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弹 灰烬中会燃起火焰
──被敲钟声吵醒,在格子瓷砖、黄铜水龙头的洗脸台前洗漱。
和刚睡醒、头发蓬乱的GIII只穿一条内裤并排站一起刷牙时,镜中映出的两人的脸太像了,真讨厌啊。GIII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一副吃到苍蝇的表情。不过GIII整体肌肉比我厚实一圈,左手装的是义肢。
「在开罗是被清晨祈祷(fajrsalat)的宣礼(adhān)唤醒的,但这里的钟声也是灵验的闹钟啊。托那个的福,我都快抓狂了。」
「这是附近圣玛利亚教堂的钟声,嘛,就当是异国情调吧。」
Giusto给GIII订的丰塔纳酒店虽然只有三星级,但位置绝佳,坐落于罗马市中心。顺便一提,罗马市中心并非东京新宿、涩谷那样的商业区,而是类似银座和浅草的历史风貌浓厚的地区。
罗马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人口稠密的城市,因此这栋建于17世纪的酒店整体来说相当紧凑。虽然房间足够两个人居住,但挂着油画的走廊很窄,连供二人并排通过都困难。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懂得享受人生的意大利人建造的酒店,所以早餐的餐厅位于开放感十足的屋顶上。那是可以眺望对面特雷维喷泉的露天阳台,湛蓝色的天空与附近建筑物的赤陶(terracotta)屋顶形成舒适的互补色,在背对这片景致的古董青铜桌旁……身着黑色立领制服的我和身着巴洛克图案开襟衬衫的GIII相对而坐,把一切都糟蹋了。被两个带枪的家伙闯入的话,再美的名画也会变得煞风景。
在清爽的朝阳中,我们吃着松脆的贝壳形面包(sfogliatella)和炒蛋。
GIII除此之外还带来了自己的干西红柿,正吃得津津有味。
「我今天也会到Giusto总部露个脸,然后去博尔盖塞美术馆一趟。那里的建筑本身就很美,馆内还汇集了红衣主教博尔盖塞收集的美术品──拉斐尔、贝尔尼尼、卡拉瓦乔──巴洛克的精髓汇聚一堂,俗称私人收藏的女王。其中我特别喜欢《大卫与歌利亚》。」
他兴致勃勃地对我介绍道,不过这家伙是比起女人更容易对美术品产生性冲动的大返对(变态),所以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讲的那个『喜欢』是性方面的,还是非性方面的?
目送GIII离去后,回到装修略显浮夸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总算开始学习的时候……GIII刚走不久,房间又有人来了喔。我明明没有叫客房服务。
我烦躁地打开门,
「早啊,GIII,我来陪你逛街了。搞什么,这不是哥哥吗?真容易混淆。」
眼前的来客是用私人飞机把我们从东京送到罗马的桃乐西·所罗门。
明明已经入冬,却还硬要穿迷你裙的美式放荡女学生打扮退一百步还可以原谅,但那个女王面具平时不取下来吗。
嘛,毕竟是那个大返对的朋友,变态也是没办法的。
「我不知道是那家伙走得巧还是你来得不巧,总之GIII不在。不过你老来纠缠也很麻烦,再说也有免费送我们到罗马的恩情,所以告诉你情报吧。今天,GIII在办完事后,会去博尔盖赛美术馆冲这位私人收藏的女王流口水,去那里蹲点说不定能见到他。」
「那算什么?不过谢谢你啦,哥哥!」
「别叫我哥哥!我妹妹太多马路都装不下了!」
桃乐西笑着离开,我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耳边变得安静,可以听到窗外传来的街市声音。
往来于石板路上的旅行者们用多种语言说话的交谈声。穿梭的观光马车传来的嗒嗒的马蹄声。特雷维喷泉的水声。遥远车道上巴士、汽车、摩托的引擎轰鸣声。再加上路面电车(Tram)哐当哐当的行驶声……
……无视这些声音,开始学习的话……
就觉得不稍微在街上散散步实在太可惜了。
虽说是第二次造访,但这里毕竟是历史和文明的交汇点,目之所及全是名胜古迹的古都罗马。
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并非一日建成的。罗马人的故事……
「………」
等回过神来──
我已经走出酒店,来到了石板铺成的特雷维广场上。
好不容易跑到地球的背面来学习,这就偷懒了吗。
不过,唉……就把这一天当作罗马的假日,在这座艺术品般的城市里漫步吧。根据与Giusto的契约──如果遇到事件的话,必须戴上既定的面具解决问题,但面具正在制作中的现在没有那个限制。无论发生何事,我都能以素颜行走的罗马,只存在于今日。
特雷维喷泉今天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此兴高采烈地拍照。
与深处的波利宫殿融为一体的宽20米巨大人工喷泉中,以乘坐贝壳马车的海神波塞冬像为中心,排列着众多女神像。
传闻背对着这个喷泉投入硬币就能再次来到罗马。上次和卡羯她们一起来的时候,我因为抠门没舍得投币,不过也许是沾了扔过钱的雷姬的光,我才得以再次造访,然而,
(也就是说,雷姬和卡羯也会再来吗……)
一念至此,就越想越觉得不安,没来吧?没来吧?我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被狙击拘禁和被毒乌鸦袭击的心理创伤复苏了,呜呕呕,想吐……总之先离开特雷维喷泉吧。反正我就住在前面的酒店里,早晚都得回来。
一边想着会不会从街角跳出荒吐姬训斥我:「喂,快点去念书!」一边在繁华路段──科尔索大街(Via del Corso)上漫步,目光扫过经营珠宝、服饰、室内装潢、葡萄酒、土特产的各种专卖店(negozio)。
不同于在地震和战争中屡次被夷为平地的东京,罗马经历彻底的破坏要追溯到16世纪的罗马劫掠了。因此,罗马的建筑物在那之后──巴洛克和洛可可样式的房屋密密麻麻地保留至今。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种置身于奇幻游戏世界中的感觉。
然后……虽然不是雷姬、卡羯或荒吐姬,但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大早就用钟声把我吵……唤醒的圣玛利亚教堂同时设有修道院兼女校,现在那里有许多穿着黑白相间的修女风制服的女高中生们来上学……
其中一人下了巴士,沿着石板路朝学校大门走去──Giusto7号,白色雪花。
那家伙平时是个学生,会根据时机和场所变身为英雄吗?真的是像光之美少女和水手月亮一样的女孩子呢。
从与上学路上的同学们打招呼的样子来看,白色雪花在学校里应该是备受信赖的优等生。后辈们用憧憬的目光注视着她,得到问候便会喜形于色。另外,从学生们精心打理的头发、皮肤状况和高雅的言谈举止中可以得知,她们都是富裕家庭的大小姐。
白色雪花没有注意到我,径直从附近走过──
「哟,白色雪花,你击退潜伏在学校里的邪恶了吗?话说回来,我现在想稍微来点咖啡和甜食……你在这附近上学的话,有什么推荐的咖啡店告诉我一声吧?」
我向她搭话,结果,腾腾腾!
