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即使相互碰觸也無法觸及的事物
「若葉,妳要看到什麼時候。」
「嗯──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妳剛才也是這樣說的。都已經過十五分鐘了。」
「妳也算得太精準了吧。是特意算時間的嗎?」
「不算時間的話,妳肯定會一直磨蹭下去吧。」
小牧似乎開始感到無聊,用手指在我的背上划動。
她好像在寫著什麼字,但我希望能她停下來。因為實在太癢了,害我沒辦法專心看。
「這可是難得的緣分。真的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妳等等。」
「……唉。好吧。」
小牧這麼說完,繼續在我的背上書寫文字,還格外加重頓點和勾勒的力道。我感受著背後癢癢的感覺,繼續挑選擺放在架子上的布娃娃。
難得花時間來到這裡,我想買個只有這裡才能買到的布娃娃。可是挑來挑去,感覺放在水族館紀念品區的布娃娃好像跟其他地方的都差不多。
嗯──
我在紀念品區裡頭閒晃了一下,拿起一個海豚抱枕打量。
「那隻妳絕對帶不回去吧。」
「唔。拿起來看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沒打算買還拿起來亂碰,這樣會造成店家的困擾喔。」
確實。
我無奈地把抱枕放回架子上。
「買小一點的吧。買大的不只很難帶回去,清洗起來也很麻煩。」
「梅園會用布娃娃裝飾房間嗎?」
「……不會。」
「我想也是。」
以前我們一起夾到的布娃娃,她早就已經丟掉了,而且之前去她房間的時候,也幾乎沒看到什麼擺設。說到底,小牧本身就不是會用布娃娃來裝飾房間的人,應該是對這種東西沒興趣吧。
況且她大概沒有任何興趣。
「那就這個好了。」
我拿起一隻小巧的海豚布娃娃。小牧把它塞進裝著點心和其他東西的購物籃裡,接著直接走向結帳櫃檯。
「快點買一買,要去別的地方了,我們也沒多少時間。」
「好好好。」
給朋友當伴手禮的點心是和小牧一起挑選的。
夏織要是知道這些點心是小牧挑選的,肯定會獲得兩種層面上的喜悅吧。光是想像她的反應就覺得有些有趣。
可是,我同時也感到些許不安。
之前是恰巧遇到夏織,但我們今天的行程應該不會碰上任何熟人。畢竟這裡離家和學校都很遠。
也就是說,今天是真正的兩人世界,我必須與小牧一起度過這一天。
雖然不像前天那樣執著於什麼理想中的約會,我今天確實也一樣是小牧邀來的。我想這大概也是為了告訴我比祭典更棒的事物的一環,不過也沒有必要特地花一個多小時跑來海邊的水族館吧。
我們家附近明明就有一座水族館了。
她是想在特別大的水族館裡看各式各樣的魚嗎?
感覺今天的行程也會莫名緊湊。
「結完帳了。出去吧。」
「咦?總共多少?我也得出錢。」
「不用了。算錢很麻煩。」
真是可怕的發言。
小牧跟我一樣只是普通的平民,感覺卻意外地不在乎金錢。她果然有很多賺錢的機會嗎?
不過就算是這樣──
「費用還是分清楚比較好吧?不然我會覺得過意不去……」
「……若葉是誰的人?」
小牧拋出一句魔法般的話語。我頓時語塞。
「對。妳是我的。」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我皺起眉頭。
「所以有時間跟我爭這個的話,還不如走快點。都已經下午了。」
「……謝謝。」
「又沒什麼。」
小牧直接把整個購物袋塞進大包包裡,就這麼快步離開了紀念品店。
剛碰面時我就這麼覺得了,她的包包是不是太大了?
