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變的心意
「早啊,若葉。」
「早安,夏織。妳今天怎麼好像沒什麼精神?」
「可能是因為我早上什麼都沒吃……」
「為什麼不吃東西……?」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為了征服所有和食物有關的攤位啊!」
「不是有兩天嗎……」
「天真!若葉太天真了!如果沒有在一天內全部解決的氣勢,是會被吞噬的!被文化祭的黑暗吞噬!」
「咦咦……?」
本來還以為她的情緒很低落,結果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即使到了文化祭當天,夏織依然是夏織。
今天大家比平時更早來到教室,心神都有些浮躁。平時整齊擺放著桌椅的教室,今天也顯得相當雜亂。
當初決定要做雲霄飛車的時候,還擔心能不能順利完成,結果意外做得挺像樣的。所有人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雖然辛苦,卻也很開心。能和全班同學一起認真地完成某件事的機會實在不多,所以我覺得這種感覺很新鮮,玩得很盡興。
這種日子,讓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已經是個高中生了。
「若葉在文化祭沒有什麼目標嗎?」
「目標?我是打算隨便晃晃,開心就好。」
「是喔──嗯,這就是新手和高手之間的差別吧。」
「夏織之前不是也說過是第一次參加文化祭嗎……?」
我伸手摸向胸前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拿出來瞄了一眼,沒有看到任何訊息。今天我要和小牧一起逛文化祭,這是我在不久前好不容易才和她約好的。原本以為會被拒絕,沒想到她居然願意跟我一起逛。
我倒不是在緊張。
只是希望今天能夠稍微理解她真正的想法。不過能不能和在學校裡相當受歡迎的她一起好好逛完文化祭還是個未知數。
「呼啊……早安,兩位。」
茉凜大大地打了個呵欠,邊走進教室。
難得看到她這麼睏倦的模樣。
「早啊──」
「早安。茉凜,妳看起來很睏耶。」
「嗯。可能是準備期間累積的疲勞現在才湧上來吧──」
「這樣啊。那妳要不要在班會開始前先睡一下?」
我在地板上坐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腿。
她還沒回話,就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身邊,然後像貓一樣蜷起身子,直接躺在我的腿上。
她應該真的累壞了吧。
我輕輕撫摸起她的頭。這時感受到一道視線,我轉頭看向夏織,便見到她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怎麼了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茉凜這麼毫無防備的模樣真少見。」
「是嗎?茉凜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嗯──她平常給我的感覺比較像完全沒有破綻。有時候甚至會讓我怕怕的。」
她明明就這麼可愛。我這麼想著,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織的感覺。該怎麼說呢,茉凜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常常讓人覺得她很強大。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她比小牧還令人難以捉摸,也許就連我對茉凜也是一知半解。
即使是這樣,她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當我撫摸著茉凜的頭時,夏織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茉凜的頭髮。
「哎呀,妳真的很努力呢。辛苦啦──」
夏織難得正經地關心茉凜。
沒過多久,茉凜就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睡著了。如此毫無防備的樣子確實很少見。我幾乎沒見過茉凜睡著的模樣,和有時候會在上課時直接睡著的我還有夏織完全不一樣。
「睡著了耶。」
夏織小小聲地說道。
「就讓她睡一下吧。」
「好喔。」
我總是給茉凜添麻煩,所以一直希望偶爾能為她做點什麼。然而偏偏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幫到她,心裡覺得有點悶悶的。
「……話說,若葉的大腿躺起來真的有那麼舒服嗎?」
「我哪知道?我也只有讓茉凜躺過而已。」
「那下次也讓我躺躺看吧。我很好奇。」
「咦?不要。妳應該會亂摸我的腳吧。」
「妳把我當成什麼性騷擾大叔嗎?我才不會亂摸。」
「那好吧……」
我說只有茉凜躺過,其實是謊話。
我也有讓小牧躺過大腿,不過要是告訴夏織肯定會很麻煩,所以我決定不說出口。
不過,我覺得大腿躺起來根本就沒什麼差異,但是夏織似乎是認真想確認躺起來是什麼感覺。
有種又會發生什麼怪事的預感。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繼續撫摸著茉凜的腦袋。
我跟小牧負責的時段在上午就結束了,因此約好在下午會合。我依照事先商量好的安排,來到玄關附近等她。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看來她還是一樣沒有提早來的意思。
我倒也不討厭等待的時間,所以無所謂。
她今天會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和我會合呢?要跟她聊些什麼?光是想著這些事,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
現在想想,茉凜好像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茉凜很喜歡我,想著我的時候一定很開心。也許我對小牧的情感也是一樣的。不過我不太確定這份情感是否能定義為純粹的喜歡。
「……好慢喔。」
我等了一段時間,小牧仍然沒有出現。
回過神來,約定好的時間早已經超過十分鐘。雖然她不是第一次遲到,但是我愈來愈不安。
應該會來才對。
至少她從來沒有爽約過。
從來沒有。
可是為什麼我會莫名感到不安呢?原先平靜的心跳開始躁動,使我浮躁起來。
我繼續等,又過了三十分鐘。看著一個個從校舍走出來的學生的面孔,內心也跟著起起伏伏,我已經很厭倦這種感覺了。從剛才開始就傳了好幾次訊息給她,她卻一條訊息都沒有看。
我點開應用程式,又關上,接著望向校舍。
要是她就這樣不來了,我該怎麼辦呢?
我被不安驅使著,朝她的教室走去。他們班做的是迷宮,所以我沒辦法直接看到教室裡的模樣。我覺得她可能是忘了我們的約定,正在到處看其他班級的攤位,於是開始在校舍尋找她的身影。
然而我始終找不到她。
她是不管怎麼樣都很顯眼的人。今天是文化祭,而且還有校外人士來訪,她只要稍微走動一下,肯定馬上會吸引一群人圍觀。可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人群聚集的動靜。
我沿著走廊走著,同時打電話給她。
通話鈴聲空洞地迴蕩在耳際。
如果什麼事也沒有倒是沒關係,但我隱隱有些不安,擔心她是不是被捲進什麼麻煩的事件裡。
「唉────」
「放棄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嘛。」
「我知道啦。可是這是難得的文化祭耶……」
「有時候就是會發生不如意的事……不過,原來梅園也會感冒啊──」
「我也挺訝異的……唉。原本想邀她一起逛文化祭的。等等要不要去探病呢──」
「妳知道她家住在哪裡嗎?」
「……不知道。」
我聽見似乎是小牧班上同學的對話,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小牧感冒了?
