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不想讓宮城知道
即使某天發生了特別的事,它也會隨時光流逝埋沒在過去當中。
那個令我難以忘懷的週日也一樣。
我的確有刻意將當時的記憶收藏在心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和宮城過著毫無變化的每一天。這種如蓋印章般重複不變、日復一日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可是這麼做能讓我們的關係更接近原本的模樣。
話雖如此,我的生活也不是一成不變。
「老師,大學生活開心嗎?」
本來在寫作業的花卷妹妹抬起頭。
「普普通通吧?花卷妹妹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我不曉得自己算不算好老師。可是,無論是家教的打工還是「老師」這個稱呼,我都習慣了。我也掌握了與花卷妹妹的相處方式,不像剛開始那麼緊張。在努力保持不變的日常當中,作為家教的我正逐漸改變。
「很開心。甚至想繼續留在國中。」
花卷妹妹做出考生不該有的發言,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真希望能一直當國中生。待在現在的班級很開心。」
「高中說不定也很開心喔。」
「老師讀高中時開心嗎?」
我沒能考上志願的高中。
後來,我靠著聰明的處事態度讓自己度過還不錯的校園生活。充其量是「還不錯」。這點卻因為與宮城共度將近一半的高中生活而改變了。
「就結果而言很開心吧。」
「結果……意思是過程不開心嗎?」
「過程也很開心喔。所以我才覺得花卷妹妹可能也會很開心啊。」
我笑著回應。
「我也知道『說不定會很開心』,但還是更喜歡現在~」
花卷妹妹又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老師覺得高中生活的哪個部分很開心?」
花卷妹妹不是會興奮地大聲喧譁,或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的人,但她喜歡聊天。只要回答她的問題,對話就不會中斷,和總是默不吭聲的宮城差多了。
「嗯~這個嘛~」
開心的點有些難以啟齒,令我一時語塞。
我不能說出自己和宮城之間的種種。即使說了,那也不是她聽完會說「感覺很開心耶」的內容。
「這個反應,莫非是有交往對象?」
聽見這興致勃勃的發問,宮城的臉理所當然似的閃過腦海。我將它趕出腦袋,然後在臉上堆起笑容。
「我知道了。花卷妹妹覺得國中生活很開心是因為有交往對象吧?」
「我沒有那樣的對象。」
花卷妹妹立刻回答。
「這樣啊。如果有那樣的對象,妳要立刻告訴老師喔。」
閒聊算是休息的一種,也能緩和氣氛。在念書途中插入短暫對話能轉換心情,讓她等下更專心。換作平常,我會再陪她聊一下,可是這個話題不能再延續下去了。
「差不多該繼續了吧?」
我結束對話,督促她繼續寫作業。
花卷妹妹簡短地回了聲「好」,低頭看向筆記本。
筆尖滑過潔白的紙張。
自那之後,我像平常一樣指導她到指定的時間,離開花卷妹妹家。
走到車站,搭上電車。
想起和花卷妹妹的對話。
「交往對象」這個詞不適用於高中時的我和宮城。現在也不適用。至於往後是否適用,還是個未知數。
我不想用自己對宮城的喜歡來合理化週日的行為。這個想法沒有改變,可是這樣一來,我反而不曉得該何時表白。感覺不管是今天說還是明天說,她都會將「喜歡」這個詞視為一個裝飾品。用來妝點過去,正當化我的種種行為。
我看不到自己能正確傳達心意的未來。
所以,「交往對象」這個詞彷彿在遙遠的彼端,跟我毫無瓜葛。比起成為宮城的戀人,我更不願放開至今累積的這段關係。
時間讓我變得膽小,也讓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因為表白而失去多少事物。
電車停下,又繼續行駛。
重複同樣的事,慢慢接近目的地。
搖晃的電車裡,不穩定的未來倒映在車窗上,隨即消失無蹤。
我和宮城的目的地在哪裡呢?
