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想和宮城做的事,宮城想做的事
不知道宮城究竟是做出選擇,還是放棄了。
但她沒有逃走。
即使鬆手,她仍站在我面前。
我之所以把她叫來音樂準備室,只是想跟在我不在之處享受校慶的她說上幾句話,並不是為了接吻,原本是想抱怨個一兩句話就放她走的。因此心中本來的感情儘管陰鬱,但還算正常。
然而──
校慶這兩天,她都在等我。
正確來說有點不同,但宮城說了可以這樣解釋的話,使我原本只是想說幾句話的念頭,變成這個樣子。
全都要怪她說了意想不到的話。
我根本沒想到她會記得那句半開玩笑的話,也沒預料到她會說這種話,成了我做出過度行為的理由。
「宮城。」
即使輕聲呼喚,摸了她的臉頰,她依舊沒有逃走。儘管看起來十分不滿,宮城仍待在面前,表示她也同意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我緩緩將臉靠過去,她沒有動,卻以想抱怨的表情看著我。
「閉上眼睛如何?」
我對看著我的宮城這麼說。
「不用妳說我也會閉。」
傳來的聲音裡滲出不滿的情緒,讓我知道她沒打算乖乖閉上眼睛,這是常有的事。我摸著她臉頰的手掌心整個貼上去,但她依舊沒閉上眼睛,直盯著我,實在不像一個隨後要接吻的人。
然而我們也不是會顧慮氣氛的關係就是了。
無可奈何的我只得先閉上眼,與她雙唇交疊。
觸感和在暑假接吻時一樣。
無論柔軟度還是溫度,我都非常清楚,唯獨心臟不同──或許是學校這個地點不好吧,我的心臟吵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忍耐著持續在體內響起的心跳聲,僅止於輕觸地讓嘴唇離開她之後,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
我順著那隻不至於無法甩開,卻十分用力地抓著我手臂的手,望向宮城,她露出像是要咬我的眼神,但是沒有咬我,儘管眼神很難說是老實地接納了我,然而也不像討厭的樣子。宮城這個人想咬我的話,早就咬上來了。
所以這隻手的意思是──
我垂下視線,看向抓著我手臂的手。
「宮城,這樣很痛。」
沒有回應。
她明明有聽見我的聲音,卻沒有放開我的手臂,不僅如此還用力握緊,就連指甲都陷了進去。
我望向宮城的臉,只見她臉上掛著不高興的表情。
試著稍微把臉湊近。
宮城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動。
而當我的身體沒靠過去,稍微退開後,她拉著我的手臂。
我不討厭像這樣用小小的動作留住我的宮城。
「可以再一次嗎?」
儘管不用問也知道答案,我依舊刻意詢問。宮城沒有開口,也不願意點頭,卻又拉住我的手臂,彷彿在催促我。
她要是逃走也很讓人頭痛,所以我不會告訴她,但我覺得這反應很可愛。
我緩緩湊上臉。
這次宮城先閉上了眼睛,我們雙唇交疊。
心跳聲還是老樣子,既吵又快。
我和她接吻過好幾次了。
次數多得早已習慣。
然而我大概是在緊張吧?
即使只是嘴唇輕輕地碰在一起,沒有用力壓上去,也沒有舔,我卻覺得交疊的部分特別熱。我伸手抓住宮城的肩膀,感覺手也跟著熱了起來,隨著接觸的部分增加,心臟又變得更不平靜,好難受。
雖然不情願,我仍臉退開,結果她再度抓住我,不過這次沒那麼用力,不會痛。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吻她,隨即比剛才更用力地把嘴唇疊上她的。
宮城沒有逃走。
我的心臟也稍微聽話了點。
我不想和她分開,這個吻比起第一次、第二次都要更長。
她正位於比我跟任何人在一起時更近的位置。
體溫從彼此相觸的部分交融在一塊。
一切都讓人覺得很舒服。
我想再多感受宮城的溫度,於是以舌尖觸碰她的嘴唇,她果不其然地推了我的肩膀。我老實地退開三步後,她開口說道。
「我沒說可以用這種方式接吻。」
「這種方式是哪種方式?」
「就是像剛剛那種。」
「妳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
「要是不知道就都別接吻啦。」
宮城會在這種時候含糊其詞。雖然喜歡她這種反應,我卻很想知道追問下去會怎樣,因而多嘴了幾句。這種情況下,她的心情總是會變得很差,聲音也會壓低。
儘管可以用一句「常有的事」帶過,不把這當成一回事,但今天我不想讓她不高興,卻也想再看看她的反應。
「所以只要不是剛剛那種就行?」
雖然覺得她會生氣,我仍往前走了兩步,把臉靠過去,接著便聽到她不高興的聲音。
