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宮城不說出口的事

  宮城來探病了。

  這是足以用晴天霹靂形容的大事件,但也僅只於此,並未喚來颱風或引發天災。我依然持續被宮城叫去她房間。

  與感冒前沒有任何不同。

  即使進入十一月,她依舊在我身邊。

  不過這樣的日子當中,仍發生了一些預料之外的事。

  在考完期中考後的現在,宮城還是認真地念著書。

  她給我看的期中考成績雖然不足以跟我以同一所大學為目標,然而成績並不差,若是她的志願一定考得上,所以我本以為她會說不要再念書了,但她一如以往地繼續念書。

  畢竟是考生,念書倒沒什麼好奇怪的,然而她原本很不喜歡耗費多餘心力在念書上,卻花了比維持現有成績更多的心力念書,這景象看起來很不可思議。

  我咬下一片從便利商店買來的洋芋片。

  妳改志願了?

  對於我今天在這裡問她的問題,宮城冷淡地說:「我沒改。」

  我從放在桌上的袋子裡再拿出一片洋芋片。

  「宮城,張開嘴巴。」

  儘管不知道她超乎必要地繼續念書的原因為何,但我把洋芋片拿到苦惱地瞪著課本的她面前。

  「我自己吃。」

  許久之前我買洋芋片過來時,她說了同樣的話,自己吃下洋芋片;今天則像是仿照那天的行動,從袋裡取出洋芋片,放入口中。

  「吃這片啦。」

  「不用。」

  她立刻否定我的話,明顯地擺出不高興的表情。

  要是硬把她的嘴巴撬開,丟洋芋片進去,她一定會生氣。

  她對沒感冒的我很冷淡。

  要是我今天也感冒,同樣發著燒,她應該會對我更溫柔吧。實際上,記得感冒的我對宮城說了相當任性的話,但她沒有真的生氣。儘管前提是「身為病人」,不過一想到她也會溫柔地對待我,就讓人感慨萬千。真希望她能對不是病人的我也溫柔點。

  「才不好,我要餵妳吃,張開嘴巴啦。」

  雖然把洋芋片拿到宮城嘴邊,她卻遲遲沒有張口。

  宮城像隻討厭人的野貓,總是不順著我的心意行事,一靠近她就會逃跑,伸手便會被咬,留下的幾乎都是很痛的回憶。

  儘管如此,在我感冒的日子,縱使冷淡如她只是一時興起,卻仍說要為我做些什麼。即使僅限那天,但在看到那樣的她之後,我便抱著期待。

  「宮城。」

  我把那片薄得跟紙沒兩樣的馬鈴薯最終下場抵在她的嘴唇上,她一臉打從心底感到不悅的樣子,張開了嘴。

  一邊想著真是難得,我一邊將洋芋片塞進微微張開的雙唇之間,薄脆的零食立刻從指尖消失。她皺起眉頭,像是吃了什麼難吃的東西。

  不枉我特地買來──雖然這麼想的同時,我也覺得要是她能吃得更開心一點就好了,不過這份不滿被她從我手上吃東西這件事給抵銷。這可不是在餵養她,卻讓我想再多餵些東西給她吃,甚至讓人開始覺得如果繼續餵她吃洋芋片,即使畢業,她也會因為想要食物而跟我碰面。

  我又拿起一片洋芋片,送到她嘴邊。

  「來,請用。」

  還來啊?儘管沒這麼說,但要說她臉上寫著這句話也不為過。她望著我,一臉不情願地張開嘴。

  洋芋片靠近,而後隨著輕快的聲音消失。

  我的手指順勢按上宮城的嘴唇,她皺起眉頭。

  雖然表情看起來很難說願意接受這行為,我的指尖仍沿著她的唇形滑過,接著她像是在吃洋芋片似的,咬了我的手指。

  這在預料的範圍內,不過很痛。

  之前來這個房間時,我也因為摸她的嘴唇而被她給咬了,今天卻依舊刻意買洋芋片來做這種事,理由非常單純──因為打從感冒臥病在床的那天以來,我跟宮城就沒再接吻過了。在那之後,只要做出感覺會發展成接吻的行為,她就會像這樣明顯地拒絕我。