白色雪花吓了一跳,用和某人很像的无蓄力跳跃整个人弹了起来。
然后以这也以让人联想到某雪小姐的超X脚着地,
「──您、您、您认错人了吧?白、白什么的我没听过?话、话、话说回来,请问您是哪位呢?」
她结结巴巴地匆匆说完这句话后,便甩动披在银发上的纱巾,快步逃开了。
这是什么反应……我又做了什么吗……?
然而,白色雪花并未走向学校,而是拐进了一条名为瓜迪奥拉的巷子(Vicolo della Guardiola)。是叫我跟上的意思吧。
于是尾随她穿过狭窄却停了许多车的小巷──
就看见白色雪花背对着我,坐在了巷口右手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
我走近那家以意式冰淇淋(gelato)为主,好像也提供咖啡和甜点的名为Giolitti的店──没有看向我的白色雪花用冷冷的声音,小声命令道:
「请背对背坐下,坐下后也不要回头看我。」
我遵照指示,坐在背对背的路边座位上……
「那个,除了一起执行任务以外,请不要在外面跟我说话。尤其是在我上学的这附近。如果知道我是白色雪花的话,朋友和学姐学妹们会多么惊讶啊。而且,我们本来就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是英雄的常识,再加上,我所在的圣玛利亚·玛达列娜修道女子学院严格禁止和男性来往。即使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说说话而已,就必须写悔过书。就我个人来说,也不想跟任何男性有所接触。」
结果就这样背对背,被她絮絮叨叨地说教了一番。
而且从她的语气中隐约可以察觉,白色雪花对身为英雄的事似乎不太自豪。有种很不好意思,却又迫于某些理由而不得不做的感觉。
「抱、抱歉啊。不过你没有戴面具之类的,不会被大家认出来吗?」
「……因为,宣传部说露脸会更有人气……」
白色雪花小声抱怨:「实际上也被学妹指出过,当时以容貌相似蒙混过关。0号也请不要随便声张」时……
街上轻轻刮起一阵微风,下风处的这边……呜哇……
我闻到了一股砂糖点心般的香味。原以为是店里飘来的味道,但爆发本能察觉到了雌性气息。这是白色雪花头发和身体的气味。不好。风向给我变!
「刚才你也问了,这里是最美味的咖啡馆。不只咖啡机的品牌好,咖啡师的手艺也是一流的。想吃甜点的话,这里的冰淇淋可是世界第一哦。推荐电影《罗马假日》中奥黛丽·赫本女士也品尝过的牛奶味的。」
……即使生我的气,被问到的问题也会老老实实回答,白色雪花小姐果然是优等生模范呢。
女店员过来点单,白色雪花打开书包──「我要康宝蓝咖啡(Caffè con panna),这里先结账,不用加糖」迅速点起自己那份。

修女也喝咖啡啊……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半回头看了一眼。
(──?)
现在正准备拿出钱包的白色雪花的包里──
除了笔记本、文具和迷你圣经之外,我还瞟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3cm × 4cm左右的小小密封袋,透明卡口的塑料包里装有少量淡黄色的闪光粉末。
在日本,警察和武侦将其统称为『小包』,是经常从滥用者那里没收的分装成小份的兴奋剂。
兴奋剂方面,在日本──亚洲,像冰块一样的甲基苯丙胺是主流,而在欧美,类似白色粉末的氨基丙苯更受欢迎。据说为了使年轻人更容易接受,那个经常会被染成各种颜色,然后随便取个商品名,红色的叫草莓,蓝色的叫海蓝宝石,黄色的叫阳光,刚才的应该就是黄色版吧。也可能是氨基丙苯的原材料,1-苯基-2-硝基丙烯的颜色。至少不像装化妆品或香料的小袋子。肯定是药物。
因为有安洁丽卡提到,可能被毒杀的5号的事,所以我很在意。
(……白色雪花看起来不像是会干这种坏事的人……)
但如果与毒品扯上关系,就必须进行调查。Giusto有定期的药物检查,所以应该不是吸毒者,但也有可能是药贩或生产人员。
然而,过早地露出马脚,被发现我在做内部调查也不太好。
现在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去探寻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向女店员点了美式咖啡和牛奶味的意式冰淇淋。意大利人一般都会在早上喝浓缩咖啡或玛奇朵咖啡,刚才白色雪花点的康宝蓝也是在浓缩咖啡上加鲜奶油的饮品,但我偏好与日本的罐装黑咖啡风味相似的美式咖啡。
「……真的,乘坐比大家早一班的巴士来实在太好了。昨天超能小姐跟我说『明天还是早点去学校比较好』,帮了我大忙。」
为了将在背后满腹怨气地碎碎念的白色雪花收入视野,我假装看店内的电视,侧过了身子。
然后,那个显像管电视里播放的儿童节目──
「喂、喂,那不是奥古斯塔吗?那家伙上电视了哦。」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喝着咖啡的白色雪花「她经常出演啊」只是稍微瞥了一眼。那家伙上电视是家常便饭吗。