簡直就像旅行袋一樣。看起來很粗獷,和小牧很不搭調,而且感覺還很重。或許是用來裝紀念品的,但就算是這樣也很奇怪。
「若葉。快點。」
「……好好好。」
看來現在就連對她的包包發表意見的餘裕都沒有。如果她在裡面裝了球棒之類的東西準備來毆打我,那就太恐怖了,不過小牧應該還沒瘋狂到這種程度。這種猜想還真不吉利。
我吐出一口氣,追趕著她的背影。感覺今天也會是個緊湊的一天。不過,倒也沒什麼不好。
上次來水族館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以前好像常和家人一起來,但我想不太起來了。畢竟自從上了國中以後,和家人出遊的次數就變少了。以前我們家好像也有和小牧家一起出遊過。
現在我們已經能兩人一起出遠門了。這麼一想,我們似乎真的長大了不少。
就算父母不在身邊,我們也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不論是小牧還是我,都是。
不過,本應自由自在的我們卻特意選擇和討厭的人共度一整天的時光。這樣究竟是自由還是不自由呢?我好像愈來愈不明白了。
「感覺水母和若葉很像呢。」
「妳是說很漂亮嗎?」
「我的意思是都是空空的。」
「喂。」
她在這麼美的空間裡胡說八道什麼呢?
在數個水槽當中漂浮的水母,光是看著就很療癒。不過這副場景有多療癒,小牧就對我拋出多少毒,結果就是相互抵銷。
看來就算眼前有再怎麼美麗的景色,也沒有辦法淨化小牧。
「看著這麼漂亮的生物還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我想也就只有梅園了吧。就不能更純粹地享受水族館嗎?」
「我有在享受啊。非常享受。」
小牧微微一笑。
在藍色燈光的映照下,她那張面龐一如往常美得令人生厭,我不禁嘆了口氣。
「說我壞話就是妳純粹的享受方式?也太扭曲了,有夠糟糕。妳乾脆被虎鯨吃掉算了。」
「可惜。這裡沒有虎鯨。」
「那就海豚。」
「也沒有那麼凶暴的海豚。」
兩人一起來水族館遊玩,本來應該是更令人心跳不已的情境才對。不過我很清楚在獨自與小牧兩人相處的狀態下,期待會有什麼酸酸甜甜的怦然心動真的很愚蠢。
安穩。怦然心動。心跳不已。
愚蠢的我甚至連在自己身邊的人是小牧都忘了,又或者說其實很清楚,卻還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既然都兩個人一起來了,會想趁這個難得的機會享受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即使我們兩人不是什麼朋友,就只是互相討厭的兒時玩伴也一樣。
我慢慢地走著,目光追隨著在水中悠然漂浮的水母。
水母的日文寫成海月,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很美了。周圍的遊客也一樣短暫地停下交談,興趣盎然地欣賞著漂浮的水母。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
然後就和小牧的目光交會。
「……看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吧?為什麼要看我?看水母啊。」
「因為我覺得比起水母,用一臉傻氣的表情看著水母的若葉更有趣。」
這傢伙是在找碴嗎?