她會不會是病得太嚴重,連訊息都沒辦法看?我掛掉電話,邁步小跑起來。
文化祭當天,學生是禁止離開學校的。不過這條規定有和沒有一樣。反正也有些人覺得無聊就跑去唱卡拉OK,只要不被抓到就行了。
我溜出學校,跑去便利商店買了些照顧病人會用到的東西,像是運動飲料或果凍之類的。
我跑去探病也許只會造成她的困擾,但是一知道小牧正在難受,我就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光是想像她不舒服的樣子,我的心就揪成一團,連自己也跟著難受起來。
我一直希望小牧能永遠遠離所有痛苦和煩憂,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因為小牧是我心中特別的存在,她是我最希望能擁有幸福的人。
……我這份情感果然是──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我匆匆搭上電車,往她家趕去。
要按下門鈴其實需要一些勇氣。我記得她的爸媽都在工作,所以白天應該都不在家。也就是說,按門鈴的話就會讓感冒的小牧起身應門。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家的門把。
門沒有鎖。
這樣實在太不小心了,不過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是件好事。雖然這樣算是私闖民宅,現在是緊急狀況。我輕輕打開門,走進她的家中。
「打擾了。」
我輕聲說了一句,反手鎖上門後直接朝她房間走去。
屋裡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客廳的燈沒有開,走廊也有些昏暗。我走上樓梯,來到她的房門前站定。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我輕輕打開門。感覺今天都在做些任性的事。擅自闖進小牧家裡,又擅自進入小牧的房間。擔心可能沒辦法拿來當藉口,所以等小牧恢復精神以後,再向她好好道歉吧。
畢竟我們是兒時玩伴,她會原諒我的……應該吧。
房間裡有個看起來像是小牧的東西。在那團捲起來像是毛毛蟲的棉被裡的人,大概就是小牧了。不曉得她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湊到床邊一看。
正好與這時朝我望過來的小牧對上了眼。
「……若葉。」
「梅園。感冒怎麼樣了?」
「……妳果然來了。」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就知道妳會來。」
「因為我們約好了嘛。」
如果約好了她卻沒來,我就會因為擔心去找她。小牧好像也知道我會這麼做。
「……這樣啊。抱歉喔,擅自闖進來。身體還好嗎?」
「我沒──」
話還沒有說完她就咳了起來。
我連忙衝到她的身邊。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發現燙得嚇人。我趕緊拆開買來的退熱貼,貼在她的額頭上。
「有點冰,忍耐一下喔。」
她再怎麼彆扭,發燒時也不會胡亂反抗。不過我倒也沒有因此感到開心。
我暫時離開她身邊,打開便利商店的袋子。儘管我買了好幾種飲料讓她能自己選,總覺得讓病人思考自己要選什麼也不太好,於是隨便拿了瓶運動飲料打開來。我輕輕遞給她以後,她顫顫巍巍接了過去,將飲料湊到嘴邊。
就在這個瞬間,有東西從被窩裡掉到了地上。
一個、兩個、三個。
滾落在地的東西是幾隻布娃娃。而且並不是普通的布娃娃,是以前我和小牧一起在遊戲中心夾到的。
不會吧?我這麼想著,掀開了她的棉被。
結果又看到了好幾隻布娃娃睡在被窩中。
怪不得棉被剛才看起來鼓鼓的。我幫小牧把被子蓋好,撿起滾落在地的那幾個孩子。輕輕地一個個摸摸它們的頭,再把它們擺在小牧身邊,而她把臉轉向一旁。
我以為她早就把這些布娃娃丟掉了。
既然我每次來她房間玩時都沒有看到它們,代表小牧是刻意把這些孩子藏起來吧。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是因為小牧喜歡我,但又不想讓我發現?
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以前「喜歡」只不過是我們日常對話的一部分而已,現在又有什麼好害羞的呢?
再想到自動鉛筆那件事,我覺得她肯定很珍惜與我之間的回憶。不過既然這樣,為什麼總是想讓我討厭她?比起變成彼此最討厭的人,維持好朋友的關係不是對雙方都比較好嗎?
小牧想被我討厭的理由。她無法坦率的理由。我都想知道答案。
「……不是妳想的那樣。」
小牧低聲說道。
「妳是指什麼?」

「這些……不是妳想的那樣。」
她都已經燒到意識矇矓了,還想拚命辯解。我伸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妳現在什麼都不用說。等退燒了,我再慢慢聽妳講。」
「……若葉。」
光是聽到以往清亮的聲音變得這麼沙啞,就讓我的心像是被緊緊揪住一樣。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我其實很想多陪她一段時間好好照顧她,但是感覺只要有我在,小牧就會莫名地逞強。要是她的病情惡化就太糟糕了。
不過小牧也許是察覺到我想離開,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握力強得不像是一個病人。我一度以為她的狀況其實沒那麼嚴重,但是她的手掌實在是太熱了。
「別鬧了,小牧。妳得安靜休息才行。」
「若葉,妳是不是想偷偷回去?不可以。」
「……我在這裡妳根本靜不下來吧。」
人在生病發燒的時候會變得很脆弱,會希望有人陪伴在自己身邊,但是以我和小牧的關係,好像沒辦法理所當然地依賴對方。
畢竟我們之間算是有些尷尬。
就算小牧真的喜歡我,從極力想讓我討厭她的模樣來看,怎麼想都不覺得陪在她身邊能讓她靜下來。
然而小牧還是不打算鬆開我的手。
「我不管,妳留下來就對了。」
「好吧……」
我在床緣坐下來以後,她好像感到滿意一樣,鬆開了手。
儘管不曉得她會不會嫌我煩,我還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雖然手感比平常沉重了些,她的頭髮依舊柔順。
話說小牧好像很久沒有發燒了。我以前也有像現在這樣照顧她嗎?自從她說討厭我之後,我就把與她之間的回憶深深藏進心底。為了不會回想起來感到難受,裝作忘記了那些回憶,告訴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那並不是事實。
我其實還記得。我根本忘不了與小牧共度的那些時光。
即使我任性地領著小牧做各種事情,她還是會面帶笑容跟著我。她想邀我一起去玩的時候,總是莫名地害羞。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她就已經一直待在我身邊了。
我全都記得。
那時候的小牧言行舉止都是真實的。所以她說從一開始就很討厭我這種說法其實是謊話,我現在已經明白了。不管怎麼想,小牧從那時候開始就喜歡我了。
「等妳身體好起來之後。」
我摸著退熱貼說道:
「下次就去我喜歡的地方玩吧。我會努力讓小牧也玩得開心。」
「……唔,嗯。」
「好乖好乖。今天的小牧真聽話。」
我想實梨說得對,也許小牧平常在我面前都掩飾著真實的一面。現在坦率又可愛的小牧才是真正的小牧,而性格惡劣的小牧搞不好只是演出來的。
應該說,這樣反而比較說得通。
因為我所認識的小牧,一直是有些害羞又很可愛的女孩子。儘管會表現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的樣子,只要我抱抱她,就會露出羞澀的模樣。
「若葉……妳為什麼要和我待在一起?」
她的說話聲很小。我小心翼翼湊上前望向她的臉龐。那雙大眼睛正不安地顫抖著。
「因為我沒辦法丟下小牧不管吧?」
「……那是怎樣?我都對妳做出那麼多過分的事了,妳是笨蛋嗎?」
「也許是吧……」
確實,照理說被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應該會討厭對方才對。
小牧過去對我做的那些事,是沒辦法輕易原諒的。不過我已經原諒她了。
也許是因為小牧之前表現出的態度吧。嘴上說著討厭我,我卻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厭惡。她顫抖的指尖、緊張的神情、面無表情像是在隱瞞著什麼的模樣,有好多我裝作沒看見的跡象,全都在向我傳達著那並非「討厭」的情感。
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才沒辦法怨恨她。
……不對,就算沒有那些明眼可見的跡象──
我也一定沒辦法打從心底對她怨恨下去吧。因為小牧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宛如家人的存在。我一定會想著,她那麼做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啊啊,不過,結城學長那件事,我是真的有點生氣喔。對我做什麼就算了,我真的不能接受妳去傷害學長。」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很糟糕。」
「……這樣啊。」
我心想,明知道很糟糕,卻還是做出了那種事啊。
不過她會那麼做,說不定是迫不得已。感覺她可能有什麼非做不可的原因,或是被某種難以抗拒的情緒驅使吧。小牧本來就容易將情緒壓抑到極限,當時她是因為某個契機才會一次爆發出來嗎?
那個契機毫無疑問就是我吧。
國中那時的我、護脣膏被她丟掉那時的我,究竟對小牧做了什麼呢?
