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最喜歡的那個人,以及最討厭的她
「若葉──這邊這邊──」
我被茉凜柔和的聲音吸引,朝她的方向走去。
下午五點五十分。在夕陽漸漸西沉,天空開始染成群青色的時候,我們在祭典會場附近集合。
茉凜穿著淡粉紅色的浴衣,長長的深褐色秀髮盤在腦後。我不曉得該不該用充滿風韻來形容,總之就是很漂亮。
「妳來的真早呢。浴衣很適合妳,很可愛喔。」
「真的嗎?那就好──若葉的衣服也很適合妳喔。」
「我的穿著和平常一樣耶……」
「平常的穿扮適合妳才是最棒的喔──」
茉凜在去年的祭典也穿了浴衣,當時的我們好像也有過類似的對話。我小時候也會穿浴衣參加,可是穿著浴衣很難行動,而且又很麻煩,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穿了。
我在心裡想著,小牧會穿什麼來呢?她能夠完美駕馭任何穿扮,反而讓她不管穿什麼都不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許是吧……夏織和梅園還沒到嗎?」
「嗯。」
自從小牧要我為她空出時間開始,已經過了七天。今天是我把時間獻給她的最後一天,但是茉凜在這時聯絡我,就這麼定下了參加祭典的行程。
我還以為小牧會要我拒絕,但她當時竟然說「我也要去」。到最後就變成大家一起來逛祭典了。
我也有邀請夏織,但她的反應很隨便,只說了她能來再來。畢竟她住的地方和我們不一樣,不想在這麼熱的天氣搭電車到這麼遠的地方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我有跟她說小牧也會來,所以她大概還是會來吧。
「茉凜總是很早到呢。」
「因為我喜歡等人。」
有一段時間,當我和茉凜有約時我曾試過比她更早到,後來就演變成像是比誰先早到的比試。印象中,最後我們甚至提前兩個小時到約定的地點集合,因為這樣實在是太誇張了,我們這才作罷。
我提早十分鐘到,茉凜則是比我稍微早一點。我覺得這樣的關係很適合我們。
「妳等待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我在想若葉的事。」
「咦?就這樣嗎?」
「就這樣。」
她這番話實在讓人難以言喻。茉凜在某些方面有點怪怪的。不過她總是能坦率地用話語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我覺得這樣很好。
「我有什麼事值得妳花時間想的嗎?」
「有喔。像是妳會穿什麼衣服──或是妳來的時候會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漫無目的的對話持續著。可能是今天來參加祭典的人特別多的緣故,不時有興奮不已的人們從我們面前走過。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後,終於在遠處看到夏織和小牧的身影。看來她們在來這裡的途中會合了。夏織的舉止看起來還是一樣很不自然。
「讓妳們久等了。」
小牧開口後,茉凜則回應道:
「不會。也沒有等多久喔──那我們走吧。」
夏織和小牧的穿著打扮還是和平常一樣。小牧果然也沒有穿浴衣的打算。
我們排成兩列出發了。自然而然地變成和上次一樣,我和茉凜、小牧和夏織並行的組合。
我暗自慶幸沒有和小牧並肩同行。如果我和小牧兩個人並排走,氣氛可能會變得很奇怪,甚至她有可能做些什麼奇怪的事。
我們就這麼在祭典的樂聲當中走了一會兒,然後在攤位買了刨冰。這家攤位有提供各種糖漿給客人隨便加,於是我開心得像個傻子一樣趁機在刨冰上淋了一大堆哈密瓜糖漿。
綠色的刨冰不是最近流行的軟綿綿那種,而是有碎冰顆粒的刨冰。不過這樣也挺不錯的。
我們坐在人行道的一角吃著刨冰時,茉凜突然對我吐了吐舌頭。
她的舌頭是藍色的。
那是藍色夏威夷糖漿的顏色。我笑了笑,也輕輕吐出自己的舌頭。
「有外星人。」
「不管長多大,還是會做這種幼稚的事呢。」
我們不禁相視而笑。
「……妳暑假都在做什麼──?」
「嗯──閒著沒事吧。」
「這樣啊──沒有和梅梅一起出去玩嗎?」
她的直覺真是敏銳。我含糊地笑了笑。
「嗯,是有稍微出去玩。對了,我也想和茉凜一起去玩──」
「我也是──最近都沒機會見到妳,都覺得嚴重缺乏若葉成分了──」
「什麼啦。」
我將綠到分不清到底是糖漿還是冰的東西放進嘴裡。和小牧不同,我與茉凜之間的關係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所以我們一邊吃著刨冰,一邊繼續像平時一樣閒聊。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我時不時感受到小牧的視線。
根本用不著擔心,我又不會對茉凜說什麼多餘的話。
我用眼神對她這麼示意,她卻避開了我的視線。
算了,不管她。
「啊,對了,最近學校附近開了一家很好吃的刨冰店,要不要一起去?」
「咦?去去去!是什麼樣的店?」
「我想想喔──……」
我與茉凜之間的對話非常流暢。不會有無謂的衝突,讓人覺得心安。
小牧她們那邊怎麼樣了呢?夏織和小牧相處的時候還是一樣會語無倫次,小牧則是裝乖裝過頭了,讓我完全看不出來她到底在想什麼。
這算是某種面具舞會嗎?
「若葉。」
我將視線轉回茉凜這邊時,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近在我眼前。
雖然我們平常相處就沒什麼距離感,我還是感到有些驚訝。
「怎、怎麼樣?」
「我聽夏織說妳們三個人一起去玩了──?」
「啊──算是吧。我們是碰巧遇到的。」
「這樣啊──好羨慕喔──我都沒有機會碰巧遇到若葉。」
「我們不需要巧合也能見面,不是很好嗎?」
「這樣才不好──就是因為是偶遇才好嘛。下次我們約個時間,來場偶然的邂逅吧──若葉。」
「都約好的話就不算偶然了吧……?」
吃完刨冰後,我們慢悠悠地朝煙火大會的會場走去。就在這時,我的手被身旁的人握住。我很熟悉這種觸感。
那隻手和小牧的不一樣,既溫暖又小巧。那是茉凜的手。
「得小心別走散了──」
茉凜笑盈盈的。我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確實,現在人這麼多,不牽手的話說不定真的會走散。
四面八方全是說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一旦被擠入人群當中,就連熟識的人也可能頓時變得陌生起來。
所以我稍稍用力握住茉凜的手,朝前望去。
原先走在我們前面的夏織與小牧不見了。我四下張望,卻怎樣都找不到她們的身影。
「夏織和梅園她們……」
我的話語才說出口,就被「咚」的一聲巨響吞沒。看來已經到了施放煙火的時間。
明亮的橙光飄上原先像是被墨汁沁染的漆黑夜空。足以消弭周遭所有聲音的轟鳴響徹天際,數道煙火填滿了天空。就在這時,我的手被拉了起來。
「若葉,這邊這邊。」
茉凜拉著我的手,帶著我離開人潮。或許是因為煙火已經開始,來到這裡的人比剛才更多,擠得我們寸步難行。
「稍微休息一下吧。再等一下人應該就不會這麼多了──」
「……說得也是。」
我們牽著手,站在遠離攤位的偏僻處仰望著天空。
這場煙火大會對於這個鄉下地方來說規模算是挺大的,所以就算已經看了一小段時間,煙火仍然不見減少的跡象。
煙火飛上天空後炸開的聲響傳來。我去年也和今年一樣聽著這種聲音,仰望著綻放在夜空的煙火,可是為什麼今年的煙火仍讓我覺得很有新鮮感,就像是第一次觀賞一樣呢?是因為在身邊的人是茉凜的關係嗎?
「玉屋──」
茉凜小小聲地喊了一句。
綻放的火光宛如縫合夜幕的金線,美得讓人目眩神迷。
「煙火真漂亮呢──」
「是啊。有來看真好。」
「嗯嗯。要是今後每年都能來看就好了呢──」
我與茉凜之間的關係,應該能長長久久地持續下去吧。茉凜是我珍視的朋友,我想盡可能一直和她好好相處。
那麼,小牧呢?
