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想聽聽仙台同學的聲音
舞香去上的是一般課業輔導的補習班。
仙台同學上的則是考生衝刺班。
這兩種補習班,爸爸都說如果我想去,他會幫我出補習班的課費,但我其實不太懂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
不管哪個班,都是要去加強課業的。
我只有這樣的認知。
我對兩者都毫無興趣,也知道自己頻繁地叫得去補習的仙台同學過來不太好。所以我決定一週找她過來一次就好。
之前我只要那天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就會找仙台同學過來,不過現在只是有點不愉快的話,我會忍下來。
雖然上週她回家之後,我就做了這樣的決定,但我已經想找她過來了。
「什麼都不想做。」
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唉」地嘆了口氣,坐在我對面的舞香笑著說道。
「因為志緒理是今天的活祭品嘛。太衰了。」
「妳真的很不走運耶。畢竟哆啦橋今天看起來心情超差的。」
亞美在舞香旁邊,說出老是穿著藍色衣服的高橋老師的綽號。我聽著兩人的話,想起剛上完的那堂課,抱怨起已經離開教室的哆啦橋。
「他不要把怨氣都發洩在學生身上好不好?真的是爛透了。」
大家都知道負責上世界史的哆啦橋只要心情不好,就會遷怒在學生身上。今天他在開始上課之前就已經氣呼呼的,眉頭深鎖。
我一點也不想被他點到。
儘管我這麼想,但他就這麼剛好點到我。我回答不出他那充滿惡意的問題,被他嘮嘮叨叨地唸了一串。最後還刻意指名我,說了一些挖苦人的話以後,才返回教師辦公室,害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已經想回家了。」
我一邊把課本和筆記本收進抽屜一邊嘀咕時,亞美開口提醒我。
「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但下一堂是體育課。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我知道。」
我拿著運動服起身。
我們三個人要好地一起踏出教室,走在走廊上。在我們「啪噠啪噠」地踩著室內鞋,往體育館前進時,舞香像是想到了什麼事,用一句「話說回來……」帶起了話題。
「志緒理,妳手臂受傷了嗎?」
「沒有啊。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最近看妳很常摸手臂。」
「……我有喔?」
「妳現在也在摸啊。」
舞香的話讓我的意識集中到手臂上。
我的手似乎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會不自覺按著之前仙台同學留下痕跡,但現在已經消失的位置。
「真的耶。」
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完後便鬆開了原本按著手臂的手。
上週仙台同學留下的吻痕沒有殘留太久。還不到兩天,痕跡的顏色就慢慢變淡,原本泛紅的痕跡變回淡淡的橘色,與我同化。我不記得自己在那段期間裡有一直摸手臂。現在也是,要是舞香沒有提起,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
怎麼會?為什麼?
這樣簡直就像我希望痕跡能留下一樣,我不喜歡這樣。
「喂~志緒理,妳忘記動腳了喔?」
亞美很適合那頭讓她顯得很有活力的短髮,如同她給人的印象,她力道十足地拉起我的手臂。我原本有些游離的意識回到身體上,開始慢慢動起停下的腳步。
「被哆啦橋惡整,讓妳這麼大受打擊喔?」
舞香「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笑著問道。
雖然不是這麼回事,但我沒有開口否認。
我一邊被亞美拖著往前走,一邊問舞香一件我之前就想問的事。
「對了,舞香。妳覺得去補習班很累嗎?」
「要說累的確是很累,畢竟要一直去到考完大考為止。啊,志緒理也想要報名嗎?」
「我沒有要去補習喔。」
「如果有興趣,來報我們這裡吧。這裡的補習班老師上課簡單易懂,還不錯喔。」
