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與特別(2)
「若葉心裡有沒有那種完全不想分開的人呢?」
茉凜挽住我的手。我也同樣緊緊地將她的手摟了過來挽著。
好溫暖。只有來自她的溫度,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從未改變。
「我覺得,比起想一直待在一起的人,那個完全不想分開的人才是妳心中特別的人喔。」
確實有一個我很不想與她分開的人。
儘管我很想斷絕關係,也知道自己必須儘快離開她,卻怎麼樣也離不開她,就只有那一人。
……但是。
「那個人討厭我。」
「……不對喔,妳誤會了。」
「……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我一直都在看著若葉。」
她稍稍收緊了挽著我的手。
「那個人心裡最特別的人,應該也是若葉喔。」
「茉凜都這麼說了,也許真的是這樣吧。」
「……嗯。所以啊,若葉只要率直地往前走下去就好了,因為那就是妳的優點。」
已經扭曲的我,早就已經難以順著自己的心率直地向前走了。不過,我能在將來的某一天辦到嗎?
還有。
要是我率直地走下去,能不能正確地理解她的心意,還有我的心意呢?
「……但是,如果──」
茉凜的手指纏上我的手指。
我能強烈感受到她每根手指的存在感。
「若葉心裡那個特別的人,沒能讓妳幸福的話,到時候……」
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我也直視回去。隨後她眨了眨眼,笑了出來。
「當我沒說,還是算了。讓妳的選擇減少可不是朋友該做的事呢──」
她這麼說完,輕巧地離開我的身邊,然後站起身來。
「若葉!不管若葉之後會怎麼改變,妳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人!只有這點永遠不會改變喔!」
夜裡的燈光照亮的那抹笑容好美,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笑容。我站起身來,朝她踏出一步。
「我也一樣!茉凜永遠都是我最喜歡的好朋友!」
「……呵呵。」
我們相視而笑。
如果我的心中也存在著始終如一的特別情感,那麼它只會屬於某一個人。不過現在還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種情感。所以我認為必須去確認。
繼續逃避不去正視的話,是不會有未來的。
我和茉凜一同笑著,與此同時在心裡下定決心。
★
好久沒有來唱卡拉OK了。
上一次來還是和小牧對決的那時候,所以應該有好幾個月沒來了。
今天我在茉凜的邀請下,來參加國中網球社的聚會。這次聚會的發起人似乎是茉凜,她整個人忙得團團轉的。我心想等等一定要好好慰勞她。
我走到飲料吧,見到了當時的朋友。我記得她的名字是實梨。以前我們的關係很好,但是自從退出社團之後,彼此就疏遠了。
「啊,若葉。」
她雙手抱胸站在飲料吧前,認出我後舉起手向我打了聲招呼。
「嗨,實梨。妳最近過得好嗎?」
「不錯不錯。若葉看起來也挺有精神的嘛。小牧呢?她過得怎麼樣?」
「怎麼會問我。梅園的事妳自己去問她本人吧。她今天有來。」
沒錯,小牧有參加今天的聚會。另外結城學長也有來,他感覺起來有些尷尬。
話雖如此,今天是當年網球社成員的聚會,沒邀小牧和結城學長來才奇怪。畢竟女網的中心人物是小牧,而男網的中心人物則是結城學長。
不過,儘管我早就已經預料到了,再一次見到學長時,我的內心真的沒有產生什麼特別的想法。我並不是想重新對他產生什麼感覺,但是我總算深刻意識到自己對於他的情感早已澈底消失。
「咦──感覺若葉是最清楚小牧近況的人吧。妳們之前一直黏在一起。」
「什麼黏在一起。沒有吧。」
「有。話說妳沒自覺嗎?妳們明明就一個滿嘴『小牧小牧』,另一個一直『若葉若葉』叫來叫去的。」
我已經不太記得在還沒討厭小牧之前,我們平常是怎麼相處的了。當時我們的關係還可以,在旁人眼裡應該也是這樣沒錯,不過也沒有到一直黏在一起的程度吧。
「……我和梅園之前是怎麼相處的啊?」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吧?不過嘛,真要說的話,小牧對若葉散發的好喜歡氣場更濃烈喔。」
「……梅園會這樣?」
我皺起眉頭。實梨的語氣很隨意,我無法判斷她是認真的還是隨便說說。
「原來妳沒發現啊。明明很明顯呢。」
她最近的言行確實讓我有所感觸。