「那件事才過了一個月,妳再忍耐一下啦。」
她所說的「那件事」想必是指暑假最後一天。那天之後,我們的嘴唇就沒有相觸過。
「也就是說宮城之前都在忍耐,其實很想接吻嘍?沒問題嗎?」
我也覺得自己很壞心眼,但又好奇她會怎麼回答。
「妳不要擅自亂解釋啦,老是說這種話,很好玩嗎?」
「很好玩。」
「仙台同學真差勁。」
想接吻──
宮城不可能說出這種話,我卻暗自希望她這麼說。
倘若再度發生暑假的那種事就麻煩了。
那種行為不該繼續發生。
我原本這樣認為,然而眼下再度與宮城接吻後,反而不知道自己之前為什麼會那麼想了。我甚至覺得她在書店給我五千圓的那天,彼此定下的規則根本毫無意義。
「只是接吻而已,又沒關係,這已經不算違反規則了啦。」
「才不好。」
宮城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把規則改成可以嘛。」
「不要。」
以五千圓做交換,聽從宮城的命令。
本來只是當作打發時間才會答應她,到現在卻早已超越打發時間的範疇。堅持守住規則的宮城腦袋實在太死板,甚至讓我覺得過去定下的約定很煩,討厭死了。
這世上有「臨機應變」這種方便的成語。
只要不讓人發現,在學校說話根本無所謂,接吻也沒關係。只要不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即使規則如此寬鬆,理論上也毫無問題才對。
「宮城就這麼不想接吻嗎?」
「妳這問法太狡猾了。」
「也就是說妳想接吻吧?讓步一下嘛。」
「……就算繼續做這種事,仙台同學還不是會到很遠的地方去?」
「報考同一所大學就好了。」
「仙台同學留在這裡啦。」
「咦?」
我聽到以為宮城絕不會說出口的話,忍不住盯著她的臉,只見她緊緊抿著嘴。
「宮城?」
叫她也不回話。
她瞥開視線代替回答。我希望她能看向這邊而摸了宮城的臉頰後,她冷漠地說。
「別碰我。」
我無視她的話,掌心就這樣貼了上去。平常她應該會拍開我的手,今天卻沒有。
「仙台同學,把領帶還我。」
她的這番話足以合理地要我拿開放在她臉頰上的手,我也沒理由拒絕,於是乖乖地解下領帶遞給她,宮城也把領帶還給我。
我在她開口說些什麼之前,搶先提起另一個必須物歸原主的東西。
「我的襯衫給妳,反正已經沒機會再穿了,妳就留著吧。至於妳的襯衫還是還給妳比較好嗎?」
雖然跟她說我把襯衫帶來了,然而我的書包裡沒有該還給她的東西,就算要我還她也沒辦法,我卻覺得事態不會朝令人困擾的方向發展。
「不用今天還我沒關係。」
儘管說得很含糊,但宮城將襯衫託我保管了,然後像是要改變話題似的,又補上一句。
「妳今天到底為什麼叫我過來?」
「想跟妳一起享受校慶啊,我剛剛不是說了嗎?」
「認真回答啦。」
「因為我們一直沒碰面,我想跟妳說點話。」
在校慶之前,宮城一副對這個活動沒多大興趣的樣子,今天看見的她卻顯得很開心。
結果即使沒跟我碰面,她感覺也過得很開心,就算我去找她,一定也只會擺臭臉給我看,而且我在學校不能向她搭話。拜此之賜,去年還覺得很好玩的校慶,今年反倒沒那麼有趣。我明明過得一如去年,然而沒有同樣的感受。
所以才會傳訊息給宮城。
我不想讓校慶就這樣無聊地結束。
就只是基於這種程度的理由。
「想說點話結果是那樣?那樣根本不算說話。」
宮城語氣低沉地說。
「只是做得有點過頭了,但還是有跟妳說話吧?」
雖然確實是做了說話以外的事,可是我也有跟她交談。
以比較籠統的方式概括而論,要說彼此有講話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才沒有。」
「有吧?倘若覺得說得不夠,要再多說點也行啊。」
「我才沒說不夠。」
她以心有不滿的表情加上一句:「真不爽。」但似乎沒打算再多抱怨什麼。
「時間也差不多了,回家吧?」
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我是在告知決定事項。宮城點了點頭,儘管待在這裡的時間不算長,但距離校慶結束早已過了好一段時間。日落的時間變早了,外頭的天色已然暗下來。
「妳要先走嗎?」
考慮到宮城應該不想被人看到跟我走在一起,我開口問她。
「……仙台同學先走。走到鞋櫃之前,我會跟在妳後面。」
「跟在我後面說不定會被其他人看見喔?沒關係嗎?」
「我會和妳保持一段就算被看見也沒關係的距離。而且──」
「而且?」
我大概想像得到她說到一半的話後面的內容是什麼。
儘管如此,卻還是反問她,接著便傳來她不高興的聲音。
「因為舊校舍很恐怖。」
「要我牽著妳的手嗎?」
「不用做這種多餘的事,趕快走啦,天色都要變暗了。」
