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都怪仙台同學害我睡不著
我沒打算要一直盯著看。
只是沒來由地看著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可是仙台同學沒有解開她制服襯衫上面算來的第二顆釦子。
一如往常的放學後、一如往常的房間。
唯有仙台同學不一樣。
雖然她在學校只會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釦子,不過到我房間裡之後,總是會連第二顆釦子都解開,簡直就像是有這條規則存在。然而今天第二顆釦子依舊扣得好好的。
靜不下心來。
若要追究她沒解開釦子的原因,我想應該得歸咎於我們經歷了一個「做了不同於以往行為的暑假」。
假日不碰面。
定下這條規則的仙台同學自己更改規則,在暑假以「家教」的身分來到我家。
改變的這條規則,創造了我以每週三次的頻率與仙台同學碰面的暑假,甚至創造出除了念書這個目的以外的事情。
跑去仙台同學家、和她玩假扮朋友遊戲、下了太過火的命令。
我們本來應該只是要一起念書而已,卻做了許多平常不會做的事。
「今天的命令是什麼?」
我聽到她從寬得足以讓我們並肩而坐的桌子另一側這麼說,抬眼望向她。
在這之前,來到這房間裡的仙台同學和今天一樣,沒有解開上面數來的第二顆釦子。可是在暑假結束,進入九月後我們第一次碰面的那天,她有解開。
由於仙台同學有時會解開釦子,有時不會解開,我再怎麼介意這件事也毫無意義。之前我也沒說什麼,選擇忽視。然而她持續這麼做,感覺就像還在介意暑假時發生的事,使我始終無法坐到仙台同學身旁。
畢竟在新學期開始後,我們已經像這樣碰面了三次,差不多該讓仙台同學變回平常的樣子了。
「解開釦子。」
我說出命令,得以讓不同於以往的仙台同學,變回一如往常的她。
「釦子?」
「襯衫的釦子。」
「宮城妳這色胚。」
她拋出預料之外的答覆,但我想那是因為語意沒有正確傳達出去。她八成誤會了。
「不是那個意思。」
我開口糾正仙台同學的誤會。
「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妳不用全部解開。真要說起來,我說解開釦子就以為是要全部解開的人才色吧。」
「我可沒說以為妳要命令我全部解開喔。」
「妳沒說,但心裡是這麼想的吧?」
接著補上一句後,仙台同學這才承認:「是沒錯。」接著又繼續說。
「如果不是全部,我要解開幾顆釦子才行?」
「一顆,解開上面數來的第二顆釦子。」
「……為什麼非得解開不可?」
「仙台同學之前來這裡時,都會解開第二顆釦子啊。」
「妳要是希望我解開,就別一直盯著我。」
「我沒有。」
「我之前來的時候明明就有。」
「我沒有。」
我糾正仙台同學不正確的發言。
我才沒有「一直盯著她」。
之前應該也沒這麼做才對。
「哎,既然妳這麼堅持,要我當作沒有也行。所以只要解開一顆釦子就好了嗎?」
仙台同學看著我,再三確認地說道。
明明就算我說解開兩顆,她也不會解開。
從上面數來的第三顆釦子是會變動的,有可以解開跟不可以解開的時候,不知道今天是哪一種日子?不過我既沒想要她解開,也不覺得她會解開。
「雖然不知道仙台同學想解開幾顆釦子,但沒必要解開到兩顆或三顆。」
「那就好。」
儘管口氣隨意,她依舊沒有要解開釦子。
「這是命令,趕快解開。」
說完後,一直扣著的釦子總算解開了。
「這樣就行了嗎?」
「可以。」
仙台同學和在學校時不同,穿著連從上面算來第二顆釦子都解開的制服襯衫,這才是我平常會在這個房間裡看到的仙台同學,卻覺得還是有哪裡不對勁,看起來跟暑假前不一樣。我不該凝視著她,卻無法別開視線,彷彿在玩大家來找碴的遊戲,直盯著她瞧。
「幹嘛?」
耳邊傳來她狐疑的聲音。
這種時候她的反應倒是一如往常。
找不出到底哪裡不對勁,感覺很不舒服。
「要我再幫妳弄頭髮嗎?」