我想和她斷絕關係。我與小牧之間的緣分本來早就該斷了。我與小牧活在不同的世界,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幾乎不了解彼此。
我想快點贏過她,好讓這段關係澈底結束。即使這麼想,我還是好想了解她,想得要命。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該怎麼處理我與小牧的這段關係呢?
正當我這麼思索之時,與窺探著我的茉凜四目相對。
「妳有好好看煙火嗎?」
「我有在看。不過我現在在看茉凜的臉。」
「有什麼感想?」
「很漂亮喔。」
「妳是指哪個?」
「都很漂亮。」
我抬頭望向夜空。形狀與光采各異的各種煙火點綴著天空。小牧是不是也正在看著天空的光輝呢?她看了這些煙火,又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感覺她會覺得來看煙火大會的人很愚蠢。
小牧是不是不懂什麼是風雅還有人們的情緒啊?想到她可能會鄙視所有來參加祭典的人和團體就讓我很反感。
「若葉。」
我的意識被拉回現實。茉凜就像是在確認我每根手指一樣握住我的手。
「妳剛才一直在想其他人的事對不對?」
她以那雙大大的眼睛直視著我。
「難得來看煙火,這樣很可惜喔?」
她這麼說的同時,用雙手把我的手包覆起來。被她柔軟的雙手這麼一握,我不禁笑了出來。
「嗯,抱歉。」
「沒關係啦……不過既然妳要想事情,不如想想我吧。妳看,就像這套浴衣,是我特地為了今天的祭典買的喔──?知道以後沒有別的感想嗎?」
「原來是這樣。難怪我覺得沒有看過這件……和茉凜很搭,我覺得很好看。」
「啊哈哈,謝謝──不過感覺就好像逼妳稱讚我一樣呢。」
她輕笑了幾聲,抬頭望向天空。
她被煙火的光芒照耀的側臉看起來好耀眼、好漂亮。
「若葉……妳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近,卻也很遙遠。是因為她的聲音夾雜在煙火當中,還是因為周圍人聲嘈雜的緣故呢?我沒辦法確定,於是用力握住她的手。
「嗯──應該是茉凜吧。」
「那真是謝謝妳嘍──妳已經放下結城學長了嗎?」
「嗯,沒問題了。我已經放下了。」
其實和放下不太一樣。可是也沒有必要特地解釋。
茉凜微微瞇起眼睛。
「這樣啊──那我們就是兩情相悅嘍。我們是不是得多約會幾次呢──」
「說得也是。那就這幾天找個時間吧。」
「約好嘍?」
我點了點頭。
只要和茉凜待在一起,就不用為各種事情煩惱,而且還讓人感到心安。不必去揣測她的想法,也不用苦惱自己該如何面對她。
要是總是煩惱著這些問題,感覺連肩膀都會累得發痠。
在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裡,我與茉凜一起看著煙火。與未來也能一直對她說「喜歡妳」的人一起欣賞的煙火,看起來果然格外美麗。
之後我們再次緩緩邁出步伐。
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機,發現小牧傳了訊息過來。她說她們會在會場等我們,要我們快點過去。小牧還是一樣呢。我在心裡這麼想著,與茉凜一起往會場走去。
到了會場以後,現場已經擠滿了人。看來搶位大戰早就已經結束,視野最好的位置全都被占滿了。
我們在攤位買了些食物,往小牧她們的所在之處走去。
「若葉,茉凜──!妳們好慢──!」
夏織大大地揮舞著手,高聲喊道。都到了晚上依然精神奕奕,真不曉得該驚訝還是佩服。
「太好了,終於會合了。妳們兩個都沒事吧──?」
「一點問題都沒有。我這裡可是有小牧跟著呢!對不對,小牧!」
「嗯。我很高興能成為妳的依靠,夏織。」
「不、不不不!我一點貢獻都沒有,應該向妳道歉才對!」
這是什麼政治家的聚會嗎?
總覺得夏織欽慕小牧的模樣就像是手下或是小狗。看來憧憬小牧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妳們剛才沒事吧?有沒有因為別人說要給妳們點心就跟著對方走?我主要是在說若葉啦。」
「妳是在瞧不起我嗎?喂,我比夏織可靠多了好不好。」
「若葉,妳知道嗎?橡子比身高是半斤八兩的意思喔……」
「妳說誰是橡子啊。」
「啊,若葉應該更像豆子吧?誰叫妳那麼小隻。」
「我們的身高又沒有差多少。」
「我覺得差十五公分算挺多的……這可是一把尺的長度耶。」
我和夏織進行著無意義的鬥嘴,同時蹲了下來。接著我一想到地面是草皮,應該不會弄髒衣服,就乾脆坐了下去。
雖然我們是來參加煙火大會的,光是看煙火的話還是會膩。於是我們開始分享彼此剛才從攤位買來的食物。
我覺得自己現在正介於愉快和不自在的正中間。
如果身邊只有茉凜和夏織的話倒還好,只要小牧待在身邊,我就沒辦法保持平常心。她那副面對外人時裝出的面孔,還有略微拔高的聲音,把我的日常變得非比尋常。
到底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有點像是不小心撞見朋友在戀人面前撒嬌時會有的尷尬感。雖說我和小牧並不是什麼朋友。我們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戀人,但我們仍然在一起。這麼一想,讓我覺得兒時玩伴這種關係還真是奇妙。
「夏織,這些夠吃嗎?」
「咦?啊!很夠!真的!」
「啊哈哈,妳不用客氣。我也想再多吃點東西,我再去買一點喔……若葉。」
小牧瞥了我一眼。我則對她擺了擺手。
「路上小心。」
「我一個人拿不了多少,妳幫幫我嘛。」
她一臉笑盈盈的。
那種令人火大卻又顯得清爽無比的笑容讓我不禁寒毛直豎。我應該早已習慣小牧裝乖的模樣才對。
但她果然還是好噁心。
「梅園自己應該拿得了吧……」
「跟她一起去嘛,若葉。我會盯著夏織,不會讓她吃東西噎到的。」
「我又不是嬰兒!」
夏織不滿地嚷嚷道。茉凜則對我展露遠比小牧還自然的笑容。
「別在意別在意。去吧,若葉。」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而我朝小牧邁出一步。
小牧就像理所當然認定我會跟上她一樣踏步而出。都已經這樣了,要是不和她一起去也顯得很不自然,於是我以一步之遙走在她背後。
煙火仍在持續著。
我們從駐足仰望煙火的人群身旁走過,行走在靜謐與喧囂交錯的夜路上。當我們來到攤位林立的道路時,周圍開始明亮了起來,彷彿剛才那段昏暗的道路是錯覺。
直到這一刻,我才感覺自己終於看清小牧的輪廓。
「梅園,妳要買什麼?」
「……那個。」
「章魚燒?妳的選擇意外地挺經典的嘛。」
「不經典的選擇是什麼?祭典的攤位賣的都是經典的小吃吧?」
「比如說起司熱狗?」
我們排進章魚燒攤位的隊伍。
本來以為她特地叫上我,會對我做些什麼奇怪的事,結果小牧什麼也沒做,甚至沒有像平常那樣牽手的意思。我當然沒有因為這樣就覺得手空落落的。
我輕輕地握拳。
「原來妳不牽手也沒關係啊。」
「……妳想牽手嗎?」
「沒有。我只是想說妳平常都會擅自牽我的手,好奇妳今天怎麼沒這麼做而已。不牽手的話又會走散喔?」
「說得好像是我迷路一樣……亂走走丟的人明明是若葉。」
「要是梅園有好好確認我是不是在妳後面,我們就不會走散了。」
「不關我的事……我才不想看若葉。」
既然這樣,那妳為什麼還要和我一起來參加祭典呢?