都來水族館了,怎麼還盯著我的臉看?這麼想看我傻氣的表情的話,這個暑假裡我可以讓她看個夠。
不過,現在──
「明明是梅園自己邀我來水族館的,妳這樣真的很糟糕。」
我覺得出門來玩不該這樣。
明明一起交流彼此的心得才是出遊的樂趣才對。像是聊聊覺得遊玩的地點有什麼好吃的,或是覺得哪裡的景色最漂亮。
可是不管我說什麼,小牧就只會回應一句否定的話語,而且都難得來到水族館,她也沒有好好享受的意思,這樣來這個地方就沒有意義了。
既然這樣,那我也沒辦法。
就算是硬著頭皮我也只能營造出愉快出遊的氣氛。雖然我完全沒有義務讓小牧玩得開心,但如果她一點都不覺得有趣,那我就完全不曉得我們是為了什麼而出遊。
我拉著小牧的手邁步而出。小牧一臉納悶地看著我,但沒有甩開我的手的意思。所以我就這麼拉著她的手,一路走到巨大表演水池所在的地方。
表演水池周圍擠滿了數也數不清的人。
我就這麼和小牧一起站在看臺上。
「梅園,妳看,海豚。真可愛。」
「還好吧。比海豚可愛的生物要多少有多少。」
重點又不是這個。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至少現在在這個地方,海豚是最可愛的對不對?」
「才不是。」
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雙眼眸冷淡俯視著在水池中跳躍的海豚。
我感到一陣戰慄。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夠用這麼空洞的表情看著海豚。
牠們明明那麼可愛。小牧認知可愛的感官是不是壞掉了?話說她真的有發自內心覺得某種事物可愛過嗎?她在約會的時候有說過我可愛,但那只是謊話而已。
我想看看小牧真心稱讚某種事物可愛的模樣。
這已經幾乎是我的執念。
「那妳說說看啊?這裡有什麼比海豚更可愛的就告訴我啊?」
「若葉。」
她那雙毫無情感波動的眼眸映照著我的身影。
啪唰一聲,水池傳來水花四濺的聲響,遊客們讚嘆連連。
「若葉,妳是這個地方最可愛的……如果我這麼說呢?」
「……啥?」
我頓時語塞。
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回答。被人用球棒從視線死角毆打,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小牧便縮短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聞到像是花朵的香氣,其中還混雜著氯氣的氣味。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雙手已經被她握住了。
我的視線自然向上望去,與俯視我的眼眸對上視線。
「看妳的傻樣。我不討厭妳這副模樣喔。」
她的話語從我耳朵上方滑過、消散。
被小牧稱讚可愛,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我知道她在說謊,而我也知道她在幾秒後肯定會補上一句「騙妳的」,然後再次嘲笑我。所以我不會因此感到高興。即使在她這番話語中,感受到比之前都強烈的情感蘊藏在其中也一樣。
「再讓我多看看妳可愛的表情吧。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
可愛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是她口中的一臉傻氣的表情?
現在的我究竟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無法隨意變換表情。
溫暖的指尖輕觸我的臉頰。
海風好遙遠。
即使是混著氯氣與海潮的氣味,也無法讓我回到現實。宛如花朵般的香氣,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浸染我的身軀,正試圖將我與現實世界切割開來。
小牧很笨拙,卻也很靈巧。
明明極度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悲傷與不安,卻能輕易說出違心的話,也能在一點也不覺得開心的情況下展露笑容。所以我很清楚,不能被她流於表面的情感所迷惑。
是的,我真的很清楚。明明是這樣的──
「欸,若葉。」
我心想,這全都是謊言。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小牧的話語都是謊言,不可以相信。我應該用力推開她。揮開她的手,狠狠推開她的肩膀,這樣就結束了。
只要這麼做,我們就能回到以往的關係。
可是──
「……若葉?」
我緊緊地抱住了小牧。
是單純不想再讓小牧看我的表情?還是因為其他原因這麼做的呢?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不過我緊抱住她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反正在旁人眼裡,我們就只是普通的朋友,或是姊妹之類的關係。應該不會有人認為這是情侶間會有的互動。
既然這樣,那就沒有關係。
這點程度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用足以讓小牧跌坐在地的力道,將身體的重量壓向她。不過會因為這點程度的力道就踉蹌的話,小牧就不是小牧了,她就像雙腳在地上生根一樣一步也沒退。
不僅如此。
小牧也同樣緊緊抱住我。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海豚吸引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做不必來水族館也能做的事。真的很傻。
「討厭妳。我討厭梅園。」
我甚至不清楚這句話是否有完整地從口中說出來。
不過小牧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像平時那樣捉弄我,就只有將我緊緊抱住的行為化為事實留在這個世界上。
隨著海豚表演結束,我們的身體才慢慢分開。
我都以為已經和她緊密相連在一起,結果分開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的氣息、體溫,也都在幾秒內逐漸淡去、消失。
我心想,如果對於小牧的情感、與她之間的回憶,要是也能用同樣的方式消散就好了。
可是與此同時,我也希望這一切都不要褪色,好好地保留下來。
我伸手輕輕按住胸口。這些傻氣的想法還是靜靜沉入心底深處比較好。
「……都怪梅園,害我沒看到海豚表演。」
「突然抱過來的是若葉吧。」
「可是先說些奇怪的話的人是梅園。而且我才沒有抱妳,我只是想讓妳跌倒而已。」
「喔──那妳推我的力道未免也太弱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妳好煩。」
我這麼說完,望向自己的掌心。
小牧的溫度早已消失。隔著衣服感受到的屬於她的觸感,我也快想不起來了,頓時感到實感逐漸淡去。我輕輕握住自己的手。
「……如果我是水母,那梅園大概就是海豚吧。」
「為什麼?」
「據說海豚會沒來由地欺負其他生物。」
雖然經常被人誇讚,看起來閃閃發光的模樣,其實也有可怕的一面。
這麼一想,小牧是不是和海豚很像呢?
