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糟糕透頂的變態兒時玩伴
我並不是一個失敗主義者。我每次都是懷著贏過小牧的決心和她對決的,輸了以後自然會感到懊悔。
尤其是我這次的期中考成績,分數是我入學以來考得最高的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絕對能贏。而我輸給小牧的挫折感也因此格外沉重。與此同時,我非常想狠狠扇過去的自己一巴掌,居然會拿尊嚴這種不該賭的東西來當賭注。
「……梅園。」
我停下動作,手還停留在睡衣的鈕釦上。
小牧毫不客氣地坐在我的床上,用愉悅的眼神看著我。她的眼眸中不僅有好奇心和嗜虐心,還蘊含我不懂的情感,我想自己怎麼樣都無法理解。不過,她的眼神更是讓我感到害臊和憤慨,我的胸口被這些情緒填滿了。
每次面對小牧心裡就會充斥怒火,已經變成了常態。
可是,自從期中考的成績輸給她以後,羞恥就混入這股怒火之中。
「快點換衣服。不然早餐要冷掉嘍。」
她說早餐這個詞的語氣有點可愛。不過,她那壞笑的表情一點都不可愛,反而很令人討厭。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小牧的臉蛋確實端正,但是她那張臉讓我看了很火大。這讓我覺得人類的心真是不可思議。
「梅園離開房間我就換。」
我故意叫她梅園而不是小牧。這是我小小的抗議,藉此對她展現出敵意。
「我不出去……看來若葉還沒有明白自己的立場,那我就說得清楚一點。現在的妳不但沒有拒絕的權利,也沒有什麼人權喔。」
她這番完全不像是活在法治國家裡的人會說出的話,讓我聽了不禁睜大眼睛。我覺得她最好去讀讀憲法的條文是怎麼寫的,不過我想小牧在心中為自己訂下的法律,地位恐怕凌駕於憲法之上吧。
「如果妳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況,就快點挑戰我啊。不然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喔。」
自從期中考的成績輸給小牧後已經過了三天,但我依然沒有向她發起挑戰。
我並沒有放棄。然而,她除了性格以外幾乎是個完美的超人,我敢確定隨便挑戰她只會慘敗,所以才會暫時延後我們之間的對決。結果就像今天這樣,她的行為一再消磨我的尊嚴。
被同性看到自己換衣服的模樣其實沒什麼好害臊的。不過,當看著我的人是小牧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視線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那並不是帶有性意味的目光,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總之就是讓人很不舒服。我被那種彷彿滲出某種惡意的視線注視著就全身發毛,心裡實在沒辦法平靜下來。而且就算對方不是小牧,被別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瞧本來就會讓人感到很厭惡。
我的身體可不是美術館裡供人欣賞的畫作,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看的,真希望她能適可而止。
「唉……」
我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換衣服。愈是覺得厭煩,這種感覺就愈是強烈。所以在這種時候只要不去在意外在的情況,保持平常心,情緒自然會慢慢穩定下來。
我邊哼著歌邊解開睡衣的鈕釦。
「真難聽。」
「吵死了。」
即使我面朝別的方向換衣服,小牧的呼吸聲和說話聲還是會鑽入我的耳中,讓我不由得在意她,讓我莫名害臊起來。
平常心、平常心。
「若葉,妳真小呢。」
喂,妳是指什麼啊?我頓時有種轉身逼問她的衝動,但是我覺得在這種時候對她的話產生反應就輸了,於是忍下來繼續換衣服。
「妳的身高從國中開始就沒變,還是一樣矮小……這裡也是。」
她溫熱的手碰觸我的背。不對,準確來說她並沒有碰我的背,而是胸罩的背鉤。我感覺到她的手似乎要繼續向前伸,便趕緊退開幾步。
怎麼回事?她到底想怎樣?算上小牧之前要求我和她接吻那次,她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又想對我做什麼?