小牧對祭典懷有莫名的敵意,所以我原本以為她會拒絕我的邀約。
但既然要一起來,她要是不開心一點我會覺得很困擾。
這幾天我一直都在這麼思考。
我嘆了口氣。
「吃刨冰的時候妳不是一直偷瞄我嗎?」
「才沒有。我不是在看若葉,我在看茉凜。」
「我先說喔。要是妳對茉凜做什麼不好的事,我一定不會原諒妳。」
「什麼啊……真囂張。」
隊伍往前移動,我們來到最前面。
我們買了兩盒章魚燒,決定先在這裡吃掉其中一盒。我們在回去的路上又順便在攤位買了彈珠汽水,找了條人少的路坐下來。
我舉起左手遮掩住煙火。今天我的無名指沒有被咬,她留下的痕跡已經變得很淡了。她寫在我手背上的名字也幾乎快消失不見。看來即使是油性筆留下的字跡,就算照常生活不管它,也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不過我本來就不覺得這東西能永遠存在。
我心想,雖然大家總是說別用油性筆來惡作劇,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要是能維持一週左右才消失那才有趣。不過嘛,小牧回去以後肯定很快就用酒精擦掉了吧。
只是那時候為什麼要說她的包包裡沒有酒精呢?我有點納悶。她果然是為了報復我,想在我手上寫她的名字才會騙我吧?
她根本就沒必要騙我,反正我的尊嚴早就屬於她了。
我從一開始就無法拒絕她對我做的任何事。
「梅園,妳在做什麼?」
「把它吹涼。」
小牧對著用筷子夾起的章魚燒吹氣。
我心想,她有那麼怕燙嗎?我茫然地看了她幾眼後,用筷子夾起一顆章魚燒。
該怎麼說呢?真有祭典的氛圍。
我從小每年都會來參加祭典,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可是每年還是會感到雀躍不已,是因為我是笨蛋的關係嗎?
「……來。」
「嗯?」
小牧把筷子朝我遞了過來。我不禁疑惑地歪過頭,而在黑暗中的小牧因為我的反應面露不悅的表情。
「吃吧。」
「不用不用,看就知道我自己手上也有一顆了。」
「……若葉。」
筷子不停朝我湊過來。要是繼續抗拒下去的話她大概會把章魚燒貼到我臉上。我無奈地張開嘴,吃下那顆章魚燒。
很微妙的溫度。
章魚燒這種食物,就是要燙得跟地獄烈焰一樣才好吃。一旦涼了,它的魅力就少了一半,可是我現在正被小牧直勾勾地盯著,實在沒辦法抱怨。
「接下來換我。」
「……為什麼要互相餵來餵去?」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小牧想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祭典嗎?雖然不明白互相餵對方吃章魚燒有什麼意義,我還是無奈地將筷子伸向她。
就在這時,一道格外響亮的聲音響起。
我不禁抬頭仰望天空,見到一顆特大的煙火飛上天際。無數泛著黃光的白線在夜空中四散,將夜晚映照得像白晝一樣明亮。在這道光芒下,我清楚地看見小牧的臉。
宛如人偶般精緻的五官。闔上的眼睛有著長長的睫毛,仿若花瓣的脣瓣正等著我。
她明明就只是個人類。
每當看到這張臉,就會讓人覺得她是個超凡脫俗的存在,真是不可思議。我凝視著她,心中逐漸萌生一股說不清的煩悶。
我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像平常那樣親下去,可是這大概不是現在該做的事。要讓她這張熟悉的表情產生動搖,光是只靠親吻肯定不夠。於是我老老實實地把章魚燒送到她嘴裡。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用這種方式仔細地觀察她靜靜地咀嚼的模樣。
與她面露虛假的表情,還有咬住我手指時的表情都不一樣。這或許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差異,但能察覺到這點讓我有些高興。
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小牧露出納悶的表情。她這副表情好像也不常見。
「……沒有。」
「咦?」
「裡面沒有章魚。」
我訝異到瞪大雙眼,隨後不禁笑了出來。
平常運氣好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小牧,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倒楣。
而且只是因為沒吃到章魚就露出這麼不高興的表情,實在太好笑了。
小牧果然意外地很孩子氣。
「妳笑什麼笑,若葉。」
「啊哈哈,抱歉。我真的……呵呵。我原本是想忍住的。」
「別人的不幸就這麼有趣嗎?」
我覺得這也算不上是不幸吧。
平常總是嘲笑我失敗的小牧居然會說這種話,不禁讓我在心裡嘀咕了一下。不過,先不管這個了。
「梅園果然也不能接受章魚燒裡沒有章魚啊。我想到這個就覺得有點好笑。」
「妳是怎樣。章魚燒裡面沒有章魚的話,不就只是圓形的麵糊嗎?這沒什麼好笑的。」
「或許是吧……來,再給妳吃一顆。這顆一定會有章魚。」
我這麼說完,用筷子夾起另一顆章魚燒吹了吹。
小牧用微妙的表情吃掉我朝她遞過去的章魚燒。
觀察她各種表情真的很有趣。光是察覺細微到幾乎稱不上是變化的變化,就讓我的心稍微輕快了些,甚至心生和她待在一起感覺也不壞的念頭。
我可能真的很單純。
我們互相餵食章魚燒以後,拿起剛才買的彈珠汽水。幾乎做什麼都能完美無缺地達成的小牧順利打開彈珠汽水,沒有灑出半滴。
細密的氣泡開始在藍色的瓶子裡翻騰。
聽起來有點像清風吹拂過樹葉的聲音,但還是有些區別,音色相當清爽。很有夏天的感覺。
「欸,梅園。我們明年穿一樣的浴衣來吧?」
小牧喝著彈珠汽水望向我。
剛才明明還說不想看我。
小牧果然是個騙子。
「妳明年也打算來嗎?」
「當然啦。反正我又沒參加社團,所以很閒。」
「……嗯。」
她一副興致缺缺地這麼回應,喉嚨發出咕嘟聲。
看著她白皙的喉嚨起伏的模樣,我早就不會有什麼想法了。不過仔細一想,知道手指頭碰觸到她的喉嚨會有什麼觸感的人就只有我。這並不代表什麼,但我還是不禁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喉嚨。
觸感和之前一樣沒變。
應該沒有改變才對,但又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我為了確認觸感,手指順著她的肌膚滑向下巴。
「喔──讓我摸摸。會不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呢──?」
「妳在做什麼?」
「我在確認梅園會不會呼嚕呼嚕。」
「怎麼可能會。我是人類,又不是貓。」
她以無奈的語氣這麼說著,伸手摸上我的喉嚨。
她的手指比我修長,動作更是細膩。光是被她這麼摸著就讓人覺得好癢,使我不禁扭了扭身體,但我很清楚她是不會放過我的。
「來吧,叫一聲來聽聽,若葉應該辦得到吧?」
她是把我當成狗還是什麼?