她不說的話,我就沒辦法明白。
「我會原諒妳的。不管小牧對我做什麼都沒關係……妳有好好跟學長道歉嗎?」
「……算是有。」
「這樣啊、這樣啊。雖然做過的事不會消失,好好道歉很重要喔。很棒很棒。」
小牧在棉被裡面蜷縮成一團。
那副模樣看起來既無助,又有些寂寞。都發燒了還一直被追問也太可憐了。
我是不是該換個開心的話題比較好?只是我不知道聊什麼才能讓小牧感到開心。一提到我的朋友,她又會不高興。
我把背靠在小牧身上。隔著棉被,我感受不到她的體溫。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溫暖。
「我跟妳說,我來這裡之前去了一趟便利商店,發現出了很多新口味的零食,感覺挺有趣的。便利商店真的會讓人眼花撩亂呢。有好多東西。」
「嗯……」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睏了。
我撫摸著她的頭,繼續說道:
「不過嘛,我今天實在太擔心小牧了,所以沒辦法慢慢逛……有幾個像是妳班上的同學也很擔心小牧。妳真受歡迎呢。」
「……擔心我嗎?」
「嗯?嗯,我聽到她們在討論要不要以朋友的身分來探望妳。」
「不是她們……我是說若葉。」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輕笑出聲。
「當然啊。我很擔心妳。小牧會請假不去學校,一定是遇到什麼很嚴重的情況。我擔心得不得了,都快心碎了。」
「騙人。」
「我沒有騙妳喔?光是想到小牧正在受苦,連我也跟著難受起來了。」
小牧深深縮進棉被裡。雖然我因此看不到她的臉了,我想她應該是在害羞吧。
我認識的小牧意外是個害羞的人。
明明知道自己很優秀,但只要被稱讚就會感到不好意思,這就是小牧。我一點也不討厭這樣的她。
「……我會好起來的。明天我會去學校。」
「嗯。不要勉強自己喔。」
「我說會好起來,就會好起來。若葉,妳留下來……等我睡著再走。」
「好啊。」
可能是因為發燒的關係,小牧比平常還要孩子氣。
我輕輕拍了拍棉被。
「……若葉。」
「怎麼了?」
「……對不起。」
「……呵呵。沒關係。」
「我都沒說是為了什麼道歉的。」
「沒關係的。不管是什麼事,我都原諒妳。我也要跟妳說聲對不起喔?」
「若葉為什麼要道歉?」
「有很多理由啦。」
自從國二的那一天起,我就把一切埋藏在心底,因此以為自己從此再也看不清小牧,一直在原地踏步。
就算為那件事向小牧道歉,可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不管是什麼事,都得好好說出口才能傳達給對方。即使說出口後可能會有偏差,也還是得說出口。
「若葉就算道歉也沒有意義了。」
「……這樣啊。」
「……我要睡了。」
「好好睡吧。」
我透過背部感受著小牧的動靜。
她像是在找一個最舒服的位置一樣在被窩裡動來動去,過沒多久就平靜了下來。
好安靜。
我們最近總是在拌嘴,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靜靜地相處了,不過今天體會到了久違的寧靜。要是小牧沒有發燒,我大概能好好享受這段時間吧。
我實在太擔心小牧了,完全沒心情享受和她共處的時間。
但是。
儘管要我待到她睡著,她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棉被裡,我完全聽不到她的呼吸聲。等了一會兒,我緩緩地掀開棉被。被幾隻布娃娃埋住的小牧正發出有些難受的呼吸聲。
要是她能快點退燒就好了。想歸想,已經沒有其他能為她做的事了。我隔著退熱貼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最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要快點好起來喔……明天見。」
即使她沒有回應,我現在也不會再感到寂寞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她的房間,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驚擾到她。雖然沒鎖門就離開不太好,又覺得自己擅自拿走人家的鑰匙也不妥當,只好就這樣離開小牧家。
仔細想想,我好像總是在擔心小牧。
只要她看起來怪怪的,我就會擔心她是不是感冒了;當她低頭走路時,我又會怕她跌倒。
我並沒有輕視她,但就是會忍不住擔心、不安,總是想著她會不會出事。我一直希望小牧能健康無憂地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這樣祈求。
我知道自己的情感是什麼了。
也知道她為什麼會是我心中特別的人,已經不需要掩飾了。
只是,在我將自己的心意說出口之前,我想先確認她的想法。她應該對我抱持著好感,可是為什麼會想讓我討厭她呢?我想知道理由。
明天她如果有來學校。
就要以我自己的方式來確認。
我懷著這種想法,回到了學校。
★
「小牧!請幫我簽名!」
「梅園!要不要和我們一起逛文化祭!」
……哇喔。
隔天一早來到學校,看到的就是這個光景。小牧的身邊平常就圍繞著很多人了,今天圍在她身邊的人居然比平時還多了一倍。這是文化祭飄飄然的氣氛所導致的,還是小牧的人格魅力使然呢?
說起來,我其實沒見過小牧在她班上的樣子。之前都沒特地跑去她班上看過。
她會不會也像每次來找我時那樣,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和同班同學相處呢?
如果那種態度比較接近她原本的模樣,那麼也許她的個性並不惡劣。
「我晚點再幫你簽喔。還有我已經跟人約好一起逛文化祭了……」
「那就和那個人一起逛吧!」
「啊、啊哈哈……」
她看起來明顯很為難的樣子。小牧的個子很高,所以就算她待在人群裡我也能清楚看到她的臉。
我苦笑著遠遠看著她時,突然對上了她的視線。那張爽朗的表情瞬間僵住,視線也開始慌張地四處飄移。
這到底是什麼反應啊?我如此心想並向她揮了揮手,結果她卻撇頭望向一旁。
哎呀?
「抱歉喔,今天真的不行……」
「該不會是和喜歡的人約好了吧?」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她們話說到一半,預備鈴就響了起來。
看著圍繞在小牧身邊的人們紛紛返回教室,我也正打算回到自己的教室的時候。
小牧不知不覺間走到我身邊,抓住了我的手腕。
總覺得最近好像常常被她這樣攔下來。我望向她,發現她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
小牧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其實不是真正的淡漠。
那是為了掩飾什麼才刻意擺出那種表情,在那之下肯定藏著某種情感。雖然我現在還不曉得她藏著什麼情感,但我可以肯定她現在並不是心情不好。
「妳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吧。」
「嗯。我今天排班也是上午……梅園呢?」
「我也是上午。」
「那下午一起去逛吧。」
「……」
彼此確認好約定,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然而,她卻遲遲不肯鬆開我的手。
在沒有表情的臉龐下,我能看出她的迷惘與猶豫。
她很明顯有什麼想做或想說的事,但要是問她「怎麼了」,她肯定只會回答我「沒什麼」。要怎麼樣才能不讓她逞強,又能引出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開口:
「妳真受歡迎呢,梅園。」
「什麼?」
「感覺總是有人圍繞在妳身邊。真厲害。」
「沒什麼。對我來說這只是很正常的事。」
我試著營造出一個比較好開口的氛圍,但她完全不打算說出真正想說出的話。
再不回教室的話,班會就要開始了。
即使我試著凝視她的眼睛,在還沒來得及感受到什麼之前,她就把臉轉向一旁。
嗯──
就算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面對她,實際上能不能做到好像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像以前那樣鬥嘴,她會不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呢?
……好像不行。
至少我現在已經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表現出帶刺的態度了。
「……若葉。妳昨天有來我家?」
她低聲問道。
我在一瞬間大感訝異,但很快就開口回應她:
「嗯。我有去啊……妳不記得了?」
「……也沒有。」
感覺她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她真的不記得昨天的事了嗎?還是只是想確認自己發燒時到底說了什麼?
「妳昨天一直對我撒嬌喔,還抱著我不放。我都被妳嚇到了呢。」
聽到我這麼說,小牧明顯動搖了。
她朝我望了過來,像是想說點什麼表達不滿,但眼神明顯在顫抖著,連抓著我手腕的那隻手也好像抖了起來。
「騙人。」
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她其實一點也不鎮定。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害怕。
雖然那只是為了試探她的想法所說的謊話,效果似乎非常好。
也許小牧其實很想對我撒嬌。假如她其實不想再逞強,想像小時候那樣坦率地面對我的話呢?
會不會是因為我們曾鬧得很僵,她覺得我們的關係已經沒辦法恢復原狀了?
她第一次說討厭我的那時候,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如果她真的很重視我們之間的關係,那為什麼又要親手毀掉?
