的嘴唇感覺好癢,我用力地推開她的身體。

  「別叫我的名字。」

  像是要撕掉塗了膠水的紙,一鼓作氣地扒開她的身體,擦了擦耳朵。

  「妳命令的內容那麼沉重,相較之下,我能做的事未免太少了吧?」

  仙台同學看著我,不滿地說。

  「已經很夠了吧?」

  儘管事後才補上條件,但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沒那麼多了,所以我沒道理聽她抱怨,也沒有更多能做的事了。況且即使吻的是耳朵,依舊違反了不接吻的條件。

  再說她居然抱住我,簡直就像──

  宛如要抹去浮現出的話語般吐出一口氣,我抓起書包。

  「如果我以後在這裡也會聽宮城的命令,可以再碰妳嗎?」

  「不可以。」

  她越是接近我,我就越覺得她待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畢業,也會在我身邊,跟我一起吃飯。

  而我也會一如往常地命令她,覺得這樣的每一天會延續下去。

  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嘴上說不行,但要是我叫妳過來,還是會來吧?」

  「不會來,妳別叫我來。」

  「好好好。」

  她的語氣隨便到我實在不覺得她有把話聽進去。說完之後,她牽起我的手。

  「幹嘛?」

  「不是要回去了嗎?」

  「跟妳牽著手回去?」

  「當然是開玩笑的嘍。」

  仙台同學笑著放開了手。

  「我先回去。仙台同學等等再走。」

  我離開她身邊,保持著距離。

  「等等是幾分鐘?」

  「十分鐘後。」

  「五分鐘就好啦。」

  「不要,總覺得妳會用跑的追上來。」

  其實我不覺得她會跑來。

  只是想要一點時間。

  因為在短暫的時間裡發生了太多事,我原本就不好的腦袋都要燒壞了。

  我背對仙台同學走出音樂準備室。

  啪噠啪噠地走在走廊上,接著回頭。

  後面當然沒有仙台同學的身影。

  走出舊校舍後,我朝著校舍出入口前進。

  學校裡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人,走廊上卻安靜得讓我有種是不是沒人的錯覺。要是這時天色已暗,我說不定會怕得衝出學校,不過今天外面的天色還很亮。我以快走的速度前進,路上沒和任何人擦身而過,來到鞋櫃前。

  我換上鞋子,走到室外。

  在因為寒風而顫抖的同時回頭。

  仙台同學不在。

  這是當然的。

  畢竟是我叫她過十分鐘之後再出來的,她遵守著指示。如果不想遵守這個指示,她會亂找些理由跟在身旁才對。

  好比說因為目的地是一樣的。

  我今天傳了平常會傳的訊息,叫仙台同學來家裡。雖然她回了「放學後來音樂準備室,我等妳。」這種訊息,導致一切都亂了套,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點是一樣的。由於要去的是我家,可以一起回去,但我們約好在學校不會和對方扯上關係。

  所以這樣就好了。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

  冰涼空氣不到將周遭染成一片白的程度,卻完全感覺不到半點溫柔,讓人意識到今年的氣溫比去年的同一時間更低。

  仙台同學一不在就好冷。

  在音樂準備室,因為她太靠近了,反而讓人覺得很熱。

  ──不對。

  只有仙台同學碰到的地方很熱而已,冷不冷跟她沒關係。

  我轉向前方。

  要是走得這麼悠悠哉哉,我會被她給追上。

  突然抱住我,叫我別留在這裡。

  她做過的事跟說過的話全都令人在意,然而眼下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要是想得太深,我會無法行動,甚至會開始覺得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有用意的。

  我走出校門,以不會喘的程度快步朝家裡走去。

  路上和幾個人擦身而過,經過好幾間店,我在每週會繞去幾次的超市前停下腳步。

  今天冰箱裡是不是什麼都沒有啊?