虽然不知是怎样做到的,但画面中的奥古斯塔从空中轻飘飘地降落在公园里,对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说「大家都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和兄弟姐妹好好相处哦?」……她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完全没有被强迫的感觉,而是打从心底里喜欢孩子。我要是像那样被小鬼们缠上只会觉得烦躁。奥古斯塔小妹妹君真是个圣人啊。
儿童节目插入了广告,这次,
「少男少女啊,要多吃多吃,长得像余一样大,嗷嗷嗷!」
诶诶诶……?狮子面具古兰督卡先生,很干脆地出现在玉米片的广告里了哦……Giusto跟媒体联系很紧密啊……
「古兰督卡以前似乎只能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暗处……现在终于回归大众视野了。大家好像都以为他戴了狮子面具……但你也知道吧?那是真容哦?」
我想以此为契机刺探白色雪花,说道……
「我知道。曾经在苏丹腹地被奉为神明的人现在又被崇拜了,他本人应该很高兴吧……」
白色雪花轻轻蹙起眉头,反应微妙。言语中也带点厌恶。对天主教徒──一神教的人而言,自称本土神的家伙全是伪神,所以可能会觉得反感。这么说来,露西菲莉亚、卡邦克鲁、利维娅等女神们想必都会被讨厌吧。
「你对古兰督卡很了解啊。」
「我听他本人说的。」
「你跟男人说话要写悔过书吧?还是说,那不算男人,而是雄性?」
「是男人,所以我才讨厌啊。」
「你啊……嘴上说着讨厌男人,但作为Giusto的时候不是穿着很讨男人欢心的服装吗。我是男人所以知道,男人最喜欢那种东西了。实际上根据艾尔玛展示的大数据,你的粉丝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男性吧。」
「……那是……宣传部说人气就是收入……」
对我的正论无力反驳的白色雪花,果然看不出是主动想当英雄的。但既然做了就要遵从组织的方针──或者说有种被强迫的话就会乖乖顺从的感觉。
(嗯。是有什么苦衷,导致这种好人家的大小姐开始当英雄了呢……?)
──那个暂且不论,对我来说,白色雪花讨厌男人是个好消息。
「嘛,总之不要主动跟你说话我了解了。其实,我也出于体质原因,很讨厌女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美女。」
当我说出我的真实感受时──
「美、美,我、我、怎、怎么会!」
在我背后,白色雪花突然像打嗝一样说道。她在慌什么啊。
「……?这是事实吧。你从来没有照镜子吗?」
「啊,主啊,请宽恕我……!平静下来,我的心脏……!如果只、只、只是被男性示好,就害怕的话,又怎么在这地上建立神的国度呢……!呼、呼、呼呼──」
「……怎……怎么了……?心脏,你心脏不好吗?」
感觉她好像呼吸过度了,所以我回头一看……
注意到我回头的白色雪花,也「呀!」地转过脑袋。
然后,背对背坐着的我和白色雪花的脸与脸之间,近得仿佛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哇,睫毛好长。虽然一银一黑颜色不同,但能和白雪一决胜负。
正想着,我眼前的白色雪花,唰唰唰唰!涨红了脸,将右手拢成扩音器状放在自己的嘴前,
「──咕!咕!咕咕咕!」
模仿猫头鹰的声音叫了起来。
然后下个瞬间,仿佛被麻醉枪打中──我的意识骤然──沉了下去──
被店员唤醒「请不要睡在这种地方」时,背后已经没了白色雪花的踪影……咖啡彻底冷掉了。好像睡了15分钟左右。
让人瞬间入睡──刚才的应该是白色雪花的特殊能力之一吧。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但不管怎么说,继东京的1号之后,又在罗马被7号突然攻击了。上天保佑,希望其他英雄能友好一点。
(……头好疼……)
大脑还残留着一种类似于吸烟过多或宿醉的沉痛感。这对大脑有害吧?这边是患有对卒的,拜托不要给我的大脑增加负担啊。
付了咖啡钱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盛开之时》。来电号码……这谁?国家代码是意大利(+39)。不像是亚里亚或白雪,那就接吧。
「Pronto(喂),是谁?」
「我是奥古斯塔,今天负责保护长官上下学的是金次,所以打电话来通知你一声。」
哦。这不是刚才电视上的名人吗?
「……保护上下学?那是什么?」
「贝瑞塔长官在武侦高中上学和放学的时候需要护卫。为了避免同一个英雄每天担任护卫和长官变得亲近,导致偏袒──由一位数前半的英雄轮流保护。合同书上也写着。在数学上,0也是一位前半的数。」
换作平时,面对这种麻烦事我会全力装病翘掉,但唯有现在,我正好可以去和罗马武侦高中的同学们打声招呼。交通费由Giusto出。
正想着,好像也接到奥古斯塔联络的贝瑞塔发来了短信。她说要开车去学校,让我在西斯廷大道尽头广场的方尖碑旁等着。根据地图显示,那里是圣三一广场,西班牙台阶上去后的地方。从这里步行大约15分钟吧。
话说,贝瑞塔要一个人来这里的话,护卫几乎没有意义吧。这个值班制任务是为了增进上位英雄们和长官间的交流而设立的吗?