甚至不確定我們是否朝同樣的方向前進。
我離開停停走走的電車。
在路燈照耀下踏上歸途,爬上樓梯,打開大門。宮城的鞋子在玄關。走進共用空間,只見桌上放著一張便條紙。
『可以吃布丁。』
打開冰箱,兩顆布丁坐鎮該地。我沒碰布丁,拿出蔬菜和豬肉下鍋拌炒。用簡單的晚餐填飽肚子後,我來到宮城的房門前。
輕敲三下,房間主人露面了。
「歡迎回來。妳吃布丁了嗎?」
「我回來了。正準備要吃,所以來叫妳。」
聽我這麼說,宮城老實地走出房間,坐上椅子。我拿出兩人份的布丁和湯匙後跟著落座。
「我開動了。」
異口同聲。
撕開封膜,用湯匙舀起布丁送入口中。
Q彈的布丁比想像中更甜。
我看向宮城,她正一口一口地享用布丁。
看起來心情很好。大概是覺得好吃吧?
像這樣和宮城在一起,我知道她不討厭我。然而,不討厭不等於喜歡。真要說起來,宮城根本不相信我的話。「喜歡」這個詞或許連「合理化週日的行為」都辦不到。
想讓宮城相信我的話非常困難。我甚至覺得,如果問她要不要跟我交往,她一定會不假思索地拒絕。現在也是,如果我說「妳看起來心情很好呢」,她一定會用「才沒有」反駁。
宮城就像一隻戒心很重的野貓,不喜歡變化。
「喜歡」的情感會大幅改變彼此的關係。若是告訴現在的宮城,恐怕一切都會告終。
我們不能再當室友,宮城也會從我面前消失。
既然如此。
如果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乾脆什麼都別說。
持續過著如蓋印章般一成不變的生活,我就能用室友的身分觸碰宮城。關係不會改變。相對的,我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
即使對現狀不滿,我也能抽出埋沒於過去的記憶來觀賞,藉此忍耐。我不會為了「交往對象」這個詞去承擔可能失去一切的風險。
我將黃色的塊狀物送入口中,嚥下肚後問道:
「宮城,這個布丁是在哪裡買的?」
「附近的便利商店。」
「我下次想吃杏仁豆腐。」
「自己買啊。」
「妳很小氣耶。」
只要不說「喜歡」,我們就能像這樣聊著沒營養的廢話。
這樣就很開心了。
我們持續進行這沒意義的對話,一邊吃著布丁。
清空容器後又聊了一會兒。對話中斷時,我站了起來。
走到宮城身旁。
宮城依然坐著,我用手指梳過她的頭髮。碰到耳朵後,她微微扭動身體,似乎覺得有點癢,同時抓住我的衣服。
指尖爬上她的耳朵,碰到堅硬的物體。那東西是小小的花朵造型。碰到它,我就覺得自己在宮城心中占據了特別的地位。就算只有我這麼想也無所謂。
將嘴唇湊近她的臉頰。
輕輕碰觸便退開。
只要維持現狀,我就能像這樣親吻她。
拇指滑過她的嘴唇。
宮城仰頭看我,身體似乎想逃開。
視線交會。
我用力握緊雙拳,心跳漸漸加速。再這樣下去,觸碰宮城之前,心臟可能會先迸裂。
我主動閉眼,吻上她的唇。
僅僅一瞬間。
輕輕觸碰便立刻退開。
睜開眼睛後,宮城依然在我面前。
「明天換仙台同學買布丁以外的東西回來。」
宮城說完便放開我的衣服。
「好。」
忍耐一下就好。
最重要的是,宮城現在願意待在這裡。
◇◇◇
我有遵守約定。
一起吃布丁的隔天,我買了杏仁豆腐當作「布丁以外的東西」,和宮城分享。便利商店的杏仁豆腐很普通,沒有好吃到讓人想推薦給大學同學。然而,和宮城一起吃就感覺特別美味,所以我隔天晚上又買了同樣的東西。
在沒有家人的家裡和不是家人的宮城一起吃東西,無論什麼都很美味。