「反正已經暗下來了,妳不如走在我旁邊?」
「絕對不要。趕快離開走廊啦。」
皺起眉頭的宮城打開門,推著我的背。
我無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響起啪噠啪噠啪噠的輕盈腳步聲,還能聽到另一個像是要追上來的腳步聲。回頭就能看見宮城,我的心情變得比校慶時好多了。
◇◇◇
宮城明明阻止了我,我卻無法阻止自己。
不用冷靜下來思考也知道。
今天的我很奇怪。
待在暑假時被宮城以「很常見」形容的房間裡,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在床邊坐下。
在學校把宮城叫出來,逼她跟我接吻,簡直是瘋了。
不僅如此,我們還真的接了吻。
然而我不後悔。
沒有逃走的宮城也是同罪,與我毫無二致。是因為她也想要,我們才會接吻的,一定是這樣。
──這不過是謊言。
雖然宮城允許我吻她,逼她接吻的人卻是我,如果不那樣做,事態就不會演變至這個地步,我現在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儘管心知肚明,然而到這個時候,我仍思考著「想再跟她接吻」這種事,真的是該下地獄。
嘆氣嘆到連腦漿都快跟著吐出來了。
但我還是彷彿要將肺裡清空似的長嘆了口氣,整個人倒在床上。
房裡的牆上用衣架掛著一件襯衫。
那件短袖襯衫是宮城的,結果我沒能還給她,一直掛在牆上,成了襯衫的固定位置。
「收起來吧。」
我站起來摺好襯衫,收進五斗櫃,放在宮城送我……應該說是硬塞給我的長袖上衣旁。她的東西逐漸增加,侵蝕著我的房間,放在存錢筒裡的五千圓也是我從她那裡收到的東西。就算畢業,她的痕跡仍會留在這裡。
五千圓花掉就行了,衣服也只要拿去丟掉就好。
儘管心裡明白,我卻仍舊做不出這些任誰都能辦到的事。對連接吻都忍不住的我來說,不管事情多麼簡單,一旦和宮城扯上關係就會變得非常困難,沒辦法順利完成。
我呼出一大口氣代替嘆氣。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反正一定是羽美奈吧──我懷著這樣的想法看向手機螢幕,果然是羽美奈。她傳來一串諸如今天玩得很開心,還有下次想去其他高中的校慶玩這些興奮又雀躍的文字。要認真回她也很麻煩,我只回了句「對啊」就把手機丟到床上,坐到書桌前。
校慶才剛結束,學校的時程安排實在稱不上好,不到兩週後就是期中考了。雖然維持著足以考上志願大學的成績,然而凡事沒有絕對,所以我不能不念書。
事到如今,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志願。
卻很在意宮城的話。
仙台同學留在這裡啦。
看起來是認真的,然而那不像她會說出口的話,卻也沉重得不像是一時興起便能脫口而出的話。
改變志願,留在這裡。
我從未考慮過這個選項,也認為不可能這麼做,因為要是不能離開這個家,上大學就沒意義了。無論選擇哪一所大學,父母都已經說好會照顧我到大學畢業,既然如此,挑一所能離開這裡的大學比較好。
如果……
留在這裡,到畢業典禮結束後,我跟宮城的關係便不會就此告終。
我忍不住思考著這件事,卻又覺得不可能發生。
即使留在這裡,宮城走在身旁的未來也不會到來。
畢竟頑固的她八成會堅守「這段關係只到畢業為止」的約定,即使沒遵守約定,也會像今天一樣說「我絕對不要」,不肯走在我身旁吧。
猶如要讓燈光穿透般地對著日光燈抬起右手,我盯著手。
回家之際,我對宮城說的「要我牽著妳的手嗎?」有一半是認真的。
假使會怕,我可以牽著她的手。
我是這樣想的,更進一步來說是想抓起默默跟在身後的宮城的手,牽著她走。
我握緊伸向天花板的手,隨即張開。
暑假期間,我沒有想跟宮城牽手的念頭。
在學校撞到她之際,也沒有想跟她牽手的念頭。
雖然有時會想碰她,但也僅只於此。
今天卻想和她牽手。
見到宮城之後,我就否定著過去的自己活著,拜此之賜,連自己明天會變得怎樣都不曉得,心情鬱悶無比。
映入眼簾的手只是普通的手,與宮城的手沒什麼差別,雖然以身高來看,我的手可能比較大一點,但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明明和暑假一樣毫無改變,卻想和宮城牽手,甚至覺得要是這隻手掉下來,就會直接飛到宮城身邊。
若只針對牽手這個行為,不管是跟羽美奈或麻理子都能牽。如果對象是她們,一旦想牽手,要牽多久就能牽多久,甚至就算跟其他更不熟的對象牽手也行。手就是這樣的東西,無論跟誰都能牽,然而我想牽的對象有限。