我從來不覺得平常的小牧有哪裡可愛。不管是哪種動物,只要睡著看起來都會很可愛,就算是裸鼴鼠,睡臉看起來肯定也會很可愛。
「我覺得有智慧這點至少比浮游生物還好。」
「……水母是浮游生物嗎?」
「算是同類吧。」
「是喔──……」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種事。真不愧是了不起的天才,居然懂這麼多東西。
不對,這不是重點。
單細胞生物也好,浮游生物也罷,小牧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就算是我,也一樣有在思考各種事情過著每一天啊。
夏織也是一樣,我的熟人是不是都覺得我是個笨蛋?
我沒辦法否認。或許下次最好問問茉凜。不過她那麼溫柔,就算真的覺得我是笨蛋,應該也不會直接說出口吧。
……我開始想回家了。暑假明明才剛開始沒多久,我就已經想見茉凜了。
她的笑容能治癒我,讓我感到安心。我從國中那時開始,就一直獲得她的療癒。
「去其他地方吧。還有很多沒看過的魚。」
她才不會認真看。我不曉得她到底在急什麼,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好好享受水族館。真是的。
今天又不是約會。不用那麼急,按照自己的步調享受不就好了。
雖然我這麼想,可是我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是我輸了。我以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覺得海豚表演無聊,所以才帶她來看,但結果還是沒能讓她感到開心。
話說她的狀況和降雨機率0%不一樣,她在我面前感到開心的機率才真的是0%吧。而且她自己都說了,和我待在一起根本開心不起來。
還好我沒把「成功讓她開心就算我贏」之類的話說出口。如果這是一場真正的比試,我現在恐怕已經被小牧親了。以她可怕的性格,說不定真的會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直接親過來。
我不禁嘆了口氣。
每個人享受水族館的方式都不一樣。不過看來小牧在進化的過程中,似乎已經澈底遺忘對於水生生物在喜愛方面的情感。
海豚在拱形水槽裡游泳的模樣明明就很有趣,怎麼可能會看得不開心。然而小牧面無表情地看著海豚,就像所有情感都被丟到某個地方一樣,感到很無趣似的拍著照片。
她看起來覺得很無聊,但至少還是有將今天的回憶記錄在照片中的想法啊。
不過這又怎麼樣呢?
在看完一輪水族館內的生物以後,我們再一次在館內繞起來。
加上上午,這已經是第三圈了。不過水族館非常大,感覺就算逛了好幾圈還是能發現新的驚喜。由於游來游去的魚是活著的,每次看到的光景都會不一樣。
可是,從這方面來說。
我想不只是魚,可能連小牧也一樣吧。剛才來到這個地方的小牧,還有現在站在這裡的小牧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表情看起來可能一樣,但我想心境一定不同。我想知道她心中的變化。
「妳知道嗎?企鵝──」
「腳像是折疊起來一樣,骨骼結構很有趣是吧?我知道。」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要說什麼。
小牧微微一笑。
「單純的若葉要說的話,我猜不到才奇怪吧。」
「是喔是喔。原來是這樣喔。」
氣死人。
能猜到我的想法就算了,安安靜靜聽我說完也沒關係吧。小牧是不是連怎麼享受和人對話都忘了?
