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宮城太隨興了
我抱著相當不滿的心情與勇氣前往宮城家的那一天,是我們之間第一次沒有五千圓的交易。從她家帶回來的衣服,被我收進了上頭擺著存錢筒的五斗櫃裡。
雖然我覺得能把這件衣服還給她是最好,但是這件衣服既然變成了她命令我的代價,那也沒辦法。就跟那些五千圓一樣。我沒打算要穿這件衣服。
可是特別的只有那一天。在那天之後過了幾天,今天我又一如往常地收下了宮城的五千圓。
然而也有些事情改變了。
宮城不再端出汽水給我,改成麥茶了。而且她也變得比較願意跟我聊天。
我知道她為什麼會改拿麥茶給我,卻不清楚她為什麼會想跟我聊天。不過有聊天確實比兩人一直沉默不語來得開心。
「那本書很無聊。」
總是突然低聲拋出一句話的宮城又喃喃說道。坐在床上看戀愛小說的我抬起頭。
「會嗎?我覺得還不錯耶。」
「而且最後又不是好結局。」
「等一下,妳這樣不是在洩漏劇情嗎?我才剛開始看耶。」
「又沒關係。」
「有關係。」
我們這種不自然的聊天實在沒什麼內容可言。可是看著宮城主動跟我搭話,我有種本來不親人的野貓,現在變得願意讓我摸摸頭的感覺。
這段關係是從初夏時開始的,所以已經過了半年多。
儘管花了一段時間,但我總算得以接近這隻戒心很強的野貓。我不清楚這樣能否算是成功馴服她了,心中仍是感慨萬千。
即便如此,洩漏劇情還是不可原諒吧。
我闔上看到一半的小說,放在枕頭邊。然後拿走宮城正在看的漫畫,翻身躺回床上,還因為她沒有開口抱怨,就恣意翻起了漫畫。這本雖然不是第一集,但我已經看過這套漫畫好幾次了,所以不介意。我看了三分之一左右時,原本背靠著床舖席地而坐的宮城站了起來。
「仙台同學,陪我玩遊戲。」
「遊戲?」
我放下漫畫,看著宮城。
「沒錯,這個。」
宮城從我至今未曾看她打開過的電視底下拿出某樣東西,回過頭來對我說。她手裡拿著一個封面上有Q版汽車圖案的遊戲外盒。
「這個自己玩也沒意思。」
宮城這樣說,手上拿著的八成是賽車遊戲的遊戲片。她稍微挪開小桌子,騰出一個空間。
我之前曾經問過宮城玩不玩遊戲,她說她不玩那種有很多帥哥會追求女主角的遊戲,但也沒告訴我她會玩些什麼遊戲。她現在拿在手上的遊戲,或許就是那個問題的答案。可是宮城看起來也不像是愛玩賽車遊戲的人。
真是意想不到。
儘管我也不知道她要拿出怎樣的遊戲,我才會覺得比較合理,總之我很肯定宮城給我的印象不是會玩賽車遊戲的類型。不過有個知名的角色和車一起出現在遊戲外盒上,所以她有可能是喜歡那個角色,而不是賽車遊戲。
「那是要開車競賽的遊戲嗎?」
「沒錯,是要一邊妨礙對手,一邊朝終點前進的遊戲。」
「我是不太了解,但是這種遊戲應該可以連線對戰吧?」
「……不想玩就不要玩。」
宮城語氣不悅地說,打算把拿出來的遊戲給收回去,讓我一時亂了手腳。
能拿來消磨時間的東西變多,我是再歡迎不過了。我喜歡小說和漫畫,但偶爾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我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怎麼玩。」
我下床坐在地板上。
「我現在教妳。」
宮城打開遊戲機電源,來到我身邊,開始指導我。可是遊戲的操作比我想像的更為複雜,我沒辦法全部記住。而且宮城可能是講解到一半就開始嫌麻煩了吧,她的說明變得簡略很多。我在這時打斷了她的話。
「對了,我現在有在上補習班,有時候可能會沒辦法來。」
「補習班?」
「畢竟是考生嘛,唉,這也沒辦法。」
我父母只想要像姊姊那樣優秀的小孩。如果能考上家人期望的大學,我想自己就能過著跟小時候一樣的生活。
大學學測是我回歸家庭的最後機會。