  沒有冷凍食品,也沒有調理包和泡麵,完全沒有可以簡單弄來吃的東西。

  如果她沒做蠢事,使出全力跑來,我就還有一點時間可以採買。

  我走進超市,拿起購物籃。

  高麗菜、馬鈴薯……

  我把咖哩和燉菜的調理包,以及幾種冷凍食品放進購物籃,猶豫了一下後,也把豬肉、雞肉、咖哩塊給放進去,拿去結帳。提著比平常更重的袋子走出超市時,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分鐘。

  我看了看手機,仙台同學似乎已經先抵達我家那棟大樓,傳了幾則訊息過來。

  傳出訊息前,我停下手上的動作。

  想到今天發生的事,她要是回家就好了。

  與其過十分鐘再走出音樂準備室,應該直接叫她今天別來了。突然做些至今從未做過的事,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超市提袋裝滿平常不會買的東西,我甩著提袋。

  掛在手臂上的重量拖慢了走路的速度。

  慢吞吞地拖著遲遲不肯往前的雙腿邁進後,家越來越近,我看見大樓的燈光,走進一樓大廳,接著傳來不高興的聲音。

  「以一個先走十分鐘的人來說未免太慢了?妳沒看手機吧?」

  順著耳熟的聲音望向牆邊,只見就算不在也不奇怪的仙台同學就在那裡,鼻頭有些紅紅的,昭示著我讓怕熱的她等待的時間,長到足以使她顯得很怕冷。

  「原來妳還在等我呀。」

  「那當然。妳要是叫我過十分鐘之後再來,結果故意裝作不在家,我可是會嚇到的。今天很冷耶,不要繞去其他地方啦。」

  既然覺得冷,回去不就好了?

  差點說出這句話的我,把手上提著的袋子亮給她看。

  「這個。」

  「什麼?要叫我拿東西嗎?」

  「這是仙台同學要做的晚餐材料。」

  我把東西塞給她,解除大廳的門鎖。

  「我今天要做晚餐?」

  「這是命令。」

  說出無法反駁的話後,她小聲地說:「原來如此。」邁步跟上。我們一起搭電梯到六樓,她沒有試圖牽我的手或是聊天。在玄關脫了鞋後,我們直接走向廚房。

  我打開電燈和冷氣,仙台同學則收拾起袋裡的東西,氣氛不至於尷尬,卻沒有什麼好說的。她表現得一如往常,完全不像是在音樂準備室裡抱了我的人。

  說起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她總是掛著若無其事的表情。平常我會覺得這樣的她很令人生氣,今天卻鬆了口氣。要是一臉發生過什麼事的樣子,我反而很難跟她待在一塊。

  等她收好東西後,把五千圓交給她。

  「如果我說不需要會怎樣?」

  仙台同學以猶如第一次看到五千圓的表情說道,但這就像是一種儀式,我不給她五千圓,彼此的關係就不會成立。沒有付出代價,仙台同學就開始在這裡做晚餐的話便不是命令了,還會凸顯出我是受到她說畢業後也要一起吃飯的蠢話影響,才叫她做飯的。

  今天要她做飯跟那件事完全無關。

  偶爾想吃吃別人親手煮的飯──

  我只是這樣想罷了。

  「妳要是想回去,可以不要收下。」

  見我打算收起將無處可去的五千圓,她一把抽走那張鈔票。

  「謝謝。只要做晚餐就好嗎?」

  她把五千圓收進錢包,開口問我。

  「對。」

  「可以先煮飯,吃完之後再去念書嗎?」

  「可以啊。」

  「那要煮什麼?」

  「隨便煮。」

  我隨口說完後,原本看著冰箱裡的她反而不看了,轉頭望著我。

  「說什麼隨便……妳特地去買食材,不是有想吃的東西嗎?」

  「什麼都好。我又不下廚,只是因為不知道該買什麼才好,才隨便買了些東西。」

  「也太沒計畫性了吧?」

  「我就不懂啊。」

  聽到我老實的回答,仙台同學「嗯~」地沉思著,隨即關上冰箱,站了起來。

  「我倒也不是真的很會下廚,就算妳隨便買了東西回來,要我隨便做點什麼,也辦不到啊。」

  「不然把我買回來的那個拿去加熱吧。」

  我指著放在吧台桌上的調理包。

  「加熱也行啦……但這樣就稱不上是做晚餐了。我煮個咖哩吧,反正有馬鈴薯也有肉,雖然沒洋蔥也沒胡蘿蔔,不過應該沒關係吧?」

  既然下命令的我都說可以了,用調理包解決感覺比較輕鬆,然而在奇怪的地方很重視禮儀的她不肯以調理包打發命令。儘管不討厭她這種有些認真的個性,有時候卻也很麻煩。如果面對各種事都能隨便一點,她便不會干涉我的志願了,這樣我也就不用想些多餘的事。