爬上以前和卡羯一起来时,曾仰望过她的裙底风光,留下过一段回忆(心理创伤)的西班牙阶梯后,就看到了一处小广场,更确切地说是一片空地。
来的路上我也察觉到了贝瑞塔之所以选择这里碰头的理由。罗马市内明明窄道众多却车流密集,而且违停现象泛滥。所以哪怕等人的时间很短,只要把车停在路边,后面就会立刻堵上。
我一边考虑这些事一边等待,对面传来了轮胎碾过石阶的喀哒喀哒的震动声。
「Mamma mia──迟、迟到了迟到了!金次,快上车!」
叼着披萨的贝瑞塔驾驶大红色敞篷车──意大利车的绝对君王,法拉利登场。虽然比以前进步了,但还是一样开得很烂。
在为了让我上车而停车之前……龟速行驶的法拉利加利福尼亚已经在后面造成了轻微堵塞。
不过即使在这个国家,那辆车也不是普通人能开的,所以大家都没有按喇叭催促。我家长官这个样子,实在抱歉啊。于是我──也为了防止贝瑞塔在停车时熄火,用『继续前进』的手势指挥车子慢慢行进,同时自己也朝着汽车行驶的方向小步奔跑。
然后,配合行驶和脚步的速度……没打开车门,而是像跳鞍马一样跃上了副驾驶座。这是只有敞篷车才能做到,尽管不太礼貌,却快速的乘车方法。
座位上预先打开了加热器,很暖和。不过这可能不是因为我要坐,而是为了加热早餐的披萨。
「──这个、钻石抛光、的车轮,和我、被狙击拘禁的时候、是同一辆车、吧,不过、现在雷姬、和莎拉都不在车上,所以是、没有炮、的战车。」
车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震荡,车内的我一边如同打地鼠般上下起伏一边挖苦道,同样颠簸的贝瑞塔:
「法、法、法拉、利和安、安、安洁丽卡签赞助合同的时候,又、又、又出租给我了哟哟哟。」
她像是在怀念那段时光一样,对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昨天在Giusto总部见到我时的那种有点拘谨的感觉消失了,是和以前一样的女高中生贝瑞塔。
贝瑞塔驾驶技术有进步,但仔细一看这辆法拉利也进化了一些。似乎一直连接着网络(WiMAX),导航系统的车载屏上显示着活动中的英雄们的位置信息。以前是对金次战车,现在是Giusto Car吗?你也是辆命运多舛的车啊。
我看了看控制面板和方向盘周围──发现车钥匙的钥匙圈上挂着七福神雕刻的打火棒。过去贝瑞塔以借款利息的名义擅自拿走,原本是我从兰豹那里得来的东西。
「你啊,这个打火棒。就因为没有这个,我可是吃了好大的苦头。」
中途车子开上了柏油路,说话变顺畅的我,正准备讲述在无人岛上的艰辛历程,可是……
这个话题,绕不开尼莫的存在。
贝瑞塔曾相当于被尼莫杀死过一次,所以很难说出口。
这里还是闭嘴吧。
「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很有日本特色,我很喜欢。下次我送你一样东西当回礼好了。」
「……那倒不用。长官不应该赠送礼物,偏袒某人吧?」
「互相给予就好。」
贝瑞塔俏皮地眨了眨眼,然而──
尼莫的事,就好像我在故意对她隐瞒一样,有点心虚啊。
可如果贝瑞塔知道我不仅与尼莫和解……甚至还在跟她合作的话,说不定会怒不可遏,召集英雄们发动团战,那样的话我就要遭殃了。果然,还是不说尼莫的事比较好吧。
虽然不知道退学者是否允许随意进入,不过罗马武侦高中的出入管理和东京武侦高中一样漏洞百出,所以应该无所谓吧。保安也正在门卫室里睡大觉呢。
从上往下看呈十角形的罗马武侦高中校舍──进入内部,可以看到建筑物中央的凹陷中庭──俗称『锅底』。尽管季节变换,古罗马的石柱和砖墙却都还是老样子。以前在这里打棒球、斗殴、躲到暗处揉丽莎的mooi,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时唯一一部能运转的电梯现在坏了,而坏掉的五部当中状态最好的那部似乎修好了,总之就是和以前一样……六部电梯中有五部损坏,乘坐能动的那一部下到半地下层,与贝瑞塔一起沿着走廊向E3班级走去。
于是──有了有了。在自动售货机前边喝咖啡边闲聊的法兰西斯科、拉斐尔、丹尼尔、齐雅拉、安娜玛莉亚。还有一位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见过的新面孔的帅哥……不过他身上穿着黑色制服,应该是学生吧。不管了,去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仿佛还在这里上学似的,和那时一样,
「──你们做了梅雅老师的作业吗?我没做,有谁借我抄一下。」
我一边开玩笑地这么说着,一边在自动售货机里投入50欧分硬币买咖啡……
「哇,金次!」「是金次!」「金次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吧!」
大家都吓了一跳,随即欢呼着把我团团围住。这些家伙还是那么热情。贝瑞塔也高兴地看着大家笑闹。
「金次……先生,嘿嘿,请多指教。我叫杰纳里奥。」
打招呼的新面孔……他的真实身份,从声音和语调就明白了。这不是Giusto76号,武士通用吗。原来你是E3组──E级武侦啊。话说黑面具之下,居然有这么帅的一张脸。你还是以素颜活动比较好吧?