她對沉默不語的我這麼說,讓人有點在意。
進入九月後,第一次找仙台同學來的那天,她幫我綁了頭髮。
然而那並非我感到不對勁的原因。
我望著仙台同學的頭髮。
仙台同學穿制服時的髮型固定跟今天一樣是公主頭,所以現在的她是「平常的仙台同學」。但暑假期間的她大多沒綁頭髮,導致記憶有些混淆,我想就是這點讓人覺得不對勁。
「不用管我的頭髮。倒是妳把頭髮解開啦。」
「為什麼?」
「沒為什麼,這是命令。而且只是解開而已,很簡單吧。」
仙台同學說著:「是沒錯啦。」同時解開頭髮,或許是因為一直綁著,那頭比我更偏棕色的頭髮解開後也不是直的。雖然和暑假時不同,帶著一點弧度,不過在我心中,當時和現在的印象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塊。
「接下來只要像平常那樣就好。」
我沒有其他想命令仙台同學的事,便把剩下的時間全丟給她。
「像平常那樣是怎樣?」
「隨便說點什麼啊。」
「隨便……所以說什麼都行嗎?」
「都可以。」
「這樣喔。」
仙台同學「嗯~」地思考著。
在她陷入沉思之際,我的意識飄向暑假期間的記憶。
八月三十一日。
暑假最後一天,我們做了跟平常不一樣的事。
我不記得有在心中的月曆上做記號,要自己別忘記那天的事,儘管如此,暑假的最後一天仍殘留在我的記憶中。她明明沒有推倒我,我也不是自己躺下的,背卻靠在地板上,視線範圍內全是仙台同學。她以嘴唇觸碰我,手也碰了我……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差點打破「不上床」的約定。
「那我問妳一個問題。」
仙台同學開朗明快的聲音,把我從暑假的記憶拉回現實。
「宮城要考哪所大學?都到這個時候了,不可能還沒決定吧。」
雖然說都可以,但這實在不是什麼好問題。
聽到這個不太想被人詢問的話題,我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她八成知道我不想聊這個,卻還故意問我。
「是宮城叫我說點什麼的嘛,回答我啦。」
之所以沒來由地難以啟齒,其實是因為志願的大學我是隨便選的。報考的學校倒沒有需要特地隱瞞,況且就算不說,她也遲早會知道。
我一邊後悔自己沒有限定話題範圍,一邊說出本地的大學名稱。
「仙台同學呢?」
我沒有特別想問,然而要是不問,話題就無法延續下去。
「外縣市的大學。」
仙台同學語氣冷淡地表示,接著補上學校名稱。
「妳這話是認真的?」
她所說的那所學校,可不是腦筋好一點就能考上的。據我所知,這所高中至今從未有人考上那所大學,即使是仙台同學想必也考不上。
「騙妳的。雖然以那裡為目標,但我絕對考不上嘛。」
她燦爛地笑著說。
「原來妳以那裡為目標啊……」
「我也知道考不上就是了。」
本以為她在說笑,然而從她沒有否定我的話來看,似乎真的打算去考。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以那種大學為目標,不過畢竟她很認真地補習,現在依然希望自己能考上也說不定。
「這件事情我只有告訴宮城,不可以跟其他人說喔。」
「我不會說的。再說我們約好不能把這裡的事告訴其他人了吧?」
「說得也是。」
這還真是讓人困擾。
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早就夠多了,不需要更多。祕密越多便越沉重,讓人難以動彈,會有種自己無法離開仙台同學眼前,哪裡都去不了的感覺。
「那實際上妳要考哪間?」
意圖稀釋無意間聽到的祕密,我姑且一問,結果仙台同學又說了一所外縣市的大學,是她應該考得上的大學,看來是實話沒錯。
即使如此──
雖說考量到她的成績根本理所當然,我早就設想過大概會是這樣了,然而從本人口中聽到她要去念外縣市的大學,我的心情依舊不太好。
我很在意與仙台同學共享新的祕密,不過眼下她實際要報考的大學更占據了腦海,彷彿一併削去了心中的一隅,讓人莫名煩悶。