  「交給妳了。」

  簡短回答後,她又問我:「白飯呢?」

  「有冷凍的,就用那個吧。」

  「好。」

  「那我去那邊了。」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決定總之先等她煮完想煮的東西再說。我走出廚房,坐到吧台桌旁的椅子上,從客廳這側望著她。

  她一旦做出決定,再說什麼都沒用。

  證據就是當我說出「交給妳了」之前,她就已經拿出鍋子和菜刀,現在在洗馬鈴薯了。

  我不認為她所說的「一起吃飯」包含了做飯,然而看著別人下廚的模樣感覺不錯。這個家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在的事實,令人感到安心。

  而且我希望那個人是仙台同學,也希望這種事情能理所當然地持續下去。但她所創造的理所當然,可能會因為一時興起而突然消失。

  一想到這裡,心情就有些沉重。

  再加上看著她,總感覺只是單純地配合著我而已,一如她會為了迎合茨木同學的話題而閱讀雜誌。儘管配合我感覺沒有什麼好處,但這樣想比較合理。

  她正在拌炒已經削皮、切塊,變成不同形狀的馬鈴薯。我開口問她。

  「……妳不留在這裡嗎?」

  不到鼓起勇氣的程度。

  儘管如此,這依舊是我想問卻又難以問出口的事,所以嘴巴動得不太順暢,聲音也有點沙啞,導致語氣變得像是在講什麼重要的事情,害我有點後悔。早知道就別講了。

  仙台同學什麼都沒說。

  我的聲音應該沒有小聲到讓她聽不見,可是她仍然繼續煮著咖哩。

  儘管得不到回應,但我不打算催促她。

  我把額頭靠在吧台桌上,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意思是妳希望我留在這裡?」

  「問問題的人是我耶。」

  我抬起頭望向她。她手裡拿著高麗菜,可能是想做沙拉吧。

  「我不會念本地的大學。」

  雖然問題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含意確實傳達到了,也收到預料中的答案。我早就知道,卻還是想對不肯改變意見的她抱怨個幾句。

  「……只是要一個人搬出來住的話,在這裡也行啊。」

  「我不想那麼做。」

  她簡短地回答,開始切起高麗菜,隨即以幾乎要被切菜聲給掩沒的聲音繼續說。

  「能像這樣跟宮城一起吃飯的日子還有──還有多久來著?」

  她刻意問我。

  「自己想啊。」

  「畢業典禮在三月,二月幾乎不用去學校,所以是十二月跟一月吧?」

  「應該吧。」

  畢業典禮不至於近得馬上就要到了的程度。

  儘管如此,想到仙台同學進入二月說不定就不會來了,往後吃飯這件事便讓人鬱悶。待在這個家裡,只要有一邊空著就很冷,雖然只是這種小事,我卻覺得她應該待在身邊,因為這已經成了理所當然,要是她沒有理所當然地出現就麻煩了。

  一瞬間我想著,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暑假那天乾脆放任自己失控就好了。雖然得出彼此不該做那種事情的結論,但要是真的做了那種瘋狂的事,總覺得在思考這些無聊事之前,我就會告訴仙台同學自己要跟舞香考同一所大學的事。

  然而現實不同。

  我們既沒有失控,我也還沒決定好未來該怎麼辦,說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學根本還是未知數,等考上後再決定就好。我一直拿它當藉口,逃避著選擇。

  只是我和仙台同學在這個家裡共度的時光太多了,讓人想要離開這個家。

  唯獨這點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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