  「宮城,很痛耶。」

  她沒把這句帶有希望她能住手意義的話給聽進去,牙齒更深地陷入我的手指。

  「既然要動嘴,不如舔我啦。」

  這樣說著的我用被咬的指尖碰了她的舌尖,手指這才總算從她的牙齒中解脫。

  「不舔我嗎?」

  「不要。」

  她冷淡地說,視線落到筆記本上,在解到一半的問題後補上幾個字,翻閱課本。

  只要餵她吃洋芋片,她就會連我的手都一起吃。

  喊痛的話,她會咬得更用力。

  叫她舔我,她則會放棄繼續咬我。

  總之不會聽我的話。

  無論是好是壞,她都會做不同於我所期望的事。

  感覺她的反應很明顯。

  我卻不知道她一直逃避接吻的理由。

  暑假結束後,我們有過一定程度的自律,但那是過去的事了。我們曾在學校接吻,在這個家裡也接過吻,事到如今明明沒什麼好抗拒了,她卻不肯接受我。

  不曉得宮城為何如此頑固地想戒掉接吻,問她也一定不會回答我,即使硬要問出原因,也只會被她以命令禁止問問題作收。

  她總是這麼奸詐。

  儘管沒有到無論如何都想跟她接吻的程度,但我並非完全不想跟她接吻。況且她不但不讓我吻,還要確認項鍊的存在,一下命令無權拒絕的我解開第三顆釦子,一下摸我的胸口,對我為所欲為。當然,我說想碰她也不讓我碰,交換條件同樣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她不該因為感冒就溫柔地對待我。也不該接受我吻她。正因為她那天沒像平常那樣抵抗,我才會直到今天仍對她抱有期待。

  「宮城。」

  我戳戳她的肩膀,要她轉頭面向我。

  「幹嘛?我在念書。」

  接著把手指塞進她嫌煩地動著的嘴裡。

  「舔我啦。」

  話一說完,她便咬了我的手指。

  好痛。

  牙齒咬著手指的力道比剛才更強。

  我用空著的那隻手撫摸她的臉頰,一路摸到耳後。

  拉扯耳垂後,她放輕咬我手指的力道,我以指尖按住她的舌頭。

  「不是叫妳咬我,是舔我。」

  這並非命令。

  我無權要她服從我,這充其量只是請求,所以她要再咬一次也行,要抓住手腕,把我的手指拔出來也可以,她有權這麼做。

  然而她哪個都沒做,聽從我的請求。

  溫熱的東西貼上指尖。

  舌頭抵了過來,緩緩滑過。

  黏膜碰到手指,帶來具體而鮮明的感覺,使神經集中在濡濕的部分上。

  溫度明明沒那麼高,卻讓人覺得指尖燙得像是燒起來。感覺彷彿受到宮城的體溫誘導,溫度逐漸累積在我的身體裡。

  我緩緩拔出手指,觸碰她的嘴唇,結果食指到第二關節都被舔了。

  宮城要是聽到一定會生氣,所以我沒說出口,但總覺得這種時候的她很煽情。

  以前也曾像這樣被她舔過手指。

  然而當時並不覺得煽情,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以不同於以往的眼神看著她。

  我再度用指尖抵著她的嘴唇,打算順勢將手指塞進口中,她卻粗魯地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開。

  「夠了吧?」

  宮城說道。即使隔著制服外套,也能感受到她用指甲刺我。

  「假如我說還不夠,妳會再舔我嗎?」

  「仙台同學,妳知道自己沒有權力命令我吧?」

  「我知道。」

  老實地同意宮城的話後,她放開緊緊抓著我手臂的手,隨即從套著鱷魚盒套的面紙盒裡抽出兩張面紙。

  「擦乾淨。」

  我依言用她遞來的面紙擦拭自己的手指,再把面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漂亮地投籃成功。而她彷彿等待著這刻,開口說道。

  「換仙台同學舔我的手指了,這是命令。」

  她的指尖抵在我的嘴唇上,我用舌頭碰觸手指,代替「好」的答覆。

  一如宮城剛剛所做的,我讓舌頭緩緩滑過,直到食指的第二關節處。

  用力抵上去,能感覺到堅硬的骨頭。

  我輕咬了一下。宮城試圖把手收回去,我抓住她的手,吻上手臂。

  有些在意現在的我在宮城眼裡是什麼樣子。

  她看著我想些什麼?有什麼感覺?