可是在此同時,我心中也有種家庭那種東西根本無所謂的念頭。畢竟我考不上家人期望的學校,即使考上了我也不想去讀。不過我還是在家人準備給我的補習班報名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明明到了現在才去補習,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我背靠著床舖,仰望天花板。
和自己的房間顏色不同的壁紙看起來格外地熟悉。
「沒差,妳就算比較晚才過來,我也不介意。」
宮城用聽不出情緒的語調說。
「因為補習班很晚才下課,可能沒辦法。要是我去完補習班才過來,大概得拖到快半夜才能回家了。」
「那妳要去補習的話,就隔天再來。」
「好。」
我這樣回答之後,宮城也結束說明,開始遊戲。可是我的車完全不照我的想法移動。在車子右轉之前,我自己的身體就會先往右傾。左轉也一樣。我想要直線衝刺,車卻開得歪七扭八,馬上就被宮城給追過去了。
超不爽的。
這絕對不是我的問題,都是車子不好。
而且宮城很壞。
她會丟香蕉皮或類似炸彈的玩意兒來妨礙我。拜此所賜,每一場都是宮城獲勝,我完全贏不了她。
「宮城,妳讓我一下啦。」
「不要。」
「我是初學者耶。」
「我知道。」
「啊~不玩了啦,我要休息!根本贏不了,不好玩。」
我在比賽途中就丟下了控制器。在這段時間裡,宮城的車仍持續在畫面內奔馳,最終拔得頭籌。
「仙台同學,妳太廢了吧。」
完全不留情面的宮城放下控制器,伸展雙腿。
雖然不到滔滔不絕,可是宮城今天真的比較多話。我不知道她通常都跟宇都宮聊些什麼,但可能就是這樣平常地聊天,再加點親和力的感覺吧。
明天搞不好會下雪喔。
我一邊想著這種失禮的事,一邊看了看前所未有地多話的宮城。即使升上了三年級,她也沒什麼變。沒有化妝,制服除了裙子稍微短了一點之外,基本上都有遵守校規。
要說這樣是在打安全牌,那確實是很安全。
她踩在一條不會被老師關注的界線上。不過我覺得就算裙子再短一點,老師應該也不會盯上她。
大概這種長度吧。
我擅自拉了拉她的裙子,發現膝蓋上方約十公分的位置有一塊瘀青。
「妳突然幹嘛啊?」
宮城整理好被我拉上去的裙子,瞪了我一眼。
「妳腳上有瘀青。」
「是在學校撞傷的。」
「會痛嗎?」
我邊問邊戳了戳她腿上的瘀青。然而她馬上撥開了我的手。
「不會痛,但說不定會痛,妳居然還動手去戳。」
「我忍不住想戳。」
「妳有空戳我的話,就繼續玩啊。」
宮城一臉不滿地把控制器遞給我。遊戲本身是滿好玩的,但是我連一次都贏不了可不好玩。應該說我不想再輸了。
我在思考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宮城分心時,想起了一件事。
「宮城,妳知道用檸檬敷在吻痕上,能讓吻痕更快消失嗎?」
「我不知道。不過妳這是經驗談嗎?」
宮城顯然是基於「仙台同學看起來清純其實玩很大」的錯誤傳聞在問我,所以我也明確地否定了她的說詞。
「我沒有那種經驗。是羽美奈說想要消除吻痕的話,只要用檸檬敷在上面就好了。」
「難道妳想叫我用檸檬敷這塊瘀青?」
「畢竟這種瘀青算是內出血。而吻痕也是一種內出血,所以我想應該有效吧。」
「我覺得沒用。而且茨木同學的吻痕,真的因為敷過檸檬就提前消失了嗎?」
「她本人是說消失了啦,但是放著不管也遲早會消失吧。據說熱敷或是冷敷也有效,妳要不要試試看?」
「這瘀青兩天前就有了,也不需要現在才來處理它。」
宮城一副嫌麻煩似的說,放下控制器,喝了一口跟麥茶一起端進來的汽水。她原本想繼續玩賽車遊戲的心情不知道上哪去了,只見她關掉了遊戲主機。
我總算可以擺脫在賽車遊戲中接連落敗的角色,拿起剛才看到一半就那樣放著的漫畫。不過我連一頁都還沒看完,宮城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們來實驗看看吧。」