我狠狠地瞪著她迅速穿上制服,倒退著走向門口。
「要是妳再用那麼囂張的態度面對我,我也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我才不會問她要考慮什麼,因為我知道她一定在盤算著什麼不好的事情。我討厭小牧,而小牧也討厭我。不過,我們往來的時間實在太久了,所以我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麼。尤其是那些糟糕的想法。
「我決定好要和妳比什麼了。」
「嗯?」
一步步逼近我的小牧疑惑地歪過頭。她比我還要高大,所以光是這樣站著和她面對面,我就覺得自己就像要被她壓垮一樣。
要說她擁有模特兒的身材也不為過,不僅身材高挑,手腳也修長纖細,感覺甚至可以把她的四肢當成牢籠將我困在裡面,所以我決定對她提出一場對決。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贏過她,至少可以牽制住她。
「我們比唱歌!用卡拉OK的評分系統來比!誰分數高就贏了!怎麼樣!」
我氣勢十足地挺起胸膛。小牧瞄了我的胸口一眼,然後嗤笑一聲。喂,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好啊。不過,妳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喔……若葉每輸一次,就要把一樣妳重要的東西獻給我。」
要是一直不和她比,別說是一次一樣了,恐怕我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會被她奪走。不過,要是我輸給她了,我珍惜的事物還是會一個個被她搶走。話雖如此,要是逃避與她之間的約定,我在學校這種狹小的世界裡將會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
無論怎麼想,我都已經無路可逃。或許我早就已經被逼進絕境了吧。可是,不管怎麼說──
我絕對不能退縮。不管是什麼人,都會有缺點。我決定賭小牧可能是個音痴,進而向她發起這場挑戰。
「妳才是別忘了賭約。要是我贏了,妳就要把我的尊嚴還給我!」
「當然。等妳贏了再說吧。」
不是我在自誇,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歌唱得不錯。雖然小牧說我唱得很差,我每次和朋友去卡拉OK都能輕鬆拿到九十分以上的分數,所以我應該能贏小牧。
……我原本這麼想。
『一百分,非常完美!』
我有種一開局就被逼進死角的感覺。
放學後,我們按照約定來到卡拉OK。我讓小牧先唱,打算見識見識她的實力,於是小牧便選了一首流行情歌。她的選擇意外地普通。正當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的時候,小牧不僅完美地唱準音調,就連聲線都模仿得和原唱者一模一樣。
這個分數就是她這首歌的成果。
一百分。一百分這種成績我只有在電視上的歌唱比賽中見過。至少我自己最高也只能拿到九十八分,而我的朋友能超過九十分就已經很不錯了。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井底之蛙這句成語。
我感覺自己焦躁到額頭滲出了汗水。不能再讓小牧奪走更多我珍惜的事物了。
「接下來要唱哪首呢?」
她明明已經拿到滿分了,似乎還想繼續唱下去。我直接從她手裡搶走點歌機,點了我唱得最好的歌。
樂曲的旋律流淌而出,我拿起麥克風。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與小牧漠然的雙眸交會。那是彷彿在看死在路邊的蟲子般的眼神。
真令人火大。
「要是拿不到一百分,就是妳輸了。」
小牧拋下這句話就走出包廂。她的意思是根本沒必要聽我的歌就知道結果嗎?她這個舉動讓我更加生氣。可是,我點的這首歌並不適合帶著這種情緒來唱,所以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選的是一首甜蜜的情歌。這是十年前左右流行的曲子,歌詞裡反覆出現「能遇見你真好」這種歌詞。或許聽起來有點老套,但我非常喜歡這首歌。曲調沒有過多的修飾,聽起來既甜美又柔和,光是唱起來就能讓人體會到酸酸甜甜的感覺。
趁著包廂裡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機會,我投入感情唱了起來。小牧的身影一度在腦海中閃過,但我輕輕搖了搖頭把她驅逐出去。遇見小牧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汙點,更是我最想抹除的過去。
假如沒有小牧,我的人生就會更加多采多姿。或許吧。
『九十八‧五五三分!』
伴隨著喧鬧的背景音樂顯示在螢幕上的是這個分數。我不曾在這首歌得到這麼好的成績,可是我還是輸了。
若葉唱歌真好聽呢──朋友這麼誇讚我的話語彷彿是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就在我正在挑選下一首歌時,小牧就像算準我唱完歌的時間回到包廂。
她的手裡拿著一杯哈密瓜汽水,還有一杯黑褐色的液體。
哈密瓜汽水是我喜歡的飲料,所以我原本以為小牧一定會自己喝掉,結果她將那個裝滿綠色液體的杯子擺在我面前。
「喝吧。」
我眨了眨眼。她有什麼陰謀嗎?儘管心懷戒備,我確實口渴了,於是我用放進杯中的吸管嘗了一小口。
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就和刻意設計的玩具一樣,是小孩子會喜歡的甜味,其中還有一絲淡淡的哈密瓜香氣。這正是我喜歡的廉價哈密瓜汽水的味道。
「妳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傻子一樣。」
小牧正在用吸管喝著她那杯飲料。她的飲料顏色看起來很噁心,就像混合了紅褐色、綠色、紅色和黑色一樣。
這傢伙該不會把飲料混在一起了吧?那可是只有小學生才能做的禁忌之術。
「少管閒事……妳該不會只是為了嘲笑我,才會幫我倒這杯飲料吧?」
綠色液體冒出的氣泡不斷發出細密的劈啪聲。