好比說期間限定或數量限定的限量商品,因為感覺很稀有,會令人情緒高昂,可是「宮城限定」就傷腦筋了。要是什麼都限定在她身上,我會無法動彈,行動受到過多限制。
我的行動原本只會在放學後受她限制。
況且我們早就接吻過了,還差點更進一步,事到如今才想牽手,順序實在很奇怪。
我隨著嘆氣聲放下手。
不牽手也沒關係。
這點程度的事情還能忍耐,我能斷言。
問題在於我無法斷言不會跟她接吻。
我忍不住嘆氣,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嘆氣了。
「……都是宮城的錯。」
今天,我得知了如果表示想接吻,宮城儘管不情願也會接受的事實,要是再說出同樣的話,她想必仍會接受。這麼一想,我就不敢說自己不會再做出跟今天一樣的行為,甚至開始覺得等到畢業典禮,一切都劃下句點後,就不需要勉強自己忍耐了。
就算再怎麼強調我們不是朋友,也不代表要做什麼事都可以。
用來防止理性鬆懈的其中一顆螺絲大概掉在音樂準備室了。令人困擾的是,我不打算把它找回來,也沒想要準備新的螺絲。
「啊~總之來準備考試吧。」
即使繼續想著她,我依舊想不出彼此之間正確的關係性究竟為何,念書準備迎接一定有正確答案的期中考反倒輕鬆多了。
而且做點什麼事情比較能夠轉移注意力。
我打開課本和筆記本,放在桌上。
雖然丟在床上的手機又響了,我的視線仍落在課本上。
◇◇◇
校慶結束後大約過了一週──
學校裡完全染上了期中考的色彩。
不長也不短。
要說馬上卻又感覺太久的今天。
宮城傳來了一如往常的訊息。
要是在那天之後馬上叫我過去,實在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時間久一點反而正好。也多虧有時間想像宮城或許同樣不曉得該如何面對我,我才能保持冷靜地坐在她身旁。
儘管行程老是對不上,導致我遲遲無法過來,這個房間待起來依舊舒適。雖然宮城的視線異常強烈,但那可能是因為明明已經入秋,天氣卻跟夏天一樣熱,讓我脫下換季制服的背心。我把襯衫上面數來的兩顆釦子都解開了,她沒道理再嫌我跟平常不一樣。
「妳覺得自己期中考成績會變好嗎?」
我翻了一頁課本,拿近在眼前的考試問她。
「我不知道。」
她從我身上瞥開視線。
「暑假時我不是曾教妳功課嗎?」
「是沒錯,但又不是妳教了就一定能考好。」
「我是覺得妳的成績會變好啦。」
暑假的我們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但有更多時間在念書,她要是成績沒變好才奇怪,而且如果沒變好也很讓人頭痛。然而不管是「感覺會變好」,或是「應該會考得比較好」,宮城都不肯說。
「期中考考完後,讓我看妳的成績。」
我用筆戳了戳宮城的手臂,催她回答。
「為什麼一定要給仙台同學看成績啊?」
「因為我暑假當了妳的家教啊,想知道成效如何嘛。」
「雖然是這樣……」
「我也會讓妳看成績啦。」
「不用給我看。」
「那我的不給妳看,讓我看妳的。」
「我的成績根本不重要吧?」
儘管宮城說得無關緊要,但成績要是真的不重要,我就不會拜託她給我看了。
要是清楚知道她的成績,就能推測她大概考得上哪所大學,更進一步來說,可以知道她是不是有機會跟我上同一所大學。我沒有權力改變她的志願,也不打算硬逼她改變,卻想知道她的考試成績。
「才沒有不重要。上大學之後我還想繼續打工當家教,可以當作未來的參考。」
「聽起來像說謊。」
「真的啦。」
上大學後我的確打算要打工,卻沒決定是家教,但或許會是選項之一,所以也不完全算是說謊。
「讓我看啦。」
我再說一次。宮城以發自心底排斥的聲音回答。
「……要是看了不會說些什麼,我就給妳看。」
「說些什麼是指?」
「分數太差,或是這種題目怎麼會寫錯之類的。」
「我才不會說那種話。」
「那就可以給妳看。」
她臉上依然掛著不想給我看的表情這麼說。
那語氣讓人相當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會給我看,但也只能相信她本人的話,倘若補上一句:「約好嘍。」或是追問:「真的嗎?」感覺都會讓她推翻剛才心不甘情不願說出的那句「給妳看」,改口說「死都不會給我看」。
我再度重申:「我只會看,什麼都不會說的。」接著看向課本。解完幾個問題後往旁邊一看,只見宮城雖然低頭,卻沒有看著課本或習題。
安靜的房間裡響起指尖「咚、咚」地敲著桌子,帶有節奏感的聲音。
那是她製造的聲音,雖然不算吵,卻讓人相當介意,難以集中精神。當然,這聲音的製造者也不像有在專心念書的樣子。
到底是怎樣?