  實在好想窺探她的內心。

  「仙台同學,夠了。」

  她語氣冷淡地說,抽回了手。

  但我拉住她的手,咬起指尖。

  順勢含住她的手指後,鱷魚被推到我的鎖骨附近。

  「我說夠了。」

  宮城不停把鱷魚推來,我放過她的手指。

  「還可以再繼續喔。」

  我奪走鱷魚,抓住她的手,再度將嘴唇靠近手指,然而被抓住的手馬上就溜走了。

  「不用繼續,停下來。」

  「為什麼?」

  「還問我為什麼?妳有點──」

  「有點?」

  「沒事。」

  她沒告訴我講到一半的話後續是什麼,強制結束話題。

  「把鱷魚還我。」

  我按照宮城的話把套著盒套的面紙盒遞給她。擦完手指後,她不是把鱷魚而是把垃圾拿給我。

  「剛剛沒說完的話要說完啦。有點什麼?」

  接過紙團後,我將它丟進垃圾桶,可惜這回投籃落空,我起身撿拾垃圾。

  「仙台同學是變態。」

  「那絕對不是剛剛沒說完的話吧?」

  我重新坐回宮城身旁,摸了摸她拿著的鱷魚的頭。

  「喂,宮城,剛剛那樣舒服嗎?」

  「妳很煩耶。我要念書,不要說話。」

  我很清楚。

  宮城絕對不會表示很舒服。

  儘管如此,我依舊想著──如果她這樣想就好了。

◇◇◇

  漢堡排調理包與即溶湯包──

  從我手中吃下洋芋片的宮城端出的晚餐,一如往常是無須費心準備的餐點,我們和平常一樣吃下那些東西。

  她會詢問我要不要吃過晚餐再回家,但從未問起要不要留宿,因此吃過晚餐後我就回家了。

  宮城會對我說的話跟不會對我說的話早有定論。

  倘若硬要分類,她對我說的話大多很冷淡,拜此之賜,我總是被她給否定,卻認為這就是宮城,也覺得她這樣就好了。

  ──直到上個月感冒為止。

  我停下正抄寫著黑板上文字的手,望向時鐘。

  距離午休還有五分鐘。

  我在筆記本上畫了隻鱷魚,視線再度移回黑板上。

  距離最後和宮城碰面的日子又過了幾天。

  九月時因為暑假的餘韻,總覺得畢業典禮還有很久;十月忙著應付校慶和期中考,沒空思考剩下多少時間。然而進入十一月後,畢業典禮突然成了切身相關的事。以天數來看,距離畢業仍有一段時間,可是中間有寒假,第三學期又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到校。

  時間所剩無幾。

  這樣一想,我就想問些宮城不會對我說的話。

  都怪那場感冒使我知道她也能溫柔地對待我,變得相當貪心。

  我讓畫在筆記本上的鱷魚背上長出面紙。

  鐘聲很快就響了,老師宣告下課。收好課本和筆記本的我朝羽美奈的位子走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羽美奈,我要去福利社,妳們先吃吧。」

  「好,可是妳的便當呢?」

  「今天沒有。」

  耳邊傳來她隨意地說著:「這樣呀。」我回了一句:「那我走了。」拿起錢包。鑽過成排的課桌椅,正打算走出教室之際,我聽見羽美奈大喊而停下腳步。

  「葉月!幫我買草莓果汁,等等再給妳錢。」

  「我也要。」

  麻理子也跟著說。我抬起手回答。

  「OK~」

  她們要買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隨口答應,一邊盯著教室內往外頭走,結果撞上了什麼。

  「哇!」

  「未注意前方」這句話浮現腦海。

  儘管沒有走得很急,但我沒有看著前面。

  「對不起,妳沒事吧?」

  我一邊道歉,一邊跟撞到的某人對上視線,發現是我見過的人。

  「我才該道歉。」

  宇都宮舞香──

  宮城不僅常常提起她的名字,她也總是和宮城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她的長相,但對她而言,我不過是以前的同班同學,畢竟彼此並非熟稔得會向對方搭話的交情,於是我挑了句無傷大雅的話。