舞香推薦她自己在上的補習班給我,講得好像那裡是她家開的一樣。我雖然沒特別想加強課業,不過跟舞香去上同一間補習班,或許會比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好吧。
那要是我跟仙台同學去上同樣的考生衝刺班──
我腦中浮現既沒有打算要實現,也不可能成真的念頭。我急忙把這念頭從腦海中抹去。如果問我比較想去報名一般課業輔導班和考生衝刺班,那肯定是課業輔導班。
不過我現在根本沒想要去補習就是了。
「我考慮看看。」
我給了熱心邀我去補習的舞香一個模稜兩可的答覆,看了看前面,發現走廊盡頭有個熟悉的身影。
「還是一如往常地引人注目呢。」
亞美沒有明說,但我馬上就意會到,她指的是正在朝這邊走過來的茨木同學那一群人。
裡頭當然也包含了仙台同學。
她們走在走廊的正中央,彷彿在宣稱學校是屬於她們的。
「就是啊。」
舞香小聲地回應,退到走廊邊邊。
前面傳來女孩子們高聲談笑、嬉鬧的聲音。
隨著茨木同學等人的聲音接近,我跟仙台同學四目相對。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我們馬上便擦身而過了。
雖然學校很大,但三年級的校舍就是這一棟,仙台同學又在隔壁班,所以我還滿常像這樣碰到她的。不過即使我在走廊上碰到仙台同學,也不會跟她說話或是揮手打招呼。因為我們原本就是這樣說好的,我對此也沒有任何不滿。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我卻有股彷彿有什麼小東西黏在身上的異樣感。總覺得心情不太舒暢,很鬱悶。再加上哆啦橋對我遷怒的事,讓我又想找仙台同學來我家了。
不過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已經決定如果只是討厭的小事,還是先忍一忍。
「對了,妳們知道嗎?」
視線原本追著茨木同學她們而去,看著後頭的舞香突然轉向我們。
「聽說有個籃球隊的二年級學弟跟仙台同學告白了。」
舞香小聲說出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八卦後,亞美興致勃勃地反問她。
「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應該說那個學弟是誰?叫什麼啊?」
「據說是剛開學沒多久之後的事。學弟好像叫山田。」
舞香說的話讓我回溯起自己的記憶。我沒聽仙台同學說過有籃球隊的學弟向她告白的事,她也從來沒有提過跟那個叫山田的學弟有關的話題。
說穿了,我連山田是誰都不知道。
我跟仙台同學的交情沒有好到什麼事都會告訴對方,也不是那種會聊起戀愛話題的關係,所以其實有很多跟她有關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即使如此,從舞香口中聽到我所不知的仙台同學情報,還是讓我覺得不太舒服。
「那學弟不是滿帥的嗎?」
亞美用比平常更高的聲調說道。
「咦~也還好吧?」
「是嗎?志緒理妳覺得呢?」
亞美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把話題拋給我,讓我停下腳步。
「……妳問我覺得怎樣,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誰耶。是說妳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啊?」
「是上同一間補習班的女生告訴我的。」
舞香不假思索地說完後,又開始說起了其他八卦。
仙台同學今天得去補習,就算找她,她也要明天才會來。
我覺得太頻繁地找她過來也不好,卻還是在體育課結束後,傳了一如往常的訊息給了仙台同學。
◇◇◇
「抱歉,昨天沒辦法來。」
仙台同學一進房就先開口道了歉。
「我們說好的,沒關係。」
當她說要補習的日子沒辦法來時,是我說她隔天再來就好的。我昨天傳出去的訊息,也是在知道她當天來不了的前提下傳出去的。而仙台同學也依照約定在隔天,也就是今天過來了。她有遵守我們講好的規矩,所以沒有問題。
「給妳。」
我把事先準備好,跟參考書和平板電腦一起放在書桌上的五千圓交給她。
「謝謝。」
仙台同學簡短回答後,從書包裡拿出錢包,收起薄薄的紙鈔。然後跟我一起看著書桌上的桌曆,開口說道。