最近……應該說要追溯到校慶前就是了,宮城相當認真地在念書,然而今天一點幹勁都沒有。
快要期中考了。
她不認真念書的話我會很困擾。
我打算開口叫住持續用指尖敲桌子的宮城,她卻搶先跟我搭話。
「仙台同學。」
「什麼事?」
咚咚聲停了。
宮城安靜了下來。
也不管是她自己出聲叫我的,她什麼都不說。
「宮城?」
看著沒事應該不會叫我的她,我稍微等了一下,才傳來微弱的聲音。
「……仙台同學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咦?我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出乎預料的話讓我忍不住反問。
「沒什麼理由。」
「宮城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九月,已經過了。我的事不重要,告訴我妳的生日啦。」
「我不想說」或是「是我在問妳」。
本以為得到的答覆會是這種抱怨,她卻毫不抗拒地回答,感覺連抱怨的餘力都沒有,於是我也老實地回答她。
「葉月。」
「那是妳的名字吧?」
「不是那個意思。皐月、水無月、文月。」
從五月開始依序說出舊曆的月分名稱後,宮城終於意識到「葉月」除了名字之外的其他含意。
「──八月?」
「對,八月出生,所以叫葉月,很單純吧?」
以日本傳統的月分名稱來說,八月是葉月。
因此在八月出生的我被命名為葉月。雖然這個命名方式感覺沒什麼堅持,不過我很喜歡「葉月」這個名字的發音。
「所以?妳問這個幹嘛?」
我依舊不清楚她突然問我生日有什麼意義,於是開口詢問,然而她不但沒說出對我生日月分和名字關聯性的感想,也沒再追問是八月的幾號,就這樣陷入沉默。以一個主動要求別人告知生日的人來說,反應未免太平淡了。
有什麼只需要知道生日月分的情境啊?
她說完八月後就一直低著頭,讓人更摸不透為什麼要問我生日了。
「如果這個問題沒什麼特別的含意,那就念書啦。」
宮城會說些讓人搞不懂的話,卻不太會說毫無意義的話。儘管覺得她問我生日應該有什麼含意,然而即使問她也不肯回答,我莫可奈何。
我的視線落在課本上。
然而別說開始念書了,她反倒突然站起來,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來。
「這給妳。」
伴隨著不帶感情的聲音,她把那個盒子放在我的課本上。
「說要給我……這是什麼?」
我盯著眼前的小盒子。
「……還問我是什麼?裡面放了我要給妳的東西。」
「我知道,但不是要問那個。妳為什麼會突然拿出像禮物的東西呀?」
「又沒關係。都說要給妳了,妳收下啦。」
其實就算不問,我也知道這盒子是做什麼用的,只是想透過宮城的話來對照自己心裡的答案。
「可以把這個當成生日禮物嗎?」
即使追問下去,我也不認為她會公布正確答案,便自己說出解答。
「仙台同學這麼認為的話,就當成生日禮物吧。」
她真的很不老實。
小小的盒子有著漂亮的包裝,彰顯出這是特地準備的東西。問完生日後拿出這種東西,不說也知道這是生日禮物,我不懂宮城幹嘛不承認,更進一步來說,也不懂她準備生日禮物的用意是什麼。
為了之前根本沒有打算知道的生日準備禮物,怎麼想都很奇怪,我們也不是會互送生日禮物的關係。
「要是我生日的時候沒來,妳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即使是生日禮物,也沒人規定一定要生日當天才能送吧。」
「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送我生日禮物,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不要就還我。」
她粗魯地說,沒等我回答就搶走放在課本上的小盒子。我一時情急地抓住她的手。
「等一下啦,我把這個還給妳的話,妳又會怎麼辦?」
「丟掉。」
「馬上就說這種話……沒必要丟掉吧?」
「因為這東西我又不用,也沒有其他能送的人。」
我尚未解開這不可能毫無用意就準備好要送我的生日禮物之謎,但顯然沒有空悠哉地解謎。倘若猶豫著要不要收下,宮城真的會把盒子連同內容物一起當成垃圾丟掉。
「總之我會收下。給我。」
我從宮城手裡救回小盒子,開口詢問。
「可以打開嗎?」
「不打開的話我幹嘛給妳?」
宮城沒好氣地拋下這句話。從這樣一直嗆我的態度來看,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看似嘴裡塞滿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黑巧克力,望著漂亮地包裝起來的盒子。還是第一次看到表情這麼不高興地送我生日禮物的人,宮城想必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吧。
