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想從仙台同學那裡得到的東西

  約好的六天後就是明天。我的心情好沉重。

  叫仙台同學過來。

  不過就是這樣的小事,卻令人感到憂鬱。

  她問我考試結果時,我雖然說普普通通,但那是騙她的。我覺得自己考得比普普通通更差。就因為我認為能考得更好,才不想說那樣算是普普通通,然而要是直接把考試結果告訴她,她表現得很失望,那也很沒意思。

  所以就像她不遵守約定一樣,我也對她說了謊。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青椒、綠花椰菜、春菊……

  在放學回家路上繞去的超市裡陳列的蔬菜中,我也看到了討厭的東西。一如無法喜歡上這些東西般,我也無法喜歡上自己。

  巴西里也很討厭,仙台同學也──

  要是能討厭她就好了。

  結果仙台同學不肯說她討厭我。

  我嘆了口氣,把即食調理包和泡麵放進購物籃裡。本打算再買個汽水就回家,我卻停下了腳步,走回生鮮蔬菜區,把馬鈴薯和胡蘿蔔放進購物籃。

  這世上如果有吃了會變聰明的蔬菜就好了。

  我在超市裡晃來晃去,一邊追溯記憶,好像在哪裡聽過魚含有會讓腦筋變好的成分,但我不喜歡吃魚。我知道即使自己願意吃魚,也不可能突然就變聰明。

  我非常明白,到了這個節骨眼才著急根本無濟於事。

  然而就像求神拜佛一樣,我想仰賴些什麼。

  要是想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學,下次的考試才是重點,只要能考好就沒問題了。畢竟我的成績有變好,老師也說我可以去考考看。

  但無論是老師或自己,我都難以信任。

  也始終無法信任仙台同學。

  要是能有不會動搖的自信就好了。

  如果我能相信自己考得上大學,也相信仙台同學,就會覺得即使畢業了,同樣可以像過去這段時間一樣,繼續和她見面。但實際上我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第一志願,她也沒守住跟我的約定。

  假設沒跟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學……

  我就會留在這裡。

  畢竟亞美也會留在這裡,所以我不會落單,舞香那邊只要繼續保持聯絡就行了。縱使考試失利,世界也不會就此毀滅,只不過是往後會過著我一開始所想的生活罷了。然而要是事情演變成這樣,總覺得很無趣。

  倘若考得上,我當然希望自己能考上,沒考上我的心情會很糟,也不希望是因為外在因素,而非自己做出的選擇,導致不得不和仙台同學分隔兩地。假如最後會變成那樣,倒不如由我主動在畢業典禮到來前離開她。

  那一天──

  如果她願意說出討厭我,我就能在約定好的日子之前離開她了。

  我在寶特瓶的貨架前思考著。

  伸手想拿汽水,卻又作罷。

  雖然並非要以仙台同學為優先,可是冰箱裡的兩個寶特瓶在我的印象裡,是麥茶那瓶剩下較少。

  「買兩瓶又太重了……」

  考慮到還得提著東西回去,我不可能把兩種都放進購物籃裡。我放棄汽水,將麥茶放入購物籃,然後在結帳之前又去拿了一盒牛肉。

  開始和仙台同學一起吃飯之後,我的舌頭就變得更貪心了。雖然即食調理包和泡麵也很好吃,但煮出來的料理更美味──我想起了這件自從媽媽不在之後便遺忘的事。

  反正都要吃,我想吃更美味的料理。

  問題是能讓我吃到美味料理的人,只有仙台同學。

  她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構築我這個人的要素之一。回顧過去,我心中的月曆上留有許多不記得自己曾做過的記號,就連味覺都留下了印記。那些幾乎都是她擅自加上去的,然而每一個我都能清楚地回想起來。

  我本來認為「討厭」這個詞,能成為記憶的橡皮擦。

  足以擦掉我心中的月曆在不知不覺間被加上的那些記號,消除寫入記憶中的那些關於仙台同學的情報,恢復到我在書店給她五千圓前的狀態。

  可是我沒能得到那塊橡皮擦。

  反而得到了抱緊我的仙台同學體溫,以及下一次的約定,令人滿心憂鬱地過著今天這個日子。

  我「唉」地呼出一口氣,付了錢走出超市。

  走在一月尾聲,吹著寒風的城市裡。

  右手拿著的提袋很沉重。

  開始與仙台同學一起吃飯之後,要買的東西也跟著變多。要是這種時候她能在旁邊幫忙拿東西就好了,畢竟這裡頭有接近一半是她要吃的東西,要她做這點小事也是應該的。但一想到實際上要她來拿東西,就得加上我們必須一起採買的規則,總覺得很麻煩。