「呃,请多指教。」
我苦笑着和通用握手时,听到这边的动静──
「──我果然没有听错,金次。听说你在洛杉矶见过帕基诺一家了。」
父母是国会议员兼黑手党的A级武侦,罗密欧来到了走廊上。
这家伙以前是欺负E3组成员的坏蛋,不过从现在大家的反应来看,他好像洗心革面了。一起来的罗洁塔也笑盈盈地和贝瑞塔打招呼,所以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现在关系可能也不错吧。
「洛杉矶……是啊,我和弟弟一起在洛杉矶见过帕基诺首领(Don Pachino)。那时好像也联系了你的父亲洛特议员,把你们牵扯到我的私事中,真是抱歉。」
我握手回应时,罗密欧揽住了我的肩膀,这是表示深厚爱意的招呼方式。
「──帕基诺首领很中意金次。我们洛特家,以及帕基诺家,会终生与金次为友。金次将形同我们家族的一员。」
从罗密欧提到他名字时的态度可以看出,虽说移居美国,但那个老人──伊·U的幸存者帕基诺首领,至今仍是黑手党的重要人物。
话说回来,被黑手党中意的我当英雄没问题吗……?菊代和蓝帮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这个人不知为何很容易受反社人士青睐呢……正当我有点忧郁的时候……
罗密欧看准贝瑞塔专心和大家攀谈的时机,压低了声音对我悄悄说道:
「在伽伐尼大街上,有一家以帕基诺首领(Don Pachino)的名字命名的店。现在社会对我们越来越排斥了,所以店名改成了Poldina。如果拿出这张纸,你应该会得到优待。好好享受罗马吧。另外,即使在城里的某个地方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也千万别弹人家额头,会出人命的。万一遇到事情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马上派清洁工过去。」
罗密欧在武侦手册上写了些什么,撕下一页,对我眨了眨眼后悄悄塞进我的裤子口袋里。在意大利,男人对男人眨眼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所以无所谓,但他这么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那个先放一边,伽伐尼大街──我想起来了。那是以前为了上罗马武侦高中初到意大利的时候,我被贝瑞塔捉住,随即自掏腰包吃饭的餐厅(ristorante)。那就是Don Pachino。我以为是同名,原来和那个首领有关系啊。
与E3组喜悦重逢后,也向梅雅老师打了招呼……大家因为要上课,都进了教室。
被孤零零留在走廊上的我随意走进一间空教室,开始做起PDF化后存入手机的松丘馆试题。虽然算是潜入进来的,但难得来学校一趟,就让我认真学习一下吧。反正放学后还要护送贝瑞塔离开,在那之前总得找点事做。
午饭在武侦高中门口的CASA餐厅和E3组的朋友们享用了白葡萄酒蛤蜊意面(Vongole Bianco),唱了『E级武侦之歌』。这次也作为日本人坚决拒绝了午饭时的酒,回到学校继续自习,16点左右──差不多感到疲劳,肚子也空了的我,
(回去的路上,用优惠券去外面吃饭吧。啊,可是……这算从反社会组织那里收取好处吗?嘛,无所谓吧……反正武侦业界对这方面很宽松,也不能辜负他人的好意,就当作没事吧。)
我将罗密欧写给我的优惠券翻出来一看,好像连我都要保密,纸里夹着一张可疑的卡片……交际俱乐部……上面印着电话号码和高跟鞋的图案。这是打个电话就会有性感大姐姐上门提供不正经服务的那种吗。好可怕……!
顺便说一下,以前听很熟悉世界上这类产业的武藤说过所以我知道,在虔诚的宗教国家意大利──特别是有天主教大本营梵蒂冈坐镇的罗马,这种行业是被严格取缔的。然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接客业。意大利有一种以『单身去参加派对的时候,伪装成恋人或太太陪你一起出席』的名义,打个电话就会派美女过来的服务。实际上不管有没有派对,大姐姐都会全身心地扮演恋人或太太。这种卡片光是拿着就容易爆发,看我折成纸飞机直飞垃圾桶机场。
正当我如此辜负他人好意的时候,
「零号,呃,不对,金次先生,你在这种地方啊。哎呀,刚刚真是吓了我一跳。」
E级武侦杰纳里奥,武士通用来到了空教室。
「……啊,在等贝瑞塔的时候顺便学习一下。不好意思,突然跑来吓到你了。」
「关于那个,其实我有接到奥古斯塔小姐的联络,所以并不惊讶。更重要的是,我还是头一回看到A1班的罗密欧如此尊敬某人。他的老家是西西里黑手党(Cosa Nostra)。父亲是黑手党的首领(Don),也是国会议员。身为继承人的罗密欧年纪轻轻就是干部(capo)了,连学校的老师都不放在眼里。而刚才竟然对金次先生那样点头哈腰……太不可思议了!就连我们意大利武侦,也很少有人能和大型黑手党的中枢拉上关系。金次先生能与所到之处的反社会势力立刻建立起人脉吗?真厉害。」
通用难掩激动,顶着一张帅哥脸对我大加赞赏。
「……明明不想建立,却擅自建立起来了。我可没打算建立的啊,那种人脉。」
尽管我这么说,可东京也好,洛杉矶也好,香港也好,我能想起的熟面孔大多都是反社会分子,所以反驳起来底气不足。
「话说回来你看过了吗?Giusto官方网站,零号的设定。『曾经走在邪恶之路上的武士零号。经过在东京与安洁丽卡的战斗,重拾正义之心,现在回到了Giusto!据说武士通用是其弟子?』这个是我想出来的原案哦。我真的没什么像样的特殊能力,总是派不上用场──所以想在这方面做点贡献,于是应征了贝瑞塔长官的公开招募,写了一整本笔记的设定书。虽然被缩减到了三行左右,但光是能被采用我就已经兴奋得要流鼻血了!」
听这么一说,我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手机,虽然图片显示『Now Printing』,不过我的主页确实已经做出来了。Giusto不愧是创新型企业,工作效率惊人。
「什么叫『邪恶之道』啊?所谓邪恶,指的可是对人施加暴力、向人索取钱财、弄哭女人小孩的家伙……」
虽然对武士零号的角色设定满口抱怨,但我毕竟是暴力的化身──武侦,借的钱都没怎么还上,惹哭过的女人孩子多得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所以这也无力反驳。