「馬上就是黃金週了呢。」
「明明才剛放完春假耶。」
「宮城該不會不喜歡放假吧?放春假之前妳心情也不太好。」
仙台同學並沒有說她為什麼覺得我心情不好,但我想她一定是想到我潑了她一身汽水的那一天。
「因為就算放假也沒什麼事情可以做啊,很無聊。」
我沒有說自己那天為什麼心情不好,只說了我不喜歡放假的原因。
「放假很好啊,找個地方出去玩不就得了?」
要說我在黃金週有沒有安排活動,那確實是有。
我、舞香和亞美三個人約好了要一起出去玩。不過我沒必要特地告訴仙台同學這件事。我蓋住桌曆,戳了戳她的手臂。
「仙台同學,讓我看看妳的手臂。」
我這不是命令,但仙台同學仍乖乖地伸出手。不過她伸出的手還被制服給包得好好的。
她明明就知道。
我態度強硬地告訴儘管知道我想要什麼,卻不肯照做的她。
「捲起袖子。」
「是是是。」
仙台同學沒誠意地說完後解開袖釦,將襯衫連著制服外套的袖子一起往上捲。我抓住她的手臂。
在手腕和手肘之間,接近正中間的位置。
我仔細凝視著仙台同學的手臂,這時她開口了。
「比我想像的還快消失。妳的呢?」
如她所言,我找不到我留下的紅色印記。
「很快就消失了。」
「腳上的瘀青也是嗎?」
「消失了。」
跟她留在我身上的吻痕不同,腳上那塊因為用力撞到而造成的瘀青,比手臂上的痕跡花了更久的時間才淡去,不過現在已經不見蹤影了。不論是我的手臂還是腳,內出血的痕跡都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就算跟人說之前這裡曾經留有內出血的痕跡,對方也不會相信吧。
仙台同學的手臂也跟我的一樣。
變得像是從未發生過上週那些事。
我撫摸她那隻被我抓著的手臂。
光滑柔順,摸起來很舒服。
──要是我再將嘴唇貼到這手臂上呢?
如果我命令她不准移動手臂,就可以再次留下吻痕。我用力按住原本留有吻痕的位置附近。這樣按當然不會留下痕跡。當我的指尖用力,又按了一次同樣的地方時,手就被她抓住了。
「妳還想留下痕跡喔?」
仙台同學這麼說,彷彿看穿了我腦中的思緒。
「不是。」
我簡短回應後,她放開了我的手。我摸了摸她的手肘附近。
不知道是骨頭還是筋。
有某種硬硬的東西。
我用像是在確認觸感的方式摸著她的手,接著朝著手背的方向撫摸過去。來到她的指尖後轉向,從掌心順著血管一路往上摸。
「妳這樣摸我會癢。」
仙台同學如此說道。她的指尖抽動了一下。儘管如此,她仍沒有抽走手臂,我便繼續讓手指在她滑順的肌膚上游移。做著這種事,讓我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為何找她過來了。
從舞香口中聽到我所不知道的關於她的事,讓我有種喉嚨被緊緊掐住的窒息感。雖然不到生氣的程度,心裡仍覺得不是滋味。
那現在呢?
我抬起目光,眼前的仙台同學跟在學校時一樣,臉上掛著溫柔和善的表情。
我想看的不是這樣的仙台同學。
我用指甲抵著她滑嫩的肌膚。我在手指上施力後,指尖埋進她的肌膚裡。
「妳的指甲戳得我很痛。」
仙台同學嘴上雖然這樣說,卻沒有甩開我的手。
「籃球隊的男生長得帥嗎?」
我其實不想問這件事,但是舞香她們說的話還殘留在我的腦海裡,害我脫口問出了這個無聊的問題。
「為什麼提到籃球隊的男生?」
「據說那裡的人跑來告白。」
「妳是說跟妳告白嗎?」
「……妳這是明知故問吧?」
我知道仙台同學就是這種人。對我有點壞,如果我不下命令,她有時候會刻意不照我想的去做。
我在指尖上又多施了點力。
仙台同學微微皺起眉頭,強行拉開我的手。
「我拒絕了。」
她沒有否認有人向她告白的事,只低聲告訴我結果。
「為什麼?」
「沒為什麼。我又不喜歡他,也沒空跟他交往。」
「交往的時間那種東西,只要擠就有了吧。」
「我不但要去補習,還要來這裡啊。」
仙台同學一臉嫌麻煩的樣子說道,摸了摸留在手臂上的細細爪痕。
「如果妳不用去補習,也不用花時間來這裡,就會跟他交往嗎?」
「不會。我不是說我不喜歡他嗎?而且妳不用擔心,我也會以妳為優先的。」
「我又沒有拜託妳這麼做。」
我輕輕踢了一腳在我眼前刻意露出微笑的仙台同學。
「哇,妳很沒教養耶。」
「比妳好。」
雖然她現在沒有躺著,但我不想被一個會懶散地躺在別人床上,連裙底風光都快要被人看光的人這樣說。
「妳是在嫉妒那個籃球隊的男生吧?我知道啦。」
仙台同學這話說得輕佻到彷彿長了翅膀那麼輕,並放下袖子遮住手臂,然後坐到了床上。
「說什麼蠢話?」