「實驗?」
「對,實驗。仙台同學,妳先脫掉制服外套。」
宮城的聲音聽起來躍躍欲試,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命令嗎?」
「對,快脫。」
宮城以不由分說的口氣說道。
我是不介意脫掉制服外套。我之前也在這個房間裡脫掉過好幾次。可是從沒在宮城的指示下脫掉外套過。
「我想先問一下,妳想做什麼實驗?」
我大概猜得到她命令我脫掉制服外套之後,接著打算做些什麼。而且假設一切真如我所猜測,那我不太喜歡那樣,也覺得那不適合我和宮城之間的關係。所以我才想先確認實驗的內容。
「妳脫了制服外套,我就告訴妳。」
她果然會這樣說。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果她是會老實告訴我自己打算要做什麼的人,就不會下達這種命令了。正因為她心懷不軌,才要刻意隱瞞我。不過這項命令本身並沒有違反我們之間的規矩,所以我乖乖脫掉了制服外套,放在床上。下一道命令接著傳來。
「捲起袖子。」
解開襯衫胸前的釦子。
我以為她想做實驗的位置會讓我聽到這個指示,但看來是我猜錯了。
「所以妳為什麼要我捲袖子?」
我大概料想得到宮城想做什麼,還是開口問她。
「妳不是說可以用檸檬消除吻痕嗎?所以我想用仙台同學的手臂來試試看是不是真的。」
宮城有時候……不對,是有很高的機率會說出難以理解的話。
先弄出吻痕,再消除吻痕。
我雖然有猜到她想這麼做,可是完全不懂她為什麼想這麼做。
「要是實驗失敗了,我會很困擾耶。」
「如果是試在手臂上,就算沒有消失也會被襯衫遮住,沒問題吧。」
「有,問題可大了。」
在身上留下痕跡。
我跟宮城之間的關係不應該是這樣的。儘管以前有過舔對方或是被對方舔手腳,也曾經咬過對方或是被對方咬,但那些都不是會留下痕跡太久的行為。
可是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就算可以用制服遮住,但要是不能順利消除宮城留在我身上的痕跡,那痕跡就會跟著我一段時間。這不是我樂見的狀況。
「反正我又不是弄在這種地方,沒差吧?」
宮城隨意地摸了我的脖子。
她的指尖順暢地往下滑,落在鎖骨上。由於我原本就解開了兩顆襯衫釦子,所以她想要的話,還可以碰到更下面的位置,我便撥開了她的手。
「妳要是敢在這種地方留下痕跡,我就揍妳。」
「說什麼揍妳,仙台同學是不是忘了自己走的是清純路線啊?」
「宮城妳也跟在學校裡的形象不一樣啊。我的形象怎樣都沒差吧?」
「是沒差,但妳快捲起袖子啦。」
宮城彷彿在強調命令是絕對的,態度強硬地說道,並抓住我的右手臂。
我有理由可以拒絕。
上體育課換衣服時會被看到。
這是依循規則、不算強詞奪理的理由,應該可以說服宮城收手才對。然而我接受了她的指示,解開袖口的釦子,露出手臂。
「來,這樣可以嗎?」
我不認為跟她說這樣違反規則,就會害我們的關係就此斷絕,但宮城很隨興。本以為她想疏遠我,今天卻格外地親近。就像她的心情如此變化莫測一樣,即使她突然說再也不想付五千圓給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每個人都還算喜歡,也很受老師疼愛的仙台葉月。
我還是滿需要不必扮演那樣的自己和不是自己家的地方,以及宮城這種不需要特別顧慮的對象。
「這裡好了。」
宮城自言自語似的嘀咕,按了按我的前臂──手腕和手肘之間,接近正中央的位置。
「隨妳高興。」
「不用妳說我也會這麼做。」
我知道。
我在心裡這樣回答,宮城像是打針前那樣摸了摸我前臂內側比較柔軟的位置。
慢了一拍之後,嘴唇貼了上來。
我並沒有像打針那樣馬上感到刺痛。
她的舌頭抵上來,確實且緩慢地用力吸吮著。