她這樣我還真難打開。
面對刺來的視線,我輕輕呼出一口氣,接著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紙,打開盒子,裡頭是一條銀色的項鍊──硬要分類的話,或許該說是吊墜──總之放著飾品。
底下垂掛著仿照月亮形狀製成的小小墜飾,對我來說好像太可愛了點。我一邊想著宮城搞不好更適合戴,一邊拿起項鍊,觀察墜飾和鏈條。本來有些擔心如果這很貴該怎麼辦,但看了一下品牌,發現似乎不是那樣的東西。
我已經從宮城那裡收下五千圓。先不提這飾品是不是生日禮物,我沒有厚臉皮到收下別的東西,還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會再送妳禮物當作回禮的,妳想要什麼?」
我把項鍊放回盒子裡,同時問她。
「什麼都不需要。」
「意思是送什麼都行?」
「妳不用回禮。」
她以意外強硬的語氣這麼說。
「這說法很傷人耶。」
收到點心的回禮,或是借筆記的回禮;送點什麼小東西當成禮物,或是收到一些禮物,都是很常見的事。既然收到生日禮物,送些什麼作為回禮說是基本的禮貌也不為過,她卻強硬地拒絕了,根本不懂得看氣氛說話……不對,如果不是我送的,她或許就會收下。
好比說是宇都宮送她的。
這件事還是別再多想比較好,我蓋上盒蓋。
「只有我可以給妳東西,仙台同學不用給我。比起那點,妳現在就把它給戴上,這是命令。」
宮城說完後,打開才剛蓋上的盒子。
「要戴是可以,但通常不是送的人會幫忙戴上嗎?」
「妳自己戴。」
「一般人在這時候會說『我幫妳戴』吧?」
「我才不會說。」
儘管早有預期,宮城卻冷淡地說。
她這種個性真的很不可愛。
「喔。」
倒也不是希望她能幫我戴,可是她的說法一點都不好玩。不過現在對她說什麼都沒用,要是說了什麼無聊話,她一定會追加命令,而且絕對沒好事。
我從盒裡取出項鍊。
解開扣頭,慢慢戴上。
「我戴好了。」
我以指尖撫摸項鍊墜,望著宮城。雖然不討厭飾品,但是和制服一起穿戴在身上,總覺得胸口附近讓人有些浮躁。
「看就知道了。」
「不是那個問題。妳沒什麼要說嗎?」
「可以摸嗎?」
「說點感想啦。」
我是要她說感想,沒說可以摸,然而她的手理所當然地伸了過來。即使是說客套話,我也不認為她會說出很適合我這種話,因此早就預料到她不會提出感想,卻沒想到會被摸。我反射性地往後縮,但宮城的手先碰到了我。
指尖順暢地順著鏈條滑過。
手指微微碰到皮膚,感覺好癢。
「鏈條是不是有點長啊?我喜歡更短一點的。」
我抓住她那動作實在說不上好的指尖,抱怨起其實不是很在意的事情。
「比這更短的話,在學校就會露出來了。」
她像是在確認長度,拉了一下鏈條又放開。
「我連去學校都要戴著它嗎?」
「戴到畢業典禮為止。」
「意思是到高中畢業前,都要一直戴著?」
「對,一直,無論在學校或家裡都要戴著。」
「這也是命令?」
「對,命令。」
宮城以不強不弱的語氣說。
項鍊只是項鍊,外觀看起來不過是普通的飾品,就算一直戴在身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然而我懂她的弦外之音。
這想必不是單純的飾品。
她不是會心血來潮送我禮物的人──這話要是說出口,她八成會理所當然地同意,所以我才不說。不過我想這項鍊更像是用來宣告所有權的項圈,否則她不會針對要我戴在身上這件事,加上「到畢業典禮為止」的期限。
「學校不在命令的範圍內。」
雖然只是飾品,不過一想到這是宮城送的東西,就有種脖子被緩緩勒緊的感覺,有點難受。
過去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留下吻痕或齒痕。
然而那些都是會隨著時間消失的痕跡,不像飾品會一直留存。即使這個禮物幾乎沒有重量,我卻覺得格外沉重,至少在學校的時候會想拿下來。
「把規則改成戴著它沒關係就行了吧?仙台同學偶爾也讓步一下啦。」
她的話跟我在音樂準備室說過的話一樣。
沒想到事到如今,我居然會被過去的自己給捅一刀。
「讓步嗎……既然如此,只要宮城開口拜託我說『請妳戴著』,我就聽妳的。」
我拿她絕對不會做的事情當成條件。
「那就算了,要不要戴隨妳便。」
「宮城,這種時候妳就老實地拜託我如何?」
「不要。」
如我所料,她收回了一度說出口的命令。
這樣我就能自由決定要不要戴項鍊了。
我望向宮城,身旁的她不高興地沉默不語。
指尖「咚」地敲了一下桌子。
我又聽到一聲「咚」,她伸手拿起原本收著項鍊的盒子。
她大概是後悔給我禮物了吧?