儘管我從她那開玩笑的語氣就聽得出這不是真心話,但不嗆一句回去我實在不甘心。我不知道連舞香都知道的事情。我只是對於仙台同學完全不打算要跟我說這種事情的行為,覺得有些不高興罷了。
這才不是嫉妒。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舖。
心情陰晴不定。
從升上三年級,叫仙台同學舔了腳的那天開始,我就有點怪怪的。仙台同學透過舌尖傳來的體溫,就這樣滯留在我體內,沒有消散,所以我只好像對待朋友那樣對她。說不定跟她一起玩遊戲、隨便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殘留在體內的奇怪感覺便會消失。我雖然這樣想,卻沒辦法像對待朋友那樣對她。
現在也是。
我沒辦法像跟朋友聊天一樣和她說話。
我到底想要怎麼對待仙台同學呢?
隨著我們一起相處的時間變長,我也越來越不懂了。
我變得越來越迷失那個當初只是想要命令她的目的。
只要跟仙台同學在一起,某種看不見的、黏在身上的事物就會逐漸增加,讓我心底深處感到浮躁不安。不僅無法平靜下來,自己甚至變得不像是自己。這種不明確的心情,如果能像桌上的汽水一樣「波波波」地冒泡、消失就好了。
我呼了一口氣,看向窗外。
窗戶另一側的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
我從書包裡取出現代國文的課本,塞給仙台同學。
「命令。下床,朗讀這個。」
「課本?」
仙台同學露出疑惑的表情,在我身旁坐下。
「對。」
我起身,脫掉制服外套和襪子,鬆開領帶,一股腦地往床上躺。一直在想些根本不用去思考的事情,讓我有點疲憊。
「妳為什麼不是要我朗讀漫畫或小說,反而挑了課本?」
仙台同學隨手翻閱著現代國文的課本說道。
「代替搖籃曲。因為有催眠效果。」
我醒著的話,就會說一堆沒必要說的話,讓我後悔。
要是昨天仙台同學能來,我應該就會順著找她過來的氣勢,跟她談很多事情吧。可是過了一天之後,到了今天,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問些什麼了。真要說起來,不過就是有人跟仙台同學告白而已,我根本沒必要找她過來。
「竟然把課本當成搖籃曲,老師聽到會哭的喔。」
仙台同學說完後便轉過身來,用課本的書角輕輕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那要怪老師上課太無聊了。」
我「啪」地打了她的手臂做反擊,一道捉弄人的聲音傳來。
「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可不好喔。」
「要妳管。快點唸啦。」
「我會唸啊,可是妳睡著之後我該怎麼辦?」
「就算我睡著了妳也要繼續唸。」
「總覺得這樣連我都會想睡耶。」
仙台同學用毫無幹勁的聲音說,維持坐在地板上的姿勢,把上半身趴在床上。
她的手碰到我的側腹部,感覺很癢。
我起身,拉了拉仙台同學的瀏海。
「妳不可以睡,要醒著。」
「是是是。」
「是」說一次就夠了。
即使我這樣說,仙台同學還是會回答兩次,所以我不會命令她「說一次就好」。相對地,我催她:「快點朗讀。」之後,她才挺起了身子。
「我知道了啦。」
她簡短回應我。
然後我便聽到了舒服的聲音。
當我們二年級同班時,我經常聽到她的聲音。我很羨慕她在課堂上可以那樣順暢地朗讀課本,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樣朗讀。今天她也用清澈的聲音,正確無誤地將課本上的文字轉化為聲音。
我彷彿被喜歡的毛毯給裹著身體,聽著這道能讓我平靜下來的聲音,閉上了雙眼後,被隔離在漆黑的世界中。我翻身面向牆壁那一側。
在一片黑暗之中,只聽得到仙台同學的聲音。
簡直就像是在放春假前的教室裡。
仙台同學的聲音讓印刷在課本上的字句流進我耳裡。比老師更為柔和的聲色吸引了睡魔前來,我的意識逐漸遠去。
等我再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別說打瞌睡了,根本是沉沉睡去。
我沒有作夢。
只是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好幾個小時,才醒了過來。
安靜的房間,我的腦袋逐漸變得清醒。
現在幾點了?