但是在我與小牧的關係變差之前,我並沒有從她身上體會到那種感覺。不對,我想她確實是對我有好感。不過想是這麼想,說我們一直黏在一起,還散發出什麼好喜歡氣場,那就太誇張了吧。
「妳們還沒和好啊。妳居然叫她梅園。」
別說和好了,我們兩人根本一直摩擦不斷。雖然前陣子一度出現彷彿能和解的氣氛,自從她丟掉我的護脣膏以後,連那種氣氛也消失了。
但是,如果問我是不是真的打從心底無法原諒她,或是是否真的討厭她,那倒也不至於。
「小牧一直都在看著若葉。她的表情就像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可憐兮兮的。」
「妳絕對是在騙我吧。」
「我反而還想問難道妳都沒看到嗎?她那副模樣根本就是會哀哀叫的可憐小狗!」
在她眼裡小牧已經不是像小狗,而是完全把她當成狗來看了吧。
我真想推薦實梨去看一家好一點的眼科。
「小牧好可憐。得不到主人餵食,只能迷茫地徘徊……」
實梨拙劣地假哭著。
說誰是她的主人啊。
很久沒有和實梨見面了,我這才想起她以前就是這種女孩子。總之就是很愛鬧人。
話說會這樣肆無忌憚地調侃只有表面無懈可擊的小牧的人,恐怕也只有實梨了吧。也許實梨其實是個狠角色。
「……好吧,先不談這個了。妳是不是差不多該原諒她啦?再這樣下去的話,小牧真的會餓死喔?」
「……我會考慮看看。」
──我心裡那個特別的人,也把我視為特別的存在。
我想起茉凜對我說過的話,輕輕吐了口氣。如果是真的那該有多好啊。暫時先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至少對我來說,小牧是特別的存在,唯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不然我也不會和她往來這麼長一段時間。
我們在飲料吧裝好飲料之後,準備走回包廂。就在這時,我們聽到走廊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從轉角探頭一看,見到小牧和結城學長在說話。
「這組合還真是耐人尋味呢。」
實梨把手搭在我的頭上這麼說道。
「妳在高興什麼啦。」
或許是因為我們過去曾經相當親近,我現在才能像那時一樣自然地和實梨交談。
「妳聽得見嗎?」
「噓!小聲點!」
實梨輕輕捂住我的嘴。
偷看外加偷聽,儘管我覺得這麼做很不好,轉念一想,這也要怪他們自己在走廊上說話。
「所以那時候一直對妳死纏爛打,真的很抱歉。」
「不會。我那麼快就和你分手,對不起。」
我隱隱約約能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看來他們並不是在談復合之類的話題。學長居然特地為那時候的事道歉,他還真是個有規矩的人。不過話說回來,當時的事有九成要歸咎於小牧,有一成的責任是在我身上。學長根本不需要道歉。
兩人為當時的事交談幾句以後,便一起回包廂了。實梨見到剛才那一幕,笑得非常開心。
「哈──真是看了場有趣的好戲。」
「也沒有妳說的那麼有趣吧。不過嘛,那樣挺好的。要是他們兩個一直僵著,我們也會覺得很尷尬。」
「我反而比較不想看到小牧跟若葉相處得那麼尷尬耶。」
「怎麼又提到我和梅園?」
明明很久沒見面了,她怎麼一直把話題扯到我和小牧身上呢。不對,也許是就是因為很久沒見面,反而才更關注我們之間的變化。
「因為提到若葉就會想到小牧,提到小牧就會想到若葉嘛……」
「我們兩個是什麼成套的商品嗎……?」
「我覺得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喔。好的!請問奈奈同學!妳對若葉的印象是什麼?」
實梨突然纏上其他來裝飲料的網球社成員。
奈奈先是在瞬間露出「又來了」的表情,接著回答:
「排名戰的惡魔。」
「啊──我懂。若葉明明小小的卻超級強呢。」
「還有,那時候學長還信心滿滿地說:『只要有若葉和小牧,我們就能打進全國大賽!』結果因為妳退出社團,各種事情都亂成一團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這筆帳喔。」
「對、對不起……」
當時突然退出社團,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大家。不過我也有不得不那麼做的理由,希望大家能諒解我。
「……所以呢?妳跟小牧是怎麼了嗎?」
「咦?」
「咦什麼咦。小牧一直在偷瞄妳,害我都沒辦法集中注意力了。快想辦法處理一下啦。」
「就算妳對我這麼說……」
「不跟若葉說,妳要我跟誰說?」
「……我在大家眼裡對小牧那麼有影響力嗎?」
聽到我這麼一問,兩人便互看一眼。
接著聳了聳肩。
那種反應是怎麼回事啊?