我知道。
沒必要退讓。
宮城不肯拜託我。
所以這不構成命令。
明明知道,嘴巴卻自己動了起來。
「……如果只要戴著就好,我到畢業前都會戴著,但要是被老師發現而沒收了,我可不管喔。」
我從她手裡拿回小盒子。
我有自覺,也已經做過很多次同樣的事──總之我就是太寵宮城了,寵到願意接受範圍外的命令,選擇一直戴著項鍊。
「妳不解開上面數來第二顆釦子,應該就看不到。」
望著我的襯衫,宮城平靜地說。
「我覺得看得見耶。」
「妳扣上第二顆釦子看看。」
原本解開兩顆襯衫釦子的我依言扣上釦子,接著維持跟在學校時一樣,只有最上面那顆釦子解開的狀態問她。
「看不到嗎?」
「放心,看不到。」
「那就好。」
「……仙台同學,之後不可以讓別人看到它。」
「咦?要不讓人看到很難吧?畢竟上體育課的時候得換衣服。」
「絕對不能讓我以外的人看到。」
說她的命令是在刁難人也不為過。
雖然可以盡量不給人看,可是既然學校有必須換衣服的課,就很難一直藏著這條項鍊不讓人看見。況且「我以外的人」這句話緊緊攀附在腦袋裡,那表示宮城是例外。我馬上得出了一個結論。
「所以不能不讓宮城看嗎?」
「反正仙台同學在這裡的時候都會解開第二顆釦子,我看得到。另外要是我命令妳,就要讓我看。」
「既然看得到,根本不用特地命令我吧?」
「要讓我看清楚的意思。」
「……這命令會不會太色了?」
畢竟不是要我脫掉制服,讓她看項鍊這命令應該還在規則的範圍內。
不過「我主動解開釦子,她就看得到」跟「她命令我,就要讓她看個清楚」,兩者單就結果來看,雖然狀況類似,心理層面上卻截然不同。但凡宮城開口就得讓她看,算是相當過分的行為。
「才不色。現在就讓我看。」
剛剛才叫我扣上釦子的那張嘴,這下又強制要我解開釦子。
「妳果然很好色嘛。」
「沒仙台同學那麼誇張。再說妳平常就會解開兩顆釦子了,所以少廢話,解開啦。」
「真的要我再解開嗎?」
「不解開的話我看不到。」
儘管一如宮城所言,我平常在這裡時都會解開第二顆釦子,卻因為加上讓她看項鍊的這個條件,變得莫名地難以執行。在我猶豫之際,她又補上了一句:「這是命令。」
「只要解開就好了吧?」
一旦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看成大事,感覺真的會把事情給鬧大,於是我老實地解開剛扣上的釦子。
「這樣就行了?」
感覺得到宮城的視線停在我的胸口上。
雖然知道她看的是項鍊,鎖骨一帶仍有種令人浮躁難安的感覺。
「沒必要這樣猛盯著吧?」
「只是在看我給妳的東西,要怎麼看都行吧?」
「妳是想做這種事才特地準備禮物的嗎?」
要我解開釦子,想看我的胸口。
除了用來代替項圈外,即使包含這種理由也不奇怪。
「仙台同學不用知道我是基於什麼理由才準備的。」
宮城平靜地說,接著又說:「然後……」
「再解開一顆釦子。」
「現在這樣就能看見了,夠了吧?」
「看不清楚。」
「妳從剛剛開始就直盯著吧?」
「我想看得更清楚一點,這是命令,照我說的做。」
基本上,從上面數來的第三顆釦子是不該解開的。
然而今天宮城感覺不會死心。
基本歸基本,還是有所謂的臨機應變或例外存在,所以要我今天特別解開第三顆釦子也不是不行。儘管不覺得她只是想看項鍊,但在這裡跟她僵持不下實在很麻煩。
「好好好。」
我隨口回答,解開領帶,就連第三顆釦子都解開,宮城的手隨即伸了過來,指尖雖然碰到襯衫,不過沒做出拉開領口,讓我的胸口整片暴露而出的動作,只有稍微拉開到能看見項鍊。
我的內衣和肌膚已經給她看過好幾次了,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害羞的,內心某處卻仍有些不平靜,彷彿飄在空中般縹緲不定。
她的手指沿著鏈條滑動。
慢慢摸過的手猶如數著連接的金屬環,感覺很癢。
她將體重壓在原本緩緩摸著鏈條的手上。
剛才還在摸項鍊,頂多只是順便碰到肌膚的手用力推了一把,讓我失去平衡。她的身體就這樣壓上來,把我推倒在地。
「等一下,宮城,很痛耶。」
儘管不到非常用力,我依舊以不小的力道撞上地板,背跟肩膀都很痛。但宮城一言不發地將臉湊近我的胸口,吻了墜飾。
由於墜飾很小,這等於是吻在我的胸口上,她卻將整個嘴唇抵上來,像是要讓我了解這個吻是為了碰那個小小的東西。
她並沒有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嘴唇上。
可是好重。
好難受。
被嘴唇觸碰的地方莫名地熱。
她總會一臉若無其事地對我做出這種事。
感覺沒有為我這個被吻的人著想。
吸氣、吐氣。
不過就是呼吸而已,卻變得困難至極。我輕輕拉扯胸前的頭髮,宮城抬起頭。
這次改成用手指撫過鏈條。
望著她的行動,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沒錯,無論是在吻墜飾之前,還是現在,她始終保持沉默,什麼都沒說,我卻覺得這些行為根本是在宣示所有權,而且比過去的任何行為更令人這麼想。
這條項鍊大概、也許、應該……不對,是絕對帶有「仙台葉月到畢業典禮前都屬於宮城」這樣的含意。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講什麼才好。