  假如往後也會繼續發生這種狀況,調整一下規則會比較好。然而我們所剩時間不多,我也沒有想和她一同採買,或是希望她能幫忙拿東西到需要為此改變規則的程度,所以照理來說只要維持現狀即可。

  明明是這麼想的,我卻覺得右手上的東西格外沉重。

  腦中一直想著如果她來幫我拿一半該有多好。

  都怪這個不可能成真的想法不肯消失,連我的頭都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都約好畢業後不再見面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和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學。

  即使如此,如果──

  我能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學。

  反正我是個說謊的騙子,把過去的約定變成謊言也無所謂吧?

  我用力甩動手上沉重的提袋,加快腳步。

  不對。

  覺得我這個騙子就算說謊也無所謂的這個想法才是謊言──

  「根本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嘛。」

  想著想著,腦袋都混亂了起來。

  這只是風太冷,讓人沒辦法好好運轉腦袋罷了。

  在灰色的天空下,我再度加快了腳步。儘管沒有明顯感覺到速度變快,吹著風的臉頰卻冷得似乎快要結凍。袋子的提把因為麥茶而深深陷入手裡。

  我迅速走回住宅大樓,把袋子裡的東西放進冰箱。

  回到房間裡打開空調,換衣服。

  然後就這樣躺到床上。

  從放在枕邊的黑貓底下抽出五天前仙台同學閱讀的漫畫。

  不斷翻動書頁。

  我的心情一直搖擺不定。

  明天我不想見到她,又想見到她。

  我沒有笨到不曉得兩者是互斥的想法,然而最近不想見她和想見她的心情,總是交雜在一起。

  一旦見面,就會想再和她見面。

  雖然想說既然如此,那別見面就好了,但是就算沒見面,我也會想和她見面。

  一直思考這種事情很難受。

  我忍不住會想,要是能回到去年的這個時候該有多好?倘若時間可以倒轉,我會在重新分班之前就結束和她之間的關係。這樣一來在選大學的時候就不用想那麼多,可以繼續在這裡生活下去。

  仙台同學果然該說討厭我。

  她總是這麼過分。

  我闔上只是翻著頁,根本沒在看的漫畫,拍了一下黑貓的頭。黑貓沒有發出「喵~」或「咪~」的叫聲,也不像仙台同學那樣會開口抱怨。

  無聊。

  我又打了一下黑貓的頭。

  明明不希望明天到來,卻又希望明天早點到來,有這種想法的我怎麼不乾脆消失算了?

◇◇◇

  從學校回來後,我以念書來消磨空閒的時間。

  做著這件一年前的我想必不會做的事情時,門鈴響起。如同之前說好的六天後,我在開始念書前傳了「妳現在過來」的訊息給仙台同學,所以按門鈴的人一定是她。

  我把後來一直放在枕邊的黑貓挪到了書櫃上。

  看了看對講機,螢幕上顯示出仙台同學的身影。

  她比我預期的更晚到。

  我所謂的「現在過來」是表示「立刻」,要她趕快過來的意思。

  距離傳出訊息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我透過對講機向她抱怨,解開大廳的門鎖。過了一會兒,門鈴再度響起。打開玄關大門後,她吐出心中的不滿,一邊走進屋裡。

  「我也已經算是急著趕過來了耶。」

  說討厭我。

  她絕對還記得我說過這句話,卻用一如往常的表情看著我。

  「太慢了。」

  「要比這更快,不用飛的過來根本辦不到吧?」

  「妳要是會飛就飛過來啊。」

  因為仙台同學表現得一如往常,我也像平常那樣回嗆她。

  我用自然得驚人的態度,接受了沒得到討厭這個橡皮擦的今天。雖然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我卻想不到還有什麼新的方法能獲得橡皮擦。

  「宮城會飛的話,我下次就用飛的過來。」

  她一臉嫌麻煩地說道,脫下鞋子。

  我將五千圓紙鈔遞給她,輕輕呼出一小口氣。

  這五千圓是要用來買下她的時間。

  我並不覺得惋惜。

  卻很在意如果不給她會怎樣。

  她曾主動問過我「如果我說不需要會怎樣?」當時說不定該問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想知道,要是那天自己接受了她的提問,不給出五千圓的話會怎樣。