都已經跟喉嚨沒什麼關係了吧。
不過她既然那麼想聽,就讓她聽聽看好了。
「……汪。」
我小小聲地叫了一聲。
遠處傳來煙火的聲響,被光芒照亮的小牧微微睜大了眼睛。她那對看起來閃耀著金色光輝的眼眸,還是和平常一樣映照出我的身影。
「……變態。」
「梅園才沒有資格說我。」
「既然妳都學狗叫了,那乾脆順便和我握握手吧。」
她邊說邊將手朝我伸了過來。
「來吧,若葉。」
在她的催促聲的引導之下,我將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左手上。
接著我順勢翻轉她的手掌,看了眼她的手背。我的名字果然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捧起她的手。然後低頭將嘴脣貼上她的手背,伸出舌頭。
人的肌膚舔起來的觸感意外地沒什麼特別。
在視覺上也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小牧更沒有顯露任何羞怯的神色。我有自覺自己正在做非常愚蠢的事,但還是用舌頭滑過她的手背。
我確實可能是變態。
這應該不是我想做的事,不過我或許是不喜歡她潔白無瑕的手背。
我不喜歡這隻所有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恢復成原樣的手。
它就像我們之間的關係,也許在明天就會澈底消失不見,讓我的胸口感到一陣難受……可是,這種感受──
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只不過是油性筆的字跡消失就感到這麼煩悶,我或許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愁善感。即使試著用旁觀者的心態來看待這件事,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沒有消退。
我不明白。
與小牧之間的回憶、被她做過的那些事,如果能澈底消失就好了。我好想快點斷絕這段關係,獲得自由。可是我……
我還沒有見過小牧真正的樣子。我對小牧一無所知。我對她滿是疑問,沒辦法了解她,我很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態。所以我才想再撐一小段時間,至少到明年一起看煙火為止。
在那之前,我想與她繼續相處下去。
「……不舔了嗎?」
她用一如往常的表情這麼問道。我慢慢地鬆開她的手。
至少在這種時候讓我看看沒見過的表情也好嘛。
如果能看到,我肯定能更積極地與她斷絕關係。
我凝視著她的無名指。
要是能在這隻手指上留下一點痕跡就好了。就算明天就會消失,但至少多少能讓我獲得一點滿足感。
不過,我果然還是不想讓小牧感到疼痛,所以沒辦法咬下去,更沒辦法留下任何痕跡。
如果我能更果斷一點,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有所變化嗎?我這麼想著,笑了出來。
「……嗯,夠了。我發現舔人一點也不好玩。梅園果然很不正常。」
「什麼啊。」
「誰叫妳常常舔我。」
我這麼說著,模仿她剛才的動作打開彈珠汽水。
在這一瞬間,汽水從瓶口噴了出來,弄髒我的手。
拿著汽水瓶的左手都變得黏黏的了。我正打算從包包裡拿出面紙,手卻頓時停在半空中。
因為我的手被小牧抓住了。
「別動。我……要報復妳。」
「咦?」
她舔舐的方式和我不一樣,是那種會讓人感到很不適的舔法。她就像是在試探我的反應一樣,意圖透過我的手讓我感到全身發麻。時而用力,時而輕柔,時而放緩,時而激烈。就連指縫也沒有放過,讓我不禁渾身發顫。
我感受著身體的顫慄,思索著該說什麼話來制止小牧。要是罵她變態,她大概又會用我熟悉的反應來回應。
不過我看著拚命舔著我手指的小牧,忽然改變了想法。
「我的手指有那麼好吃嗎?」
「不好吃。又短又粗的。」
「……唔。」
說誰的手指又短又粗啊?
雖然沒有小牧那麼好看,但我的手指不論是長度還是指甲的形狀,好歹都被人誇獎過。會誇獎我的人照例就只有茉凜就是了。
「……好了。若葉,妳看起來覺得很舒服呢。」
「怎麼可能有人被舔手會覺得舒服。」
我覺得舒不舒服根本就不是重點。
只是在互相舔了彼此的左手之後,感覺心中的躁動稍微平息了一點。彷彿那根即將斷裂的線又重新接上。我覺得這樣的自己真的好愚蠢。
這種感受明明很快又會消失。
即使如此,我還是展露笑容,仰頭一口氣喝光彈珠汽水。
夏天的味道流過我的喉嚨,感覺連帶著我的心情都染上了夏日的歡快。要是小牧的心也和我有一樣的感受就好了。
「……走吧,梅園。再買點別的,然後回會場吧。」
「……是可以。」
我站起身來,朝她伸出手。
懸在半空中的右手被她穩穩支撐住,我感覺自己的心因而稍微平靜了下來。
我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她不但沒有回握我的手,也沒有展露新的表情給我看,可是我對於能牽在一起的手感到些許滿足,然後邁出步伐。
煙火的聲音遠在天邊,卻又近在耳際。
我現在想聽的不是煙火飛上天的聲響,而是小牧那應該多少蘊含著些許情感的呼吸聲。我仔細傾聽著,走在夜色當中。
即使我努力傾聽,也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不過就算聽不見,與她相繫的手所感受到的溫度,是真實存在的。
「……啊。」
我們稍微走了一段路以後,小牧在見到販售面具的攤位時突然發出輕嘆。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到攤位上掛著與我們那對自動鉛筆上所描繪的角色面具。
那個角色出自於我們小時候流行過的動畫,主角是一名身為魔法師的女孩子。我也曾憧憬過主角,甚至想成為一名魔法師。
懷念的情緒湧上心頭,我往面具攤走近幾步。
「歡迎光臨。兩位想買哪個?」
原本只是想看幾眼而已,但是在攤主熱情的招呼聲下,讓我開始覺得不買點什麼好像說不過去。
反正也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買了也沒差。
「妳有什麼想要的嗎?我可以破例買一個送妳。戴一樣的面具應該挺有趣的喔。」
「沒什麼想要的。」
小牧平淡地回答。成為高中生以後還會因為面具歡騰不已的話確實挺令人尷尬的,但她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反應也很令人無奈。
我只好自己買了那個動畫角色的面具戴在頭上。總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好像逛到樂不可支,不過我覺得這也是祭典的樂趣。
「欸,妳看。我很像主角對不對?」
「妳的臉不像主角,倒是像個笨蛋。我覺得妳比較適合演弄掉冰淇淋然後哭出來的小孩子。」
「妳說什麼啊喂。」
「妳的言行舉止也不像主角,乾脆轉職成小混混怎麼樣?」
她以一如往常的語調這麼說道。像這樣與她對話,就讓我感到些許平靜。我想這種狀態,大概就是最適合現在的我與小牧的距離感,或者說關係。
該怎麼說呢?
我們互相爭吵、捉弄彼此,有時又能正常交談。雖然她也對我說了很多讓我不舒服的話,從結果來看,我並沒有打從心底厭惡與她相處的時光。
不對,與其說不討厭──
待在她身邊閒聊些無聊的話題,甚至能讓我感到相當愜意。所以我才會想要繼續與她待在一起。
「以前啊。我不是很想成為魔法師嗎?感覺既可愛又帥氣。不過嘛,後來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成為魔法師,就決定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我晃晃悠悠地走著,煙火的光芒映入眼簾。煙火大會似乎已經快到最精采的時刻,升上夜空的煙火數量比剛才更多了。
「如果我是魔法師,是不是就能讓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呢?」
小牧一句話也沒說,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對她微微一笑。
「梅園以前有沒有想過當個魔法師?」
小牧瞇起眼睛。
「沒有。」
「咦──真是沒有夢想的孩子。從來都沒想過嗎?真的?」
「妳好煩。」
小牧皺起眉頭,一臉不悅的模樣。
「那妳為什麼會和我一起看這部動畫?」
我指了指待在頭上的面具。小牧則低頭俯視著我。
「還不是因為若葉要我看。我又沒興趣。」
「喔,這樣啊。」
確實,我想當初提議買一樣的自動鉛筆的人同樣也是我。
被別人推薦自己不怎麼喜歡的動畫,甚至還買了自動鉛筆。或許就是這些事情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才讓小牧對我產生厭惡的情緒。
但是,我知道小牧還把那支自動鉛筆留在身邊。
這是我唯一能確定的事,至於她為什麼還留著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到最後還是沒有對她多說什麼。
我慢悠悠地走著,凝視著她的側臉。
不管我們聊什麼,她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而我還是想從她的側臉找出差異來。
「最近的祭典,攤位都比以前多了不少變化呢。」
「不過全都是騙小孩的東西。」
「就算這樣也挺好的嘛。難得來參加祭典,不被騙一下就虧了喔。」
「若葉肯定是那種明知道籤筒裡絕對沒放中獎的獎券,還是會去抽籤的人吧。」
「抽籤就是有這種魅力嘛。」
「什麼啊。」
填滿空中的煙火愈來愈多。
停下腳步的人也逐漸變多,感覺祭典也將進入尾聲。只持續短短幾個小時的祭典,總是伴隨著寂寞與歡樂。
欣賞煙火時很開心,可是就是因為知道它很快就會結束,才會感到寂寞。
或許這和小牧相處時一樣,我的胸口不是感到陣陣刺痛,就是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我對於這段不知何時會結束的關係,同時懷有某種相互矛盾的情感。
我還想在她身邊再待久一點。可是也想快點和她分開。我要堂堂正正地贏過她。
只是我並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才會到來。
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一起,我也沒有那個打算。小牧的想法應該也和我一樣吧。只是和我不同的是,她大概從來都不會感到寂寞。
我們沒有鬆開牽在一起的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回到會場並沒有花多少時間。我並不是只想和她待在一起,可是只要一回到茉凜她們身邊,小牧肯定又會開始裝模作樣。我不太喜歡見到她那樣,不禁嘆了口氣。
「妳們兩個回來啦。妳們去好久喔──」
「抱歉,不小心多花了點時間選要買什麼。來,給妳。」
「謝謝!」
「要多吃點快快長大喔。」
「既然這樣,若葉也一起吃吧?」
「嗯……說得也是。都特地去買了,那我也吃一點。」
我在夏織身旁坐下,開始一起吃剛才在攤位買來的炒麵。吃東西對於夏織來說似乎比在天空綻放的煙火更重要。她完全沒有抬頭看夜空一眼,只顧著吸麵條。
這就是夏織的特質,但她在小牧面前也會裝乖,要是她之後有了喜歡的人,說不定也會在那個人的面前收斂食欲?