得分畫面的吵鬧背景音樂蓋過了碳酸的聲音。
「沒有啊?妳不是喜歡嗎?妳就心懷感激地喝了吧。」
「……謝謝。」
我坦率地對小牧道謝,結果她別過頭望向一旁。我在心裡想著,要是不想被我感謝,乾脆別幫我拿飲料不就好了。可是當我喝著冰涼的哈密瓜汽水時,心裡不由得湧現出感激之情。我明明不會對小牧產生這種情緒才對,而且她接下來還可能對我做些很過分的事。
「那種飲料真的有那麼好喝嗎?」
我含著哈密瓜汽水點了點頭。
「這樣啊──」
小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對我的飲料沒什麼興趣,但是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臉已經湊到我面前。就在我快驚呼出聲的時候,嘴脣就被她奪走了。
我聽到了「啾」的一聲聲響。這道響亮的聲音非常刺耳,就好像迴蕩在我的腦袋裡面一樣,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小牧用她的舌頭撬開我的嘴脣,以至於我喝進嘴裡的哈密瓜汽水流了出來。她的喉嚨發出輕微的聲響並喝掉我嘴裡的飲料,最後還輕輕吸了一下我的舌尖。我的腦袋因為事情太過突然而變得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我已經用手推開了她的臉頰。
「變態。」
「輸的人是誰呀?」
我無言以對。
「……算了。所以,妳覺得好喝嗎?」
既然強吻了我,至少得稱讚一聲好喝才對。儘管我用眼神這麼暗示,她卻完全不在乎。
「不怎麼樣。而且還溫溫的。」
「那妳喝這杯。妳這麼看不起哈密瓜汽水,我可不能就這樣回去。」
我把杯子推向小牧。
「不用了。我有這杯就夠了。」
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顏色看起來就像介於墨汁和泥水的液體說道。
「妳混了很多種飲料吧?那樣一定很難喝,而且小學生才會這樣做吧。」
我從來沒有和小牧一起點過飲料自助吧,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一面。那些粉絲俱樂部的會員看到這樣的小牧大概會很開心,但是見到她都已經十五歲了還在做這種事,多少讓我感到有些無語。
「是啊。混了可樂還有烏龍茶之類的。確實很難喝,但我就是喜歡這種東西。」
小牧以平靜的口吻說道。她那薄薄的嘴脣所編織出的話語聽起來格外悅耳,這讓我感到很火大。
她喝的明明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飲料。
她只不過是長得有點漂亮、聲音有點好聽,歌唱得有點好……其實並不只是有點就是了。
「即使是一種完美的飲料,混了其他東西就會變得很難喝。我就喜歡那樣。」
真是奇怪的愛好。一種完美的飲料,當然要保持它的純粹才最好喝。可是,我並不是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這麼說。
或許,她是將完美的自己投射在飲料上了吧。
無論她做什麼都那麼完美,所以才會瞧不起其他人,而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我這種明明很普通卻還敢挑戰她的人。但是,她其實是不是希望自己沒有那麼完美呢?
就像她喝的那杯神祕液體,已經分辨不出它最初的顏色,味道更是一塌糊塗。
我莫名感到很火大,於是搶走她的杯子,直接對著吸管吸了一口。
「好……好難喝。」
她的飲料又甜又苦,還有股怪異的氣味。如果她真的渴望變成這樣的存在,那麼她的感受還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的。
可是,至少我可以和她一起喝這杯難喝的液體,並且抱怨一句很難喝。我要一直一直否定她心中那些情感,然後──
然後,我想把她從完美無缺的世界中硬生生拽下來。
「喝這種東西會生病喔。要混著喝的話,混柳橙汁或可爾必思之類的就好了吧?」
自己是個完美的人──我最想做的就是否定她這種想法。這或許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難達成的事。
「那樣就不難喝啦。」
「難喝才好嗎?」
「好喝的東西變難喝才有意思……若葉,我想妳是不會明白的。」
「嗯,我確實不懂。」
就算她想要的是不再完美的飲料,也沒有必要刻意追求難喝吧。就像柳橙汁和可爾必思一樣,明明就有能讓飲料變好喝的組合。
混合起來的飲料不再是純粹的柳橙汁或可爾必思。可是,既然好喝的話,那就沒有關係。
混合起來的飲料變難喝的話,飲料原本的存在價值就會被完全否定,我覺得這樣有點不對。
「我果然不懂梅園的想法,也不喜歡妳這樣。」
我有些煩悶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在點歌機上又點了首歌。旋律很快就響起來,但這次小牧並沒有像剛才一樣離開包廂,反而還拿起麥克風打開電源。
我的聲音與小牧彷彿歌手本人的完美聲音重疊在一起。原來小牧也知道這首歌啊?這明明不是現在流行的歌曲……可是──
雖說我的歌唱得好,終究只有普通人的水準,她的歌聲則完全不輸職業歌手。我們的聲音無法和諧地交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聲音迴蕩在包廂當中,就像扣錯的鈕釦一樣不協調。
我的目光落在小牧的杯子。現在的我們,完全就和那杯飲料一樣。小牧不會有和我好好配合的想法,而我也同樣不會有和小牧好好配合的意思。所以我們的聲音必然會不斷互相碰撞,失去和諧,化為一種說不清的音色。
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一定會露出和我喝下那杯東西時一樣的表情。
『八十二分。多注意音調可能會更好喔?』
螢幕上顯示出來的分數,是我和小牧各自獨唱都不可能拿到的低分。
我原本想笑一笑來掩飾內心的不適,但當我看到小牧默默盯著分數瞧時,還是決定不笑了。
「唱得有夠爛。」
我放下麥克風低聲嘟囔。而小牧則什麼也沒說。
「這次我要自己唱。妳在旁邊聽吧。」