  「沒事吧?」

  「我沒事。」

  她簡短回答後便繼續往前走。

  而我也不能就這樣駐足,便邁步朝目的地前進。

  學校的內部構造非常單純。

  走廊是筆直的,一側是窗戶,對側則是成排的教室,能走去的地方僅限於此,說到午休時間會去的不外乎廁所或福利社。不管怎麼想,宇都宮的路線目的地都跟我一樣。

  「那個……我是二年級的時候跟仙台同學同班的宇都宮,還記得我嗎?」

  方才默默走在前頭的宇都宮停下腳步,突然開始自我介紹。

  「當然記得。」

  我經常聽宮城提起宇都宮。

  但這話不可能跟她說,所以我回了個安全的答案,跟她一起往前走。

  明明是她主動搭話的,卻沒再開口,就這樣默默走著。可能是因為撞到之前的同班同學,目的地又一樣,她覺得不好什麼都不說才會自我介紹吧,結果卻演變成更令人在意沉默的狀況。

  然而我同樣無話可說,彼此只得靜靜地走在走廊上。

  由於要去的地點相同,事到如今也不方便拉開距離。

  我很怕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空白時間。

  假如對象是宮城,就算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會讓人在意,但是換成宇都宮我就撐不住了。完全不認識的話另當別論,倘若認識,我就會想說點什麼。說是這樣說,然而我跟宇都宮的共通話題屈指可數,所以能說出口的話當然已經決定好了。

  「宇都宮,妳要考哪所大學?」

  拋出很符合考生身分的話題後,她回答了一所離我的志願沒多遠的大學。

  「哦……我也要考外縣市的大學呢。」

  她問起是哪所學校。告訴她大學名稱後,我又說:「要是考上,說不定會在那邊遇上呢。」延續這個有限的話題。

  「那志緒理……呃,二年級時一樣跟我們同班的宮城志緒理,也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學,所以──」

  「咦?」

  我忍不住出聲,打斷宇都宮的話。

  宮城志緒理。

  隨著不用反問也很清楚的名字一起聽到的話完全出乎預料,讓我停下腳步。

  宮城應該是要考本地的大學啊。

  ──為什麼?

  「咦?呃……咦?」

  宇都宮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看來我發出的聲音好像比自己所想的更大聲。

  「啊,對不起,只是想說原來宮城的成績還滿好的啊~」

  儘管這話說來有些失禮,但我想不到其他話能帶過這個尷尬氣氛了,這也沒辦法。

  「因為她最近好像很認真在念書。」

  雖然不到覺得我很可疑的程度,不過宇都宮一臉疑惑地回答。

  我想她只是為了打破沉默才會提起宮城,也同樣只是因為我的反應超乎預期才會嚇一跳。就這樣帶過這個話題,避免再度提起宮城,便能讓這件事作為抵達福利社前的閒聊而落幕。

  我邁開停下的腳步。

  在走廊上往前走了一步後,我的嘴巴彷彿配合著腿,自作主張地動了。

  「宮城真的要考那裡?」

  「因為說得突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不過她說想報考。」

  「這樣啊……」

  「……那個……仙台同學跟志緒理是朋友嗎?」

  我們方才應該是在閒聊才對,宇都宮卻像是在察言觀色地壓低聲音。我望向她的臉,或許是因為緊張吧,表情有點僵硬。說不定她就是想問這件事才向我搭話的。

  「為什麼這麼問?」

  我笑著反問。

  「因為之前在走廊上和志緒理相撞的氛圍,以及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之際,仙台同學似乎不時會看著志緒理。況且妳也曾把志緒理叫出去過,我才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總覺得她相得敏銳,觀察入微。

  我不記得自己有盯著宮城,然而擦身而過時,視線確實會飄過去,也曾跟她四目相對。即使約好在學校不往來,彼此在校外卻有著以「深刻」形容也不為過的關係,因此無關乎個人意願,我的身體會自然地做出反應。