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被舔、被咬的時候還比較有被他人碰觸的感覺。
所以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是嘴唇和舌頭抵在我的肌膚上,也不痛。可是碰觸我的唇舌明明不可能那麼火熱,我卻覺得格外地燙。
「已經可以了吧?」
我推了推她的頭。然後在我感到方才被吸吮的皮膚回到了我身上之後,宮城抬起臉來。
「確實留下痕跡了,應該算成功吧。」
她這番話讓我垂下視線,只見手臂上確實留下了一塊小小的紅色痕跡。
那看起來跟我小時候吸自己的手臂鬧著玩時留下的痕跡沒什麼不同,也跟羽美奈脖子上的痕跡一樣。唯有它是宮城留下的痕跡這一點,跟過去的任何痕跡都不一樣。
我不禁嘆息。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別人留下的這種痕跡代表著什麼意思。那是宮城會看的漫畫裡面經常出現的內容,紅色痕跡會讓人聯想到那裡去。我用手掌抹了抹手臂,像是要抹去什麼汙漬。
讓宮城主張她對我的所有權,我也很傷腦筋。
她應該沒有這種意圖,單純是我想太多,但是在身體上留下每次看到就會想起這件事的東西,實在不妥。
──我得趕快讓這痕跡消失。
我一邊用手掌搓熱手臂,一邊問宮城。
「所以妳家有檸檬吧?」
「妳看過我家冰箱對吧?」
在我來做炸雞塊的時候,的確看過她家那個幾乎沒放東西的清爽冰箱。
所以我早就料到了。
我覺得她家八成沒有檸檬。
沒錯,我本來就這麼覺得。
我用力按住宮城留下的痕跡。
「反正穿上制服就看不見了,無所謂吧?妳很在意的話,不如實驗看看妳剛剛說過的熱敷或冰敷?」
宮城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看著我。
這讓我很不爽。
非常不爽。
我拉好襯衫的袖子,扣上袖扣。
「那妳也伸出手。脫掉制服外套,把手給我。」
「妳這是怎樣?是在命令我嗎?」
「不是命令,是拜託。」
身為收受五千圓的那一方,我沒有權力命令她。
既然這樣,我只能用拜託的方式來讓她接納我的意見。
「妳這是拜託人的態度?」
「是啊。」
「如果妳願意拿出誠意來拜託我,我是可以把手給妳啦。」
為什麼我非得低聲下氣拜託她啊?
宮城是個自己一點都不打算要當實驗品,卻打著實驗的名義,只在我身上留下痕跡的人。我覺得自己根本沒必要表現得這麼卑微啊。
想是這樣想,但我還是照她說的「拿出了誠意」。
「……請妳將手臂借我一下。」
把她也一起拖下水。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多少得付出一點犧牲。
「妳可以留下吻痕。」
宮城乾脆地說完後脫下制服外套。接著捲起襯衫袖子,伸出手臂給我。
不對。
不是這樣。
我不是想看到她抗拒的模樣,卻也不希望她毫不猶豫地就說「可以」。我想把宮城也一起拖下水,讓她陷入和我一樣的處境,但是她自願這樣做就不對了。
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我順著宮城的想法去做,讓我很不高興。宮城應該要跟我一樣為此感到困惑、不悅,她不應該主動說出可以留下吻痕這種話。
「還是算了。」
我放下宮城捲起來的袖子。追根究柢,我們之間根本不需要出現在對方身上留下吻痕這種行為。
這些事都無所謂了。
我決定這樣想,慢慢吸氣好讓心情平靜下來。宮城卻在我呼氣之前便開口了。
「是妳要我把手臂給妳的耶?」
「因為這不是該對朋友做的事情吧。」
姑且不論目的為何,我既然會在放學後來她家,跟她共度一段時間,那宮城就算是我的朋友。雖然我也覺得這和一般的朋友有點不一樣,不過以廣義來看,她的確可以算在朋友的範圍內。
可是宮城否定了我的說詞。
「──我和仙台同學不是朋友喔。」
所以她才會這樣做嗎?