算了,不管怎麼樣。
只要小牧有這個意願,我們隨時都能回到以往的關係。雖然我覺得維持現狀也沒關係,只要能跟她待在一起就夠了,如果我們能好好相處當然是最好的。
「是真的啊……妳也不用那麼慌張吧?」
「我……」
她的聲音在顫抖著。
我知道騙她太久不好。可是如果我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明白她的想法了。
「我……怎麼可能會對妳撒嬌。」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我很堅強。」
她沒有說是因為討厭我啊。
我瞇起眼睛。
「我認為就算是堅強的人,也會有想對人撒嬌的時候喔。我又不介意讓妳撒嬌。」
「我介意。若葉一定是騙人的。」
謊話差不多到此為止比較好。再騙下去反而會讓我離小牧愈來愈遠。
「哎呀。我還以為能騙到妳呢,居然沒被騙。」
「……不要說這種無聊的謊話。」
「啊哈哈,對不起啦。」
「……所以呢?」
小牧問道:
「所以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嗯?就只是聊了一下而已喔。妳要我陪妳到睡著,我就陪妳聊到睡著才回去。我沒有騙人喔。」
「……這樣啊。」
小牧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一樣。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我有些擔心起來。
明明不用那麼煩惱的。
我想她果然是喜歡我吧。她其實想恢復我們原來的關係,只是有什麼理由讓她無法那麼做。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小牧真的很固執。如果她願意把煩惱和苦衷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就好了。想是這麼想,萬一像小學那時候一樣處理不好,感覺又會陷入讓我一頭霧水的情況。
不對。我現在甚至不確定當初那種處理方式究竟是不是失敗。
會不會一直以來都只是我誤會了,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這一切都得向小牧確認,否則我永遠都無法知道答案。
「那就算了。我先回教室了。」
「嗯。等等見。」
小牧轉過身返回教室。
望著她的背影,我想就只能靠比試了。到頭來將現在的我們聯繫在一起的,就是比試。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靠比試讓彼此的情感相互碰撞,也藉此相互接觸。
如果想真正觸及她的心,我有必要和她一決勝負。
從昨天開始,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進行一場能接近她內心的對決。
我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隻油性筆。這次要向她挑起的對決,內容非常單純,不過我認為這一定會有某種程度的效果。
目送小牧離開後,我也朝教室走去。
我希望彼此至少在文化祭這天能拋下一切好好玩樂。不過做不到這一點,也許才是我們的常態。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上午的工作結束後,我在與昨天相同的地方等小牧。
和昨天不同的是,我知道小牧今天有來學校,所以不必擔心。儘管知道這點,到了約定時間後她依舊沒有出現,我還是有些擔心起來。
會不會又和剛才一樣被粉絲包圍了?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把我拖進隱蔽的地方。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一看,見到的果然是小牧的面龐。
「安靜一點。」
她這麼說著,把我緊緊摟進她的懷裡。
我正疑惑著發生了什麼事,就聽見一陣吵雜的腳步聲。看來她是從粉絲的包圍中逃出來的。雖然夏織也很憧憬小牧,受歡迎到這種程度應該也很累吧。
過了一會兒,被她鬆開的我偷偷探頭往玄關看了一眼。
「追兵好像沒有跟上來,老大。」
「妳在說什麼啊?」
「……沒事,別在意。」
我本來就覺得小牧不會配合我,但是這樣就像在唱獨角戲一樣,實在很難為情。
「……好啦,先不說這個了。剛剛是怎麼了?」
「有很多人都說想跟我一起逛文化祭。我把他們甩開了。」
「這樣啊……嗯──要不要乾脆翹掉文化祭,直接去外面玩?」
「……不良少女。」
「梅園有資格說我嗎?」
現在學校裡的人流非常多,就算偷偷溜出學校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不過這是難得的文化祭,翹掉好像也很可惜。
不過實際上確實有很多學生都溜出去了。
「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逛文化祭了嗎?」
「是沒錯啦……可是我們真的逛得了嗎?」
「……我帶了這個。」
小牧邊說邊舉起托特包。看了看裡面,發現包包裡裝著眼鏡和帽子之類的東西。
「……變裝套組?」
「對。這樣我們就能好好逛了。」
「真、真細心啊。」
她就這麼想和我一起逛嗎?
也許小牧也因為第一次參加文化祭感到既忐忑又雀躍吧。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還真是可愛。
「走吧,若葉。」
回過神來,她已經做好變裝了。
穿上連帽外套遮住班服的小牧,感覺挺新奇的。畢竟她平常總是穿扮得中規中矩,像是會出現在學校宣傳簡章上的模範學生一樣。
我不禁輕笑出聲,朝她伸出手。
「嗯……穿這樣也很適合妳喔。」
「那還用說,現在聽到妳說這種話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聽到人誇妳就坦率一點接受嘛。」
「妳好煩……好了,快走吧。」
她沒有握住我的手,自己快步走掉了。
文化祭又不會跑掉,沒必要那麼急吧。
不過她昨天因為感冒在家休息,現在也許想拚命把錯過的時光補回來。畢竟就算有整天的時間能逛,也很難逛完所有攤位。
我只好加快腳步跟上她。
文化祭的廉價感,說不定和哈密瓜汽水差不多。有種獨特的味道,又讓人想好好珍惜。我昨天光是顧著擔心小牧而沒能好好玩樂,但今天總算是享受到樂趣了。
不過我真正在乎的,其實並不是文化祭的攤位。
而是小牧在體驗那些攤位時所展現出的表情。
雖然之前都一直裝作沒有注意到,小牧的表情其實意外地豐富。即使是相似的表情,都有相當大的差異。
像是隨便買的辣炒年糕比想像中還要辣,就露出一副吃不消的模樣;看著社團發表時,看起來非常感興趣;在聽樂團演奏時,會微微點頭。她總是裝作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真正的她其實感情非常豐富。即使表面上看起來覺得很無聊,我能感受到她其實很享受。
太好了。
雖然她昨天身體很不舒服,今天已經恢復了精神開心地享受文化祭。光是看到這樣的她,我就覺得心裡暖暖的。
小牧幸福的模樣,讓我也感到很幸福。
和我喜歡學長那時候,心情像氣球一樣時而膨脹時而洩氣的感覺不一樣,心跳就和深呼吸時一樣寧靜、舒適。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體會到這種感受。
逛了一陣子攤位以後,文化祭也接近尾聲了。
「我們進去看看。」
小牧這麼說,指向某間教室。
教室的招牌寫著鬼屋。
她是認真的嗎?小牧那麼怕恐怖電影,想也知道走進這種地方會發生什麼事。不對,她怕的是很大聲的聲響,說不定比較能接受靜靜嚇人的類型?
在我想東想西的時候,小牧露出不滿的表情。
「……怎樣?」
「咦?沒有,沒什麼啦,真的。」
「若葉該不會以為我很怕這種嚇人的東西吧?」
「沒有沒有。但是我有點累了,不太想進這種地方。」
「我要進去。」
「等……梅園!」
太強硬了吧。為什麼她非得勉強自己進這種地方呢?
我這麼想著,突然想起實梨說過的話。
小牧會在我面前展現好的一面,還有盡可能表現自己。如果實梨說著是真的,那麼小牧現在可能就是想讓我看到自己厲害的一面。
她所表現出的那種藐視人的態度,其實是在用迂迴的方式表示自己有很多事都辦得到嗎?
那也太難懂了……還是說只是因為我太遲鈍?
其他人都明白她那種態度的用意嗎?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會察言觀色,但究竟如何?
「……妳看,一點都不可怕。」
她意氣風發地往鬼屋深處走去,不屑一顧般拋下這句話。
確實不是很可怕。見到那些裝扮成鬼怪的學生,我反而會在心底會心一笑,覺得他們真是努力。他們之前留到很晚準備鬼屋,現在又努力嚇人。我這個人就是會忍不住去琢磨那些幕後的事,這是我的壞習慣。
我會因為奇怪的想法從現實中抽離,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才好。
我跟在小牧身後。我們見到了從井裡冒出來的鬼、手從牆上伸出來,還有飛舞的假人頭。
我從進鬼屋後就維持著同樣的步伐,慢慢追上腳步漸緩的小牧。
「好像快到出口了……梅園?妳還好嗎?」
「我一點事都沒有。妳是笨蛋嗎?」
她這是在虛張聲勢以掩飾自己在害怕吧。
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樣啊。文化祭雖然很累,果然很有趣呢。大家都好認真準備攤位。」
「……可能是吧。」
我能聽見外頭那些學生嬉鬧的聲音。
這種由校外的人與學生們共同營造出的輕飄飄氣氛,讓人感到很舒服。感覺和夏日祭典不同,更像是從我們的高中生活中延伸出來的祭典。彷彿日常與非日常交錯融合,連界線都變得模糊不清,就是這種感覺。
已經能看到教室的出口了。
一下子就結束了呢。正當我這麼想著時,最後突然有個裝扮成鬼的學生大吼著跳了出來。
小牧瞬間頓了一下,接著以和入場時相同的速度迅速走出教室。
她真的玩得開心嗎?我也走出教室,從後方探頭窺探她的臉。
臉色發青。那已經不是現在露出什麼表情的問題了,她一臉慘白。是因為她感冒才剛好就勉強自己做這種事的緣故吧。我果然還是該強硬一點阻止她的。
「梅園,要不要找個地方稍微休息一下?」
「我沒事。」
「可是……」
「我說我沒事。」
我正想牽她的手,卻被她一掌拍掉了。
小牧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訝的神色,接著筆直注視著我。
感覺就像是被她的目光射穿了一樣。我察覺到她的眼神藏著想傳達的訊息,回望她的雙眼。
「若葉太小看我了……雖然不知道我昨天說了什麼,那全都是騙妳的。就像妳看到的一樣,我沒有弱小到讓妳能瞧不起我。」
「我才沒有瞧不起妳。」
「妳有。若葉一直都看不起我對吧。」
我明白她不想被輕視。
但是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明白我並沒有瞧不起她呢?我只是單純希望小牧不必面對任何會感到難受的事。
感覺如果現在把心中這個想法說出口,小牧應該會逃走。
就像上次,明明贏了比試卻什麼都沒做那時一樣。
「不要再溫柔對待我了。會讓我很火大。」
「不要。」
小牧皺起眉頭。
「說什麼不要。我要妳做的事妳就得做,我說不行妳就得停下來。」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要……要是梅園贏了我,我倒是可以聽妳的話。」
「那麼……」
「喔,是若葉和小牧!好久不見!」
在小牧話還沒說完之前,有人出聲向我們搭話。
定睛一看,發現來找我們的人是實梨。
「咦?實梨,妳怎麼會在這裡?」
「不是,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來文化祭玩啊?」
「……這樣啊。」
實梨穿著和我們學校不同的制服。看來她是那種去其他學校的文化祭玩時會穿制服的類型。
我不曉得她去了哪所高中,不過我對她的制服有印象。
我記得去年和茉凜一起查高中的資料時有看過。
「話說妳居然能認出梅園啊。她都變裝了。」
「這還用說,我當然認得出來啊。我都看了她好幾年了。」
「不愧是實梨。意外地敏銳呢。」
「讓妳很意外嗎……?」
我們聊著聊著,小牧突然從背後湊近我的臉。
她的吐息掃過我的耳朵,癢癢的。
「妳好好想想要比什麼吧。之後再說。我已經逛夠了,先回教室了。」
「還有時間喔?」
「我說已經夠了。等等見。」
她話一說完就走掉了。
她特地準備了變裝道具,應該是打算和我一起好好逛文化祭才對吧。為什麼不願意和我一起逛到最後呢?