  「我們不是朋友喔。之前會叫她出來,也是因為老師要我去叫宮城而已。」

  我面帶笑容地這麼表示,稍微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是我多心了嗎?」

  自言自語般地說完後,宇都宮說:「我先去買果汁了。」朝著自動販賣機走去。我跟她沒有要好到會一起走去自動販賣機,於是先去買了三明治,再連同羽美奈她們的份買了果汁,走回教室。她們正熱烈地聊著關於男朋友的話題。

  午休時間和羽美奈她們一起吃午餐還滿開心的,一想到再過幾個月就聽不到這些沒意義的聊天內容,多少讓人有些寂寞。但今天她們的對話之於我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既不覺得開心,也不覺得寂寞。

  我只有隨便應聲,咬著三明治。

  完全沒聽說宮城要考外縣市的大學。

  我曾想過要是同一所大學不行,附近的大學也是選項,卻又覺得提了也會被冷漠拒絕,所以沒對她說過。她卻不知何時決定跟宇都宮報考同一所大學──離我要考的大學沒那麼遠的學校。

  不對,事情還沒成定局。

  她只是有可能會報考,還不確定。

  然而從考試後她仍認真念書的狀況研判,宇都宮的話應該是真的。既然是這樣,宮城之所以不揭露這個事實,是因為不想讓我知道,也代表報考那所大學的理由不是我,而是另有目的。

  儘管覺得她選擇外縣市大學的理由要是我就好了,不過想和宇都宮上同一所大學更有說服力。

  唉,除此之外也沒其他理由了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宮城的交情沒有到會誓言要上同一所大學,縱使上不了也要上鄰近的大學,約好一直當朋友的地步。她不僅劃出了界線,表示彼此目前的關係只會持續到畢業,也不讓我吻她,應該沒有即使畢業也不想跟我分開的念頭吧?

  假使有不想分開的對象,想必會是宇都宮。比起只是同班過又不是朋友,什麼都不是的我,她選擇宇都宮根本沒有哪裡不對。

  沒錯,這很正常。

  但一點都不好玩。

  宮城跟宇都宮是朋友,關係不在這之上,我沒打算懷疑這件事。

  而我和宮城雖然並非朋友,卻在與宇都宮不同的意義上成了「親暱的關係」。儘管如此,宮城依舊選擇了只是普通朋友的宇都宮。這個事實倒不至於讓人不爽,胃卻絞痛起來。

  三明治不太好吃。

  我的味覺出了問題,竟然會覺得宮城做的──正確來說是宮城拿去加熱的東西就是了──端出的那些感覺很不健康的食物更好吃。

  嚥下乾燥的麵包,喝了一口買來的奶茶,口袋裡的手機響起。我看向螢幕,宮城傳了一如往常的訊息過來。

  我想在她家以外的地方聊聊。

  猶豫了一下後,我傳了跟平常不一樣的訊息給她。

  『放學後來音樂準備室,我等妳。』

  上完所有課之後,仍然沒收到她的回應。

  原本我就認為宮城一定不會回覆,這並不奇怪。

  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朝音樂準備室走去。

◇◇◇

  宮城說不定會來,也有可能不會來。

  雖然校慶後找她過來時她來了,可是想到那天我所做的事情,她不來的可能性比較高。

  可是……

  要是宮城來了……

  今天從宇都宮那裡聽到的消息……

  我想問她。

  ──總覺得不太舒服就是了。

  胃是不痛了,胸口深處卻悶悶的。

  腦中浮現的全是負面的念頭,心情開朗不起來,感覺就像是看著只疼愛姊姊的父母而鑽牛角尖,只會湧現各種悲觀的想法。

  這樣的我很不好。

  花了不少腦筋,機靈地待在班上還不錯的位置,享受不錯的校園生活──那樣的我感覺快消失了。

  吸氣,再吐氣。

  我靜靜走在不是很大的音樂準備室裡。

  即使選擇外縣市大學的理由與我無關,宮城仍選了與我要考的大學相距不遠的學校。

  不管理由為何,比起遠,近當然更好。

  單純地這樣想就輕鬆多了。

  儘管不想主動承認,但我不希望跟宮城分隔兩地,對於她選擇和宇都宮上同一所大學,我雖然覺得心裡很不舒暢,彷彿走在淺灰色的世界裡,不過把重點放在「近」這個字上比較好。只要她就在離我沒那麼遠的地方,彼此的關係理應不會徹底斷絕,一旦這麼想,總覺得我就能容許一定範圍內的事。