我緩緩起身,想看一下時鐘。然而在看到時鐘之前,仙台同學的臉便搶先映入眼簾。
「就跟妳說不可以睡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她已經在我身旁發出熟睡時的平穩呼吸聲。
我們沒有靠近到會貼著彼此的程度。
因為仙台同學人睡在床的邊邊,我跟她之間有一道縫隙。
她脫掉了制服外套,還穿著襪子就睡著了。領帶鬆開,襯衫一如往常地解開了兩顆釦子,化著淡妝的五官端正,用漂亮來形容也不為過。
我摸了摸仙台同學的臉。如果她醒著可能會生氣,怪我這樣會弄花她的妝,但現在她什麼都不會說。我滑動指尖,在她的嘴角停下。
這手指曾碰過她的唇。
也曾碰過她的口中。
比臉頰還柔軟的舌頭觸感又再度復甦。
我想起仙台同學用濕潤的舌頭舔舐我流出的血那件事。她的舌頭壓在傳來陣陣刺痛的傷口上,非常溫暖。我的傷口當然不會因為仙台同學舔過就不痛了。可是她遵照我的命令,吸吮並嚥下我的血,臉上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表情,讓我覺得相當愉快。
雖然傷口被她咬的時候,那股痛楚實在是太過強烈,讓我這愉快的心情馬上就消失了。
我的手指從嘴角滑過,來到嘴唇中央。
柔軟得像棉花糖。
我輕輕地按了幾下她的嘴唇。
仙台同學沒有反應。
「妳說點話啊。」
我想聽聽她的聲音。
想聽她反駁我的聲音。
我現在聽不到平常那個會阻止我的聲音,所以沒辦法停下手上的動作。
從嘴唇到下顎。
然後再往下。
我的手指撫過脖子,來到鎖骨,可是仙台同學還是沒有要醒來的樣子。如果我的手指再往下一點,就能直接碰觸到她叫我不可以留下吻痕的位置。我猶豫了一下,讓手指在鎖骨上順著骨頭往肩膀滑過去,當我的手掌正好按在襯衫下面的內衣肩帶上時,她的體溫變得更高了。
仙台同學明明差不多該醒了,卻一動也不動。
我看著她的脖子。
她叫我不能留下吻痕的另一個位置。
我無法挪開自己的目光。
我挪開放在她肩上的手。我沒有解開她襯衫的釦子,把臉湊進她的脖子後,一股或許是洗髮精味道的甜甜香氣撲鼻而來。
我不是第一次聞到這股香味。
仙台同學有來的日子,晚上枕頭都會散發出同樣的香氣。
我把臉貼得更近後,那股香氣也變得越來越明顯。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在耳朵稍微下面一點的位置。
我用嘴唇輕輕碰觸,心跳聲在腦中迴盪著。我像是想要忽略那些「噗通」、「噗通」的聲音,用力把嘴唇壓了上去。我輕輕咬下,柔軟的觸感傳來,我連忙抬起頭,往後退開。
我擦拭嘴唇。
用力地擦。
在我拚命擦拭,像是要把剛剛的事情抹去,當作從未發生過時,有人拉了拉我的襯衫。
「妳在做什麼?」
我聽到這有些迷茫的聲音後往旁邊一看,只見仙台同學微微張開了眼睛。
「沒什麼。」
我沒好氣地回答。
「啊,妳一定是想做色色的事情吧?」
我覺得她沒有發現。
仙台同學睡著了。
她這才醒來,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些什麼。
──應該是這樣才對。
「才沒有。」
聽到仙台同學帶笑的語氣,我清楚地回答道。
「妳的臉很紅喔。」
仙台同學這麼說,把手伸了過來。
我的臉頰沒有發燙。
儘管心臟還有點吵,但是我的臉八成不紅。
她的手碰到我的臉頰。比平常更溫暖的手心令我反射性的往後退。
咚!