就只是碰巧遇見實梨而已,又還沒決定要不要三個人一起逛。
與我相處的時間她好像連一點都不想被打擾?
可是之前在半路遇到夏織的時候,她明明就表現得很自然。
「……哎呀。我該不會打擾到妳們了吧?」
「別在意啦。我們平常大概都這樣相處。」

「……嗯──我還是很在意,去追她吧。」
「咦?」
實梨一把拉住我的手,往小牧離開的方向跑了起來。
請不要在走廊上奔跑,這位客人。
我每次都這麼想,她真的太強勢了吧。真希望她和我一樣內斂文雅一點。
算了,這怎麼樣都好。
小牧明明說要回教室,我們到了教室卻沒見到她。我和實梨兩個人一起到小牧可能會去的地方找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沒找到她。
結果後來我們決定和茉凜會合,三個人一起逛了一下文化祭。
這段期間我還是一直惦記著小牧。不過聽她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們等等應該還會再碰面,所以我儘量不去想她。
我們三人待在一起的時候,讓我回想起國中那時的感覺,挺開心的。
不過實梨還是一樣太有活力,讓人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
然後,文化祭結束了。
在收拾那些辛苦做出來的東西時,果然還是會有些寂寞。不過再加上讓文化祭順利落幕的滿足感,我的心裡並不覺得難受。如果是還對自己的情感感到迷惘時的我,肯定不會有這種心境吧。
收拾好之後,就是慶功宴了。
小牧還沒有聯絡我,所以一開始還在猶豫要不要參加,但這是第一次參加文化祭,我覺得這是難得的經歷,就決定去參加了。
「哎──累死了──!」
夏織用完全聽不出倦意的語氣說道。
與因為感冒而請假休息過的小牧相反,夏織昨天和今天都充滿活力。甚至讓人懷疑起她是不是從來沒有得過感冒。
「是啊……話說夏織,妳把文化祭所有賣吃的攤位都逛了一次對吧?」
「嗯?當然嘍!我用這兩天的時間征服所有攤位了!」
「……那妳還要繼續吃啊?」
慶功宴決定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舉辦。
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擠滿了人,也有其他學生和我們一樣來這裡辦慶功宴。
夏織白天應該吃了很多東西,現在看起來好像還想繼續吃,一臉認真地盯著菜單。她怎麼吃都吃不胖,或許是因為總是四處跑來跑去完全閒不下來的關係。
「現在用的是另一個胃啦。啊,漢堡排感覺不錯耶──看起來好好吃!」
「漢堡排應該不是用另一個胃能裝的東西吧……?」
現在想想,我白天的時候好像沒有逛幾個賣吃的攤位。小牧吃了超辣辣炒年糕之後整個人情緒低落,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食物了。我的食量不大,所以也不用吃多少東西。
她的舌頭還好嗎?
既然吃第一口就知道很辣,那就不用勉強自己繼續吃,但她還是硬是把那份辣炒年糕吃完了。也許是因為她很在意我之前幫她吃掉那份辣的義大利麵。就像是在表示「我一點也不怕辣」吧。
她是想表現自己好的一面給我看嗎?
就算吃不了辣,她還是有很多很有魅力的優點嘛。
「我想點漢堡排和炸蝦……若葉呢?」
「妳居然還想吃炸蝦喔。我……點個聖代好了。」
「……這是晚餐耶?」
「咦?嗯。我知道啊?」
「唉,妳知道還這樣。妳不好好吃飯的話會變得更小隻喔?」
「我是覺得不會因為這樣就縮水啦。」
為什麼人一累就會沒食欲呢?
昨天是因為擔心小牧,心理感到很疲憊,今天則是被小牧和實梨帶著到處跑,身體累壞了。我覺得回家以後一定能好好睡一覺,不過今天還沒結束。小牧剛才說了之後再比。她基本上是個守承諾的人,所以我們之後還會再見面……才對。
我回想起之前小牧明明贏了比試,卻違反約定什麼都沒奪走。
今天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讓她從我身上奪走什麼東西。這都是為了確認她的心意。
我一直思考著關於小牧的事,幾乎沒能好好享受這場難得的慶功宴。久違的巧克力聖代吃起來是什麼味道、和朋友們聊了些什麼,全都沒有在我的腦袋裡留下記憶,就這麼成為往事。
就這樣我吃完了飯,從錢包裡拿出錢來。
當我把錢交給擔任負責人的同學後,周圍突然騷動了起來。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順著附近的同學的視線望過去,果然見到了小牧。
「若葉。」
她以清亮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班上的同學頓時一陣竊竊私語。
我訝異地睜大了雙眼。她之前也有來我們教室玩過很多次,但是從來沒有這麼直接地找我說話。她以往會自然地讓我們的關係不那麼明顯,我今天卻完全感受不到她那種態度。
我抬起頭來看著她。
「梅園?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班也在這裡辦慶功宴。」
我完全沒發現。不過仔細想想,這裡是離學校最近的店,小牧會在這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問題在於,為什麼小牧會在這個時間點用這麼引人注目的方式來找我說話。
我倒也不是想隱瞞我們的關係。只是我很好奇她的心境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我們約好的,一起回家吧。」
我完全不記得我們有約好。
看她那副不尋常的笑容,大概是在暗示要我配合她說下去吧。哎,是可以啦。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朝她伸出手。
「那……妳要遵守約定好好護送我回家喔。不然我不回去。」
好,她會有什麼反應呢?
小牧的眉頭微微抽動,接著伸手碰了我的手。
指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試探什麼一樣。仔細一看,她塗抹在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了。
是她厭膩在指甲上抹東西了,還是還在找新的款式呢?