  反正我也沒辦法立刻整理好所有心情。

  既然如此,比起主動墜入絕望深淵,不如選擇某種層面上更好一點的思考方式。

  我說服了無法接受的自己,想辦法讓心情轉往好的方向,這並非什麼壞事。

  然而仍有其他問題。

  我所認識的宮城很不老實。

  即使要她告訴我報考哪所大學,她也絕對不會說吧。我也不想搬出宇都宮的名字,要是提起她,感覺宮城一定會說:「只是找她商量而已,沒有要考。」全力否定這件事。

  話是這樣說,但若不提及宇都宮,實在很難確認今天聽到的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即使如此,我依舊不想放棄。

  但要是宇都宮把午休時發生的事情告訴宮城──

  宮城打算和宇都宮考同一所大學。

  倘若宮城意識到我知道這件事,事情就棘手了。她就算對宇都宮說:「我還是去考本地大學好了。」也不奇怪。

  腦中想不到什麼愉快的事。

  唯有問題在腦海裡閃啊閃地發著光。

  我停下一直在準備室裡走來走去的腳步。

  看向時鐘,來到這裡後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她可能不會來吧……」

  再等也就五分鐘。

  或許是因為十一月也要過了一半,冬天就快來臨,音樂準備室有點冷。這裡不是該長時間等人的地方。

  真要說起來,就算是宮城,也不會讓我等上個三四十分鐘才對。希望如此。

  我走近放著樂器的架子。

  望著入口。

  閉上眼睛再慢慢打開後,門靜靜地開了。

  說不上短,但也說不上長的裙子映入眼簾。

  不高興地皺起的眉頭。

  沒說半句「我來晚了」或「抱歉讓妳久等了」這種貼心的話。

  宮城默默地接近。

  半長不短的頭髮隨著步伐晃動,她在我前面一點的位置停下腳步,一臉嫌麻煩地開口。

  「說好在學校不說話的約定呢?」

  她以書包重重敲了一下我的腿。

  「想守住約定的話,妳遵守就好啦。不過妳也沒遵守,表示約定根本不重要吧?」

  「我要回去了。」

  用比室溫更低的語氣說完後,她立刻想打道回府,我開口叫住她。

  「等一下啦,我是真的有事才叫妳過來的。」

  「反正一定是什麼無聊事吧?不用在這裡,在我家講就好啦。」

  儘管嘴上抱怨,她依舊把書包放到地上,看著我。

  「因為我不想被妳命令。」

  我燦爛地笑著說,她回以一個露骨的不滿表情。

  「有事要說就快說。」

  我要說什麼,又該怎麼說呢?

  直到現在仍然沒整理好思緒,即使再想五分鐘,我也不覺得自己能整理好。

  但凡事情扯上宮城,我的腦袋就驚人地無法運轉,結果還是只能像平常一樣,直接拋出問題。

  「……妳的志願是哪所學校?」

  「妳說有事就是要問這個?」

  「對。」

  「我說過很多次了。」

  「畢竟大學又不是只能報考一所,我想說妳搞不好還有其他想考的地方。」

  「沒有。」

  答案一如預期,我用手指彈了一下裝有樂器的盒子。

  大學的話題是宮城不會對我說的事情之一。

  雖然很想追問下去,可是我也明白她不會回答。

  我想知道的事她總是不告訴我。

  沒有方法能確認宇都宮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考一下嘛。現在說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學,難得妳都認真念書了。」

  儘管覺得行不通,我還是試著從宮城口中套出想知道的答案。

  「妳很煩耶,別再提這個話題了。」

  「我在這裡不會聽妳的命令。」

  「這不是命令,要是想說,妳就一個人說到滿意為止吧。我無話可說,要回去了。仙台同學等等到我家來。」

  她單方面地結束了對話。

  雖然早就知道,但我依舊覺得她很冷漠無情,也知道要是再繼續延伸這個話題,她只會以更冷漠的態度相對。然而死到臨頭仍不肯放棄的我,不想讓她就這樣回去。

  「妳沒有想跟朋友上同一所大學嗎?」

  我很想說出宇都宮的名字當成具體範例,卻還是把她的名字給吞了回去,封在胃裡。

  「……妳突然說什麼啊?」

  「這種事情不是很常見嗎?想跟感情要好的朋友上同一所大學。」

  「這麼說來,妳今天有和舞香說話吧?」

  宮城沒回答我的問題,微微皺起眉頭反問我。從她的反應研判,宇都宮應該有把碰到我的事情告訴她,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裝作沒聽到宇都宮的名字,硬是推進這個話題。

