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與特別(4)

  「我會努力去理解的。」

  以我的理解能力可能沒有辦法一下子就聽懂所有剛聽進耳中的事。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想理解小牧。

  小牧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她這個人一向都很極端。我終於能夠好好看清她的臉了。浮現在黑暗中的那雙眼眸,果然隱約可見一絲不安的神色。我想一一釐清使她不安的根源,然後全部清除乾淨。

  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這個。

  「……妳為什麼想知道?我是妳討厭的人,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不只是討厭她。

  如果我這麼說了,小牧一定會把真心話藏起來。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笑。

  「妳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我不希望連原因都不知道。」

  「……因為若葉妳──」

  小牧稍稍挪開視線。

  「因為最能讓若葉不舒服的,就是和茉凜有關的事不是嗎?」

  「也許是吧。」

  「……就只是這樣。」

  她輕聲說完,轉過身往她家走去。

  雖然聽起來像是她一貫的說辭,總覺得並不是這樣。小牧是不是對於我和茉凜是最親近的有什麼意見呢?

  我最親近的人是茉凜,但我心裡最特別的人並不是她。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覺得很特別的人,是小牧。所以就算跟小牧不是最要好的、就算她不是我最討厭的,對我來說小牧依然是心裡無可取代的人。

  但是,我仔細一想,小牧一直都很執著於第一。

  小牧總是說我最討厭的人必須是她。也就是說,她想成為我最討厭的人。討厭就是討厭,照理說不管排第幾名都不重要才對。可是,小牧卻執著第一的位置。

  這是為什麼呢?

  「小牧。妳不管對我做什麼事,我都不會把妳當成我最討厭的人。」

  小牧頓時停下了腳步。

  「不管什麼事?」

  「嗯。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啊。我果然還是做不到。討厭是討厭,但是沒辦法討厭到那種地步。」

  「……騙人。」

  小牧這麼說,握住了我的手。

  當我回過神來,她已經拉著我的手邁出步伐了。我心想,她這種毫無顧忌的舉動為什麼會讓我覺得有些刻意呢?就像見到小牧裝模作樣的時候一樣讓人感到不自然。

  小牧在說謊。

  我很確信這點。

  「我會讓若葉知道,妳沒辦法把我當成最討厭的人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靜靜地說道。

  如果我現在就對小牧說,要是到最後我還是沒辦法把她當成最討厭的人就算她輸,那她會怎麼做呢?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逝,但我覺得贏過她已經沒有意義了。也許小牧在賭局結束之後將直接從我面前消失。既然這樣,目前我也只能繼續輸給她,藉此去理解她了。

  我再次下定決心,拚命邁開步伐。

  我被帶來的地方是她的家。

  她的父母都已經在房子裡了,我和往常一樣向兩人問候了一聲。小牧就像是被時間追趕似的,用力拉著我的手把我拽進房間。

  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是暑假結束那時候,她的房間依然沒有變化。房間整體還是非常樸素,就連床上也一樣幾乎空無一物。我自己倒是會擺一些布娃娃之類的東西。

  那個在水族館買的小海豚布娃娃,現在應該正躺在我的枕頭上睡覺吧。

  「今天不幫我泡茶嗎?」

  「若葉,妳太厚臉皮了。妳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被我做什麼事嗎?」

  「會被做什麼?」

  小牧的表面是由虛假的情感堆砌出來的。我一直以來所看到的只是那層假面。我甚至分不清她說的話是真是假,被那些話牽著鼻子走。

  所以,為了不再被任何任何人的表象左右自己的感受。

  我必須接觸小牧的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得做到。

  「……若葉。」

  我的胸口被她輕輕一推。

  這一定是某種暗示。

  如果她真的想把我推倒,那一定會更用力出手才對。所以我順勢倒在床上。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真心想讓我討厭她,就只要像那天丟掉護脣膏那次一樣,對我做很過分的事就好了。例如強行推倒我,或者打我的臉幾巴掌。但是小牧不會對我那麼做……或者應該說做不到。

  那麼為什麼她之前會做那麼過分的事呢?

  那肯定不是因為討厭我。一定有別的理由──使她忍不住做出那種事的理由。

  當我閉著眼等待她近一步的動作時,耳邊傳來鏘鏘作響的聲音。

  那是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

  聽起來不像是裙子上的金屬配件,感覺更沉重一些。我忍不住想睜開眼,頓時有某種冰涼的東西碰觸到我的雙手。

  咔鏘一聲。

  我心想,不會吧?