我沒有等她回應就開始唱起來。雖然小牧這次沒有插手,也許是剛才的二重奏擾亂了我的狀態,我在那之後的每一首歌都沒能超過九十分。
不論找什麼藉口都沒用,輸了就是輸了。
★
我和小牧之間的對決史,可以追朔到約十二年前。小牧實在太可愛,而且她不但賽跑很厲害,其他遊戲也玩得很好,讓我覺得她很不順眼,於是我就向她發起挑戰了。這就是起因。
然後我就一直輸到今天。
兒時玩伴這個詞彙聽起來非常美妙,彷彿隨時可能藉此萌發出酸甜的戀情。然而,我和小牧當然沒有從這個關係發展成戀人。我和她別說是喜歡對方了,甚至還互相厭惡,總是在針鋒相對,碰撞出火花來。
不對,或許只是我單方面撞得火花四濺吧。
「抱歉,等很久了嗎?」
這句臺詞聽起來只會出現在青澀的情侶之間。我感覺到皮膚瞬間起了雞皮疙瘩,簡單來說就是很噁心。小牧一定也知道這一點,因而嘻嘻笑著,不過應該說她笑得非常開心比較準確。
「等很久。非常久。而且還很熱,真是糟透了。」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我很討厭在和別人有約的時候遲到。遲到的話不但會讓等待的人擔心對方是否會赴約,還會讓人浪費時間無聊地等待。我不願意讓人忍受這種感覺,所以每次都會提早到。
即使和我有約的人是小牧也不例外。雖然我討厭她,我不會刻意讓她感到不快。
我平常當然會對她毒舌幾句,也會有在對決中狠狠擊潰她的念頭。可是,我還是認為自己不該違背自己重視的原則故意讓別人感到不舒服。
我只是想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會堅持這麼做。況且我也覺得小牧不是什麼內心纖細的人,讓她等一段時間根本不會給她留下一段不快的回憶。
「這樣啊,真可憐。」
她笑著用手帕為我擦拭額頭的汗水。她的動作意外地溫柔。
這也讓我覺得更噁心了。
「那我們走吧。」
她這麼說完便挽住我的手臂。坦白說她這種舉動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甚至有點害怕。不過這或許是某種懲罰遊戲,她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讓我有這種感受吧。
至於我們今天為什麼會碰面,是我上次在卡拉OK的對決中輸了。
在那之後,小牧竟然要我把第一次約會獻給她。第一次約會確實是其中一件我想好好珍惜的事。我曾幻想過懷著既緊張又興奮的情緒和第一次交往的男友約會,然後在回家的路上接吻。但是我至今曾幻想過無數次的情景,事到如今已經毫無意義了。
「要去哪裡?」
「當然是親愛的若葉喜歡的地方嘍!」
小牧用甜膩的語氣說道。好噁心。
「……」
「不是說了這是約會嗎?表情開心一點吧?」
她突然恢復正常的語氣。我覺得現在比起剛才做作的聲音要好得多。她的聲音就像熱帶海洋一樣澄澈,聽起來卻有些清冷。儘管討厭她這個人,我很喜歡她的聲音。
「要是我不照做,妳又要提尊嚴什麼的吧?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小牧──!妳說要去我喜歡的地方,到底是哪裡呢──?」
我裝腔作勢地說道,同時壓抑住差點因為這番話抽動起來的臉頰對她微笑,與她相互挽著的手也緊繃起來。而小牧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瞧。
「幹嘛?」
「妳叫我小牧了。」
小牧凝視著我。她那對和髮色一樣的褐色眼眸,朦朧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妳好久沒這麼叫我了。」
確實,這可能是我這兩年以來第一次這麼叫她。國二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讓我就此討厭小牧,從那之後就開始叫她梅園。
那段時間我甚至恨她恨到不想見到她的臉。不過那份恨意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淡化,變回和以前一樣,單純就只是不喜歡她了。
我不知道這種轉變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經歷過那件事以後,我不僅對她心生厭惡,也變得有點討厭自己。
「我們在約會還用姓氏叫妳會很奇怪。就只是這樣而已。」
「……也有些情侶會用姓氏稱呼對方吧。」
「那妳就這樣叫我啊。叫我吉澤。」
「若葉。」
我很清楚她不會按照我說的去做,所以我把這個話題拋在一旁。
我被她拉著邁步向前走。小牧從來就不會遷就其他人的步伐,所以我不得不加快腳步。
這樣走著,我無可避免地感受到我們的身高差距。
以前的小牧明明比我還要嬌小,她卻在不知不覺間長得比我還要高大。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和以前不一樣,變成現在這樣相互爭奪對方尊嚴的狀態。這毫無疑問是一件不好的事。
真是令人感慨。
看著長高的她挺直背脊、昂首闊步邁步向前的模樣,我心裡忍不住有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覺得她能這樣真是太好了。我會有這種想法,可能是因為我還很在意我們的過去吧。
儘管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
在這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小時候的小牧面龐。
「到了。」
小牧在某個設施前停下腳步。我們約在購物商場見面,碰頭後沿著裡面的通道走到這裡。
面前這個吵吵嚷嚷、羅列著各種色彩過於豐富的機械區域,毫無疑問是一家遊戲中心。
「嗯……」
我並不討厭這種地方。這個就像是只被快樂這種情感填滿,並用真空袋封存起來的空間,確實挺不錯的。可是,我還有更喜歡的地方。為什麼小牧會覺得這裡就是我喜歡的地方呢?
她應該沒有故意惹人嫌的意思。要是她真的想惹惱我,她應該會採取更糟糕的手段。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照這樣想的話,就代表她是真心認為這裡是我喜歡的地方,所以才會帶我來這裡。不過……
「為什麼?」
為什麼是這裡?