  「仙台同學。」

  當彼此之間沒有代價存在。

  我想像著比現在更之後一點點的未來,猶豫該不該將手裡的五千圓給她,但很快就把五千圓遞了出去。

  「給妳。」

  她像平常一樣拉住紙鈔邊緣,我的手指反射性地用力。不過在她開口說些什麼之前,我便急急忙忙地鬆開了手。

  就算沒有五千圓,她也會──

  這是句即使沒有橡皮擦也該擦掉的話。

  「謝謝。」

  仙台同學收起五千圓。

  我不認為不給她五千圓的自己具有任何價值。如果沒有付出代價,我就無法買下她的時間,她也不會聽從我的命令。不聽從命令,便表示她也不需要再來我家了。

  「我去拿飲料。」

  我轉身背向她。

  「那我等妳。」

  我走到廚房,拿出兩個玻璃杯。打開冰箱,裡頭有著兩個內容物所剩無幾的寶特瓶,還有昨天新買回來的一瓶麥茶。我取出汽水和新買的麥茶,倒入玻璃杯,將杯子放到托盤上,回到房間。只見仙台同學坐在平常會坐的位置上。

  「今天妳來做晚餐。」

  我這麼說著,把玻璃杯放到桌上,坐到她身旁。

  「那是今天的命令?」

  付出五千圓的代價想獲得的東西。

  絕對會守住的約定。

  倘若能買到這樣的東西,我就可以信任她。即使上了不同大學,要像她說的那樣偶爾一起吃飯、出去玩也可以。可是我說不出這種話,五千圓不可能買到等同於要束縛她一生的命令,也不是試圖疏遠她的我該說出的命令。

  「對,什麼都可以,妳做點東西來吃吧。」

  我看著她,下達與五千圓價值相當的命令。

  「妳說什麼都可以……冰箱裡應該不是空的吧?」

  「不是。」

  「我可以先去看看冰箱嗎?」

  「可以。不過我要跟妳一起去。」

  我這樣回答後,她便放著攤開在桌上的參考書不管,站了起來。我也一起走向廚房。

  點亮客廳和廚房的燈之後,她打開冰箱,盯著冷藏庫,接著又看了看冷凍庫跟蔬果室才轉身。

  「妳喜歡馬鈴薯和胡蘿蔔嗎?」

  「普通。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冰箱裡一直都有,我才想說妳是不是喜歡。」

  「也不是一直都有。我只是不知道要買什麼才好,才買了這些。」

  「拜託妳配合想吃的菜色買材料回來啦。」

  「我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

  隨便吃。

  我過去都過著這樣的飲食生活,所以即使有想叫仙台同學煮點什麼來吃的念頭,也不知道要叫她煮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

  況且我從未對下廚產生過興趣,於是就在不知道買哪些材料可以煮什麼的情況下成了高中生。

  「那我們一起去採買不就行了?再說比起依據材料來決定菜色,先決定好想吃的菜色再採買材料,我也比較好做啊。」

  雖然不到覺得自己想了個好點子的程度,但她用相當輕快的語氣說道。

  兩人一起去採買,把沉重的東西分成兩份,一人提一半回家。

  這是我昨天才想過的事情,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到同樣的話。從她的聲音聽起來,有種即使在畢業典禮後,我們也會像這樣一起站在廚房裡的感覺。然而那是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仙台同學要這樣說的話,那妳去買啊。錢我再給妳。」

  「意思是沒有一起去的選項嗎?」

  「沒有。」

  和仙台同學在一起,會讓我認為回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狀態是件很恐怖的事。嚴格來說,就算她不在了,我也不是獨自一人。我有朋友,上了大學以後應該也能在那邊交到新朋友。明明如此,卻覺得一旦沒有她,自己就會變成孤身一人。

  我嚴重地傾向她,甚至產生了自己是以她為支柱才有辦法站立的錯覺。懷疑要是她不在了,我是不是就無法自立?

  那樣太令人困擾了,所以一個人能完成的事情,就該獨自去做。

  「那就照之前這樣,由宮城去買吧。」

  她很刻意地嘆了口氣,隨即走向客廳,明明沒有要吃飯,卻坐到吧台桌前的椅子上。

  「真要說起來,比起付錢要我下廚,直接去找那種家事外包服務的人來,應該能吃到更好吃的飯菜吧?」

  悠哉地開始聊起天來的仙台同學似乎不打算回房間。我無可奈何,只好站到她身旁。

  「我不喜歡有外人在家裡。」

  媽媽不在之後,某段時期會有人來家裡幫忙煮飯、打掃。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家事外包服務,不過當時有外人在家裡讓我靜不下心來的事,倒是記得很清楚。