儘管我不曉得答案,她自然的指甲就已經足夠耀眼了。不管有沒有裝飾,小牧就是小牧,她或許總是那麼耀眼。
「嗯……不好意思,若葉我就借走了。」
小牧對我班上的朋友這麼說完,溫柔地拉起我的手。
看來她在大家面前不會擺出不悅的表情。連我亂說話也能好好應對。
「我先回去嘍……再見。」
「啊,嗯。再見……」
夏織一臉困惑地目送我離開。
被小牧牽著走的時候,我和茉凜對上了眼。
她朝我輕輕揮了揮手。我也揮了揮沒被牽著的那隻手回應她後,茉凜將手擺在自己的胸口,對我微微一笑。
她是要我順應自己的心吧。
彷彿聽見她對我說了聲加油。我靜靜地點了點頭,和小牧一起走出店門。
夜風涼涼的。今天穿西裝外套也許是個正確的選擇。太陽下山以後,氛圍感覺起來跟白天截然不同。
隨著夜風飄揚的裙襬與外套,讓人有種超現實的感覺。
與涼爽的夜風相反,小牧的體溫可以說是炙熱。應該不是因為她的感冒復發,單純是我覺得她的身體很熱而已吧。被小牧碰觸的時候,我很常有這種感受。
「小牧。我們要去哪裡?」
她並沒有往車站的方向走。
應該不至於打算一路走回家,但我完全猜不到她的目的地是哪裡。
「隨便。」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感覺每當聲音變得像她的表情一樣平淡且生硬的時候,好像都在隱藏著什麼。她不想讓我知道的情感,到底是什麼呢?
這就算了,可是,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
難道是我想的那樣嗎?
不不不,我想不至於,現在還不到那種時候,或者應該說就算是小牧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來。
「……妳剛才突然直接來找我說話,大家都嚇了一跳喔。」
「我才不管。若葉怎麼樣又跟我無關。」
她這麼說道,繼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跟我們家那一帶比起來,這附近算是很都市化的地方。即使到了晚上,路上還是有很多人走動著,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撞到人。
而每當我快撞到人的時候,她總是會在第一時間發現,並且拉我一把。
她覺得這樣真的算是討厭我嗎?明明就這麼溫柔。能透過她牽著我的那隻手,感受到她想珍惜我的心意。儘管她的聲音和表情看起來都沒有情緒波動,舉止已經將一切都告訴我了。
我在這一刻,深切體會到小牧對於我的情感。
而我從她身上所體會到的心意與情感,全都無比惹人憐愛。
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這樣了。只要小牧在我身邊,只要她稍微笑一笑,我的心裡就會萌生「活著真好」的感受。見到她開心地和朋友玩在一起,我就會由衷感到喜悅。
從我早已記不清的過去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妳就算想瞞著別人也沒有用。」
「瞞什麼?」
「我跟若葉是兒時玩伴這件事。我不會讓妳瞞住其他人的。」
「也沒有必要特地告訴別人吧?」
「有……我得讓其他人都知道,若葉是屬於我的。」
「妳的想法也太跳躍了……」
就算我們在班上的朋友面前表現得很親密,也不會有人會因為這樣就認為我是屬於小牧的人。
而且很遺憾,我不可能成為小牧的所有物。
我也有自己想珍惜的事物,也有很重視的人際關係,沒辦法時時刻刻只看著小牧。
即使小牧希望我那麼做,我也辦不到。
我們走著走著,最後來到了一座公園。這是沒有設置幾座街燈的公園,在這一帶很少見。小牧就這麼牽著我的手,來到長椅上坐了下來。昏暗夜色中的長椅比想像中還要冰涼。
之前跟茉凜一起走的時候,她帶我看了一場美麗的夜景。而小牧讓我看的,是一片黑暗的景色。這兩次體驗形成強烈的對比,真不曉得該怎麼形容。
我不禁輕笑出聲,小牧隨即露出不悅的表情。
「妳笑什麼笑?」
這是她第幾次問我這種問題呢?
只要跟小牧待在一起,就會忍不住笑出來。有時是為了掩飾情緒而刻意地笑,有時則是下意識地笑。
不過小牧也許會感到很不滿吧。
「因為我和小牧兩個人待在一起啊。」
「……啊?」
「來一決勝負吧。」
她睜大了雙眼。
儘管這不是最後一場較量,這次應該可以算是一個分水嶺。所以我不能失敗。
我已經做好事前準備。現在能跟她比的,大概也只有這個了。
「……是可以。」
「那妳來猜猜看我把這顆糖果藏在哪隻手裡吧。」
我鬆開小牧的手,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果。
和那天小牧餵我吃的是同一種。
我曾一度辨不清自己的心意,還有小牧的想法,但是多虧了茉凜她們,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心意。
所以坦率面對吧。
「……妳真的會把糖放在其中一隻手裡嗎?」
「我不會再騙妳了。」
「……喔。」
我稍稍裝出將糖果在雙手間來回變換的動作,然後放在左手當中。
接著,將雙手伸向小牧。
「來吧。妳選哪隻手都可以。」
小牧不會在這次的賭局中輸掉。
不管是運氣,還是實力,我都不可能贏得了小牧,不過現在是贏是輸都無關緊要。
我筆直凝視著小牧的雙眼。那雙褐色的眼睛依然不安地顫動著。
我希望自己能抹去她的不安。不過想歸想,現在的我還沒辦法完全理解她真正的想法,連這個心願也無法實現。
所以我才會希望她自己選擇。
她所選擇的那個,一定就是正確答案。
「……在這裡。」
小牧輕觸我的左手。
她的指尖果然在微微顫抖著。
「真的要選這邊嗎?」
「想動搖我也沒有用。快點打開。」
「……好。」
我張開了左手。
小牧見到手掌中的東西後,睜大了雙眼。
「……為什麼?」
「嗯?什麼為什麼?」
「……名字。」
小牧從我的手裡拿走糖果,就這麼盯著我的手掌看。
我的掌心寫著「小牧」。
這當然不是小牧寫的。是我剛才自己寫上去的。
我想看看小牧在這種情況下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會這麼做,是因為我覺得如果能確認她的反應,也許就能明白她的想法。
看來我的推測是對的。
小牧動搖的程度大到令人驚訝。
「怎麼會有妳的名字呢?不會是詛咒吧?好可怕喔。」
「……若葉。」
她說出口的「若葉」真的蘊含著好幾種意思。她的語氣會隨著其中的含意產生無數種變化。而那些變化,全都是由小牧的情感所構成的。所以我很喜歡她叫我的名字。
「因為我是屬於小牧的不是嗎?如果妳寫在東西上的名字不見了,不重新寫好名字,其他人就不知道那個東西是誰的了。」
「若葉沒必要自己寫吧?」
「當然有。有必要。」
我注意到小牧想站起身來,便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身體頓時一震,腰部向後退去。
她向後退多少,我就向她湊多近。她退到長椅的邊緣以後,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處可逃,停下了動作。
「小牧。是我輸了喔。」
什麼都好。
就算在這裡把我的衣服撕碎也沒關係。只要能知道小牧的心意,這點代價根本算不了什麼。
但是。
她不可以像之前那樣逃走。一開始說贏了就要搶走我珍惜的事物的人是小牧。我已經不會再逃了,也不會讓她逃走。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
「放開我。」
「在妳搶走我珍惜的事物之前,我絕對不會放手。」
「我叫妳放開我。」
「……要放開也可以,要是小牧像上次那樣什麼都不做就跑掉,那就算妳輸了。」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們一開始的約定。」
小牧的視線四處遊移。
我感覺得出來她想逃跑,但她也許是不想認輸,並沒有真的動身離開。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她。
能感受到小牧的呼吸。她吐出的氣息當中混雜著緊張。所以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握著她的手。
她原本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然後她回望著我,慢慢將臉湊了過來。也許我閉上眼睛她可能比較不會那麼緊張,但我現在只想看著她的動作。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臉的角度,輕輕吻了上來。
我久違感受到她柔軟的嘴脣。她的吻比往常還要溫柔,但感覺很緊張。她有些難受地喘息著,嘴脣壓在我的嘴上,像是忘了該怎麼離開一樣。
我稍稍拉開一點距離,像是啄食似的吻了過去。
發出啾的一聲之後,這次換為平靜的吻。
輕觸即分的吻一次又一次。
每吻一次,小牧的身體都會顫抖一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
不過我明白了一件事。
小牧她喜歡我。
不對,只說喜歡不太準確,應該是非常濃烈、足以令人感到訝異的那種喜歡。
否則不會有這種反應。
為什麼她明明喜歡我,卻還要做出會讓我討厭的事呢?我之前曾這麼想過,但她說不定不是「明明喜歡我卻做出會讓我討厭的事」,而是「因為喜歡我才故意做出會讓我討厭的事」。
因為喜歡而想被討厭。
我內在的某些東西使她產生了這種想法。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小牧,妳不要逃。」
「我才沒有逃。」
「妳的腰都往後縮了,就是在逃。」
「這只是因為我討厭跟若葉接吻而已。」
「騙人。」
我又一次吻了她。
我曾多次與她接吻時覺得很舒服,但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幸福。
只要碰觸到她,我就會感到幸福。
我早就知道了。
無論是哪一段回憶裡都有小牧的身影,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滿腦子都在想著她。不管怎麼樣都無法拋下她不管。
我其實從很久以前就明白原因了。
只是我一直都沒能替自己的心意取個名字,甚至還選擇視而不見。
對。
從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以前開始。
我就深愛著小牧。對她的愛勝過任何人、勝過一切。
「妳討厭的話就得把我推開才行喔。」
我微微一笑。
到頭來,我們就只是一直在欺騙對方而已。明明互相喜歡對方,卻硬是要做出相反的行為。最後因為不管怎麼樣都壓抑不住喜歡對方的心意,就做出了各種看起來很矛盾的舉動。
我們的一言一行全都源自於「喜歡」。
自從再次與她有所交集以來,我就一直在煩惱著我們之間的關係,但答案非常單純,單純到讓人會忍不住笑出來。
「……我討厭妳。」
我喜歡妳。
要是我說出這種話來,小牧一定會逃走吧。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才讓小牧變成現在這樣呢?