當我呆呆地看著夏織的時候,茉凜來到我的身旁坐下。我瞥了眼茉凜,她的浴衣在在微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美麗。
「那件浴衣是在哪裡買的?」
「妳想知道嗎?下次帶妳去──」
「不過光靠零用錢應該買不起浴衣吧──」
就在這時,煙火的光輝照亮了整片天空。
紅色、白色,與綠色層層堆疊在金色的煙火上,在眨眼間就將天空變成另一個世界。看來已經到了煙火大會最精采的時刻。
明年應該還會舉辦煙火大會,不過今年已經快結束了。想到這裡,果然還是感到有些寂寞。我愣愣地望著被煙火照亮的夜空,突然被人從背後拉住手。站起身來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被小牧拉住了。
在深邃夜空的映襯下,她那明亮的頭髮像天使一樣閃耀著光輝。
但是那張表情,怎麼看都顯得她是個不悅的人類。如果她是天使,臉上應該會展露出更加溫柔的笑容吧。我想伸手扯她的臉,試試看能不能迫使她笑一笑。
想是這麼想,卻什麼也辦不到。
因為在有所動作以前,小牧就吻了我。
總覺得今天小牧經常妨礙我的行動。我在心裡這麼想著,舌頭同時被她纏住。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她們兩個人明明待在這麼近的地方,小牧卻比平時更加纏人,給了我一個綿長的吻。當她緩緩地,像是要將我消化般纏上我的舌頭,我的腰便逐漸向後退縮,但是小牧用手摟著我的腰,使我無法逃離。
煙火接連綻放的聲響成了掩護,小牧吻出響亮的聲音。脣瓣相觸的聲響、溼潤的水聲。這些彷彿逐漸侵蝕我腦袋的聲音,對我來說比煙火的聲響還要響亮。
我在溼潤的聲音深處,感受到小牧的氣息。那急促的呼吸聲彷彿失去了從容,卻也讓我覺得她似乎非常享受。我就是想聽到這種聲音。將不會顯露在表情上,隱藏在她心中的情感混雜在吐息當中的聲音。
我靜靜地回應她的吻。
我也仿效她纏住她的舌頭,伸手摟住她的腰際。
就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煙火上,在外面這樣接吻還是非常不合適。
不過,我同樣也知道就算阻止她也沒有用。
我會回應她的吻,並不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哈啊……梅、園。」
「怎麼了?若葉?」
「煙火快結束了,別再親了。」
「就算煙火沒了,只要不被她們兩個發現就沒關係吧。」
她這麼說,再次輕啄起我的嘴脣。
遠方傳來的煙火聲停了下來。
她就像是順應這個時機一樣鬆開我的身體。
「……開玩笑的。要是被她們看到我在吻若葉,有損我的形象。」
「妳這傢伙是瞧不起我嗎?」
我推了一把她的胸口。
我抬起頭來望向她的臉,雖然依舊面無表情,總覺得她的臉頰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紅潤。不過或許只是我煙火看太久,眼睛出問題而已。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用力拉了一把小牧的手。
當她朝我靠過來時,我吻上她的嘴脣。
故意讓彼此的脣瓣發出響亮的聲音,一次又一次。
「妳、妳在做什麼?」
「只要不被發現就沒關係吧?」
「妳是傻了嗎?」
小牧皺起眉頭這麼說道。
只要能稍微嚇到小牧,我就滿足了。我微微一笑,從她身邊退開,回到茉凜與夏織中間,遠眺所剩無幾的煙火。我依然能感受到來自背後的視線,但是她並沒有繼續對我出手。
大家都說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雖然不知道這段時間有沒有快樂到那種程度,依然轉瞬而逝。
我們離開會場,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儘管祭典結束了,餘熱仍然殘留在人們的心中。而我們這些被氣氛感染的人,也只能沉浸在沒什麼內容的對話當中,回顧剛才在祭典的點點滴滴。
「哎呀──好開心喔──」
「真的。煙火也看得很過癮,今天滿足了。」
我順著茉凜的話這麼回應。
「真的真的!超漂亮的!」
「夏織,妳真的有在看煙火嗎?我怎麼覺得妳在最後那一段一直盯著炒麵呢──」
「我是用心眼看的!」
「那根本不算有在看吧。」
「不用在意這點小事啦,大家享受煙火的方式都不一樣嘛。小牧覺得開心嗎?……小牧?」
小牧正低頭在白色托特包裡翻找著什麼。她一直盯著包包裡面,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很擔心她隨時都可能會失去平衡跌倒。
不過畢竟是小牧,應該不可能會跌倒吧。
「梅園。」
「嗯,是。」
聽到我的呼喚,她發出不曉得是不是在回應我的微妙聲音。她到底是怎麼了?舉動好奇怪。
她轉過頭來望向我,那張臉似乎有些蒼白。
怎麼會看個包包就臉色發青呢?是煙火的碎片掉進去把包包燻黑了嗎?還是因為我剛才吹章魚燒的時候吹太用力,把柴魚片和醬料吹進她的包包裡了?
「妳開心嗎?」
「……嗯。很開心喔。」
「那就好!明年也一起來吧!」
「……妳這次明明就說能來再來,結果卻突然這麼積極。」
「因為小牧來了嘛。」
「我都來了,就算梅園不來妳也可以來陪我啊。」
「為若葉來參加祭典?……噗。」
「妳笑什麼笑。」
小牧的臉上雖然掛著笑容,眼中卻絲毫沒有笑意。看到這副模樣,我才意識到她一定是弄丟了什麼東西。
小牧會掉東西還真是少見,不過她大概不會主動說出來吧。反正小牧肯定是因為那很沒必要的自尊心作祟,打算等大家散了以後再自己回去找。
如果她在遇到這種狀況的時候能坦率地說出口,或許就不會成為這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人了吧。
我嘆了口氣。
「……啊。」
我裝出突然注意到什麼一樣輕呼一聲。她們三個人的視線隨即集中到我身上。
「抱歉,我好像有東西忘了拿。我回去拿一下。」
「要不要陪妳去?」
夏織開口問道。我則搖了搖頭。
「不用了,沒關係。妳們先回去吧。我的肚子也有些不太舒服,可能要多花點時間。」
我沒等她們回應便邁步離去。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小牧到底弄丟了什麼。不過我想應該不是鑰匙包或錢包之類的東西。
我想起我們之前去水族館那時,在她包包裡發現的自動鉛筆。今天的小牧並沒有帶那個包包。我實在難以想像她會特地把自動鉛筆換到別的包包裡。那麼到底會是什麼呢?
或許她根本沒有弄丟東西,而是我多心了。
但是,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必須去找。畢竟浪費時間思索,也只會讓找回失物的機率愈來愈低。
我先去貌似有在處理失物的大會服務中心,但沒有在那裡找到任何屬於小牧的東西。之後回到章魚燒攤還有面具攤附近找了找,不過散落在地上的也只有垃圾而已。我撿起那些垃圾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接著往煙火大會會場走去。
我在我們剛才坐的地方尋找時,發現地上有某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自動鉛筆。雖然已經裂得幾乎快要四散,毫無疑問就是小牧的那支藍色自動鉛筆。我將它拾起,放進口袋。
為什麼小牧會特地在今天帶這支自動鉛筆出門呢?而我又該怎麼處理這支破碎的自動鉛筆才好?