我發聲提出疑問後,小牧就笑了笑。
我不禁心生念頭,想要破壞掉那天使般的笑容。這是因為敵意嗎?還是……
「妳經常和同學來這裡吧?……還有,妳以前也常和我一起來。」
我明明和小牧不同班,她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不過她居然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來這裡,我心中的訝異遠遠超出疑惑。
「那是我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吧?真虧妳還記得。」
「因為我很聰明,和若葉不一樣。」
「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
她是不是得了一種非得貶低我的病啊?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嘆息聲很快就被遊戲中心的嘈雜抹去,失去了它的存在意義,讓我覺得有點感慨。
「不過啊,我們那時候還真是奢侈的小孩耶。居然會在放學後來遊戲中心大玩特玩。」
我輕巧地將自己的手抽出小牧的臂彎中,朝夾娃娃機的方向走去。這裡是我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常來的地方。升到高年級以後因為有更多其他的娛樂,自然而然就不再來這裡了。
這裡幾乎沒什麼改變。整體的布局可能有稍微調整過,但是其中的氣氛,還有地板上的髒汙,全都和當年一模一樣。
以前我經常和小牧像這樣肩並肩玩夾娃娃機。
我和她一起夾到的那些布娃娃,到現在還裝飾在我的房間裡。小牧的大概早就已經丟掉了吧。
「我平常和朋友去的那間爪力超弱的。感覺是那種看機率的機臺吧?不知道這裡的怎麼樣。」
我投入一百圓,開始挪動夾子。機臺閃爍著光彩,還播放著「加油啊」之類的音效。這種過於廉價的聲音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我用爪子成功逮住一個神奇的角色,爪子卻只是輕輕撫過,沒能把它抓起來。小牧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我苦戰的模樣。
她的性格果然很惡劣。
「梅園呢?妳現在還會來遊戲中心嗎?」
小牧靠向我的肩膀,奪走按鈕的操控權。她用爪子的前端抓著布娃娃,將它挪動到洞口,使它掉了進去。
「誰知道呢。妳覺得呢?」
她就像拋球一樣反覆拋起布娃娃並接住。我看得不太舒服,乾脆從她手裡搶走了布娃娃。
「隨便啦,不過它這樣很可憐,不要這樣玩它。」
「妳說布娃娃可憐?妳是笨蛋嗎?」
「笨就笨吧。」
我撫摸著這個看起來有點熟悉,但又說不清是哪個角色的布娃娃。雖然布娃娃不會對我微笑,我還是感到一絲滿足。
「……欸。」
小牧輕輕握緊雙手。這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有的動作。她是怎麼了?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拉了過去。我馬上意識到她想做什麼,連忙撇開自己的臉,不過她還是湊了過來,將吻落在我的嘴脣上。
遊戲中心的喧囂變得好遙遠。
小牧的體溫、氣味,還有觸感就像要包覆我全身一樣朝我襲來,讓我差點忘記該怎麼呼吸。她最近幾乎每天都會突然親我,果然是因為她很清楚這是最能傷害我尊嚴的方法吧。
以前我好像曾和小牧聊過,接吻是和喜歡的人才能做的事。
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們是在什麼情境下聊到這個話題了。小牧的腦袋構造和我這種低等的人不一樣,她或許還記得吧。
「妳就只會這樣。」
我只能這麼嘟囔,試圖做點反抗。比我高的小牧特意屈身來吻我的模樣有點傻氣,我覺得挺好笑的。
希望她以後能再繼續長高,這樣她想親我就得更辛苦地低下頭來。
我不禁竊笑起來,而我的笑容似乎惹惱了小牧,她伸手試圖掀起我的襯衫。
「妳做什麼啦……」
「那就讓妳試試看別的吧。」
光天化日之下,她居然想在外面脫人衣服,真的是瘋了。如果這裡是沒什麼人,也沒有監視器的地方就算了,夾娃娃機裡可是有裝。再這樣下去我們很可能會被警察抓走。小牧應該很清楚這麼做的後果,但她顯然沒有停手的意思。
肚臍露出來以後我感覺到些許涼意,她還繼續把我的衣服往上掀。
我趕緊大叫出聲。
「我要和妳決鬥!」
小牧的動作立刻就停了下來。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想逼我說出這句話吧。完全被她誘導了,我居然不由自主說出禁忌的話語。
「要和我比什麼?」
「嗯……那……」
我環顧四周。很明顯沒辦法靠夾娃娃機贏過她。推錢機應該也不行。賽車遊戲和桌上曲棍球絕對不可能贏。
正當我感到絕望的時候,看到了一種少見的遊戲機。
「就比那個!」
「……麻將?」
我猛然指向看起來很老舊的麻將機臺。雖然那不是可以對戰的遊戲,現在完全不成問題。儘管我不太清楚麻將的規則,我爸之前和他朋友打麻將的時候,我曾聽他叫喊過:「麻將要贏,九成是靠運氣!」
那時我爸輸得很慘。可是,既然這是個靠運氣的遊戲,那麼我想自已應該有勝算。
「我們一人玩一次,分數高的人就贏了!怎麼樣?」
「好啊。」
我想就算是小牧,應該也不懂麻將的規則吧。這次我一定要贏,不能再讓她恣意妄為了。
要是繼續維持現狀讓我的尊嚴被她掌握在手裡,我恐怕總有一天會被警察關照。
那樣可就麻煩了。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放鬆下來,開始玩麻將遊戲。
一局玩下來,我覺得自己還挺有天賦的,接連胡牌了好幾次。在一局遊戲結束的時候,我賺了一萬八千點。加上我原有的點數,總共就是四萬三千點。我根本已經贏了吧。
「接下來輪到妳嘍?」
我得意地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將座位讓給小牧,她把硬幣投進去開始玩。正當我期待她會輸自己多少點數的時候,畫面突然一變。
『自摸。天胡、大三元、四暗刻!』
遊戲機發出嗶嗶嗶的聲響,CPU的點數迅速減少,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跌到了負數,小牧的點數則突破十萬。
不對不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這就是受上天喜愛的女人的力量嗎?我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模仿她所做的事,甚至只想立刻轉身回家。
小牧站起身來,然後微微一笑。
「結束了。」
我就連苦笑都擠不出來。我知道她從一開局就湊齊牌型,也知道她胡牌了。可是,我完全不懂她的點數是怎麼回事。是遊戲系統出錯了吧?