  「妳問宇都宮的話,我在前往福利社的途中有遇到她。」

  「妳跟舞香說了什麼?」

  「她問了我之前把宮城叫出來的事情。」

  「就這樣?」

  「就這樣。她有說什麼嗎?」

  「她跟仙台同學說了一樣的話。」

  「這樣啊……」

  看來宇都宮沒跟宮城提起大學的事。

  所以我別再繼續追問下去比較好。

  讓話題就此結束,便不會演變成麻煩事了。

  儘管心知肚明,心裡卻仍有個念頭想繼續說下去。

  「妳滿意了吧?我要先回去了。」

  宮城打算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

  「幹嘛?」

  不悅的聲音傳來。

  「要不要再聊一下?」

  「不要。要聊的話,回去再聊也行吧?」

  「是沒錯啦……」

  我知道。

  卻不想放手。

  握得緊緊的,想讓抓著她的手與她之間沒有任何空隙。

  她的手比我在感冒那天牽著的更冰涼。

  即使有兩個人在,音樂準備室依然很冷,手摸起來會冰冰涼涼就是因為這樣,我的手想必也很冰。說是這樣說,但我不是為了暖手才抓住她的。

  「仙台同學,回去再說。」

  「再待一下啦。」

  要是放手,我又會好一陣子牽不到她的手了,想到這裡就不想放開。

  想牽手、想多碰觸她。

  我沒辦法好好處理這些心情。

  我想這是因為都是宮城在碰我。

  也覺得是因為她什麼都不說。

  「宮城。」

  我呼喚她的名字,往她靠近一步後,她甩開我的手。

  「我不會跟妳接吻。我要回去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可能是回想起我過去在這裡做過的事情了吧,她的聲音冷漠萬分,但我只是想再多碰碰她,並非想要接吻。

  「妳接下來有可能會說啊,這只是先發制人。」

  「妳誤會了,我只是想碰妳而已,因為妳平常也總是在碰我嘛。」

  「用『也』太奇怪了吧?我才沒碰仙台同學呢。」

  我解開了在學校不會解開的襯衫第二顆釦子。

  拿出項鍊給她看。

  「妳不是一直都在摸這個嗎?」

  宮城每次叫我過去,總會要我讓她摸平常藏在襯衫底下的項鍊。然而就算我想摸同一個地方,也會被命令給制止。

  「那是在摸項鍊,不是在摸仙台同學。」

  「即使如此,妳依舊連同項鍊一起摸了我,所以讓我碰妳啦。每次都只有妳碰我,太奸詐了。」

  我又走近一步,朝她的臉頰伸出手。

  將掌心貼上她的臉頰後,可能是手很冰吧,宮城嚇得抖了一下。我順勢讓手滑過脖子,解開她的領帶,然而在我解開她的襯衫釦子前,手臂就被抓住了。

  「妳很變態耶,住手啦。」

  她語氣強硬地這麼說,拉開我的手。

  「宮城的命令在這裡無效。」

  「也是。我買下的是在我房間裡的仙台同學,不是學校的仙台同學。」

  「知道的話就老實點,別亂動。」

  「可是妳也一樣,無權在學校對我做什麼。」

  「妳之前明明讓我吻妳耶?如果吻妳都可以了,讓我碰一下也行吧。」

  說出曾經在這裡發生的事實後,宮城面有難色地重新繫好領帶,隨即以不帶感情的語氣說。

  「……想碰我的話,妳就做點相對應的事啊。仙台同學很喜歡交換條件吧?」

  「倒不是喜歡,不過──交換條件是什麼?」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像樣的條件。

  儘管如此,我依舊詢問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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