如果把這支破碎的自動鉛筆拿給小牧看,她會有什麼反應?會露出難過的表情嗎?還是會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呢?雖然不清楚她會有什麼反應,但我不想讓她看到。
「若葉!」
一聲焦躁的聲音傳來。我循聲望去,見到小牧喘著氣朝我跑過來。
我下意識地把手放進口袋裡。
「啊,梅園妳來啦。難道是來陪我找弄掉的東西嗎?」
「……妳說自己掉了東西是騙人的吧。為什麼要說這種謊?」
「我才沒有說謊。我真的弄丟了錢包。」
我想隨口蒙混過去,不過看來是瞞不過她。
小牧似乎已經看穿了我的說詞是謊言。她俯視著我的眼神,感覺比平時還要可怕一些。
我心想,完了。
要是讓小牧看到這支破碎的自動鉛筆,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不過或許只是我杞人憂天,說不定小牧就算看到破碎的自動鉛筆,依然會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但要是她露出想哭卻哭不出來的表情,又會讓我很難受。我已經不想再看到小牧露出悲傷的表情了。
「……妳還有找到別的東西嗎?」
「我有看到一些垃圾。不過為了保護環境已經撿起來丟掉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
小牧反常地大聲喝道,隨即抓住我的手。
她手上的力道大到讓我差點叫出聲來。
「很痛耶。放開我。」
我甩開她的手,打算直接離開。就在這個瞬間,我的手被她猛然一把拉住,讓我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連帶著壞掉的自動鉛筆也一起離開我的口袋。
自動鉛筆的碎片伴隨著細碎的聲響散落在草地上。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閉上雙眼。
「……啊。」
嘶啞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好刺耳。即使不去看,我也知道小牧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我靜靜地睜開眼睛。
小牧蹲下身,伸手拾起壞掉的自動鉛筆。
「……應該是被人踩到了吧。」
她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聲音,蜷縮著身子凝視手中的自動鉛筆。
「不要哭嘛,梅園。」
「妳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怎麼可能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哭出來。」
她把自動鉛筆收進包包裡,然而手卻微微顫抖著。
「那就好。」
我們陷入沉默。煙火已經結束,三三兩兩散去的人們走過我們身旁,沒有人將目光停留在我們身上。
「妳那麼在意的話,我的那支給妳吧……我還沒丟掉。」
「不需要。」
「……這樣啊。」
對於小牧來說,我們之間的回憶究竟是什麼樣東西呢?是想忘卻的汙點,還是珍視的事物?
就只是她不喜歡的動畫的周邊商品自動鉛筆壞掉而已,就慌亂成這樣,不就代表她其實也很想好好珍惜與我之間的回憶呢?
但是她卻那麼討厭我,甚至還想著要傷害我。
不過,可是,既然這樣的話──
我不懂。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無論我多努力去理解,還是完全無法理解小牧複雜的心。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想知道,可是我愈想知道,就愈覺得她不斷離我遠去,我的心沒辦法與她相連在一起。小牧的行為充滿太多矛盾,愈是與她相處,她的輪廓就愈是模糊不清。
「妳怎麼會知道?」
現在裝傻肯定沒用了。
「我當然知道。誰叫妳剛才表現得那麼可疑……很明顯是弄丟什麼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
小牧的聲音顫抖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聲音說話。
「若葉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我才沒有對妳溫柔。」
「妳就是對我溫柔。妳總是很溫柔。若葉給我的一切,全都很溫柔。」
我從來沒有想過小牧會有這種感受。我面對與平時大不相同的小牧,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不懂。我真的完全不懂若葉。要是我站在若葉的立場,是絕對不會對我這麼溫柔的。若葉到底是怎麼回事?我……」
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不想傷害小牧,是因為我不想看到她悲傷或是痛苦的模樣,即使我開始討厭她以後,這點也從未改變。
我只是想看到小牧的笑容而已。只要小牧能幸福,那就足夠了。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就算我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得出答案。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就算小牧不完美,我們還是會成為朋友。
我回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
曾苦惱過自己可能不是人類,一切都近乎完美的小牧與我成為了朋友。正因為是這樣的她,我才會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不過就算她只是普通人,我想還是會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吧。
那是因為……
因為小牧,小牧是我的──
「因為,小牧是我最喜歡的朋友。」
「……咦?」
因為小牧是我最喜歡的朋友。
我想,當時的我應該是這麼回答她的。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回想起來。
對,沒錯。那時候的我好喜歡小牧。我能感受到彼此之間的友情,不管待在一起多久都不會膩。所以當時的我覺得就算小牧改變了,還是一定會成為她的朋友。
只要小牧還是小牧,而我還是我。
不管小牧的變化多大,我依然會很喜歡她,而小牧肯定也有一樣的想法。過去的我就是如此深信著。
「所以……所以我不想讓小牧哭,也不想讓妳難過。」
「妳……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懂。」
「嗯。我大概也不懂……可是,我就是希望小牧能笑,希望小牧能幸福。雖然我討厭妳,覺得妳扭曲得莫名其妙,還對我做了糟糕透頂的事,我真的超討厭妳……可是就算是這樣──」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我可能是在祭典的氣氛影響下變得怪怪的。但是心中這個疑問並不足以讓我沉默,到頭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是這樣,小牧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妳好討厭。」
小牧推了我的胸口一把這麼說道。
好痛。感覺比平常都還要痛。
「我討厭妳。最討厭妳了。我真的……真的很討厭若葉那樣。」
我知道。
小牧討厭我,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想再次傷害小牧,不過小牧卻想傷害我。
我們就這樣,即使互相討厭還是繼續往來。
我們之間的關係矛盾到令人費解,到了現在更是變得混亂不堪。如果能將這段糾纏如亂絲的關係一一解開,進而消除矛盾就好了。想是這麼想,但肯定不可能吧。
「……我要回去了。若葉就繼續待在這裡吧。」
小牧這麼說完,轉身背向我。
我們回家的方向一樣,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適合和現在的小牧待在一起。
所以我只是對她揮了揮手。
「拜拜……明天見。」
小牧沒有回應我。
她就這麼一步步離我遠去,所以我也只能無奈地往不同的方向邁出步伐。
要是小牧能像以前的學長一樣對我揮手道別的話就好了。不過想歸想,到時候我肯定不會感到心跳加速吧。小牧是小牧,學長是學長。他們完全不像,就算對我做出相同的事,感受也不會一樣。
聽到別人對自己說了某些話,可能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受,但如果同樣一段話是由某個特定人物對自己說的,就會感到很高興。
小牧之前是這麼說的。那麼要是小牧有一天說她最喜歡我的話,到時候我會有什麼想法呢?
當我走在夜色當中時,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看了眼螢幕,發現是小牧傳訊息給我。
『明天見。』
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貼圖,就只是一段簡單至極的訊息。
我不禁笑了出來,回覆她的訊息。
『嗯,明天見。』
我把智慧型手機收回包包裡,抬頭仰望天空。
剛才綻放的光芒彷彿是一場幻覺,夜空已經被黑暗給封閉。回想剛才的光景,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並不是最後那一段最美麗的煙火,而是與小牧的吻。
我並沒有覺得多舒服,也沒有想再來一次的想法,但我還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與小牧之間的回憶愈多,我的心就愈是受到壓迫,使得屬於我的部分一點一點地消失。所以我是不是該遠離她呢?不過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和那個糟糕透頂又令人費解且扭曲的她。
我想與她共度更多時光,加深對她的理解。
我覺得自己必須得這麼做。
也許到了明天,我的想法就會改變了。即使是這樣,我們還是跟對方說了明天見。那麼明天就一定會見面,共度相同的時光吧。
這樣就好。
我把手擺在自己的胸口。即使心中的這份情感總有一天會消失,我想肯定不會是今天,也不會是明天。所以現在只想繼續思考關於她的事。
我繞了遠路,走在回家的路上。
祭典結束後的街道籠罩在一股浮躁的氛圍當中,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大家的心裡都還殘留著祭典的餘韻吧。就連行人的步伐看起來都比平常還要輕盈。
「若葉。」
忽然間。
一道熟悉的聲音,以別於平時的聲響傳入耳中。
我覺得就好像原先滿眼都是現在不知道在何處的小牧,而直到現在我的眼眸才終於開始映照出現實。
我自然地微微抬起頭來,然後見到了站在我面前的茉凜。
「茉凜?妳不是先回去了嗎……」
「嗯。所以真巧呢,若葉。」
茉凜像往常一樣輕柔地笑了。
與其說是巧遇,看起來更像是她特地在等我,不過我轉念一想,事實到底是怎麼樣其實並不重要。
茉凜朝我跑了過來,就這麼伸手挽住我的手臂。
「難得這麼巧又遇到妳,我們一起回家吧……妳的肚子還好嗎?」
「嗯。只是有點吃太多了而已。」
「這樣啊。那妳掉的東西找回來了嗎?」
她不是說我忘了拿的東西,而是說我掉的東西,這是為什麼呢?