「喂,宮城,跟我考同一所大學嘛。」
她若無其事地推了個難題給我。以我的成績來說,那並非能輕鬆考上的大學。
「不要隨便說這種話啦,我怎麼可能考得上?」
「沒那回事。」
「我不想特地報考會落榜的學校。」
「不去考怎麼知道會不會落榜?就算低空飛過也行啊。再說妳最近有認真念書,感覺再努力一點就能考上了吧。」
「上同一所大學又沒意義。」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能考上的話,上好一點的大學比較好吧。」
「我絕對考不上。」
我從未想過要特地努力考上好大學。
況且和仙台同學共度的時光只到畢業典禮那天。
就算上同一所大學也沒用。
她應該同樣很清楚這點才對。
而她要到外縣市,對我來說也無關緊要。
沒錯,我完全、絲毫不在意。
「別再提這件事了。下一個命令──」
儘管沒什麼想下的命令,但我不想一直延續這個聊未來出路的無聊話題,只好想想有什麼現在就能做的命令。
「妳還有命令要下喔?」
「對,聽我的話。」
「悉聽尊便。」
仙台同學說著,卻毫不掩飾臉上那還沒講夠的表情。
我開始思考。
命令、命令……無關緊要的命令。
雖然想著有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命令,我卻想不到,儘管如此,也不能都不說話。要是不趕快說點什麼,仙台同學又會開始說些多餘的話了。
我闔上課本,自眼前的仙台同學身上瞥開視線,環顧房內──床、衣櫃、五斗櫃……隨著書架映入眼簾,我總算決定好命令。
「朗讀一本書。」
「可以啊,要朗讀哪一本?」
「內容感覺很枯燥的書。」
「不是內容感覺很有趣的?」
「枯燥的書比較助眠。」
「原來如此。」
意識到我要她以朗讀代替搖籃曲,仙台同學站起身來,走近書架前,毫不猶豫地拿了一本書過來,坐到床邊。
「這本行嗎?」
記得她拿來的那本小說是因為漫畫的主角說喜歡,我才會買回來的,然而感覺不太有趣,我沒有看完。
「就那本。」
我坐上床,命令仙台同學。
「知道了。」
纖細的手指翻開一直沉睡在書架上的小說。
從有著枕頭的這邊,可以看見側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學側臉。
翻動書頁的聲音響起,接著傳來嗓音,她正朗讀著我不覺得有趣的故事。
過去我曾下過無數次這樣的命令,仙台同學也和之前一樣流暢地朗讀著小說,不大也不小的音量,對這個房間來說剛剛好,柔和的嗓音相較於我在教室聽到的更悅耳,總覺得相當好聽。
解開兩顆襯衫釦子,朗讀著小說的仙台同學,跟暑假前沒有任何不同。
畢竟不知道她朗讀的小說到底哪裡有趣,照理說我應該馬上就會想躺下,產生睡意,今天卻不像平常那樣想睡,甚至不想躺下來。
不是仙台同學的錯。
問題大概出在我身上。
幫我綁頭髮的那天,我曾告訴她在這個房間裡和她共度的時光,到畢業典禮那天就會告一段落。
因此一旦畢業,就聽不到這個聲音了。
這是我自己決定的。然而仙台同學說出「外縣市的大學」,使她畢業後會前往遠方這點成了明確的事實,導致我突然在意起這種小事。即使得知以後就算想在路上巧遇她都不可能,我的大腦卻無法理解。
「妳不睡嗎?」
無聊的故事突然中斷,轉而講起一直坐在床上,不肯躺下的我。
「我會睡的。妳繼續吧。」
就連睡魔的氣息都感覺不到。我一在床上躺下,仙台同學的手便伸過來,毫不猶豫地摸了摸我的頭髮。我推開她的手。
「妳繼續朗讀啦。」
她沒有回話,但中斷的故事再度傳入耳中。
通透的嗓音搔著我的耳朵。
因為不睏,我沒閉上眼睛,望著仙台同學。
頭髮遮住她姣好的臉龐,十分礙事。
早知道就別叫她解開頭髮了。
我湊向坐在地板上的仙台同學,她的聲音變得更近了些。
視線定在她解開的釦子上。
現在雖然只能稍微看見鎖骨,但我曾看過那之下的部分。
比現在更熱的暑假。
我命令仙台同學脫衣服,她乖乖地脫了。