平淡無奇的日子就這麼過去。現在,我獨自在房裡輕聲嘆息。
明明是難得的週六晚上,天氣卻很差。
我稍微拉開窗簾,看向窗外。風勢強得有如颱風過境,雨水也激烈地打在窗上,唯有路燈寂寞地佇足窗外。就算有殭屍在路上走也不奇怪。現在出門說不定會遇到什麼鬼東西。
膽小的宮城聽到這話八成會生氣吧?我如此心想,一邊拉上窗簾。
「來看一部電影吧。」
根據天氣預報,明天也會下雨。早起也無事可做。
我打開放在桌面的平板,戴上耳機看起恐怖片。
背靠床舖,盯著還投射出和平世界的螢幕。
太適合這樣的夜晚了。
真希望能邀宮城一起看。可是給她看恐怖片絕對會被記恨一輩子。而且,宮城應該不會在這種深夜來我房間。
我明明一直待在原地,三十分鐘後還是覺得口渴。
停下持續播放的影像,去共用空間倒了一杯麥茶才回房間。這時,窗外傳來轟隆隆的沉重聲響,顯然是雷聲。我喝了點麥茶潤喉,稍微拉開窗簾,遠方的天空閃過一道光。
「宮城是不是怕打雷啊?」
追溯過往的記憶,她高中時說過不喜歡雷聲。
看了看時鐘。
已經超過正常的就寢時間。
如果她睡了,沒注意到雷聲,我過去只會吵醒她。這麼一想就覺得還是別去觀察狀況比較好。
可是我很在意宮城。
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我今天夢到了不想夢見,卻又希望夢見的宮城。
過去含糊不清的部分變得鮮明清晰。如此夢境令我對宮城的房間望之卻步。做那種夢的早晨,我沒有再逃避她的眼睛,但還是會坐立難安。
外面斷斷續續地傳來低沉雷聲。
我猶豫了幾分鐘。
最後覺得沒有不去的選擇,來到宮城的房門前。
深呼吸兩次。
敲了一下門。
宮城沒出來。
果然睡了吧?
我應該回自己房間,可是一想到她或許還醒著,雙腿便僵在原地。我很擔心,想看看她。心中『還是別見面吧』的念頭也未曾消散。踏出房間前明明猶豫過,如今又開始遲疑。我比剛才更用力地敲門。
一次、兩次。
等了一會兒,宮城沒有出來應門。
打算放棄回房時,門開了。
「……仙台同學,妳還沒睡嗎?」
宮城穿著長袖T恤和棉質運動褲,面上不帶睡意。她的語氣稍顯嫌棄,邊說邊探出頭。
「我在看電影。外面在打雷,妳還好吧?」
「還好。」
「妳之前不是說討厭雷聲?」
「……我的確討厭,但不是害怕。」
宮城的表情與平時無異。即使外頭轟隆作響,她的臉色也分毫未改。
「這樣啊。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又有點失望。
將矛盾的心情藏進內心深處,對宮城道了聲「晚安」。這時,落雷打在附近的尖銳聲響傳來。宮城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然後立刻放開。
真希望她再碰我一會兒。
要是雷聲更大,她說不定會抓著我的手不放。
明明擔心地過來探望,腦中卻充滿不正確的念頭。我朝宮城搭話。
「妳沒事吧?」
如果問她「妳會怕嗎?」,宮城一定會說不怕,甚至閉門不出。
「太大聲了,我只是被嚇了一跳。」
「要來我房間嗎?」
宮城沒有回應。
好像在堤防我。
「妳睡不著的話,要不要來看電影消磨時間?」
為表示剛才的邀約並非別有用心,我又補充說明。宮城小聲地說「要」,接著走出房間。雖然是我主動邀約,但還是很驚訝她會老實地出來。我挪動腳步,宮城也跟著走進我房間。兩人背靠床舖並肩而坐,宮城伸手拿起被我隨意擱在桌上的平板。