該不會茉凜其實有注意到小牧弄丟了東西?不,就算是這樣──
「找到嘍。所以沒事了。」
「嗯──這樣啊。」
茉凜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隨後又恢復成柔和的笑容。
那始終如一的笑容,讓我變沉重的心稍微輕盈了一些。茉凜對我說的話、對我展露的笑容,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所以我覺得唯有在她的面前,才能讓自己保有過去的模樣。
「……若葉明年也穿浴衣來吧──?一定會很適合妳的。」
「說得也是。那到時候茉凜再推薦給我吧。」
「好啊──明年也要大家一起來喔──」
彷彿無法觸及現實,虛無飄渺的對話仍持續著。即使是這樣,茉凜依然像是樂在其中一樣笑咪咪的。
該說是溫柔,還是柔和呢?
茉凜的笑容當中果然有治癒人心的力量。和小牧那種刻意展現給旁人看的笑容大不相同。
可是如果她能發自內心地笑出來,她的笑容一定、一定會──
「欸,若葉?」
「怎麼了?茉凜?」
「若葉──?」
「……茉凜?到底怎麼啦?」
「欸嘿嘿──我只是想叫叫妳的名字而已──」
茉凜這麼說,溫柔地拉過我的手。我們交纏的手臂相互碰觸,傳來肌膚沾染上些許汗水的觸感。
是與小牧不同的觸感。
這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柔軟的程度,還是體溫,體會起來的感覺全都不一樣,可是令人感到安心。
雖然還是很熱就是了。
「若葉這個名字真的很可愛呢──」
「是這樣嗎?真要說的話,我倒覺得茉凜的名字更可愛。」
「是嗎──?呵呵,那就好。」
盛夏的夜晚,我一邊感受彷彿纏繞在肌膚上的暑氣,一邊與茉凜挽著手走著。她那柔軟的觸感還有像是甜點般的甜香,都讓我清晰感受到茉凜就在身邊。
一邊和朋友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散步,果然很開心。我在不知不覺間,自然地露出笑容和茉凜聊了起來。
不確定是否真的快樂的時光,最終也會飛快地流逝。
而真正快樂的時光,似乎更是會在短短的剎那間消逝。當我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快走到茉凜的家了。
我與小牧分開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分鐘以上。她有回覆我最後傳出去的那則訊息嗎?
就在我正打算伸手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時,茉凜將她的臉湊到我眼前。
近到讓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那雙大大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意外強烈的目光彷彿彰顯著她堅定的意志。
就在我被她的眼眸吸引住目光時,她緊緊握住我伸向智慧型手機的手。
手指交纏緊扣,難以分開。她的手雖然小,卻相當柔韌,手指的觸感相當柔軟。我從她的指尖上感受到與剛才牽手時截然不同的溫柔。
「不行喔,若葉。妳今天太不專心了──別人的事情之後再想也可以吧?」
她的聲音相當平靜。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回握住她的手。
「……也是。我現在專注在茉凜身上就好。」
「嗯,謝謝妳嘍──我們再多聊一下吧。這可是難得的巧遇呢──」
如此說道的茉凜握住我的雙手。
然後視線忽然停留在我的左手上。
我不禁心頭一顫。
「妳的左手好像有點黑黑的呢。」
「咦?我都沒注意到耶。」
我在小牧手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而小牧在我的手上寫下她的名字。
要是讓茉凜知道我們做了這種事,一定會很不妙。我得隱瞞與小牧之間的關係。一旦被任何人知道,從那一刻起我的校園生活就完蛋了,更重要的是,我絕對不想被我的摯友茉凜知道。
我希望能和茉凜當永遠的好朋友。
「……若葉是當不了壞女人的那種人呢──」
「咦?」
「……不過,我就是喜歡妳這點。」
茉凜瞇起眼睛,像隻小貓一樣笑了。
當不了壞女人是什麼意思?是在說我很不會說謊嗎?我一直以來確實都活得很單純,所以從來都不知道怎麼說謊才不會被識破。
明明對於自己的心意,要說多少謊都辦得到。
我微微垂下視線。我真的只想對茉凜說真話。
「……咦?若葉。妳把臉稍微抬起來一下?」
茉凜訝異地眨了眨眼。是我的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我有些疑惑,但我轉念一想,在我面前的不是小牧而是茉凜,應該沒有必要懷疑她的意圖吧。
我稍稍抬起我的臉。
在這個瞬間,她的右手朝我的臉伸過來,就這麼用拇指滑過嘴脣。從右到左。
「我果然沒看錯。若葉,妳的嘴脣有點乾喔。」
「真的嗎?」
「真的──妳睡覺前都沒有擦護脣膏嗎?」
「因為現在是夏天,我就沒有擦……」
「那樣不行喔──嘴脣不是只有冬天才會乾燥。真是的──站好別動喔──?」
她這麼說,從化妝包裡拿出護脣膏,往我的嘴脣上塗抹。稍稍磨去一角的護脣膏傳來類似水果的香氣。
讓她塗著護脣膏的時候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凝視著茉凜。
茉凜一臉認真地為我的嘴脣塗抹護脣膏。我不禁心想,她也沒有必要認真到這種地步吧。但是,對於貌似格外注重美容的茉凜來說,朋友的嘴脣發乾或許是她無法接受的事。
感覺有點癢癢的。
不過見到茉凜這麼認真地為我做這種事,讓我覺得很高興。
「好了,塗好嘍。」
「謝謝。看來我也得去買一隻護脣膏來用了。」
「妳沒有嗎──?真拿妳沒辦法。來,這個給妳。」
茉凜話一說完,直接把剛才用來幫我塗的護脣膏塞進我手裡。
我訝異地眨了眨眼。
「咦?可以嗎?」
「嗯。這支很好用喔。我等等再把商品頁面傳給妳──」
「什麼事都讓妳幫忙,感覺真不好意思。」
「誰叫我和若葉的關係這麼好呢──……呵呵。」
茉凜露出別於往常的笑容,鬆開我的手。
然後,短暫的沉默悄然降臨。她走到家門前,對我招了招手。茉凜就這麼在門邊坐了下來,示意我也坐過去。
我坐到茉凜身邊。
「像這樣兩個人並肩坐在地上,很有青春的感覺呢──」
「也許吧。如果還能看到漂亮的星星,可能就完美了。」
「啊哈哈,真的──我們雖然看了煙火,卻完全沒看到星星呢。」
我和茉凜一句句地閒聊著。
從一到明天就會忘掉的無聊對話,到過去也聊過無數次的話題。聊了一陣子以後,我緩緩站起身。
和朋友待在一起,不知不覺就會忘記時間。
感覺我可以一直和她聊下去,但如果太晚回家,爸媽一定會生氣。不過就算被罵,我也不會像以前一樣難過到哭出來。
即使很捨不得,我還是站起身來。
反正我們改天還能見面,所以我覺得沒有必要太過依依不捨。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這樣啊。」
茉凜瞇起眼睛,緊緊握住我的右手。隨後,她慢慢地放鬆手中的力道,最後對我微微一笑。
「若葉。我是妳的好夥伴喔。所以要是妳有什麼煩惱,隨時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她對我展露的微笑。
就好像看透了我內心所有想法一樣。
我頓時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謝謝。那就明天見。」
「……嗯。再見嘍。」
我的煩惱幾乎都和小牧有關。既然沒辦法向茉凜坦白與小牧的關係,我就無法找她商量。
可是她的心意讓我純粹地感到高興。
所以我對她回以笑容,說出道別的話語。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機,發現收到了一則訊息通知。那是茉凜傳來的訊息,她傳了護脣膏的商品頁面網址給我。我回她一個貼圖後,接著確認自己傳給小牧的訊息。
小牧沒有任何回覆。
可是我傳給她的訊息已經顯示為已讀。即使她沒有回應,只要有看,那就夠了。
我回到家以後,左思右想,最後又補了一句『晚安』傳給小牧。
我依然看不出與小牧之間的關係將來會有什麼進展。
但是至少,我希望不要發生任何會讓她哭泣或傷心的事。
我這麼想著,開始梳洗準備上床睡覺。
★
穿上制服後,我才真切地體會到要開學的事實。
九月一日。暑假結束,校園生活再次開始了。結果在暑假的時候我和小牧見了幾次面,不過在後半段的假期裡沒有再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