「……唉,算了,这就像职业摔跤手的噱头一样,由公司自行决定就好。能过来跟我打声招呼,你已经很够意思了。」
我把手机还给通用。
「对了,我想贝瑞塔长……贝瑞塔同学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带你去工作室吧。贝瑞塔同学也兼任装备科的教官助理,有自己专用的工作室。」
哎,和在东京武侦高中的强袭科担任教官助理亚里亚一样啊。
142cm尺寸和141cm尺寸,有着相似的命运呢。
被通用带到的装备科大楼──
走过架子上杂乱地堆积着各种枪口、枪管、枪栓零件,比东京武侦高中还要凌乱的走廊……进入贝瑞塔的专用工作室……
「来得正好,金次!你的面具刚刚完成了,做得很像叛逆的鲁路修里的那个。」
明亮的室内,在黑色制服外套了件白大褂,开心地眯起防护眼镜下的蓝绿色眼眸的贝瑞塔回过头来。身材娇小,蓬松的金色长发,眼镜娘,发明家。用理子的话来说就是属性爆棚啊。
「叛逆……?贝瑞塔,你比我这个日本人更了解日本动漫啊……」
贝瑞塔递来的是近乎素色的黑面具。原本是设计测试用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地加工成我──Giusto zero,武士零号的面具。
「真的和我的面具很像呢!好开心!」
我的粉丝武士通用兴高采烈,但确实和这家伙的面具很像。设计师同为超能辣妹是原因之一,但也有刻意往武士通用的设计方向靠拢吧。因为师徒的设定。
我试着戴在脸上,视野是全方位的,这一点和之前戴的时候一样。这样就完全不会妨碍射击和战斗了。
「顺便一提,防弹性能按NIJ标准来说就是ⅢA级别。可以防御.44马格南的SJHP(Semi Jacketed hollow Point)子弹,但会被军用的NATO子弹贯穿,所以不可以乱来哦?呐,摆个什么招牌姿势说句招牌台词吧。」
贝瑞塔兴冲冲地跑开然后搬过来的,是用数据线连接着MacBook的全身镜……唉,贝瑞塔毕竟是雇主,就为她服务一下吧。
「──这片樱花吹雪,看过后可别说忘记了──」
我垂直转动右肘,给她展示了『袒露上身』的动作。这是远山家世世代代一直完全复刻的,远山金四郎袒露上身,展示樱吹雪纹身威吓恶徒时的举动。其实这个姿势也有将身体侧面朝向敌人对峙以减少受击面的攻防一体的战略意义──即使在穿洋装的现代,我小时候也被爷爷逼着学习过。
发声的同时,镜子里映出的我的面具整体浮现出大号樱花形状的红光。这也和武士通用一样,但感觉我的樱花分辨率更高。
「同样的樱花,我好感动……!」
看到这一幕的通用感动万分,
「在时代剧中,远山樱也是正义的象征。如果你也是以樱花为标志的武士,那就好好努力吧?不要像上次那样吓得发抖了。」
我带着同伴意识这么说道,通用感动地说:「是……!」一副重新燃起斗志的表情。不过,怎么说呢。胆小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一旦被枪口对着,可能还会逃跑。
「再来一个,给我战斗结束后的终结台词。」
贝瑞塔这么说,我只好挺直背脊,稍微仰头──
「这样就,一件事到此结束……如何?」
这也是远山家流传下来的动作,但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
然后,眨了眨眼说了声「Bene(好)」的贝瑞塔……在用数据线连接着镜子的MacBook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么。
仔细一看,那个液晶屏幕上显示着我刚才的影像、声音采样和频谱图。那个全身镜也是摄影机啊。
「虽然不知道是帅气还是土气,但我能感受到金次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能以很高的精确度再现出来。所以,我要把刚才的动作和声音设为启动动作和结束动作,另外视频里的这个地方,可作为Giusto卡片的图像。」
贝瑞塔说道。
「启动动作……?那是什么?」
「事件发生时,必须立刻应对──所以蒙面英雄通常会把面具收纳在衣服里。贝瑞塔长官会量身定制一套系统,以特定的声音和姿势启动,让英雄能瞬间佩戴面具。同时,该系统还具有防止他人装备的声音钥匙和密码功能。我的也是──『樱花战士』!」
说着,通用做了个两只胳膊肘向后伸的姿势,从黑色制服的左右肩膀处各自飞出了分开成两半的面具。那个正好覆盖住脸颊,同时樱花标志闪了几下。
「……诶,那我今后……每次戴面具的时候,都得说那个吗……?」
对脸色发青的我,贝瑞塔咯咯地笑着说:「不方便出声的时候,就用这个脖子上的开关」她用手指指着开关位置,随即踮起脚尖取下我的面具,爬到桌子上屈膝跪下──「面具平时藏在衣服里,用来保护后颈」说着,将面具从领子处收进我的衣内。太好了,能用开关操作吗?那每次都按开关吧。
「金次,来看看这架四轴飞行器,它是带摄像头的无人机,为了在上空飞行也不会干扰现场,我使用带磁力的非接触齿轮──磁性齿轮进行了无声化。Giusto的英雄活动有很多在宣传部赶去拍摄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但使用这个的话就来得及。」
贝瑞塔拿起发信机,操纵坐垫大小的无人机从地面起飞──通常这种无人机会发出嗡嗡的螺旋桨噪声,但这个只有咻咻的气流声。是没有声音的无人机。好厉害。
贝瑞塔真是超前时代半步,净做些能畅销的东西呢。比起同为装备科武侦,却超越时代十多步过了头的平贺同学更脚踏实地。
话说,我面具的话题好像已经结束了,不过……?
今后如果眼前发生事件,这个摄影用无人机飞过来的时候……我为了塑造角色,还是说『这片樱花吹雪,看过后可别说忘记了』『这样就一件事到此结束』来穿脱面具比较好吗?以前都是自发性说的,被强制的话突然觉得好羞耻啊……
我隔着衣服摸了摸现在位于脖子后面变成盾牌的面具。不愧是贝瑞塔,收纳得很好,没什么异物感。
嘛……就战术层面而言,能保护脸部不受手枪子弹攻击的防弹面具确实相当实用。敌人往往会瞄准头部开枪,所以将能够应付那种状况的战法编入战术是非常有利的。头槌送弹也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了。虽然我不想用就是了。
而且……我本来就是个基本窝在酒店里学习,广告收入能拿就拿的低出现度英雄。佩戴面具处理事件的状况,肯定一次也不会有的。