「好痛。」
迴盪在房裡的,是我撞到背的聲音。我忘了我身後就是牆壁。不過撞了這一下的衝擊,反而讓我的心臟平靜了下來。
「妳說我臉紅是騙我的吧。」
我出口抱怨趴著的仙台同學。
「妳居然沒上當啊。」
「別說這個了,妳為什麼睡著了啊?」
我輕輕踢開仙台同學的腳,因為她違背了我要她繼續唸書的命令而責怪她。
「我看妳睡著之後就覺得好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睡著了。現在幾點?」
被她這一問,我看了看時鐘,確實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快八點了。」
「我還想再睡一下。」
「起來啦。」
我又踹了仙台同學的腳一下。她這才慢吞吞地起身,露出原本被她壓在背後的現代國文課本。
「仙台同學。」
「嗯?怎麼了?」
「折到了。」
我拿起剛才被仙台同學壓在身下的課本給她看。應該是被她的背給壓過的封面上,出現了一條乾淨俐落的折痕。
「啊~對不起。因為我唸到一半就睡著了。真的很對不起。」
仙台同學一臉歉疚地向我道歉。
「沒關係啦,反正只是課本,無所謂。」
課本能保持原樣當然是最好,但折到了也無所謂,反正也只會用一年。不過仙台同學好像很在意。
我聽到她又說了聲:「對不起。」
「反正馬上就用不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折到的地方壓平回去,將課本放到枕頭上。
我沒那麼喜歡念書,也沒什麼動力準備大考。無論課本有沒有折到,我都不打算積極運用它。
「下次我會補償妳的。」
在課本上壓出折痕的犯人很歉疚地說道。
「就說沒關係了。」
我不知道她打算要做什麼,但說要補償我什麼的,感覺也有點麻煩。課本根本不值得她特地補償我。
比起那種事,我還比較在意我跟仙台同學之間的距離。我的房間很寬敞,可是床舖沒有房間那麼大,所以我們靠得非常近。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跟她再保持一點距離。
「可是折到的畢竟是封面啊,還是會很在意吧。」
跟我不一樣,仙台同學似乎很在意折到的課本,有些不滿地說道。
因為背後就是牆壁而不能再退後的我,只能稍稍往旁邊移動。
「我不在意。」
「就算宮城妳不在意,我還是會在意,所以我會補償妳。」
一旦我們的對話陷入這種各說各話的狀態,仙台同學基本上是不會讓步的。她跟我一樣,會想要說服對方接受自己的意見。而且因為她的個性比我原本想像的更守道義,所以她應該是真心想要補償我,也多半會付諸實行。
「妳想做什麼都行,不用太認真。」
不過就是課本封面,為此浪費時間爭論也很沒意義,所以我結束了這個話題。
「那就這麼辦。」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打算怎麼辦,但她也簡單地用一句話作結,然後輕輕踢了一下我的腳。
「那宮城,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妳要吃過晚餐再回去的話,我就去準備。」
「要不要吃晚餐喔?」
仙台同學帶著看起來不像是在認真思考的表情「嗯~」了一聲,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一樣,動手扣上了一顆釦子。
我已經在這個房間裡看她解開襯衫的第二顆釦子看過好幾次了,然而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重新扣上那顆釦子。
她不同於以往的行為讓我僵住了。
──她果然發現了。
不對。
我摸仙台同學的脖子時,她還在睡。
所以她應該沒有發現才對。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扣上襯衫的釦子?