「這遊戲是不是壞了?」
「沒壞。若葉,妳該不會不知道有哪些牌型吧?」
倒不如說她知道嗎?畢竟是小牧,她知道大概也不奇怪吧。
「又一個了呢。」
小牧的臉上浮現純潔無瑕的笑容。距離小牧在我脖子上套一個項圈,然後要我當她的狗的日子是不是不遠了?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要不要乾脆就一直逃避到高三,然後在進大學的時候從她的生活裡消失?
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隨即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選擇逃跑,小牧也絕對會追來找我。我的父母很喜歡小牧,所以她只要一問,他們一定會告訴她我去讀哪一所學校。
照這樣想的話,就算我從高中畢業了,不是也沒辦法逃離她嗎?
國中畢業那時候也是,我為了不和她上同一所高中,特地選了一間離家有一點距離的學校。不過入學典禮當天,小牧穿著和我一樣的制服站在車站的月臺上。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時候感受到的衝擊與顫慄。
要是贏不了她,我們的上下關係可能永遠都不會結束。為了逃離小牧身邊,唯一的辦法就是戰勝她。
可是她不但運氣好,而且還什麼都辦得到,現在的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方法能贏過她。
「我先不告訴妳我要什麼喔。來,我們繼續約會。」
我現在心情都這樣了,居然還想要繼續約會嗎?我在心裡這麼想,卻並沒有說出口。於是,我默默握住她朝我伸過來的手。
「剛好我肚子也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我瞥了一眼附近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半,這個時間要吃午餐還有點早,但是我早上沒有吃早餐,確實有點餓了。
小牧也沒有吃早餐嗎?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任由她拉著自己走。
小牧選了一家位於商場裡面的連鎖義式餐廳。她點了番茄義大利麵,我則點了奶油培根義大利麵,順便還點了一份披薩來一起吃。
就和之前在卡拉OK那次一樣,我們也點了兩人份的飲料自助吧。我們一起去拿飲料,照理來說應該要留一個人看著隨身物品,她卻強拉著我過去,我根本沒辦法抵抗。
我把白葡萄汁和可爾必思混在同一杯,然後遞給了她。她皺起眉頭,但我無視她,接著為自己倒了一杯哈密瓜汽水。
「妳不喜歡的話,不喝也沒關係。」
我從吸管袋裡抽出一根,插進她的杯子當中。自從聽她說喜歡喝混在一起會變難喝的飲料後,我就一直想否定她這種想法。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地回到座位。她也慢悠悠地跟在我後頭,手裡拿著我替她倒的那杯飲料。
我用手撐著臉,喝著自己的哈密瓜汽水。
雖然她沒有把飲料倒掉還帶了回來,卻沒有喝掉它的意思。我想她或許在抗拒我吧,不過沒有特意問出口。
不久店員把餐點送了過來,我合上雙手說了聲:「我開動了。」之後便開始吃我的義大利麵。
「……嗯欸。」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我下意識抬起頭來看,發現小牧露出一副有點快哭出來的表情。而她的叉子還插在她的義大利麵裡。
光是這樣我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我有點討厭如此理解她的自己。
「……妳吃我的吧。」
我把奶油培根義大利麵推到她那邊,不等她回答就直接奪過她的番茄義大利麵嘗了一口,舌尖上傳來微微的刺痛感。看來這份義大利麵是加了辣椒的料理。
我嘆了口氣請店員過來,要了乾淨的叉子。
我把用過的叉子換成乾淨的以後,便示意她可以吃了。小牧盯著乾淨的叉子,表情有些微妙。
「沒有人會在約會的時候不吃東西吧?」
我就像自言自語般說道,同時將披薩切好,推到她的盤子旁邊。
我明明很討厭小牧,為什麼還要為她做這種事呢?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很荒唐。
可是,雖然我最討厭她了,這並不代表我想看到她難受的模樣。她的笑容常常讓我感到憤怒,我甚至連看都不想看。儘管如此,我更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模樣。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輕輕撫摸擺在自己身邊的布娃娃,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
「還給我。」
小牧這麼說,然後試圖把我面前的盤子搶回去。我隨即在義大利麵上倒了大量的辣味橄欖油,她見到這一幕以後伸出的手微微一顫,接著就縮了回去。
「要還妳嗎?」
她皺起眉頭瞪著我。
「不要了。」
「那就好。奶油培根口味真的很好吃,妳快吃吧。」
她略微猶豫了一下,便靈巧地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吃了起來。雖然她沒有將好吃這句讚美說出口,我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看來是覺得很好吃吧。
她小口小口咀嚼食物的模樣,就像個精緻的洋娃娃一樣可愛。拍張照片存起來的話,班上那些男生大概會很高興吧。可是,小牧長得漂亮已經是公認的事實,我覺得不必特意拍照留念。
要拍還不如拍些她的醜照。這樣看起來才更像是個人。
「妳在討好我嗎?就算妳這麼做,我也不會放過妳。」