  「……手銬?」

  我想挪動手,卻在動作途中被限制住了。

  一看,發現雙手手腕確實被一組金屬環扣住了。

  喂喂,她到底是去哪裡買到手銬這種東西的啊?

  不對,現在根本不是想這種問題的時候。

  「為什麼?」

  「誰知道。理由自己想啊?如果妳不是笨蛋的話。」

  「……唔。」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只會感到很困擾而已。

  在床上被銬上手銬,無論怎麼想都只會讓人往那種特殊的情境聯想。

  小牧所做的事還是一樣很突兀,讓人完全跟不上她的意圖。

  雖然跟不上,我已經決定要努力去理解她了。我決定不再任由徒有其表的話語與態度左右、不再逃避。

  既然這樣──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小牧。

  「妳別移開視線。」

  「不要。」

  「如果妳不好好看著我,就算妳輸嘍。」

  「若葉沒有那種權力。妳應該很清楚現在是誰上誰下吧?」

  小牧直接坐上我的肚子。

  床舖發出嘎吱聲。之前我們兩個人一起待在床上時,它從來不會發出這種聲音,現在卻發出了聲響。我思索著,為什麼光是這麼一件小事就讓我感到安心呢?

  也許是因為久違地感受到小牧其實也只是個普通人吧。

  「梅園在上面啊?我知道。因為妳就坐在我身上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這樣可以嗎?」

  「什麼?」

  「妳把我銬著,衣服就沒辦法脫掉了。」

  我甩了甩被銬住的手腕。

  小牧皺起眉頭。

  「我又沒有脫妳衣服的想法……妳這個變態。」

  「妳明明總是脫我衣服。」

  小牧是個變態,我想現在已經不用再強調這點了。她在教室脫過我的衣服,還試圖在遊戲中心脫,在房間裡也想脫。

  ……呃,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被她脫過好多次。

  我都已經記不清自己被她看過幾次身體了。我不是沒有想過這樣到底合不合理。

  不過如果現在在她面前坦露全身,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的真心呢?

  想歸想,但我現在動彈不得,沒有辦法嘗試。

  「妳好煩……我這就讓妳把我當成最討厭的人。」

  她的指尖碰上了我的襯衫。

  果然還是要脫我衣服嘛。正當我這麼心想時,她緊緊抓住了我的襯衫。

  在那一瞬間,我從她指尖的動作感受到一絲遲疑。但是在下一刻,房間裡響起絲線斷裂的聲音。

  一顆飛出去的鈕釦滾到地板上。

  這一幕讓我覺得好像是某個遙遠的世界所發生的事。

  回家的時候我該怎麼辦?不如說,我應該會被媽媽罵吧。被罵到底做了什麼才會弄成這樣。

  就算我說是被小牧弄的,她肯定也不會相信。

  「妳就是在脫我衣服嘛。」

  「是若葉看起來很想脫我才脫的。」

  「我才沒有那麼熱。」

  「妳好煩。」

  我心想,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她爸媽現在正在這棟房子裡。

  要是其中一人走進這間房間,我跟小牧就完了。

  ……不對。

  只要小牧不希望有人打擾,就絕對不會有任何人進來這間房間吧。不過要是她真的想結束這一切呢?

  如果她決定將我們的關係攤在陽光下。

  到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那時候的小牧會是什麼表情?我差點深吸一口氣來平復情緒,卻又停了下來。因為在沒有燈光的房間裡,小牧認真的神情顯得格外清晰。

  我不禁覺得,她的雙眼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美麗。

  「不要分心。」

  「咦?……好痛!」

  小牧咬了口我內衣上緣的地方。

  一股尖銳的疼痛竄過胸口。

  那是完全別於之前被咬手指那時的疼痛。

  「動物嘗到苦頭就會記取教訓。那妳呢,若葉?」

  她用手指撫過留下的咬痕,接著又咬上我的肩膀。

  實在是痛得嚇人。但是,我覺得正是因為這股疼痛,自己才能感受到小牧的情緒。她現在已經到了極限。

  她的呼吸紛亂,咬人的力道也忽大忽小,而且碰觸齒痕的指尖還微微顫抖著。感覺她並不是因為生氣才顫抖的。我覺得那更像是從前小牧快哭出來時的背影顫抖的模樣。

  她為什麼會這麼難過呢?