傍晚6点左右,似乎住在老家的通用坐巴士回了父母所在的家……
将在装备科完成工作的贝瑞塔送到停车场后,
「──金次和GIII一起住在丰塔纳吧?我送你。晚饭(cena)怎么办?」
坐上法拉利加利福尼亚的贝瑞塔打开车门。
「昨天在Giusto总部你请我吃了一顿,今晚就由我来请客吧。」
听我这么一说,贝瑞塔露出『这真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万分惊讶的表情,双手紧紧贴在平坦的胸脯上。
「金次,要请我吃饭?你真的是金次吗?还是有变身能力的人变成的?或者是4号让我看到了幻觉?告诉我内幕!」
「我说啊……不过,实际上还真有内幕。其实,我刚才从认识的朋友那里拿到了优惠券,可以去某间餐厅吃饭。」
「哦?你人脉真广啊。」
「只在特定的人群中呢。在社会上没什么名气,也不想出名。」
「作为英雄这是问题发言吧?」
「你懂什么叫饥饿营销吗?」
我一边强词夺理一边系好安全带,贝瑞塔扑哧一笑,开车上路了。
在看着手机地图导航的我的指引下,贝瑞塔将法拉利驶入奥勒良城墙内侧──罗马市区。又驶过几条马路,途经皮拉米德车站,就到达了种植着优雅白杨树的伽伐尼大街。
伽伐尼大街不同于遍布曲折小径的历史地区,是一条有着笔直马路的街道。在看不清中心线的意大利品质双向单车道的右手边,排列着低层建筑的灰泥墙(Stucco)。
暗奶油色、浊橙色、砖红色……
由于每栋建筑的灰泥使用的石灰、黏土、天然颜料(Pigment)等比例不同,墙壁的颜色参差不齐。话说如此,由于材料基本一致,所以色调很接近,有某种统一感。这是一条美丽、有趣、令人百看不厌的街道。
其中的一家──
「伽伐尼街24号,就是这里。」
听我这么说,贝瑞塔把法拉利来回倒了五次,纵向停车──哇哦,上回是倒了十次吗,成长了呢──然后抬头看着白色墙壁上有砖砌拱门的餐厅。
进店的墙洞旁边,竖着一块写了新名字的招牌……
「这里是Don Pachino吧,自那以后好久没来,店名改了啊。」
再次造访我们最初一起光顾的餐厅,面对这份惊喜,贝瑞塔用感动的目光看向我。
「我在洛杉矶遇到了Don Pachino(帕基诺首领)本人。因为这层关系,A1班的罗密欧给了我一张优惠券,现在改名叫Poldina了。」
下了车,登上入口的细长石阶──
贝瑞塔和我在用鲜花和小烛台添色的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旁就座。
春天的上回是露天座位,现在是冬天所以在室内。
「每次来这里都得自掏腰包。我还是和那时一样点随兴披萨(Capricciosa)。再来一份雷姬和莎拉吃过的茄子可乐饼。其实,自那以后我就一直惦记着。」
「我也可以点和那时一样的菜吗?」
「尽管点吧。对了,还有甜品(dolce),你当时吃的鲜奶冻(panna cotta)我也想试试看。」
有Giusto的临时收入,再加上优惠券,所以今晚的我很强势。毕竟就我所见改变的好像只有店名,这家餐厅还是那么物美价廉。
似乎仍记得贝瑞塔长相的侍者(cameriere)一脸和善地走过来,我们点了餐后──
「今天早上送贝瑞塔之前,我在酒店附近观光……啊,不对,是巡逻。但没有遇到事件。零号的业绩是零。遇到的只有白色雪花。」
「雪花?啊,那孩子在那一带上学呢。嘛……闲的话就闲吧。军人、警察、英雄什么的,要是没有出场机会就好了。倒不如说,为了让自己没有出场机会,作为抑制力存在也是工作。」
「我听不懂那么复杂的事情,不过日本也说医生、和尚、武侦还是闲着比较好。唉,就因为把那个话当真了,我才总是受穷。」
「你还是老样子,甚至有种安定感呢。」
我一边和贝瑞天闲聊,一边在像日本的开胃菜一样提供上来的面包(Coperto)表面涂抹橄榄油食用。这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吃』的餐前餐(anticena),是曾经令我惊愕的意大利饮食文化。
前菜(antipasto)的色拉没放色拉酱,需要用胡椒盐和橄榄油自行调味。上菜的店员眼神暧昧,看来他还记得我和贝瑞塔。不过,上回是债权者和债务者,这次是长官和护卫,每次来时的关系都没什么暧昧要素呢。
接着登场的是热腾腾的随兴披萨──和以前吃过的一样,上面铺满了生火腿、蘑菇、切片的水煮蛋、黑橄榄和菜蓟,是有如味道的宝石箱般的头盘菜(primo)。罗马披萨的皮很薄,据说是考虑到忙碌的都市人,为了缩短烘焙时间。
我用刀子将披萨切成四份,逐块拈起来食用。贝瑞塔这次仍将披萨饼如书本般对折,整张塞进嘴里。
双方吃法也和那时一样,对此我不禁露出苦笑,让融化的马苏里拉芝士在嘴和披萨间拉成丝的贝瑞塔,也眯起小小脸蛋中的双眼皮大眼睛笑了起来。
「春天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真亏你这种吃法不会洒出来啊。」
「习惯了就游刃有余了。这是被罗马人称为『书本(libro)』的技能。可以趁热吃不挺好的吗。」
然后我品尝着茄子可乐饼(Polpette),贝瑞塔则是享用了第二道(secondo)的牛排(Bistecca)……
作为甜点(dolce)端上来的奶冻表面涂了一层砂糖,侍者点上火,紫色火焰炙烤着表面使其焦糖化。这方面,意大利饮食充满了乐趣。不愧是享受人生之国。
──喝完饭后咖啡,离开结账的时候,
「这是介绍信,可以当作优惠券(voucher)吗?」
我把罗密欧的纸条递给店长模样的男人──其实就算不能打折,我也想请贝瑞塔吃饭──拿着远近两用眼镜确认纸条的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突然睁大眼睛。然后,
「这么说,贵客是Orgo(鬼)大人的公子吗?非常抱歉,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给您上这些东西,请您原谅。」
他把手贴在自己心脏附近表示由衷的歉意,收起了账单。
Orgo……他知道老爸的称号。就连对我这个儿子也如此谦卑……这个人是帕基诺首领的关联者吧。不只是旧店名,现在的店名也和帕基诺一家在洛杉矶小意大利开的夜店同名,我就觉得可能是这样。
「那个,这方面就不用问了,结账……」