小牧突然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一時之間沒能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不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明白她在說什麼了。
「『多關心小牧來提升好感度吧!』這樣?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這只是我的一種習慣,是下意識做出的舉動罷了。我的內心深處有某道聲音要我別讓小牧露出難過的表情。
她明明給了我很多不好的回憶,讓我那麼難過,我的心卻這樣對待我,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自己的心該不會其實是屬於小牧的吧?我的心最核心的部分其實已經被小牧奪走,就像寄生蟲控制宿主一樣,讓我做任何事都不由自主地為小牧著想。這當然是我想太多了。
「妳自我意識過剩了,梅園。」
我將義大利麵送進嘴裡。為了打破她的堅持,我大概在麵裡加了一大勺左右的辣味橄欖油,所以現在義大利麵變得又辣又油膩。
不過現在這樣還是很好吃,所以就繼續吃吧。我繼續咀嚼著,試圖藉此來忽視舌頭傳來的刺痛。
要是跟小牧比吃辣的食物,或是比誰吃得多、吃得快,我大概能輕鬆贏過她。可是這樣沒有意義,根本不算贏過她。到時候就算贏了比試,我的心裡也不會覺得這是真正的勝利。
不敢吃辣是她為數不多的弱點之一。不過,我覺得利用她的弱點並不公平。
我的心裡有幾道像這樣的界線。要說我的堅持很奇怪,我也無話可說,但對我而言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真正想要的是堂堂正正且公平地與她一決勝負,然後澈底擊敗她。
到時候我就能用鄙視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對她這麼說:
小牧……梅園,妳可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完美。
「妳那盤讓我吃一口。」
小牧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吃完奶油培根義大利麵,指著我的盤子說道。番茄醬汁都已經被辣油染成黃色,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她吃得了的東西。
可是她的表情相當認真。她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盤子,就好像不吃這盤麵就會死掉一樣。
我感到有點疑惑,同時視線一轉,便看見她那杯根本就沒有動過的飲料。和我已經少了半杯以上的哈密瓜汽水不同,她那杯沒人理會的液體顯得有些孤單。
「妳就別吃了。會吃壞肚子。」
我認為勇於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是件好事。可是,我覺得她真的沒有必要挑戰辛辣的食物。對於辣味的忍受程度是天生的,根本沒有必要把心力浪費在這方面。
她只不過是吃了口微辣的義大利麵,嘴脣就紅得像是抹了口紅一樣。我看到她慢慢張開那樣的嘴。
她的嘴型就像要說出以「尊」為開頭的詞句,我便用叉子稍微捲起一些麵條強行塞進她的嘴裡。
真是倔強的傢伙。
「……咳咳、咳咳,唔欸……」
她的臉看起來變得愈來愈紅。所以我就叫她別吃了嘛。
小牧眼中帶淚,一邊就像對待容易壞掉的東西一樣輕輕拿起杯子,然後含住了吸管。杯子裡原本完全沒有動過的液體瞬間減少,最後發出滋滋滋的聲音。
她粗魯地將杯子擺回桌上,看起來很自豪一樣。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其中夾雜許多自己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難道小牧只是為了找藉口喝那杯飲料,才會勉強自己吃這份義大利麵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小牧還真是個笨蛋。她果然倔強得要命。
「好喝是好喝,但是感覺還是不太對。」
她喃喃這麼低語,隨即搶走我的杯子,就這樣一口氣把我的哈密瓜汽水喝光,然後稍稍伸出她的舌頭。上頭染成淡淡的綠色,不見一點白色。
「妳居然喜歡這種東西,味覺就和小孩一樣。」
她逞強地說道。
「我本來就是小孩,味覺和小孩一樣又不會怎麼樣。少管閒事。」
小牧的嘴脣變得比剛才更紅了。
不管是我還是小牧都一樣,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要不要點別的東西來換換口味?」
「不用,我吃披薩就好。」
「披薩說不定也是辣的喔。」
「……那我點義式冰淇淋。若葉呢?」
「我要阿芙佳朵(註:一種以咖啡為基底的義大利甜點,會在裝有義式冰淇淋容器中澆上一小杯剛煮好的濃縮咖啡)。」
「裝成熟很丟臉喔。」
周圍的人們都在開心地用餐,就只有我們兩個在爭執,做些毫無意義的事。到底要相互較勁到什麼時候呢?洋溢在餐廳當中的和諧氣氛,彷彿這麼向我們提出疑問。
「只不過是點個阿芙佳朵,妳就覺得我在裝成熟,妳是不是笨蛋……我點餐嘍。」
我按下服務鈴,叫來店員點好餐點以後,便咬了一口披薩。在吃過辛辣的義大利麵以後,稍微冷掉的披薩嘗起來甚至有點甜,我覺得或許不用點甜點來換口味。
或許是看到我的反應,小牧也伸手拿起一片披薩放進嘴裡。
「好吃。」
她這麼說道。這或許是小牧今天第一次露出這麼坦率的笑容。
我有些無奈,在她的額頭落下一記手刀。
★
約會就這麼順順利利地進行。我們吃完午餐後前往服飾店,來了一段小小的時裝秀,接著又去了雜貨舖,相互評價某些商品看起來很可愛。
可是,我們終究不是情侶,所以我們之間不可能有情侶那種柔和的氛圍。我們之間反而有種有些尷尬,又有些緊繃的氣氛,就在這種狀態下牽著手。