  就算我問了,她也一定不會回答我。那麼至少現在讓我安慰安慰她吧,我想摸摸她的背。想是這麼想,因為雙手被手銬限制住,沒辦法如我所願地伸出手。

  伴隨著咔鏘咔鏘的聲響,她在我身上留下一個又一個齒痕。

  鎖骨、脖子、手臂、肚子。

  這些即使曾經被她舔過,卻沒有被她咬過的地方,正逐一刻上屬於她的痕跡。

  我感到有些高興。

  因為被舔過的痕跡很快就會消失,但是齒痕還能留一小段時間。

  即使去碰觸舔過的地方也不會有任何感受,但是碰觸齒痕,或多或少能讓我明白她的心緒。不過要小心藏起來不被其他人發現,感覺會很累人就是。

  「……之前也是。」

  「……?」

  「……我之前對妳這麼做的時候,妳也在笑。」

  「咦?」

  我在笑?

  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妳這樣很噁心,別笑了……若葉,妳喜歡痛的感覺嗎?」

  我是沒有變態到喜歡痛楚的程度。

  不對,會因為被咬出齒痕感到高興,可能已經夠變態了。

  「我也不知道。說不定再痛一點的話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變態。」

  我的胸部附近被她重重咬了下去,力道大到我幾乎能聽見肌膚被咬住的聲響。

  被她咬的地方開始發熱、陣陣抽痛。

  感覺就像是她的感受原封不動在我身上呈現出來一樣。我不禁想著,這樣果然很高興。我努力繃住自己的臉壓抑著笑意,但小牧的表情卻愈來愈凝重。

  「妳真的是一點學習能力都沒有,若葉。」

  「幹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至今已經對妳做那麼多事了,妳還是沒有學到半點教訓,態度一直那麼囂張,就連狗的學習能力都比妳好。」

  「狗……」

  「妳連狗都不如。好好反省吧。」

  「說得也太過分了吧……不過,可能真的是這樣。」

  聽小牧這麼一說,我這才意識到。

  至今已經被小牧做過那麼多過分的事,結果我對她的態度卻從未改變。不管對她產生了討厭或喜歡還是什麼其他感受,從以前到現在幾乎都是以同樣的方式和小牧相處。不過從國二開始,我確實表現出一些帶刺的態度。

  我不是沒有學習能力,只是很重視小牧而已。

  ……對了。

  我覺得小牧很重要、很珍貴,無法自制地想待在她身邊。這種情感就是最特別的。

  不過也許別人會覺得我不太對勁就是了。

  「……說妳討厭我。」

  「我討厭妳。」

  「……不對。要放更多情緒進去。」

  「……我討厭妳。」

  「若葉。」

  我的討厭早就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對於小牧的討厭,終究只是流於表面的東西。討厭這種情緒確實是我真實感受的一部分,但不管說多少次,都只會是輕飄飄的空話。

  「……算了。」

  小牧這麼說完,撐起上半身。

  「……妳為什麼想讓我們成為對方最討厭的人?」

  我靜靜地問道。

  由於沒有開冷氣,燥熱房間裡的空氣彷彿緊貼在皮膚上。

  「只有我覺得妳最討厭,會讓我很不爽。」

  「討厭就夠了吧?不是第一討厭又不會怎麼樣。」

  「不行。那樣就沒意義了。」

  「……什麼意義?」

  彼此心中的第一所代表的意義,那是──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這時她撇開了視線。

  「……來比一場吧。」

  小牧這麼說並站起身來。

  然後她從桌子拿起某個東西給我看。

  那個東西微微反射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光芒,看起來像是鑰匙。會在這種情況下拿來給我看的鑰匙,肯定就是手銬的鑰匙吧。

  「來猜猜看我把這把鑰匙藏在哪裡。」

  這是場讓我回想起護脣膏被她丟掉那天的比試。

  我瞇起了眼睛。

  「輸了的話會怎樣?」

  「那是妳輸掉之後的樂趣。」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贏了之後的樂趣,這種說法倒是很常聽見。

  真是亂七八糟的。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輕輕吐了口氣。

  「知道了。那我把眼睛閉上嘍。」

  「無所謂,妳想看也可以。反正若葉也猜不中。」

  「不用。我怕被看得見的東西干擾判斷。」

  「……喔。」

  我閉上了眼睛。

  自己一直都很容易被眼前的東西所迷惑。

  所以,我靜靜地仔細聆聽。聽得見小牧急促的呼吸聲。呼──呼──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快要喘不過氣來一樣。雖然之前都沒有意識到這點,總覺得自己似乎聽過好幾次這種呼吸聲。