儘管那是仙台同學要我下的命令,然而往後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我不再有機會看見她的身體。
無所謂。
不管是要上不同的大學,還是不會再看到她的身體,都與我無關。
大學那種地方,感覺比她正在朗讀的故事還要無聊。
我將手伸向仙台同學,拉了拉她的頭髮。
「妳在看哪裡呀?」
本以為她會開口抱怨喊痛,她卻說出不一樣的話。
「因為仙台同學在那裡,我才會看著妳。」
我講出不算精確的事實,聽見她狐疑地說了句:「是喔?」但她沒再多說什麼,把小說放在床上後轉向我,輕輕嘆了口氣,接著拉扯我的瀏海。
「閉上眼睛啦,妳不是要睡覺嗎?」
她的手遮住我的眼睛,原本明亮的房間暗了下來,變得什麼都看不見。我抓住並拉開她蓋在我眼睛上的手。
仙台同學就在視線前方。
明明沒打算這麼做,視線卻對上她的眼睛。
──好近。
彼此之間的距離比剛才縮得更近了。
我連忙鬆開抓著她的手,結果碰到放在床上的小說,書「啪」一聲掉在地上,她卻沒打算撿起來。
「仙台同學,離我遠一點啦。」
「是宮城先靠過來的吧?」
先靠近的人是我。
我承認。
然而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靠近她,仙台同學不知為何觀察著我。
「即使如此,仙台同學也有靠過來吧?」
「有嗎?」
「有。而且妳朗讀也不用離我這麼近吧?」
我這麼說著,輕輕推了她的肩膀,仙台同學卻不聽我的話。
她的手摸上我的耳垂。
輕柔地撫摸,又捏著拉了拉。
指尖滑過我的耳後,癢得不得了。
仙台同學的手緩緩地繼續觸碰我,宛如要喚回暑假的記憶。我敲打她的手臂。
「抱歉……」
仙台同學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旋即道了歉,以W字坐姿坐到地上。
「撿起來。」
我撐起身體,指著掉下去的書,仙台同學於是聽話地拿起那本書,迅速翻動書頁,停在理應寫著故事後續的那頁。
「我繼續朗讀吧。」
她以不帶起伏的語調說。
「不用朗讀了。」
「妳不睡嗎?」
「不睡。」
正確來說是「睡不著」,不過沒必要告訴她正確的內容。我從仙台同學手中抽走那本書,放到枕頭上。儘管尚未寫完的作業就這樣被丟著不管,但我沒有下床,手上空空如也的仙台同學也沒回去桌前。
由於命令做到一半就結束了,房裡變得異常安靜,沉默感讓人不太舒服,無法靜靜地坐著。我忍不住想做點什麼,於是用指尖敲著書。
房裡只聽得到微弱的「咚、咚」聲。
仙台同學往床舖這邊靠來,背倚著床。
從床上可以望見她平常看不見的後頸。正想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之際,仙台同學像是靈光一閃,說了句:「對了──」之後繼續說道。
「宮城,你們班決定好校慶要做什麼了嗎?」
她的口中突然冒出下個月學校預定舉辦的活動。我跟上她的話題。
「還沒。仙台同學你們班呢?」
「我們班的人都沒什麼幹勁,應該會以成果展之類的形式混過去吧。」
「真好。」
突然開始的對話遠比彼此沉默不語來得好,話題就這樣延續下去。
既然可以聊這種安穩的話題,真希望她能早點這麼做,比煩人的考試話題好多了。即使氣氛依舊有些尷尬,卻相對接近我們平常的感覺。
「宮城你們班不是這樣嗎?」
「班上的大家都很積極,說這是高中最後一次的校慶,想做些能留下回憶的事。」
我只覺得有夠麻煩。
說是大家,實際上是一半的同學興奮地討論著要做些什麼,剩下的人雖然覺得隨便做做就行了,然而那些在班上特別招搖的人成了主導活動走向的中心人物,導致其他人都不敢開口抱怨。
「大家都很積極……宮城也是嗎?」
「還好,我覺得隨便做做就行了。」
「我們班很輕鬆喔。」
仙台同學轉頭笑著說。
要是我們同班就好了──
我差點對著她溫柔的笑容這麼說,趕緊閉上嘴。
「差不多該繼續寫作業了吧?」
仙台同學往桌上看了一眼。
「我不想寫。」
「要我繼續朗讀嗎?」
「……還是寫作業好了。」