雖然不想告訴她本人,我卻接受了這個禮物;儘管覺得難以呼吸,十分麻煩,但我並不排斥。
「宮城,可以了吧?」
想不到該說些什麼的我,只好隨著這句比較保險的話拍打她的背,但她不肯退開,不僅如此,又吻了一次墜飾,然後以指尖撫摸著小小的墜飾,手指必然地碰到我的肌膚。
果然還是很癢。
我不至於因此笑出來,皮膚表面卻一陣搔癢。
觸碰墜飾的手指輕輕地壓在肌膚上。
月亮墜飾的冰涼感與宮城的體溫交融,流入我的體內。
我回想起暑假最後一天。
不只是搔癢感,指尖連同那天的記憶一併帶來別的感情。
宮城正自作主張地試圖解開我的第四顆釦子。
這下不妙。
心中那股顯然不該對現在的她湧現的感情逐漸膨脹,我抓住她的手。
「宮城,停下來,再繼續下去就不好了。」
「是因為這樣違反規則而要我住手?」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主要是我的理性快飛走了。」
能不把這當一回事地任她為所欲為,也就到此為止了,要是不就此結束,會發生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並不好的事情,我不相信自己的理性。宮城也是,倘若不能理解這點,我們兩個都不會有好下場。
「仙台同學的理性究竟是怎麼了?不要那麼不負責任地飛走,好好綁著,別讓它亂跑好嗎?」
「那還滿難的耶。」
「……妳為什麼會這麼沒自信啊?」
她有些傻眼地說。
就算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同時不懂都到了這個地步,宮城為何還想相信我的理性,以至於回答變得很隨便。
「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妳自重點。」
說得像是要把責任都推給宮城一樣,她陷入沉默。
看似在思考些什麼地皺起眉頭。
面有難色約十秒後,她靜靜開口。
「如果說讓我解開一顆釦子,妳想接吻也行呢?」
她煩惱後得出的結論,是我從未想過她會說出口的內容。這次換我沉默了。
我在腦子裡反芻方才聽到的話。
接著向本人確認是否理解錯誤。
「──意思是我可以吻宮城?」
「對。」
沒想到她會提出這種交換條件。
以前我也曾在宮城面前解開過第四顆釦子。
不是需要猶豫的條件。
「好啊,解開也無所謂。」
會發生不好的事。
這實在不是剛剛帶著危機意識阻止宮城的我該說的話。
實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理性。
「仙台同學自己解開。」
「好。」
我依她所言,解開第四顆釦子。
宮城的手指碰觸我的肚子,我的身體有些緊繃。
掌心緊密地貼了上來。
有股緩緩滲透的暖意,卻難以令人心情平靜,我一瞬間屏住呼吸。那股熱度彷彿深入至內臟,我抓住她的手腕,然而感覺不到她有想要繼續往下摸的意思,她的手滑順地摸到腰附近後便離開了。
「妳可以吻我。」
宮城小聲地說。
我稍微坐起身,伸手觸碰她的脖子,一路滑到她的後頸,讓她更靠近我,隨即把臉湊了過去。距離我們最後一次接吻並未經過太久的時間,但我想早點碰她,有些強硬地把嘴唇疊上她的。
宛如品嘗著那讓人還想再度體驗的柔軟觸感,我輕輕地咬了她的嘴唇。換作平常,宮城早就會動手推我,要我早點退開,今天卻難得溫順,感覺就算解開她的一顆襯衫釦子,也會容許我這麼做,於是我退開嘴唇,拉鬆她的領帶。
宮城毫無抗拒。
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過我解開她一顆釦子的行為。我的嘴唇湊近她的脖子,然而在吻上去之前,她便用不小的力道推了我肩膀,我的身體又倒回地板上。
「結束了。」
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宮城坐起身來。
「太快了吧?」
「那我也可以繼續做比剛才更進一步的事嗎?畢竟這是交換條件,如果仙台同學還要再接吻一次,我也要做點什麼。」
「妳又沒說接吻只有一次。」
「就算沒說也只有一次。」
「太不講理了吧?」
「況且我只有碰一下,感覺只能算一次接吻的份。」
她以沒在掩飾不滿情緒的語氣說道,扣上自己的襯衫釦子。
「我知道了,就結束吧。」
再繼續囉唆下去,感覺她又會下什麼不好的命令。我並非希望更進一步,只是她容許的話,想再多碰碰她而已。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
打算扣上一直敞開著的襯衫釦子,宮城的手卻伸了過來,開始替我扣起釦子。她從下面開始一顆又一顆地扣上,連最上面那顆都扣起來了。
「這樣很難受耶。」
我開口抱怨後,她冷淡地回答。
「就這樣扣著。」
「這是命令?」
「不是。」
一臉嫌麻煩地說完後,她隨即朝桌子走去。而覺得很難呼吸的我解開一顆釦子,繫上了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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