  從她漂亮的雙脣吐露出的聲音,其中所蘊含的情感──

  怎麼聽都不像是單純的討厭。

  「……可以了。」

  在這聲催促下,我睜開了眼睛。

  她的雙手都緊握著。機會只有一次,猜錯的話,也許就會像上次那樣被她做些很過分的事。

  即使我這麼心想,心跳依然平靜。我現在真正該做的事,並不是贏下這場比試。

  想確認的就只有一件事。那是從那天起就一直很在意,讓我後悔不已的事。如果不理清楚,這個心結就會一直留在心底。我輕聲開口:

  「欸,我有點問題想問妳。」

  「什麼?」

  「……妳耳朵靠過來一下。」

  「……好吧。」

  她把臉湊了過來。

  茉凜曾經說過,我沒辦法成為一個壞女人。不過我想小牧大概也是一樣的吧。因為她實在是太坦率了。自己討厭的人說什麼就老實照做的人,我想大概也只有小牧了。

  ……不對。

  她的討厭和我的討厭一樣,應該不是心裡所有的情感。現在的我能明白這一點。只不過還不能完全確定。

  小牧湊到我面前,我吻上她的嘴脣。

  「……唔!」

  小牧頓時想逃開。

  所以我伸手攬住她的背,不讓她逃走。手銬扯得手有點痛,但為了不讓她逃開也只能忍著。

  我就這麼翹開脣瓣,碰觸她的舌尖。

  我輕輕吸吮著她的舌頭,細細確認著觸感。看來沒有傷口。我本來還擔心會不會讓她的舌頭留下破洞,但似乎沒事。我稍微鬆了口氣,從她口中退開。

  「我猜錯了。」

  我微笑著這麼說完,小牧便皺起眉頭。

  「……我怎麼可能會把鑰匙放進嘴裡。」

  「誰知道呢。妳上次不就耍詐沒把東西放在手裡。所以正確答案是什麼?」

  「……這裡。」

  她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鑰匙。

  「妳看,我就知道。有夠狡猾的。」

  「……這場是我贏了。」

  「是啊。」

  其實我早就知道鑰匙在她胸前的口袋裡。因為那裡明顯有很不自然的隆起,而且她握拳的方式也很刻意。

  以她平時的作風,應該不會把東西藏在那麼好猜的地方。也就是說,現在的她其實已經失去從容了吧。

  她為什麼會失去從容呢?又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難過呢?

  現在的我還不明白答案。

  「舌頭不會痛嗎?」

  「妳在說什麼?」

  「我之前咬了妳的舌頭,有受傷的話我會很抱歉。對不起。」

  「……別跟我道歉。」

  但是我不能不道歉。

  傷害了小牧,對我來說是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失誤。明明早就下定決心再也不要讓她受到傷害了,卻因為當下過於驚慌與困惑,一時控制不住傷害了她。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想向她道歉。

  「對不起。」

  「……我已經說了──」

  「因為我一直很在意妳會不會痛。」

  「別再提了。」

  小牧低下頭來。她那麼執著於我心裡第一的位置的理由,該不會是──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

  那我的想法是──

  「……梅園?」

  小牧輕巧地從我身上離開,靠向窗邊。她就這麼喀啦喀啦地拉開窗戶,揚起右手。而那隻手裡正握著手銬的鑰匙。

  「要是我直接把鑰匙丟掉,妳覺得會怎麼樣呢?」

  她露出一抹壞笑這麼說道。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她。

  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到空中,小牧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好耀眼。她這樣看起來真的很不像是凡間的人。

  我站起身來。

  秋天的風沁入肌膚。被她咬過的地方隱隱作痛,卻反而讓我覺得很舒適。我說不定真的是個變態。

  「就算被妳丟掉,我還是可以回家啊。我的腳又沒有被銬住。」

  「我不會讓妳回去的。若葉就永──遠活在這個房間裡就好。」

  「不可能啦。」

  「怎麼不可能。妳知道我有多大的能耐吧?我想瞞著其他人根本輕而易舉,養活若葉一個人的財力也是,只要我想要,要多少都賺得到。」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小牧不會那麼做,而且也沒辦法做出這種事來,所以才會說不可能。」

  「……妳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小牧總是說她討厭我。

  不過,她經常對我做的事卻是親吻我、碰觸我。

  如果要欺負自己討厭的人,根本不需要用親吻的。講白了,應該還有很多手段能用才對。她沒有動用其他的手段來對待我,是因為小牧是我認識的小牧。那個比任何人都可愛,容易將煩惱悶在心裡直到差點爆發才肯說出口,在重要的時刻顯得有些忸忸怩怩,屬於我的兒時玩伴。

  她是不是從以前到現在從未改變過呢?