「難怪小牧會一直偷瞄妳。」
「唉……」
可以不要有那種反應嗎?
儘管我心裡滿是抗議的衝動,仔細想想,不管我說什麼都沒用吧。
「雖然我這個局外人不該插手管妳們的事,妳還是把矛盾處理一下比較好啦。」
奈奈這麼說道。
就算要我處理……
「欸。如果妳覺得很難把話說開,我可以幫忙喔!」
實梨的雙眼閃閃發亮,簡直就像是一隻發現有趣玩具的貓。要是我跟實梨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很明顯會惹來大麻煩。
我深深嘆了口氣,回到包廂。
大家點的餐點好像都已經送來了,擺滿桌子看起來非常奢華。話雖如此,高中生來卡拉OK會點的餐點就是些薯條或炸雞之類的東西,我也不曉得這樣算不算是奢華。
我們坐好以後,學長姊就帶頭和大家乾杯。
如果這是同屆同學的聚會或許能更輕鬆些,但是有幾乎沒說過話的學長姊在附近,讓人有些緊張。
不過,當我和曾經感情很要好的朋友聊起天來,心裡的緊張感也逐漸緩和,心境也慢慢地回到當年的狀態。
我回想起與他們相關的一些事,像是那個人不太會唱歌,或是那個人唱歌的時候總是很愛搞怪。
「來,接下來輪到若葉了吧。」
回過神來,麥克風已經傳到我這裡了。不曉得在這種時候該唱什麼才好。我擅長的大多是抒情歌,感覺不太適合在這種場合唱。在我猶豫的時候,正好對上了小牧的視線,不過她馬上就錯開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隨便選了一首流行的情歌。
小牧一如既往笑嘻嘻地和其他人互動,而她再也沒有看向我。
我想和她說說話。只是想歸想,實在是沒有和她說話的契機。被她做了那件事之後,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去攀談總覺得怪怪的。
當音樂響起時,實梨朝小牧走過去,不知道為什麼還把麥克風遞給了她。
現在是輪到我才對吧。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而實梨對我拋了個媚眼。
她想做什麼?
「小牧也一起唱吧!」
「咦咦……」
她沒有察覺到我和小牧之間異常的氣氛嗎?不對,她可能就是因為很清楚,才會刻意干涉。
好尷尬。真的好尷尬。畢竟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吵得這麼凶,應該說很久沒有產生衝突了。
但是音樂不會等人,我只好無奈地開口唱歌。
小牧也猶豫了一下,跟我一起唱了起來。她的歌聲和之前我們兩人一起唱歌時完全不一樣。那時她的歌聲就像是原唱本人,而這次的歌聲卻清澈透明,保留了屬於小牧的聲音。
我完全沒辦法理解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
畢竟在做出那種事之後還能和我一起唱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令人不解了。還是說,很擅長做表面工夫的小牧大人,即使得和自己討厭的人唱歌,也不會輕易拒絕別人的提議?
我不懂小牧。就是因為不懂她,才想要了解她。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但是,並不只是這樣而已。
暑假那時候,即使我不懂她,內心的某處其實一直以為自己多少是了解她的。不過那種自以為是,卻被她本人親手毀滅殆盡。
歌詞掠過耳邊,隨即消散。
什麼能遇見你真好、什麼我喜歡你。
根本沒辦法與這些詞句共情的我,只能像機器一樣唱著歌。
我希望小牧能幸福。自從她找我商量煩惱的那天──或者說,自從我們成為朋友之後就一直如此。
唯有這點,不管是討厭她還是喜歡她都不會改變。
即使她對我做了過分的事、說了令我厭惡的話,小牧對我來說始終是小牧。在護脣膏被小牧丟掉的那天,我確實覺得自己很討厭她,但是現在──
「……喜歡妳。」
小牧的聲音莫名在我腦海中迴蕩著。
那是彷彿要將我包裹住的甜美聲音。
我像機器一樣平淡無波的聲音,肯定和她的聲音完全是兩個極端吧。小牧是不是和我不一樣,擁有能與這首歌共情的情感呢?
我站起身,凝視同樣站起來的小牧的雙眼。
那雙我抬眼可見的眼眸,神色一如往常。
確實是一如往常。
然而在她的眼眸深處,的確藏著與不安相近的情緒。我認得出來,那種恐懼與不安就和她擔憂自己不是人類的時候一樣。
為什麼?