我總算理解宮城至今為止的行為了。
因為我們不是朋友,所以我在情人節送她友情巧克力時,她才會露出複雜的表情,才會叫我不要做晚餐。
她之所以會下達不尋常的命令,也是因為我們不是朋友。
既然如此,那麼……
我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至少我認為宮城是朋友。儘管我們在沒有上學的日子不會見面,沒必要也不會聯絡彼此。可是我會在放學後到她家、跟她隨便聊些無關緊要的廢話,那我們就是朋友。
對宮城而言似乎並非如此就是了。
「我們不是朋友的話,是什麼?」
我老實地說出心中的疑問。
「妳還問我是什麼,這我怎麼會知道啊?」
宮城有些氣憤地說完後,再次捲起袖子。
「來。」
隨著這簡短的一句話,她朝著我伸出手臂。
老實說,被自己認為是朋友的人否定了彼此之間的關係,其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不過仔細想想,我和宮城之間的關係,確實也不需要拘泥在朋友這個用詞上。
我們只是順水推舟,才發展成這種關係的。
我不過是對宮城這個人感興趣,想知道她會下達些怎樣的命令而已。如果碰到什麼討厭的事,我只要把五千圓還給她,結束這段關係就好了。我是抱著這種想法,才會一再來到這個房間。
我們之間的關係單薄到如果沒有那五千圓,就什麼也不是。
即使如此,跟灑了我一身汽水那天不同,今天的宮城看起來沒有要疏遠我的意思,所以我謹慎地選擇用詞,好正確表現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又不是宮城的情人,放下袖子吧。」
「妳這意思是說,不是情人就不能留下吻痕嗎?」
「一般來說不是這樣嗎?」
「妳明明那麼愛玩,卻會突然說出這種好像很清純的話啊。」
「不是好像,我就是清純。而且我之前聲明過了,我才沒有在玩。」
我知道宮城是故意這樣說的。不過只要她做出這種毀謗我的發言,我還是會好好糾正她。
「既然仙台同學這樣說,那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可是也有既非朋友也不是情人,還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吧?」
「應該是有吧,但我不是這種人。」
「妳都讓不是情人的我在妳身上留下痕跡了,現在才說這種話太遲了吧。」
原來如此。
確實有道理。
──不不不,根本沒道理啊。
因為不是情人的宮城已經在我身上留下痕跡了,就把我丟進可以跟不是情人的對象做這種事情的人這個分類裡,這樣不對吧。而且宮城叫我在她身上留下吻痕,反倒讓我不想那麼做了。雖然原先企圖在她的手臂上留下痕跡的人是我,但是她這麼積極,我反而只會想逃跑啊。
「那我命令妳。」
宮城對不願行動的我說出我無法反抗的話。
「做出跟我剛才做的一樣的行為。」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想要一個能證明我們不是朋友的證據。
我想這一定是類似踏繪【註:德川幕府禁止基督教後,要求教徒踩踏耶穌畫像等物,背棄基督教,並逮捕不從者的儀式】的儀式吧。
明確地顯示出我和宮城不是朋友的事實。
現在這個命令,就是要我做出這樣的行為。
「我知道了。」
我聽懂了她的命令,但這不代表我接受了她的說法。儘管如此,我還是抓住了她的手臂,接著微微張開嘴,將嘴唇抵在跟宮城在我手臂上留下痕跡同樣的位置上。我用像在吸氣的感覺吸起她手臂的皮膚後,傳出一道微弱的「啾」聲,在我的腦中迴盪著。
就算用舌尖碰觸皮膚,也沒什麼味道。
也沒有咬她那時候的觸感。
就像用吸管喝鋁箔包飲料一樣,只是吸吮著。
嘴唇接觸到的皮膚有些冰涼,很柔軟。
觸感還不錯。我又稍微加重了力道,把嘴唇壓上去,一鼓作氣地吸氣。當我連牙齒都抵上她的皮膚,彷彿要咬她的手臂時,宮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抬起頭。
「比想像中還紅呢。」
我順著宮城這句話看向她的手臂,那兒有著一塊宛如花瓣的紅色痕跡。
「妳打算怎麼辦?」
我用指尖按著自己弄出來的痕跡。
「不怎麼辦,就放著。反正遲早會消失。至於仙台同學妳不如對外宣稱是男朋友留下的吧。」
「不要,我又沒有男朋友,說了反而會造成誤會。」