我的心臟好痛,像是被人給揪住了一樣。
早知道就不要做那種事了。
因為仙台同學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情人。
那不是我該對睡著的仙台同學做的事情。
如果是在她醒著的時候那樣做就好了。如果是在我命令仙台同學不准動的情況下,就算我做出那種行為,也不會被追究。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剛剛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
「宮城,妳的眉頭皺得很誇張喔。」
仙台同學指了指我的臉。
「妳的表情超嚴肅的耶。要不要照照鏡子?」
「不,不用了。」
比起照鏡子,我更想逃離這裡。不過我也不能突然走出房間。
「妳今天不叫我做嗎?」
仙台同學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一邊舉起雙手伸展身體,一邊問我。
「叫妳做什麼?」
「叫我舔妳。」
「不要。」
今天不適合做那種事。
「這樣啊。」
明明是她自己開口問的,仙台同學卻興趣缺缺地回答,接著摸了摸我的腳。她從我沒穿襪子的腳尖一路摸到了腳踝。在我因為她溫柔地撫過我皮膚的指尖讓我覺得很癢,打算縮回腳時,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
「放開我。」
聽我堅決地這麼說,她乖乖地遵從了我的指示。但是她的指尖馬上又不安分地往上滑去,抓住我的裙襬,還很自然地想順勢掀起我的裙子。
「妳不要這樣亂來啦。」
我抓住她的手,開口抗議。
「我只是想確認妳腿上的瘀青是不是真的消了。」
「那早就消了,有什麼好確認的?而且不用掀也看得到吧。」
「說得也是。」
仙台同學甩開我的手,碰觸我的膝蓋。
說想確認瘀青是不是真的消了,她卻連看都不看。
她用以指尖畫著圈,撫摸我的膝蓋。
她摸我的方式很奇怪。
讓我覺得背上一陣發毛。
有點噁心。
「妳根本沒在看瘀青啊。」
仙台同學依然慢慢地摸著我的膝蓋。
「我不要繼續摸比較好嗎?」
她嘴上這麼說,仍舊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現在立刻停下來。」
我態度強硬地說。
可是仙台同學還是沒停手。
她的指尖從膝蓋往下滑去,來到腳背上。像我命令她舔我的腳時那樣,繼續摸著我。手指沿著血管滑過腳背。這感覺很像有螞蟻在皮膚上爬來爬去,讓我覺得不太舒服。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認真地阻止仙台同學。我深吸一口氣,並在吐出這口氣之後,抓住並拉開仙台同學的手。
「夠了。真的別再這樣做了──妳這是在報復我?」
因為我在她睡著時碰了她的脖子。
我以為她這是在報復我那時的行為,才會這麼問。
「報復什麼?」
仙台同學雖然發出了疑惑的聲音,但我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的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可是她看起來莫名地開心,讓我有種她在刻意惹怒我的感覺。
「不是報復就算了,手給我。」
我沒等她回答便抓住她的手。
「這是命令嗎?」
「是命令,所以照我的話做。」
「妳又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跡了?」
「不是。」
我解開她襯衫上的袖釦,捲起袖子。
朝著仙台同學的手肘和手腕之間……
也就是我之前留下吻痕的位置,一鼓作氣地咬了下去。
狠狠地。
我用力到幾乎要咬破皮膚的程度,仙台同學推了我的額頭。
「等一下,這樣真的很痛耶。」
我因為她使勁推著我的額頭而抬起頭後,她繼續抗議地說著。
「太扯了吧。真虧妳感這麼用力咬別人耶。妳是有什麼毛病?」
仙台同學一邊撫摸著自己的手臂,一邊放下袖子。
「讓妳補償一下折到我課本的事啊。」
「妳不要擅自決定補償方式啦。」
「有什麼關係?反正齒痕這種東西很快就會消失了。」
我之前做過的事最好全都消失不見。
而且這既然是命令,那不管我做什麼,仙台同學都沒資格抱怨。而且她應該也不是真的在生氣。
我們之間就是這種關係,所以這樣就好了。
「妳剛剛那樣咬真的很痛耶。」
仙台同學忿忿不平地說。
「畢竟這有一部分是要懲罰妳亂來啊。」
「比起宮城妳平常對我做的怪事,那明明就不算什麼吧?」
仙台同學從床上下來,用略為不滿的語氣說道。
和平常一樣。
我看到她不悅的樣子,心裡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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