「请随时来店里用餐。帕基诺首领的朋友是家族的朋友。怎么能向朋友收钱呢?倒不如说,如果Orgo大人的公子光临的话,从明天开始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得来店里。得多雇些临时工了。那个,为了纪念光临本店,能请您赏脸和我们一起拍个照吗……?」
于是,我和满脸欣喜的店长、神情紧张的服务生、从里面出来的店员和孩子们一起……请贝瑞塔拍了张很像日本中华饭店里,明星光顾时拍的老土照片。与其说是来店纪念,更像是证据。
虽然很感谢给我免单,但总觉得好难为情啊。另外,希望那张照片今后不要一直挂在这家店里。记得巢鸭老家附近的荞麦面店至今仍挂着40年前加山雄三来过的照片。
日本人普遍喜欢白色的灯光,而意大利的路灯和室内灯大多是橘黄色的。这可能是夜晚依靠白色月光的文化和使用蜡烛的文化差异遗留下的影响。
被琥珀色灯光温暖照亮的罗马城,比任何电影都更有韵味。家家户户透出的灯光如油灯般柔和平静。每一盏柔和的橘黄色灯光,都经营着一段异国的人生。
点缀在闲静的伽伐尼大街上的灯光既不会因为太多而杂乱,也不会因为太少而冷清。既没有因为历史悠久而观光地化,也没有因为过于现代而乏味。这是罗马最均衡、最富有味道的街区。
离开Poldina后,我和贝瑞塔决定在返回法拉利之前,先到街角一家不知名的咖啡酒吧再饮一杯美式咖啡和意式浓缩咖啡。
吃过饭身体也暖和了,喜欢意大利街灯的我在屋外──背靠着墙壁,坐在店门口的桌边。为了不被自己的臀部压到,用手撑开蓬松长发的贝瑞塔,也和我呈L字形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优惠券太有效了吧?你连1欧元都没付呢?」
「被那样对待,以后反而不好去了。我明明很喜欢那家店的……」
用咖啡冲掉唇齿间微微残留的焦糖奶冻的甜味,才有种晚餐终于结束了的感觉。
但是夜晚本身还在。
时间是晚上9点。孤男寡女在一起的话,差不多该是飘散起紧张感的时间段了。
要是继续待在一起,很可能渐渐产生『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彼此都能接受』的感觉。
「我想到了个好主意。下次再想吃那个披萨,为了遮住脸──我就用武士零号的黑面具变身。」
「真是的,又不是为了那个才准备的变身。你这人变身的理由也与众不同呢。还有一个很单纯的问题,戴着面具怎么吃披萨?」
贝瑞塔苦笑着对开玩笑的我说道。但能感觉到她的态度也因为夜色渐深而产生了微妙的僵硬感。
意大利有句俗语叫『灰烬中会燃起火焰』,在日本则是『烧过的木桩会着火』,曾经分过手的男女,很容易旧情复燃。
尤其是对彼此保持着良好印象,以良好的方式分手的男女。
因为见不到面的那一段期间,男方只会反复回忆女方的优点,女方也会反复回忆男方的优点,彼此互相美化……记得以前听加奈说过类似的话。
实际上,就连害怕爆发模式的我身上,也发生了那个『这家伙有这么可爱吗?』的现象。现在的贝瑞塔看起来格外有魅力。
然后……有件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却假装没注意到的事……
贝瑞塔──似乎也在压抑自己,但脸上的兴奋无法抑制。
如果是漫画的话,就是眼睛里浮现出爱心的状态。这个大概,或者说绝对也是那个『这个人有这么帅吗?』的现象发生了,那对蓝绿色眼眸里映照出的我,应该比本来的我要好吧。
「…………」
「…………」
这也是烧过的木桩具有可燃性的原因之一,长时间没见面的男女几乎没有共同话题。因为没经历同样的日常生活,所以话题很快就会枯竭。
如此一来,就很容易去在意语言以外的交流。
即使不凝视,也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看那精致秀气的脸蛋,或是如柔波般流淌的金色长发。如果从那里移开视线,就会轮到大冬天也拼命穿的黑色制服的短裙,白皙柔嫩的大腿映入眼帘。
我尽量避免对上视线,但时不时能感觉到瞟向我脸庞的目光。相反,我看贝瑞塔身体的各个部位时,贝瑞塔也觉察到了吧。
「…………」
「…………」
所以都说了不行的啊,在这种情况下,双方都暗藏心底的悸动,陷入沉默的话……!
这沉默简直就像『要说什么重要事情的前奏』一样,如果接下来再抛出无聊的话题,不就显得不识趣了吗。
──之后要一起过夜吗?
──还是说,各自回去睡觉?
提出这种话题的勇气,我没那么容易拿出来。
尽管我心中已经有了结论,可我感觉会伤害到她。
贝瑞塔还在等待。这个对话的中断方式,无疑已经是一种暗示了。
这孩子很有勇气。不可能一直等下去,说不定会直接开口哦。
(然而……)
也许会被认为是旧时代的观念。但意大利女人再怎么勇敢,这种时候拿出勇气也是男人的工作。
──而且,从不久之前开始,现场还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贝瑞塔似乎没有注意到。
所以我,在红着脸的贝瑞塔说什么之前抢先开口了──
「我从这里一个人走回去。旧城区到处塞车,你开车送我太费时间了。而且……我想在罗马到处逛逛,我很喜欢这个城市的景色。」
贝瑞塔──
仿佛从紧张中解脱出来似地轻呼一口气,静默了整整数秒后,
「我很高兴你喜欢罗马。」
宛如电影里的对白,用优美的意大利语回道。
带着像是顾虑我和自己感受一样的,惹人怜爱的笑容。
「晚安,贝瑞塔」
「晚安,金次……人果然,还是要珍惜每一句问候啊。能直接跟你说这些话,竟然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你不在罗马的期间,我一直都没意识到。」

呜哇哇。为什么要说这么动听的话。你这样岂不是让我想继续听下去了吗。不过,加奈以前也说过,好女人很擅长让男人留下这种留恋。
「很快就能再说的啊,等明天晚上一到。」
「真的?」
「你在怀疑地球自转吗?」
我重现了以前在乔久内进行过的类似对话,贝瑞塔像小孩子一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刚好交织在一起。
贝瑞塔一脸认真地说:
「──我可以自恋地认为,今晚,你是属于我的吗?」
我心想这未免太深入了吧,于是,
「不好说哦,英雄可是属于大家的。」
虽然说得有点坏心眼,但后退一步避开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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