「妳剛才在看什麼?」
宮城在我回答前就按下播放鍵。連接平板的耳機微微傳出引人發毛的音樂,她急忙停止開始動作的畫面。
「在看奇怪的影片要先說啊。」
宮城踢了我的腳踝。
太不講理了。
又不是我的錯。
「宮城沒等我回答就開始播了啊。再說,那也不是奇怪的影片,是恐怖片。」
「恐怖片就是奇怪的影片啦!誰知道妳會在這種天氣看恐怖片?」
「因為是這種天氣才要看吧?妳不覺得超有氣氛嗎?」
「感覺會有什麼東西從窗戶爬進來,很恐怖耶。」
聽起來像真心話,宮城說完就抱住雙腿。
她縮起身體抱膝而坐的模樣,就像害怕人類的野貓。我很想說「沒事的」,伸手摸摸她。但如果真的伸出手,她恐怕會像貓一樣逃走。
「宮城挑妳想看的電影吧。」
我這麼說。她沒有看平板,反而盯著我。
「仙台同學,妳暑假會回家嗎?」
「我不會回去。宮城呢?」
「我也不打算回去。」
「這樣啊。」
對話中斷。
宮城沒有找想看的電影,原本抱膝的雙手掌心平貼在地板。
「……仙台同學為什麼不回家?」
「嗯~大概是因為比起家裡,待在這裡比較自在吧?反正父母也不擔心我。宮城呢?妳家人不會擔心嗎?」
「說不定會擔心。」
「……那妳不用回去嗎?」
回去比較好。
這時候應該這麼說,可是我不想說。
「回去也沒有意義……暑假期間,家人幾乎不在家。」
宮城難得提起家裡的事。
我們都不太談自己的原生家庭。
「家人」不是我會想主動提起的話題,宮城大概也一樣。就算問她,宮城也從未正面回應。不曉得她為什麼突然聊起過去總是迴避的話題,但看她願意透露一些應該不想說的事,我感覺自己更接近宮城了。
看向那雙黏在地上的手。
就這樣伸出自己的手。
還沒碰到,宮城已經轉身面對我。
「仙台同學。」
她出聲呼喚,我則靜靜等候。
然而,宮城沒有繼續說下去。
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卻始終緊閉雙唇。
「想說什麼就說啊。」
「……向我保證妳不會做奇怪的事。」
宮城輕聲回應。
「奇怪的事是指恐怖片?」
「不是。妳是明知故問吧?」
我明白。
宮城口中「奇怪的事」是會出現在我夢裡的情節。不用她說,我也不打算那麼做。我不是完全不想重現夢境,但如果現在試圖重現,宮城一定會離開我房間。我不要她離開。
「我保證。對耳環發誓就好吧?」
宮城輕輕點頭。
我把宮城的頭髮撥到耳後,將嘴唇湊過去。
「我現在不會做那種事。」
在她耳邊呢喃,親吻花朵造型的耳環。嘴唇接著來到耳朵下方,牙齒抵住她的脖子。洗髮精的甜美香氣真好聞。緩慢、輕柔地囓咬她的脖子時,宮城伸手推我。
「妳不是說不會做奇怪的事?還有『現在不會做那種事』是怎樣?」
「我剛才做的不是奇怪的事,是對耳環發誓的一環。妳也沒說一輩子都不可以吧?所以我說『現在』不會。」
「仙台同學,妳怎麼每次都立刻說那種蠢話啊?」
「不就是因為我很蠢嗎?」
「……算了。」
宮城一副受不了我的樣子,說完便靠上床舖。
「可以牽手嗎?」
沒有回應。
宮城默默拿起桌上的平板,主動把肩膀靠過來。
這個距離能感受到她的體溫,令我安心不少。看向平板的螢幕,原來的恐怖片已經消失,變成一部幾年前的國片。
「外面稍微靜下來了呢。」
我沒看她,逕自說道。
不時傳來轟隆轟隆的低沉聲響。然而,我沒再聽到彷彿會打破牆壁的尖銳聲音。

「雨呢?」
「還在下吧?妳打算怎麼辦?」
要回房間嗎?