  「我也是外人啊。」

  「仙台同學是──」

  特別的。我差點這麼說,又吞了回去。

  這不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

  「我是?」

  仙台同學咧嘴一笑。

  「雖然是外人,但原本是我的同班同學,所以沒關係。」

  「意思是即使不是我也無所謂?」

  「這種事情不重要啦。比起那個,妳決定好要做什麼了嗎?」

  我像是在逃離她那彷彿要說些什麼的視線,改變話題。

  「還沒決定。」

  「趕快決定啦。」

  今天晚餐的菜色根本不重要。

  既然都要花時間,還不如把時間用來念書。然而比起念書,她似乎更在意晚餐的內容,在我身旁一臉認真地陷入沉思。

  「就算叫我趕快決定,但咖哩跟奶油燉菜都做過好幾次了……嗯~馬鈴薯燉肉呢?啊,不過沒有洋蔥。」

  我從仙台同學嘴裡嘀咕著,像是自言自語的內容當中,找到了想吃的東西。

  「妳會做馬鈴薯燉肉?」

  「妳想吃嗎?」

  「妳會做的話。」

  「我不知道怎麼做,得查一下。因為沒有洋蔥,做出來可能不好吃就是了。」

  「就算沒有洋蔥,妳也要做得很好吃啦。」

  我不在意少了什麼材料。

  但她能做出即使缺少材料,在某種程度上依舊好吃的東西當然更好。

  「我會盡量努力,可是不保證喔。」

  她站了起來,走回廚房。確認完冰箱裡的食材和調味料後,說要回房間去。

  馬鈴薯燉肉很好吃。

  因為那是我自己做不出來的料理,所以很遺憾地成了會殘留在記憶中的東西,不過好吃並非壞事。

  仙台同學在吃過飯、念完書之後回家了。

  在那之後,沒有用到的蔬菜們就這樣沉睡在冰箱裡。

  她又來到我的房間,在我身旁疾筆振書。

  我在一月底吃了馬鈴薯燉肉,眼下已經步入二月。

  再過一個月,即使不情願,畢業典禮也會到來。

  和她一起待在這個房間裡──

  一思考起這樣的時間還剩下多少,我便感到憂鬱。

  「宮城,差不多休息一下了吧?」

  仙台同學戳了戳我。

  「是可以……」

  她來到這個房間後,已經過了至少兩小時。

  不念書我會感到焦慮,卻也明白急不得的事情就是急不得,再怎麼焦慮也無濟於事,而且專注力沒辦法持續那麼久。

  我放下握著的筆,看向身旁。

  倒不是真的很久沒見到她,卻有種隔了很久才又見到她的感覺。

  大概是由於進入二月後,我就沒再去學校了吧。

  舞香跟亞美都說自由到校期間不會去學校,我也不想去可以不用去的學校。雖然自由到校期間才剛開始,可是不去學校,我就連在走廊上與仙台同學擦身而過的機會都沒有。想必是因為不像這樣叫她過來,就完全不會看到她,我才會覺得彼此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了。

  「可以不用去學校之後,宮城都在做什麼?」

  仙台同學看似正好想起這件事情,開口問我。

  「念書。」

  雖然我不喜歡念書,不念卻又不安心,只好勉為其難地念下去。

  「我想也是。那學校呢?」

  「沒去。反正舞香跟亞美也都沒去,去了也很無聊。仙台同學也沒去學校吧?」

  她今天不是穿制服,而是穿著便服出現在這個房間裡,這表示她沒去學校,是從家裡過來的。也就是說即使我去了學校,也不會遇到她。

  「是這樣沒錯。」

  她沒什麼幹勁地回答。

  我看向她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面有著一排排工整的字跡。儘管其中有些字超出了格線,我依然覺得她的字很漂亮。

  跟她的外表一樣。

  她五官端正,又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即使有些部分超出了校規容許的範圍,依舊不會受到老師責備。

  待在仙台同學身邊,我總忍不住會想,要是能變得像她一樣就好了。

  可以寫出漂亮的字,會念書,外貌又好看。

  如果能變成那樣,感覺自己便能變得更有自信一點。

  我不讓她聽到地悄悄嘆了口氣,往後挪動身體,背靠著床舖。筆記本的文字消失在視野範圍內,我緊緊閉上雙眼,輕輕伸了個懶腰再睜開眼睛,看到她的長髮。她今天穿的雖然不是制服,不過跟寒假時不同,沒有穿高領上衣,而是穿著襯衫。然而被那頭長髮擋著,我沒辦法清楚看到她的脖子。