「那妳過來這邊。」
「不用妳說我也會過去。」
爬下床的我猶豫了一陣後,坐到仙台同學對面。
◇◇◇
要上大學──
仙台同學暑假前就曾這麼說過,即使沒問,我也覺得她想上的八成是外縣市的大學。
不過是從她口中聽到早就預料到的事。
就只是這樣。
我卻依舊受到了一點衝擊。
正確來說是,明明聽到了一如預期的事,我卻滿腦子都想著它,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
仙台同學之所以會想到外縣市,從我在暑假時造訪她家看到的狀況便推測得出來。
想離家。
我想大概是這樣吧。
假設這個理由沒錯,我便無法改變她的志願。
不對。
不是的。
我倒不是想改變她的志願,再說即使改變也沒意義,高中畢業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結束了。追根究柢,她的志願該由她自己決定,並非我該插嘴的事。
這些事我心知肚明,卻在仙台同學回去之後動彈不得,始終坐在她剛剛坐著的地方。
我們沒有一起吃晚餐,因此我還沒吃飯。
可是我不餓。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著換洗衣物走向浴室。要是悠哉地泡在浴缸裡,感覺會一直想些無謂的事,我於是沖了個澡,躺到床上。
照這樣下去,我會考上作為志願的本地大學,成績沒辦法跟仙台同學上同一所大學,但我本來就沒把考上好大學當成目標,所以沒差。
說起來,根本就是仙台同學管我管太多了。
明明沒試著了解我真正的成績,卻隨口說出要我跟她上同一所大學這種話。雖然要是提出我想念外縣市的大學,爸爸多半會同意,然而以現在的成績來看,我絕不可能跟仙台同學上同一所大學。縱使將我們暑假時一起念書這件事也考慮進去,想必依舊有困難。一旦看到下個月的期中考成績,仙台同學也會說我不可能考上吧。
報考根本考不上的大學不過是徒勞。
「……為什麼我要認真思考這種事啊?」
我一個翻身,關上燈。
爸爸今天也沒有回來。
想到不只是這個房間,這個家裡所有的燈都關上了,我就有些不安。
「沒事的。」
一點都不恐怖。
我在心裡喃喃自語,閉上眼睛。
或許是因為比平常早上床吧,我一點都不睏,卻依舊緊緊閉著眼。
一隻羊、兩隻羊……
我試著仰仗老派的手段,開始數羊,可是睡魔依然沒有襲來。結果我始終沒能深深睡去,就這樣半夢半醒地迎接早晨,無可奈何地前往學校。
就算走進教室,睡眠不足的腦袋還是渾渾噩噩的。
開始上課後,不管過了一小時或兩小時,腦袋依然茫茫然,彷彿蒙上一層霧氣,記不得老師說了些什麼。待我回過神來,已是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與亞美一起過來找我的舞香出聲叫我。
「志緒理,要走嘍。」
「咦?」
「下一堂課要去視聽教室啊。」
舞香這麼說完後,亞美便接著說:「快點、快點。」
「啊……嗯。」
我連忙抽出課本和筆記本,站起身來,還沒空確認有沒有忘記帶什麼東西,舞香就說:「好了,動作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和她們一同離開教室,緩緩邁步在走廊上。
我不會早睡早起,卻幾乎沒發生過這種因為睡不著導致睡眠不足,恍神得虛度整個上午的情況。
之所以這麼提不起精神,全都要怪仙台同學。
都是因為她說出宛如要決定別人未來志願的話,才會害我睏得沒辦法好好上課。
實在讓人生氣。
我有點遷怒地大步往前走,走廊上傳出「噠」的腳步聲,讓我迷茫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些。又用力地踏出一步後,耳邊傳來舞香的聲音。
「志緒理,前面、前面。」
「前面?」
「這邊啦!」
舞香拉了我的手臂。
我的身體微微往旁傾斜,原本集中在腳上的注意力轉向前方。
就這樣和仙台同學對上眼。
──咦?仙台同學?