我不想這麼問。
想把宮城關在這個房間。
「什麼意思?」
「沒事。當我沒說。」
「仙台同學,可以看這部嗎?」
宮城指著平板上的畫面。聽我回答「可以」,她拔下方才一直接著的耳機,按下播放鍵。
肩膀是宮城主動靠過來的。
可是她沒有牽我的手,所以由我來牽。
她沒有抱怨,我們就這麼牽著手看電影。
我很想增加彼此的接觸面積,但要是畫蛇添足,連相依的肩膀和牽起的手都可能離我而去。我只好老實地盯著畫面。
這是常見的愛情片,不算無聊,但要說有趣似乎又少了點什麼。儘管如此,宮城仍一語不發地專心觀賞。我也跟她一起看著平板裡頭動來動去的人影。回過神來,轟隆轟隆的雷聲消失了,唯有時間靜靜地流逝。
「等這部片播完,妳還要看其他的嗎?」
盯著即將播放片尾名單的畫面,我如此問道。
沒有回應。
我看向身旁,發現她閉著眼睛。以眨眼來說未免太久了。看了將近兩小時的電影,她會想睡也很正常。
差不多該讓宮城休息了。
可是這個房間裡只有我的床能睡,我也不認為宮城會乖乖躺在我床上。如果對她說「去睡覺吧」,宮城大概會離開這裡。
我想繼續看著宮城,不要叫她。
希望她一直待在這個房間。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能放著快睡著的宮城不管。
「宮城,妳睏了就去睡覺吧。」
我將空著的手伸向平板,觸碰螢幕。主角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停住了。身旁傳來帶著濃濃睡意的嗓音。
「還不用。」
「妳已經半夢半醒了耶?」
「才沒有。我醒著。」
「妳能撐到這部電影播完嗎?」
「……我要回房間了。」
得到預料中的回覆,我在宮城起身前用力握緊她的手。
「我還記得約定喔,妳睡我的床啦。」
「不用。我回自己房間。」
就算睡眼惺忪,宮城還是有明確回應。
我理解她不想睡在這裡的心情,卻也不想讓她回去。不曉得該怎麼挽留,我只好更用力地握住宮城的手。
「……仙台同學說的『現在』到什麼時候?」
我對耳環發誓「不會做奇怪的事」時,有加上「現在」這個前提。然而,宮城似乎不允許我含糊帶過。
一旦答錯,宮城就會離開這個房間。於是我謹慎地挑選用詞。
「直到宮城離開這個房間。」
牽著的手逃開了。
可是宮城沒有站起來。
「我會繼續看電影。」
聽我補上這句,身旁傳來微弱的聲音。
「到什麼時候?」
「到早上。」
「……床借我睡。」
宮城喃喃說道,隨即躺上原本靠著的床舖。
宮城碰了我的床。
那張我用自己存的錢買來的床。
閉上雙眼的宮城彷彿被我的「特別」精心包裝,讓人想感受她的體溫。
宮城占據了我的視野,沒有能容納平板的縫隙。
原本想伸出手,發誓時親吻的耳環卻在此時映入眼簾。
我關上大燈,打開小夜燈。
將耳機接上平板,按下播放鍵。停在奇怪姿勢的主角開始動作,故事也進入尾聲。可是我很在意身後的宮城,無法跟上劇情發展。電影只是持續播映。我的意識幾乎都集中在背後,身體動彈不得。
不能去在意。
明明這麼想,我卻辦不到。
背部肌肉變得異常敏感。
當我輕吸一口氣,打算緩緩吐出時,某個東西碰到我的背。拿下耳機回頭一看,原來是我的枕頭。而我以為睡著的宮城坐在床上。
「仙台同學。」
「什麼事?」
「妳真的記得約定嗎?」
宮城似乎想再次確認。
「放心,我記得。」
我希望她能睡得更安穩,於是清楚地回答。然後,她輕聲呢喃:
「……妳可以用半張床。」
「照宮城的邏輯,這個房間應該是我的地盤吧?」
「可是這張床是我的地盤。」
「為什麼?」
我忍不住反問。宮城則用枕頭打我。
「是仙台同學說我可以睡吧?既然這樣,床就是我的地盤,是我要借一半給妳用。」
我剛才說她可以睡的床,不知不覺間似乎變成宮城的所有物了。
「床舖的所有權」只是小事。比起這個,我更驚訝宮城居然讓我睡在她旁邊。
「我真的可以用半張床嗎?」
「不想用就繼續看電影啊。」
宮城無情地說完就背對我躺下。
「我也要睡了。」
我關上平板的電源。
宮城占據靠牆的半張床,而我鑽進剩下的空間。