我們或許就像兩塊相斥的磁鐵。愈是靠近彼此,斥力就愈強,最終因而被推得遠遠的。所以理論上我們不該靠近對方,但我們靠著倔強以及對彼此的敵意強行接近對方。
一次就好。哪怕一次也好,我希望自己能贏過她。我就是懷著這股執念和她待在一起。
可是,小牧對我並沒有這種執著,所以只要我放棄了,她自然而然就會離開我。
我原先這麼想,然而在賭上尊嚴的比試之後,我才明白她其實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討厭我。
「若葉,要是妳和人成為情侶,妳最想做什麼?」
她輕柔地緊緊握住我的手,同時對我這麼問道。我知道自己要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後果會不堪設想,但是我覺得就算說謊也會被她看穿,被限制得死死的。
「不知道。」
「那妳想想,這樣就知道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我過去應該也曾有過理想的戀人形象,不過自從與小牧糾纏在一起以後,便開始逐漸模糊、淡化,到了現在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才是自己理想中的對象。
「像是睡衣派對之類的?」
「哦。」
明明是她自己要問的,聽了我的回答後卻顯得毫不在意。
她到底是怎樣啊。
反正她問我這個問題,就只是為了奪走我珍惜的事物而已吧。
「我換了枕頭就會睡不好。」
「我知道。小學還有國中那時的校外教學,妳每次都又吵又鬧。」
「我才沒有鬧……妳還記得我是怎麼睡著的嗎?」
要說自己並不記得其實很容易,可是說這種謊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被妳當成枕頭。」
國中三年級的校外教學簡直糟糕透頂。當時我甚至對小牧心懷恨意,結果莫名其妙被分到同一組,還住在同一間房間裡。
那時她一臉不安地對我說她睡不著。
我還記得自己最後只能無奈地充當她的抱枕。我明明很討厭她,但是當她露出那種表情之後,我就覺得自己沒辦法拋下她不管。
會有這種感受的我也很有問題。
「沒錯。我會好好期待。」
她這句話沒頭沒尾的,讓我聽了覺得很奇怪。不過,要是我多嘴問出什麼不好的事就糟糕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我們手牽手走著,不久後來到商場通道的盡頭。這條路沒有通向停車場,也到不了正門,一個人影也沒有,彷彿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頓時停下腳步。小牧也和我一起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所以我也抬起頭來望著她。她的嘴脣現在還有點紅潤。親吻一個自己討厭的人,會是什麼感覺呢?小牧總是奪走我的嘴脣,但她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對我做出這種事呢?
如果她的目的是惹惱我這個她討厭的人,她應該要顯得更愉悅一點才對。
她每次親我的時候總是面無表情的模樣,看起來甚至有些侷促。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但她如果會因為奪走我這個她討厭的人所珍視的事物而感到高興,那她怎麼不笑呢?我們第一次親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那次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親她。
如果只是為了欺負自己討厭的人,我根本無法付出自己的吻。
不過,如果是我自己主動、出於自己的意願吻她,我或許能從中得到什麼答案。
「梅園,妳的鞋帶鬆了。妳也太粗心了,快點繫好。」
「別囉囉嗦嗦的。」
小牧聽了我的話,微微彎下身子。我趁著她彎腰的時候,用雙手捧住她的臉,輕輕吻了上去。
我不是小牧這種下作的人,所以沒有把舌頭放進去。我輕啄了幾下,讓彼此的嘴脣發出聲響。
一點也不開心。
吃完午餐明明擦過嘴了,我卻能隱約聞到冰淇淋留在她脣上的殘香。就彷彿她今天吃過的東西都在她的嘴脣上留下痕跡。
她的氣味和平時不一樣,溫度也比平常高了一些,而且嘴脣還有些僵硬。看來就算是她,只要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她的身體在猝不及防的狀態下還是會僵直。小牧看似完美,其實並不完美。可能就連她都認為自己是完美的人。
「我討厭妳。」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有點做作,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若……葉?」
「這裡可不是大馬路上,一片葉子也沒有。」
我嘻嘻笑著,自己的笑聲莫名在腦海中迴響。
該不會是我自己主動親上去反而讓自己動搖了吧?
不對,怎麼可能。
「這樣妳應該多少了解我平時的感受了吧?」
小牧伸手碰觸她的嘴脣,整個人愣在原地。我沒想到她會有這麼明顯的反應,讓我感到有點意外。
親吻果然一點樂趣也沒有。
即使看著呆愣的小牧,我的心情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好,反而更加覺得自己無法看清真正重要的事物,因而踢了一下地面。
「約會結束的時候用親吻來收場。這大概是其中一種我和人成為情侶以後會和對方做的事吧。」
我輕快地踏步與她拉開距離,用略顯高亢的聲音說:
「我要丟下妳嘍,梅園。」
在那之後過了整整三十秒左右,小牧才終於邁出步伐。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