明天沒有體育課,不需要在學校換衣服,所以應該不會有任何人指出宮城留在我手上的痕跡。雖然過幾天後有體育課,但我希望那時候痕跡已經變淡了。
「我說宮城,妳今天是不是有點怪怪的啊?」
我隔著襯衫按住吻痕。
她今天話很多,還前所未有地找我一起玩遊戲。
甚至透過命令,做出會留下痕跡的行為。
「我覺得跟平常一樣啊。」
「怪怪的啦。」
「真要這樣說,那仙台同學妳也怪怪的啊。妳之前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這種像命令的請求耶。」
「是這樣沒錯。」
「別說這些了,我可以解開這顆釦子嗎?」
宮城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撫上我的襯衫,拉著在已經解開的兩顆釦子底下的第三顆釦子。
我對這顆釦子沒有好印象。
被她灑了滿身汽水那天的事浮現在腦海中,我不禁皺起眉頭。
「絕對不行,妳想幹嘛?」
「我想在這裡也留下痕跡。」
宮城說完後放開釦子,用手指戳了一下鎖骨下方,且離鎖骨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我不是說過妳要是在這種地方留下痕跡,我會揍妳嗎?」
「因為我覺得妳沒有那麼抗拒留下吻痕這件事啊。而且妳平常在學校只會解開一顆釦子,這邊不會被人看見吧。」
我心想,她觀察得還真仔細。
確實如同宮城所言,我在學校只會解開一顆釦子,領帶也沒打得那麼鬆。雖然沒有遵守校規,但還維持在不會被老師盯上的範圍內,所以除了換衣服的時候,應該不會有人看到宮城戳的那個位置。
但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她可以在那裡留下吻痕。
「不是這個問題。」
「有什麼關係?」
宮城沒說這是命令,就直接扯掉我的領帶,並解開第三顆釦子。
她未經我許可便拉開我的領口,把臉湊了過來。
她的氣息呼到我身上,感覺很癢。
一股不屬於自己的熱度逐漸接近她方才用手指戳過的位置。
頭髮碰觸到肌膚,那股感觸格外清晰。
意識聚集到皮膚表面,我推開宮城的肩膀。
「不要這樣啦。」
「真不好玩。」
宮城意外乾脆地遠離我,以平淡的聲音說道。然後用手指揪起她原本想用嘴唇吸吮的位置,以不小的力道捏了下去。
「好痛。」
我不禁輕呼出聲,抓住宮城的手臂,她卻不肯鬆手。
「用這種方法也可以留下痕跡呢。」
宮城這樣說,又更用力地捏我。
她用力到了就算說她其實是想撕下一塊我的肉,我都會相信的程度。我硬是拉開她的手。
「這樣很痛耶。」
「我只是鬧著玩的。」
「開什麼玩笑?這根本不像是在鬧著玩。」
「像剛剛那樣捏,根本不會留下痕跡吧。」
不是這個問題。
單純是這樣很痛。
痛到我不能當成是在鬧著玩。
而且一般來說,根本不會想到要用捏的方式留下痕跡。我想宮城的腦袋裡應該沒有拴緊常識用的螺絲。不過即使我跟她說剛剛的行為很奇怪,不知道把常識忘在哪裡的宮城大概也聽不懂吧。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後,宮城像是出作業的老師一樣,用事務性的口吻說道。
「要吃晚餐嗎?」
「要。」
反正我回家也是一個人吃飯。
既然如此,跟某人一起吃飯比較好。
我扣好被宮城解開的釦子。
「吃什麼都行吧?」
被她這麼一問,我回了句:「都可以。」之後,宮城表現得就像剛才的行為和對話都不曾發生過一樣,起身走出了房間。
我穿上制服外套,看了看手臂。雖然是廢話,不過看不見宮城留下的痕跡。
「早知道就拒絕她了。」
我獨自嘀咕著,走出房間。
我猜宮城需要我。
而我也需要能提供這個地方給我的宮城。
總之我們確實是需要彼此的關係,可是一直發生這種事情也很困擾。這段關係是有期限的,應該會在高中生活結束的同時告終。想到往後還有一大段人生之路要走,甚至可說是一段極為短暫的關係。明明是這樣,這種在身上留下痕跡的行為,卻像是要讓我倆的關係永遠延續下去一樣,光想就覺得胃痛。
這痕跡會殘留到什麼時候呢?
我一邊按著手臂,一邊走向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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