更想露出這種眼神的人明明是我才對。
對我做出過分的事,否定了我之前所有付出的人,明明就是小牧。
錯的人明明就是小牧,她現在卻露出一副傷得最重的眼神,實在太狡猾了。
她擺出那種表情,我──
「小牧居然這麼會唱歌啊──」
「好強,根本是職業歌手吧。」
回過神來,這首歌已經唱完了,而小牧也被朋友們圍了起來。
我心想,真是熟悉的畫面。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坐回沙發上。瞥了一眼小牧,她果然還是用一如往常的笑容應對朋友。
「風頭都被搶走了。」
我苦笑著對實梨這麼說道。實梨露出一臉壞笑的表情。
「妳那個表情是怎樣?」
「沒有啦,只是覺得小牧依舊是老樣子。小牧──妳跟若葉一起唱歌有沒有什麼感想啊──?」
「喂!」
實梨戲謔地對小牧這麼問道。儘管我有些擔心小牧能不能好好回答,唯有表面工夫一流的她絲毫沒有動搖,笑嘻嘻地回應實梨。
「嗯,我唱得很開心。抱歉喔,若葉,突然跟妳合唱。」
她根本就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感覺臉頰正微微抽動著,但還是笑著回覆她:
「沒事沒事,妳不用道歉啦。反正我也唱得很開心。」
我好像要開始討厭卡拉OK了。加上之前那次,總共兩次。光是這兩次,就讓我想重新審視自己與卡拉OK合不合得來了。
「是嗎?太好了。」
一點也不好。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肚子裡,將麥克風傳給了隔壁的人。
「真的好久沒見面了呢──若葉。」
「都怪妳退社,害我們在大賽輸慘了啦。」
大家輪流唱一首歌之後,聚會進入聊天時間。儘管很久沒見面了,大家原本就是關係很好的朋友,所以互動起來也沒什麼問題。可能是因為心境稍稍回到了國中那時的狀態吧。
「不對,那不是我的錯吧?要怪就要怪除了我之外的人太弱了。」
「哇,妳居然說這種不該說的話。」
「話說不是還有梅園在嗎?怎麼會輸慘呢?」
「小牧啊,妳退社之後她也幾乎沒來社團了。而且就算有一個人很厲害,團體戰也贏不了啦。」
「我想光靠我和梅園兩個人到頭來還是會輸吧。」
坐在別的桌位的小牧,依然友好地和其他人聊著天。經過一段時間後,學長似乎也能平靜地和小牧說話了。他們就像沒有交往之前一樣平和地交談著。
小牧以及學長。他們都是我之前喜歡過的人。但是我對於他們的喜歡早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對了,我一直都很想問妳耶,妳到底為什麼要退社啊?」
「嗯──有很多原因啦。」
「有一段時間妳整個人有夠低落的,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一連串的問題猛攻而來。
我對於那件事的情緒早就已經冷卻下來。儘管後來又添了幾把火,讓我有理由再討厭小牧,不過現在已經沒有當時那種熊熊燃燒的厭惡感了。
一切都很荒唐。不只是我,小牧也是。
「就是青春期特有的毛病吧。不過我已經復活了啦。」
「啊,這樣的話,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之前妳一臉快死掉的樣子,一直讓我不敢約妳。」
「可以啊。之後再聯絡我吧。」
我們就這樣繼續閒聊無關緊要的話題,彷彿想把那段失去的歲月追回來。感覺像這樣和大家相處著,我就能忘掉自己如今的處境,變回一個普通人。
「小牧要不要一起去──?」
實梨問道。拜託別再把我和小牧綁在一起了。
「妳們在聊什麼?」
「在聊下次約個時間大家一起去玩。」
「嗯,我要去。感覺會很好玩。」
笑盈盈、笑盈盈。
知道她真面目的我,見到浮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只覺得極為不自然。不曉得小牧到底在想些什麼,居然往我這張桌子靠了過來。
實梨輕巧地讓出我身邊的位置。
我真的不需要這種體貼。
小牧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妳們兩個是同一所高中的吧?茉凜跟我說了喔。」
在另一桌的茉凜對我揮了揮手。她的興趣是不是把我們的情報告訴別人啊?不對,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別人問了也沒什麼關係,反倒可能是我反應過度了。
「好好喔──居然能和感情好的朋友上同一所高中。這傢伙考差了。明明約好要去同一所高中耶。」
「妳好煩啊。我的傷還沒有癒合,別說多餘的話好嗎?」
確實,能和茉凜上同一所高中真的令我很高興,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小牧竟然也會一起來。在四月看到和我穿著相同制服的小牧時到底有多震驚,肯定沒有人能了解吧。
「是誰邀誰的啊?」
「不是不是。我去那所高中和梅園沒關係啦。我跟茉凜說好去同一所高中,而梅園只是剛好也去了同一間。」
「是喔──」
她的樣子讓人完全看不出來她對這件事到底有沒有興趣。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若葉。」
坐在身旁的小牧低頭俯視我。
果然不管是坐著還是站著,她都比我高。小牧到底哪裡像小狗了?實梨應該有義務好好解釋清楚吧。
而且話說回來。