……不對。
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小牧的愛。也沒有察覺到她喜歡我。我只覺得她對我的情感是兒時玩伴之間的友情,卻從來沒想過,她所表現出來的喜歡,其實是想親吻我的喜歡。
也許這就是原因。
如果是因為我太遲鈍了,她才會試著用那些討人厭的話語和言行來引起我注意的話,那麼一切都是我的錯。
學長會受傷,不是因為小牧對我的敵意或惡意,而是因為她對我有好感。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自己更應該向學長道歉了。我和小牧都有罪。我的責任甚至更重。
「我要回去了。」
「那我也一起回去。」
「若葉自己回家。我不想和妳一起走。」
「真過分。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兒時玩伴耶。一起回家嘛。」
「我都說不要了。」
我已經知道小牧喜歡我,也認清自己的心意了。
之後只要聽她親口說出對我的心意,我也將自己對她的情感說出來,至少就不會像之前那樣一直錯過彼此。
問題在於一心想欺負我的她,願不願意坦率表達對我的好感。
讓她變得這麼固執的人是我。
如果能輕易讓她敞開心房,她就不會鬧彆扭到這種地步了。
我思索著該怎麼做,同時快步追上她。儘管她嘴上說著不要,當她注意到我跑過去時,還是默默配合我的步伐放慢了腳步。
她說我很溫柔。
但我覺得小牧其實也一樣溫柔。
不過現在把這種話說出口只會讓她困擾,所以我閉口不語。
★
仍對自己說謊的昨天、意識到自己愛著小牧的今天,兩者之間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我還是和往常一樣換上制服,和往常一樣去上學。
我會在上學的路上尋找小牧的身影,然後因為沒有見到她而感到無趣。
我們的關係還是沒變。小牧總是會對我擺出一臉不悅的表情,我則是拚命想接近她。但是,我認為只要她不說出對我的心意,彼此的關係就不會有進展。
她對學長做出那種事的理由,還有親吻我的真正原因。
我其實都已經明白了。不過只要小牧不親口說出來,我們的關係就只能原地踏步。只是像她那麼固執的人,真的會對我說出喜歡這種話嗎?這是個不解之謎。
我該怎麼做,她才願意說出口呢?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一天就這麼過去了。放學後我原本打算馬上去小牧的班上找她,結果在離開之前,夏織就先開口叫住我了。
「喂──若葉,妳有空嗎?」
「嗯?怎麼了?」
「我們最近放學後都沒去玩,偶爾一起去哪裡走走吧。」
「喔,感覺不錯耶。要去哪裡?」
我們春天的時候很常一起去玩,不過我最近確實很少和夏織一起玩了。儘管我很在意小牧,跟朋友加深感情也是很重要的事。
……也許就是我這種態度讓小牧變得那麼固執的吧。
哎,不過朋友是朋友,小牧是小牧,兩者都很重要。
「嗯……啊,我想到了!」
夏織往教室門口那邊瞥了一眼。我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了茉凜正準備離開教室的身影。
她沒跟我說一聲就離開還真少見。是有什麼急事嗎?她平常總是會在回家前跟我說幾句話的。
「我們去跟蹤她吧。」
「……什麼?」
「妳還記得嗎?我們之前去給人搭訕的時候,茉凜不是偷偷跟在我們後面嗎?所以這次換我們來跟蹤她!」
「……嗯──窺探朋友的隱私感覺不太好。」
「我們的隱私都已經被她看光光了!還有若葉,妳是不是對茉凜太寬容了啊?我一直都這麼覺得。」
「那是因為……嗯。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嘛。」
「那就更應該去了!既然會偷偷跟蹤我們,就代表她也能接受被人跟蹤!也就是說……總之我們走吧!若葉!」
「喂喂喂!」
夏織一把拉住我的手跑了起來。鬧成這樣根本就沒辦法偷偷跟蹤人了吧。不過夏織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如果是茉凜,感覺就算我們靜靜跟著,她也會注意到。我想,她發現的話,應該也只會笑著原諒我們吧。
我和夏織一起跟在茉凜後頭。
原本以為茉凜會直接離開,結果她卻走進了小牧所在的一班。
正當我心裡想著「不會吧」的時候,她就這麼和小牧一起走出了教室。像上次她們跟著我們那時一樣,茉凜和小牧說不定私下挺常待在一起的。
小牧原先到底和茉凜合不合得來呢?她們的關係看起來挺要好的。
我有點在意她們兩個相處的時候會聊些什麼。
「真不愧是茉凜。她居然能那麼自然地和小牧走在一起……」
「這是什麼值得佩服的事嗎……?」
「是啊。若葉可能是和小牧是兒時玩伴所以習慣了,小牧的氣場真的很強喔。我光是站在她旁邊就覺得自己快融化了。」
「咦咦……」
夏織是奶油還是什麼嗎?
我心情有些微妙,望著那兩個人。
看到她們笑盈盈聊天的模樣,我果然還是覺得很放心。
以前曾經想過,要是小牧把真正的笑容展現給其他人看,我應該會不太舒服。不過我現在已經意識到自己愛著小牧,就算看到她和其他人融洽相處的模樣,也不會覺得不開心。
一想到她以前曾經很煩惱、想跟其他人融洽地相處,我真的很高興能見到她現在的狀況。如果她能更幸福、更快樂地生活,我也會覺得很幸福。
我是覺得很幸福沒錯,不過──
「……夏織。妳聽得見她們在聊什麼嗎?」
「我只聽得到其他人的聲音……她們到底在聊什麼啊?是不是在聊便宜又好吃的連鎖店?」
「她們又不是妳。」
「不不不,這對學生來說很重要喔,若葉同學。不然就算東西好吃,賣得很貴的話錢包一下子就會扁掉的。」
這倒是沒錯啦。
可是不曉得為什麼,感覺小牧的財力好像很寬裕的樣子。
我原本以為她是被家裡寵著,後來想想應該不是那樣。她的運氣很好,說不定有跑去買彩券賺錢。
只要是她想要的,幾乎沒有不會實現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麼在意她究竟希望我們之間成為什麼樣的關係。如果她想和我成為一對兩情相悅的戀人,那她的心願應該也能實現才對。
「啊,她們出去了。我們也快點跟上去!」
「好好好。」
我們跑了起來,跟向踏出校舍的那兩個人。
不過,我們卻看不到她們兩人的身影。
不會是人間蒸發了吧?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
「……我們被甩掉了嗎?」
「……是茉凜幹的好事。」
「啊哈哈,茉凜真的很敏銳呢。」
「一點也不好笑!我們這樣根本就是被耍了!這個仇我記住了,茉凜……」
「妳太可怕了吧。」
我跟夏織是有點遲鈍,而茉凜跟小牧都很敏銳,所以我們這次的跟蹤行動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
我確實有點在意她們兩個人要去什麼地方。
「……沒辦法了。今天就老實點去家庭餐廳坐坐吧。」
「妳放棄得還真快。不過我也沒意見啦。」
「今天要吃什麼好呢──」
「……妳的錢包還撐得住嗎?」
「……勉強還行。看來得多排幾班兼職,不然快撐不住了。」
最後我和夏織一起前往家庭餐廳,在那裡閒聊了好一陣子。
「對了,上次慶功宴那時候啊,讓人印象超深刻的。」
「有什麼好印象深刻的?」
「哎呀,就是小牧英氣十足地來接妳的那個場面啊。後來大家都在討論妳們喔。」
「英氣十足……」
「大家都很羨慕喔,都說想被小牧牽著走。然後啊,話題就變成妳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所以我就跟她們說了。」
難怪文化祭過後,班上的同學對我和小牧的事一直追根究柢。
「……都怪夏織害我被問了一堆有的沒的。」
「有什麼關係嘛,就跟大家說啊。」
「沒有啦,是這樣沒錯,只是我跟小牧不一樣,是那種不起眼還沒什麼存在感的學生。突然被那麼多人關注很累耶。」
「不起眼還沒什麼存在感……?」
夏織歪了歪頭。
那是什麼反應啊。
「若葉從入學那時開始就很顯眼了吧。」
「哪裡顯眼了?」
「像是明明個子小小的,運動神經卻很好,有很多特點都很顯眼喔。」
「是喔……我都不知道。」
一個人不太容易知道四周的人是怎麼看待自己的。
至少成為高中生以後,我的心思都被小牧占滿了,根本沒有餘力去在意那些。
「不過,若葉那麼顯眼卻沒什麼異性緣呢。」
「喂。」
「我也一樣啦──談戀愛真的好難喔……」
「這個嘛,確實是這樣。」
光是喜歡上一個人在很多方面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想兩情相悅更是難上加難。況且即使真的交往了,之後也還是會有源源不絕的摩擦與煩惱,畢竟是人與人相處,這也無法避免。
儘管如此還是不想和對方分開,就是所謂的喜歡吧。
對方可能會有自己看不順眼的地方、希望能改掉的缺點,甚至是令自己厭惡的部分。即使如此,還是會想待在對方身邊,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因為喜歡的地方比較多的關係嗎?