為什麼?
不對,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在學校,仙台同學出現在走廊上當然很合理,只是以前從未發生過在發現之際,距離仙台同學已經這麼近的這種事。理所當然和並非理所當然的事同時發生,使我嚇了一跳,撞上仙台同學的肩膀。
「哇!」
彼此的肩膀不是從旁輕輕擦過,而是直接撞上,所以很痛。由於被舞香拉住,我沒辦法好好支撐自己而差點跌倒,頓時驚呼出聲。
「志緒理,沒事吧?」
舞香撐著搖搖晃晃的我問道。我看向她。
「我沒事。」
重新站穩的我回答她。
將視線從舞香移回仙台同學身上後,茨木同學與她的朋友也一併進入視野範圍內。
「葉月,沒事吧?」
「嗯,我沒事。」
一如剛才舞香跟我的對話,茨木同學也對仙台同學說出類似的話,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仙台同學旁邊是我的位置。
這樣的台詞浮現在腦海中,我試圖揮去這句話,卻聽見熟悉的聲音說:「對不起喔。」
「妳沒事吧?」
仙台同學以在我房間裡鮮少出現的親切語氣這麼說,緊盯著我。
我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她。
只得從她身上瞥開視線。
「……沒事,我才該道歉,剛剛有點恍神。」
若要說起這究竟是我還是仙台同學的錯,責任一定出在我身上。
我面朝前方,卻沒有看路。
也沒注意到朋友出聲提醒我快撞到人了。
儘管追溯理由的話,追根究底仍得歸咎於仙台同學,但我不能在這種場合下說。
「妳沒事吧?」
我莫名叫不出「仙台同學」,對她說出當下早已出現過好幾次的話。
「沒事。我幫妳撿東西喔。」
她這麼說著,撿起掉在走廊上的課本。看到那本課本,我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手上沒拿著課本和筆記本。
「對不起,我自己撿就好。」
我蹲下來拾起筆記本,接著伸手要拿鉛筆盒,仙台同學卻抓住我的手腕。
「我幫妳。」
她語氣溫和地說著。
不肯放開抓住我手腕的手。
用力得讓人覺得痛。
「我自己撿就好。」
假如這裡是我房間,只要大喊「放開我」就好了,然而這裡是學校,我選擇相對和緩的說法,要她放開我的手。
「啊,抱歉……」
用力抓著我手腕的手鬆開了。
「這就是全部了嗎?」
仙台同學一邊將撿起來的課本遞給我,一邊問。
「嗯,只有這些。謝謝妳。」
「不客氣。」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露出猶如精美娃娃般的笑容後邁步離去,隨即消失在眼前,走廊上只聽得見茨木同學的說話聲。
我拍了拍課本和筆記本,也順便拍了拍鉛筆盒,對舞香和亞美說:「走吧。」
「──妳對仙台同學做了什麼嗎?」
舞香狐疑地望著我。
「什麼是指?」
「她不是猛盯著妳看,還抓住妳的手?難道不是因為妳做了什麼嗎?」
「應該是覺得很痛才會那樣吧?畢竟我剛剛撞得滿大力的。」
我不覺得她有那樣盯著我。
然而方才被她抓著的手腕很痛。
上頭沒有留下痕跡。
不知道仙台同學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
我看著剛才被抓住的手腕。
跟我撞上仙台同學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我胡思亂想著──要是有留下什麼不會消失的東西就好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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