「很擠耶。」
背後的她動了動,發出不滿的聲音。
主動讓出半張床卻開口抱怨。這的確是宮城會做的事,可是我不能接受。
「畢竟是單人床啊。要我買張雙人床嗎?」
這張床非常重要,我不打算買新的,這句話卻脫口而出。
「不用。反正我不會再睡這裡。」
或許是清醒多了,她的咬字很清楚。
「那我每天晚上都來說恐怖故事吧。」
「要是做那種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跟妳說話。」
「開玩笑啦。」
就算我立刻收回前言,宮城仍縮起身體,用力扯過棉被。這樣一來,我自然蓋不到被子。現在別說冷,我甚至覺得有些熱,不蓋棉被也無所謂。可是宮城的背影埋在棉被裡,根本看不見,這樣太無聊了。
比起棉被,我更想看宮城的背影、觸碰她。更進一步來說,我想掀開棉被和T恤,伸出手直接觸碰宮城。
可是我不能打破約定。
如果打破對耳環發誓的約定,宮城真的會生氣。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碰到她的身體,哪裡都好。於是稍稍掀起棉被,抓住宮城的T恤。
「仙台同學,妳不睡嗎?」
傳來她低沉的聲音。
「還不睏。宮城,轉過來。」
「為什麼?」
「我想吻妳。」
我說出宮城多半不會同意的話。
「現在不要。」
她立刻做出意料中的回應,否定的態度卻比我想得更溫和。我隔著T恤輕輕碰觸她的背。
「妳很小氣耶。」
「小氣就小氣。」
宮城完全不打算轉過來,身體仍縮成一團。我用指尖點了下她的背,宮城就用格外認真的語氣叫我:「仙台同學。」
「什麼事?」
「……耳環。」
對話中斷了。
「耳環怎麼了?」
「有什麼含意嗎?」
宮城用不豎起耳朵就會聽漏的音量說道。
「含意是指?」
「這副耳環是以緬梔花為原型設計的吧?」
她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對啊。」
「我去查了它的花語。」
「寫了什麼?」
「……高雅、內向的少女。」
「很適合宮城啊。」
「妳明明不是這樣想。」
聽見那不悅的語氣,我收回搭在她背上的手,吐出一口氣。
我早猜到宮城可能去查緬梔花的花語。這樣的對話也在意料之中。
「反正耳環是用來提醒我『不要忘記約定』的東西,沒有別的意思,妳不需要在意。還是說,妳覺得耳環有什麼含意比較好?」
「……沒有就算了。」
宮城低聲說道,接著陷入沉默。
看她沒繼續追問,我鬆了一口氣。
宮城說得沒錯。耳環的確具備某種含意。
但不是花語,而是照著緬梔花設計的耳環本身。
祈求重要的人能獲得幸福。
戴在宮城耳朵上的耳環具有這樣的含意。
我覺得小小的花朵造型耳環不錯,正查詢相關資訊時,發現緬梔花造型的夏威夷風飾品具備如此含意,所以決定選這個來妝點宮城的耳朵。
然而,我不想讓宮城知道這副耳環有其他含意。
「妳把它當成護身符就好了。」
我講得若無其事,拉回被搶走的棉被,蓋在自己身上。
只要我知道那副耳環的含意就夠了。
一旦得知其中的含意,宮城絕對不會繼續戴。
──即使被她發現,我也打算裝傻到底。
「宮城,妳很睏吧?差不多該睡了。」
「仙台同學也睡啊。」
「不用妳說我也會睡。」
得知耳環的含意後,我也想過。
我能接受宮城不喜歡我,卻不能接受宮城喜歡上其他人。
宮城現在似乎沒有喜歡的對象。
如果她喜歡上某個人,那個人必須是我。
可是,假使未來的某天,宮城喜歡上我以外的人。
我的心胸沒有寬大到能給予祝福。所以,當我無法祈求宮城的幸福時,希望耳環能代替我祝福她。同時,我也希望宮城像緬梔花的花語那樣,是個即使喜歡上某人也沒有勇氣告白的內向少女。
我拉了拉宮城的T恤。
「晚安。」
輕聲說完,她也小聲地回了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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