「若葉最近怎麼樣?有喜歡的人嗎?」
「跟平常差不多吧。夏織呢?」
「我還早呢……交男朋友的路離我很遙遠。」
「……我們一起加油吧。」
「好喔──」
夏織看起來明顯情緒很低落,慢吞吞地吃著漢堡排附贈的薯條。
喂,不要把花椰菜丟到我的盤子裡。上次慶功宴就已經幫她吃過了,真希望她今天能自己吃掉。
我無奈地把花椰菜吃進嘴裡。明明就挺好吃的,她為什麼會討厭呢?
「話說,若葉。妳之前不是都叫小牧梅園嗎?」
哎呀。
我還以為夏織都沒注意到,沒想到她居然也能注意到這種細節。
我曖昧地笑了笑。
「……我覺得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了。」
「……?妳們感情變好了?」
「差不多吧。」
「是喔……畢竟感覺小牧真的很喜歡若葉呢──」
「……是這樣嗎?」
「嗯。看到上次她來找妳的樣子,就更確定了。」
「……這樣啊。」
小牧肯定是把對我的好感都表現在臉上了吧。連向來對這方面都不太敏銳的夏織都看得出來。
上了高中以後我一直裝作沒有意識到,但國中那時是真的完全沒發現。
不對,其實我也覺得她是喜歡我的。
只是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遲鈍的人,甚至還一直以為自己是偏敏銳的那種人,然而看來並不是。
我從來沒有想過朋友會對自己懷有戀愛的情愫。我會這樣想,也是因為我一直都認為自己用錯誤的方式對待小牧的緣故。
「好好喔──如果我也是小牧的兒時玩伴,是不是能跟她更親近呢。」
「現在也可以啊。小牧應該挺喜歡夏織的。」
「真的嗎?」
「真的真的。」
我確實覺得小牧挺喜歡夏織的。看了她和夏織相處的方式,我多少能感覺出來。
不過夏織跟小牧說話的時候總是表現得很可疑,感覺要真正變成好朋友應該還要一段時間。
和夏織聊著天,不知不覺間就在這裡待了好久,當我們注意到時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我們離開家庭餐廳,在車站道別。
我搭電車回到自家那一站,朝家的方向走去。
話說茉凜和小牧現在在做什麼呢?我挺在意的,走著走著,不經意間在小牧的家門前停下腳步。上次我在這裡發現了一隻獨角仙,當時還拿來當作等待她的藉口。
那時候我心裡想的是留在原地等她,要是獨角仙飛走了我就走。結果那次等了她好長一段時間。
我覺得現在已經不需要藉口了。想等就等。
不過時間也已經晚了,還是不要在這裡逗留比較好。正當我如此心想,轉身準備離開時,和似乎正巧到家的小牧媽媽對上了眼。
「啊,若葉。妳找小牧有事嗎?」
「呃……」
「妳來得正好。我今天買太多配菜了,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晚餐?我會幫妳跟家裡聯絡的。」
她揚起手裡的袋子這麼說道。我猶豫了一下。雖然只要打個電話說一聲,我媽應該也會同意,小牧會怎麼想呢?
我現在突然登門打擾,會不會讓她感到困擾?
「妳會猶豫就代表可以嘍。很好,那妳快進來吧。」
「咦?我──」
「我回來嘍──!」
她會不會太強勢了?
不對,小牧的媽媽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她的性格和有些害羞內向的小牧相反,不過倒是和現在的小牧有點像。小牧那種強勢的性格可能是遺傳自媽媽吧。
算了,這怎麼樣都好。
既然小牧媽媽都邀請我了,現在也不好拒絕,於是決定到她家叨擾。小牧的鞋子沒有擺在玄關,看起來好像還沒回來。
「打、打擾了。」
「嗯──小牧……還沒回來啊。那我們先吃晚飯吧!今天她爸爸也會晚點回來,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吃喔。」
「好、好的……」
和朋友的媽媽兩個人一起吃飯,好像挺少見的。
我們從以前就認識,有時候也會兩個人一起吃飯,所以現在也不算是什麼新鮮事。不過這是我升上高中以後的第一次就是了。
儘管和小牧關係變差之後感覺有些尷尬,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好像也不能這麼肯定。
「我回來……了。」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一道聲音。
那毫無疑問是小牧的聲音,不過她不知道為什麼話說到一半時頓了一下。也許是在說「我回來了」的時候注意到我的鞋子了吧。
「歡迎回來,小牧。」
我走到玄關迎接小牧,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若葉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牧的媽媽邀我來的。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喔。」
她脫下鞋子,擺放在我的鞋子一旁。
原本以為她會直接走向客廳,結果她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接著就這麼俯視著我。
我曾經覺得她這種視線很可怕,但現在已經完全不怕了。
我回望她的眼眸。每當她這樣筆直地凝視我的時候,就是有什麼話想說,或是有什麼事想讓我做的時候。
她現在希望我做什麼呢?
她的眼眸在走廊明亮的燈光的照耀下,正搖曳著不安與期待的眼神。她說了聲我回來了,我也回了一句歡迎回來,在這種狀況下她會希望我做的事──
「小牧,妳低一下頭。」
她正要老實地彎下腰來,卻又馬上停住了。
她就這麼害怕自己對我的好感被發現嗎?
我動作輕柔地摟住她的脖子。
接著強硬地讓她彎下腰來,將頭摟進我的懷裡。
我感受到小牧的存在。溫暖、柔軟、令人憐愛。只是這樣將她摟進懷裡,就讓我感到如此幸福,為什麼之前會一直裝作沒有意識到呢?
「這是歡迎妳回家的抱抱。」
「……若葉。」
她小小聲地呼喚我的名字。
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讓她願意說出真正的想法,但至少我已經沒辦法壓抑自己的心意了。
就算她聽了之後會逃走,我還是要說出口,不說出來的話果然還是無法將我的情感傳達給她。
「欸,小牧。吃完晚餐後,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可以嗎?」
「……無所謂。隨便妳。」
「嗯。那就隨便我嘍。」
我更加用力地緊緊摟住她。
她沒有推開我,也沒有對我說什麼不好聽的話,就只是靜靜地讓我抱著。
多虧了我們至今為止的經歷,我這才發現,單純接觸彼此的感受原來這麼可貴。從這層意義來看,我繞了這麼一大圈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許也是有價值的。
我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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