  那頭沒有綁起來的長髮很美,卻讓人無從得知她有沒有戴著項鍊。

  我伸手輕拉她的頭髮。

  「幹嘛?」

  她看著我。

  我今天已經付了用來當作命令她代價的五千圓,所以可以確認她是不是有戴項鍊。

  我又一次讓手指纏繞住她的頭髮,再鬆開。

  她應該有戴才對。

  至今為止,她從來沒有不戴。

  「沒事。」

  我簡短回答,挺直身體,背部離開靠著的床舖。仙台同學隨即解開了襯衫上的一顆釦子。在我問她理由之前,她就拉出了項鍊。

  「我有戴。」

  她看著我,理所當然地說著。

  「我又沒有叫妳給我看。」

  「因為妳看起來想這麼說。」

  「我沒打算要說,也沒那麼想。」

  「是喔?」

  她一臉無趣地說著,收起項鍊,卻沒把襯衫的釦子扣回去,反倒伸手來拉我連帽上衣的帽子。

  「還記得我們約好妳考上的話要告訴我嗎?」

  「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

  就是因為跟她做了這種約定,我才會不安吧。

  假如沒考好……

  就得告訴仙台同學,我沒有考上。

  我們的約定是考上要告訴她,所以一旦沒考上,我大可不必說。可是在沒告訴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我沒考上了,既然如此,等於沒有不告訴她的選項。但不管怎樣都得告訴她的話,我想告訴她我考上了。

  「妳考試沒問題吧?」

  她語氣不變地問我。

  「沒問題。」

  「那就好。」

  才不好。

  我完全不知道好在哪裡。

  說什麼沒問題都是假的,我依舊對自己毫無自信。

  她卻沒有察覺到。

  總覺得要她察覺到我沒說出口的心情,根本是強人所難,但我仍認為她該察覺到。

  「仙台同學,幫我施個幸運魔法啦。」

  「那是今天的命令?」

  「對。」

  「幸運魔法是指之前的那個?」

  「是妳說那個有效的吧?」

  我知道仙台同學之前對我施的「幸運魔法」根本不是真正的幸運魔法,也明白那更像是她想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才做的惡作劇,沒有實際的效果。儘管如此,卻還是覺得讓什麼都做得到的她觸碰我,我也能得到她一半的能力。

  「手借我一下。」

  她靠近我。

  我老實地伸出手,她動作輕柔地抓住,然後像之前一樣,用嘴唇觸碰我的指尖。

  她連做這種事情都像一幅畫,實在太奸詐了。

  我心裡莫名地焦躁起來,輕輕拉了拉她的瀏海。和之前觸碰的順序不同,她的嘴唇碰上了我中指第二關節上方的位置。

  這種事情不可能讓人變得有自信,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即使無法變得像她一樣,至少能消除那股覺得自己不念書不行的焦慮感。

  嘴唇觸碰我的指根。

  緊接著,某個溫暖的東西爬過我的手背。

  如果是被狗或貓舔手,我會覺得很可愛,但對象是仙台同學就不可愛了。心中有股更不一樣的感覺,大概是因為我並非用對待動物那種純粹的心情看待她吧。

  我強烈地希望她不要對其他任何人做這種事。

  能像這樣感受到她體溫的人,有我就夠了。

  方才舔著我手背的舌頭離開,轉而在掌心上落下一吻,然而只吻了一下。她馬上就抬起了頭。

  「結束了?」

  我這樣一問,她便緊緊握住我的手。

  見我沒有回握住她,卻也沒有甩開她的手,她開口說:「還沒。」

  她沒先問過我,就將我的連帽上衣袖子往上捲到手肘的位置。我默默盯著她,只見她將嘴唇貼在我的手臂內側,用力地吸吮那裡。

  痛得像是被針刺到了一樣。

  彷彿有好幾根針從她嘴唇抵著之處流入我的體內,照理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痛楚,卻令人感到異常疼痛。那些針隨著血液在體內流動,聚集到心臟,持續地刺著我的心。