小牧對我做出那種事以後,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找我說話。如果我有普通人程度的記仇心理,早就和小牧絕交了。
可是即使是這樣,每當小牧開口跟我說話,我還是會像往常一樣回應她。也許是因為我心中最特別的那個人就是小牧。
至於是不是就像茉凜所說的一樣,我也是小牧心裡特別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也許最討厭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也能算是最特別的。
不過茉凜所說的特別,指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怎麼樣?梅園?」
我擺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用平常的語氣問道。
明明是小牧自己主動搭話的,她卻像是受到驚嚇似的睜大了眼睛。
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
小牧垂下眼簾。
「嗯?」
「妳……為什麼會來?」
「參加一年就退社的人不能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像是縫上周圍談話的縫隙一樣輕聲說道。
「妳應該知道我會來吧?」
「嗯,茉凜有跟我說。怎麼了嗎?」
「……若葉,妳真的很奇怪。」
「為什麼這麼說……?」
突然開始講人壞話。
不是,我最清楚自己很奇怪沒錯,但是她怎麼突然這麼說。
「妳們兩個在聊什麼啊?」
就在這時,一直在各桌來來去去的實梨朝我們走了過來。她剛才說小牧像小狗一樣,可是我覺得實梨才更像小狗。
「不是什麼會讓實梨開心的話題啦。」
「嗯……?」
我瞥了小牧一眼,見到她的雙手緊緊握著。
我待在她身邊,是不是只會一直讓她的心情變差而已呢?我站起身來,打算走出這個房間。
就在這時,小牧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啊……」
嘶啞的聲音。
我記得小牧在那個下雨天也發出了這種聲音。一向爽朗的她居然會發出這種聲音,真的很罕見。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這樣的呢?
我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睛,她卻避開了我的視線,但是抓住我手臂的力道絲毫沒有放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覺得討厭,更不會口出怨言了。不過我覺得既然抓著我的手臂,就該好好看著我啊。
「若葉、小牧。我有個很重大的事要宣布。」
實梨突然這麼說。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嗎?」
「……我跟妳們說喔。」
實梨一改剛才嘻皮笑臉的模樣,面露認真無比的表情。小牧似乎也被她的態度震懾住了,靜靜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好像快憋不住了,可以陪我去廁所嗎?」
「……什麼?」
「那個啊,我真的不知道廁所在哪裡。小牧,妳帶我去嘛。」
「好、好喔……?」
她以認真的神情說出莫名其妙的話,連小牧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她要去廁所就去,為什麼連我也得一起去呢?
我以抗議的眼神望向實梨,她卻對我咧嘴一笑。
「我想若葉也差不多該去廁所了嘛。妳的哈密瓜汽水喝得那麼快。」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與其說她是為我們著想,不如說是愛看熱鬧的性格作祟。我以前到底是怎麼和實梨相處的呢?我隱約記得她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才對。
「……也是。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就這樣啦!那我們快走吧!」
實梨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儘管小牧面露一言難盡的表情,很快就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走出了房間。
三人一起走向廁所的途中,我稍微想起了國中那時的事。在我和茉凜親近起來之前,我們三個很常像這樣待在一起。仔細想想,那時候我在網球社也很常和實梨組成搭檔,更常和我相處的人可能是她而不是小牧。
我裝個樣子走進廁所隔間,很快就出來了。小牧待在外面等著,看起來一臉無聊。
我用手帕擦著手,走到她身旁站定。
不太清楚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她說話才好。反正就算試著對她笑,她還是會一臉面無表情的模樣。
但要是我什麼都不做,終究什麼都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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