  而我也是。

  「我沒有小看妳……我是相信妳。」

  就算她狠狠甩了學長、丟掉我的護脣膏、用手銬銬住我,小牧依然是小牧。

  就像我依然是我一樣。

  「這樣啊。那……」

  小牧輕輕吐了一口氣,垂下了手。

  就在我伸手想碰觸她右手的瞬間,她再次抬起右手,將手銬鑰匙往窗外丟了出去。

  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遠處飛去。

  不久後鑰匙撞上某戶人家的屋頂,就這麼掉進圍籬樹叢當中消失不見。

  她手臂的力氣也太驚人了。小牧該練的不是網球,而是投鉛球之類的運動吧。我像是事不關己一樣胡思亂想著。

  她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略微加快。

  「這樣若葉就回不去了。」

  她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美得令人驚嘆。在月光照耀下如天使般的面龐、隨著夜風擺動的褐色頭髮──看著這樣的她,一瞬間我竟然差點產生或許留在這裡生活也不壞的想法。

  鬆動的鈕釦隨風晃動。

  刻劃在身體表面,宛如滲進深處的疼痛感覺好遙遠,卻又真實地存在著。

  接下來該說些什麼話才好呢?該怎麼做才能理解她真正的想法?

  就算我說好,這句話也絕對傳不進她心裡。至今的經歷使我痛切地明白這點。

  「說說看現在是什麼心情吧。反正妳肯定覺得我不會丟掉鑰匙吧?」

  她說得確實沒錯。

  以往的小牧肯定不會真的把鑰匙丟掉。所以我才會感到有些困惑。不過有了之前那件事,因此我也沒有太過驚訝。

  「月亮好美。」

  「啊?」

  「和梅園待在一起的時候,月亮總是特別美。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一臉納悶地看著我。

  「妳到底在說什麼,若葉?妳已經沒辦法離開這個房間。妳再也見不到茉凜了。」

  「嗯。」

  月光沁入眼底。

  小牧露出慌張的神情。

  我心想她這種表情真是少見。我覺得終於能稍稍碰觸到小牧的心了。接下來不管她有什麼反應,不管她說出什麼話來,我都不會移開目光。

  「……小牧,說妳討厭我好嗎?」

  我也突然好想聽聽小牧親口說出「討厭」了。

  我為了確認她的話語間蘊藏著什麼樣的情感,閉上了眼睛。

  「討厭。」

  「嗯。」

  「討厭。討厭、討厭、我討厭妳……!」

  「這樣啊……我想也是。」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

  應該說,我其實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只是很害怕變化。以為自己喜歡,但其實是討厭;以為自己討厭,但其實是喜歡──我並沒有堅強到能夠承受那種變化。不對,我現在也一樣不堅強。

  但是──

  小牧並不是真心討厭我。

  我現在終於明白,至少這點不會有錯。她所說的討厭並不是真的討厭。就和我所說的討厭一樣,話語間實在沒什麼力量。明明這麼明顯,一直以來我卻裝作沒有注意到。

  我果然是個笨蛋。

  「我最討厭若葉了……」

  她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這麼說道。

  像是在尋求依靠,又像是從心底硬擠出來這句話。

  我睜開了眼睛。

  「小牧──」

  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小牧打開了書桌的抽屜。裡面放著一把鑰匙,和我剛才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樣。

  她拿起鑰匙,直接替我解開手銬。

  我的手腕上浮現出淡淡的紅色印痕。

  即使手銬被解開,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把手銬收進抽屜裡,而我已經什麼也做不了了。

  「……把囂張的若葉關起來也沒意思。妳回去吧。」

  「……可以嗎?」

  「別再問了,回去吧。」

  她把掛在衣架上的襯衫塞給我,順勢推了我的胸口一把。看來她也沒打算讓我穿著胸前敞開的衣服就這樣回去。雖然還不想離開,我覺得要是再繼續待下去,就再也無法踏進小牧的心裡了。

  儘管我依依不捨,還是走出了房間。

  穿上小牧的襯衫,我聞到了屬於她的氣味。明明有洗過卻還是有她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議。襯衫的尺寸太大讓我有些不自在,可是衣服上有她的味道卻讓我感到安心。我的感受總是這樣一半一半的,人類真是複雜。

  我嘆了口氣。

  小牧的襯衫得洗乾淨後再還她。

  跟她的爸媽打了聲招呼後,我走出小牧的家。抬頭望向她的房間,發現窗戶和窗簾都已經關上,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張開了嘴又隨即閉上,就這麼重複好幾次以後,最後才小小聲地說道:

  「……明天見,小牧。」

  當然沒有得到她的回應,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見到她,我就這樣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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