  嘴唇離開,稍微換了個位置,再度貼了上來。

  果然依舊疼痛異常。

  留下兩個痕跡的仙台同學抬起頭。

  「這也是幸運魔法?」

  我知道這不是幸運魔法。但我一問,她馬上就回答:「是幸運魔法。」

  留下痕跡的位置好燙。

  她吻了其中一個痕跡,拉下我的袖子。

  「這個幸運魔法真的有效嗎?」

  「有啊。相信我啦。」

  「正因是仙台同學,我才沒辦法相信。」

  我不認為馬上就會消失的痕跡能當成幸運魔法。如果痕跡會一直殘留到放榜的那天,我或許還會相信,然而它不可能過那麼久都不消失。

  「沒問題啦。妳偶爾也相信我一下嘛。」

  仙台同學不負責任地說。

  「我要是沒考上,妳要負責嗎?」

  「可以啊。」

  「要怎麼負責?」

  「給妳決定。」

  仙台同學每次都不自己做決定。

  總是把一切都丟給我。

  不過她這話八成只是在開玩笑,不是認真的,所以認真去想她要怎麼負起責任也很蠢。就因為跟她認真也沒意義,我決定結束這段休息時間,重新握起筆。她卻搶走我手裡的筆。

  「幹嘛?幸運魔法已經施完了吧?」

  「還沒完。還有。」

  這麼說完後,她的指尖爬上我的唇瓣。

  「妳現在要做的事情,絕對不是幸運魔法吧?」

  我抓住她的手腕,拉開她的手。

  「是幸運魔法啦。」

  「妳根本只是想接吻嘛。」

  「……」

  她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我的話。因為她就這麼默默地伸手過來,想碰我的嘴唇,我推開她的身體。

  「宮城。」

  叫了我的名字之後,我明明沒說她可以繼續施幸運魔法,她卻把臉湊了過來。所以我也把臉湊過去,用額頭撞了她的額頭。

  腦袋裡響起一聲沉悶的「咚」。

  「好痛!」

  仙台同學大叫一聲,按住額頭。

  我當然也按著自己的額頭。

  「宮城是笨蛋嗎?很痛耶。」

  「是仙台同學不好,我也很痛啊。」

  我沒打算用力撞她。

  額頭卻比想像中還痛。

  「要是妳因為剛剛撞那一下,把記起來的東西全忘了,也不關我的事喔。」

  「就算忘了,我接下來還會繼續念書,所以沒差。還有,直到考完試為止,我不會再跟妳見面。」

  「咦?這是怎樣?妳想整我嗎?」

  「不是。」

  我不認為不找她過來算是在整她,也不是剛剛才臨時決定在考完所有考試之前不和她見面。這是我從昨天就在思考的事。

  「妳說到考完所有考試為止……但有不少考試吧?」

  「是沒錯。我會念書的。」

  「不一起念嗎?」

  仙台同學以有些低沉的語氣問道。

  「我自己念。仙台同學也要考試吧?」

  倒不是說跟她在一起就不能念書,只要問她問題,她都會教我,也比獨自念書開心。但我現在想盡可能地去做自己辦得到的事。

  「……我知道了。畢竟我們都得認真念書才行。」

  她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闔上我攤開在桌上的參考書,以及筆記本,連筆跟橡皮擦都收進了鉛筆盒裡。

  「仙台同學,我正打算要繼續念書耶。」

  我打開被闔上的參考書和筆記本,可是她又闔上了它們。

  「我說宮城──」

  我沒有回應。

  不想回應故意妨礙我的仙台同學。

  「不要命令我施幸運魔法,命令我吻妳啦。」

  仙台同學握住我的手。

  「不要。」

  「我們會有一陣子見不到面耶。」

  「所以呢?」

  「宮城不想接吻嗎?」

  「不接吻也無所謂。」

  「是喔?」

  一臉無趣地說完後,她放開我的手,身體靠到床上,接著就沒再多說些什麼了。她平常明明會逼得我不得不命令她,今天卻意外乾脆地放棄,感覺很詭異。所以我才會主動說出這種話。

  「──那麼想接吻的話,妳就吻啊。」

  「這是命令?」

  「妳希望我命令妳吧?」

  她沒有回答。

  相對地,她離開靠著的床舖,把臉往我的方向湊過來。

  比起嘴唇,她的手先觸碰到了我的臉頰,溫柔地撫摸著。

  我和仙台同學對上眼。

  即使直直回望著她,她也不肯閉上眼睛。我先閉上眼睛之後,嘴唇上傳來觸感。

  總覺得這是個久違的吻。

  比起撫摸著臉頰的手,柔軟的唇瓣更舒服。

  她很快就退開,打算再吻我一次,所以我推了她的肩膀。

  「宮城。」

  「就這樣,結束了。」

  我簡短地宣告,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臂。

  而仙台同學打開了闔上的參考書和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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