左手早就變回原樣,她留下的痕跡一點也不剩。不過她對我做過的事,卻沒有從我的心中消失。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今天我比平常更早出門。走在熟悉的上學路時,公園忽然映入我的眼簾。
那是暑假剛開始的時候,我教小孩引體後翻的公園。那座公園同時也是我曾經不斷練習引體後翻的地方。
反正時間還早,就過去那邊看一眼吧。
我懷著這種心思走進公園後,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梅園?」
現在是暑氣還沒完全退去的季節。我見到小牧緊握著感覺熱到能燙傷人的單槓。
小牧似乎聽到我的聲音,轉過身來望向我。
「早安,若葉。妳今天真早呢。」
「早安。梅園也很早呢。妳在這裡做什麼?」
「摸單槓。」
「這個我看得出來啦……」
我把書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比小牧握著的單槓還要矮的單槓。
我原本以為會很燙手,卻意外地沒有多熱。大概是因為現在是清晨的關係吧。
「來都來了,乾脆來做個引體後翻吧?」
「我不要。」
我心想,她的反應還真是無趣。不過她要是興致勃勃地附和,我也會感到很困擾就是了。我就這麼握著單槓,用力一蹬地面。
裙襬輕輕飄起,視線隨之翻轉。
我已經和那個時候不一樣了,不用費多少心力就能輕鬆完成引體後翻的動作。我果然也成長了不少。為了贏過小牧經歷過無數次血淚交織的努力,而那段過去成就了現在的我。
不過,就只是學會引體後翻就想得這麼悲壯好像有點蠢。
「怎麼樣?我剛才的動作做得很棒吧?」
「比我還差。」
「……唔。」
小牧還是一樣。
結果小牧那支與我成對的自動鉛筆壞了,也沒有表現出什麼變化。我並不是希望她因為這樣就消沉下來,但是她看起來明明就很珍惜卻這麼平靜,讓我有些失望,這種感覺實在難以言喻。
心裡有點悶悶的。
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問她為什麼要把那支自動鉛筆放在包包裡。如果她回答是因為非常珍視與我之間的回憶,我實在是沒辦法相信,如果她回答打算找機會拿來刺我,那也很可怕。
所以我想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在我們這段扭曲的關係裡,話語有時候會變得很無力。即使是這樣,還是有我希望她說出口的話、想問她的事,還有想得知的答案。
我鬆開單槓回到地上。
每當我多知道一件關於小牧的事,就會增加三件左右不知道的事。所以我真正理解她的那一天,可能永遠都不會到來。
但是──
「那妳教我啊。」
「什麼?」
「妳之前不是一副要教我的樣子嗎?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讓梅園來鍛鍊我一下好了。」
「妳不是已經能完美做出引體後翻的動作嗎?」
「是嗎?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小牧嘆了口氣,將手疊在我的手上。
我沒想到她真的會答應,不過這樣正好。我一邊讓小牧教我引體後翻的訣竅,一邊凝視她的臉。
她的表情還是一樣,毫無波瀾。
但是感覺只要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好像就能窺見隱藏在深處的情感。不過問題就在於在我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情感之前,她總是會先挪開目光。
「妳這樣一直盯著看,感覺很噁心。」
「有什麼關係。反正和人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禮貌吧?」
「專心練妳的引體後翻。」
「好好好。」
如果那時候我別那麼固執,順著小牧的意思讓她教我引體後翻,應該能更快學會這個動作吧。
但是當時的我只覺得,如果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辦到,就沒有辦法理直氣壯地挑戰她。
結果就是不論我怎麼努力,還是沒有辦法坦然地與小牧往來。如果我能施展讓小牧展露笑容的魔法,或許就能活得更坦蕩一點。然而現實就是我對她說錯話,一直後悔到現在。
「欸,梅園。妳記得嗎?」
「記得什麼?」
「我們以前也和現在一樣,一起來過這座公園。」
小牧沒有回答。我在小牧身旁又做了一次引體後翻。
「梅園從那時候開始就有愛炫耀的毛病呢。我明明很努力地在練習,妳卻在旁邊說些自己輕輕鬆鬆就能做到這種話。」
我輕輕笑了笑,但小牧只是沉默地注視我。要是我看回去,她一定會挪開目光,所以我裝作自己沒有在看她。
「但是,最後妳還是陪我一起練習了。」
我再次回到地面,這次則是直視著她的眼睛。她還沒有移開視線。
「梅園從那時候就開始討厭我了嗎?」
「……我不知道妳說的那時候是什麼時候,不過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很討厭若葉。就是剛認識妳的那時候。」
「啊哈哈,這樣啊。」
從一開始就討厭我。
聽到她直接對我這麼說,果然還是覺得有點受傷。我們的關係都已經這樣了,我也不想在這時才露出感到很心痛的表情,所以我笑了出來。
如果她當時是刻意選擇我這個討厭的人傾訴煩惱,那麼小牧真的非常奇怪。要不然就是她的煩惱可能其實也是假的,但我想應該不至於。
小牧從認識我那時到現在,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和厭惡的我在一起的呢?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叫我的名字呢?
而當年的小牧在我的心中,又是什麼樣的人呢?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所以不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過那樣的話,梅園其實也挺溫柔的嘛。」
小牧皺起眉頭。我的話有那麼令她意外嗎?
「因為妳那麼討厭我,還願意每天陪著我不是嗎?」
「我……那才不是溫柔。」
「但是不管怎麼說,妳和我待在一起是事實對吧?」
我知道。小牧並不是因為溫柔才陪伴在我身邊。
「或許這就是我那時候會說出那種話的理由吧。」
「說什麼話?」
我抓住單槓轉了一圈。
然後順勢鬆開手。
在經歷短暫的飄浮感之後,我的雙腳迎來一陣衝擊。我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轉向小牧。
「我哪知道,我說了什麼呢?我也忘記了!」
「什麼啊。妳絕對在騙我。快說。」
「我都已經忘了是要怎麼說。走了走了,梅園,再不去學校就要遲到嘍!」
「等等,若葉!」
我竄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
心想如果我在這裡緊緊抱住小牧,她會想起那天的事嗎?但是那場夢境也可能只是我的大腦編造的,而且更重要的是──
因為我想看小牧的這種表情。
讓她為我絞盡腦汁,為我煩惱就好。記憶力比我還要優秀的小牧,應該會比我更清楚記得過去的事。就讓她努力探尋自己的記憶,回想我到底說了什麼吧。
我這麼想著,繼續拉著她的手往前走。
回頭一看,便見到小牧不悅地陷入沉思的表情。
那時候的小牧,確實是我的朋友。她願意和我較量,也願意在我練引體後翻練到很晚時陪在我身旁。
不論她心底是怎麼想的,我還是從她的作為中體會到了友情。
所以我當時才會說出即使小牧不是完美的人,也會和她成為朋友這種話。而當時的我肯定非常喜歡那樣的她。
那份喜歡被怨恨取代,甚至連那份怨恨本身都已經消失的現在,我也不曉得是否還剩下什麼情感留在心中。
但是,那段喜歡她的時光絕對不是虛假的。
「……若葉,妳其實是個笨蛋吧?」
「我不否認喔。」
「……妳好討厭。」
我就這麼往車站走去。
小牧依然握著我的手,跟在我的身後。雖然無法回到過去,我現在彷彿稍微回想起昔日的感覺。
只要我一笑,小牧就會露出不悅的表情。
我覺得現在可能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喜歡這樣的小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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