不對,小牧嘛……
她應該本來就沒有享受和我對話的打算。水族館本身並沒有錯,但我好像快對這裡產生反感。甚至讓我覺得就以後有機會跟人約會,也要避開水族館這個地方。
「那妳要不要和我玩個問答遊戲?」
「什麼?」
我邊移動邊說道。企鵝逐漸遠去,我們這次來到巨大的水槽前。
在看魚的明明是我,卻有種自己正在被水槽俯視的感覺,是因為我太矮了嗎?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很無趣似的表情仰望著水槽。
原來小牧也有需要抬頭看的東西啊。這分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有種第一次見到她仰望某種事物的感覺。
我以前身高比她還高,她那時候應該是仰視著我吧。
「我現在在想什麼呢?」
「妳是怎樣?」
「既然妳能猜到我想說什麼,那應該也能猜到我在想什麼吧?猜猜看嘛。」
我既不知道小牧想說什麼,也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或許,我甚至連自己在想些什麼也不清楚。一直繚繞在心頭的煩悶、痛楚,它們的源頭究竟是什麼?
猜得出來的話就告訴我吧。
小牧總是說無法理解我,但她是不是比我還更理解我呢?
「若葉,妳……」
她微微張開楚楚動人的嘴脣。
我專注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若葉,妳……肚子餓了。」
「……嗯?」
「妳應該在想要吃點什麼吧。妳從剛才開始就眼饞地盯著魚看。」
這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看來我在小牧眼裡是個貪吃鬼。
我笑了出來。
「答對了!已經傍晚了,妳也餓了吧。回去之前去吃點東西吧。」
答錯了。
不過,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我希望她能看穿我、理解我、告訴我答案。這本來不該是向小牧尋求的事,不過我又覺得只能向小牧尋求解答。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
我面露微笑。
「啊,這附近有沒有賣哈密瓜點心的店啊?現在勉強還能算是哈密瓜盛產的季節吧。」
「不知道。」
「妳明明那麼了解水母和企鵝,下次也去查點哈密瓜的知識嘛。」
「辦不到。這點小事,若葉自己去查不就好了?」
「可是我想聽梅園親口說嘛──對話是很重要的喔。無論是培養友情還是愛情都是。」
「……嗯──」
如果光靠對話就能明白一切那該有多好。
只靠表面上的交流,根本沒辦法理解小牧的真心。可是,感覺再深入一點,似乎又會破壞掉各種事物。
我也覺得她的心離我過於遙遠,令人難以踏入其中。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我想見識小牧真正的情感,還有真正的笑容。至於理由,只要我繼續想就能明白了吧。但要是我真的想通了,感覺也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若葉。」
我晃來晃去看著水槽的時候,手被小牧抓住了。
「若葉喜歡什麼魚?」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問。
感覺這不像是需要特意抓住我來問的問題,可是說對話很重要的人是我。
和小牧對話,最終能培養出什麼呢?真的會有那種東西嗎?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都是,連一點跡象都沒有的東西根本無從培養吧。
「如果是吃的話,基本上什麼魚都喜歡。如果是看的話……應該是海豚跟海豹吧。都很可愛。」
「這兩種都是哺乳類吧。」
「別在意這種細節啦。只要住在海裡都算是魚……那梅園呢?」
「我沒什麼喜歡的。」
這個回答實在太符合預想,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明明在這種時候我就能猜出她想說什麼。
「啊哈哈,我就知道妳會說這種話。梅園妳啊,就是那種約會的時候太常冷場,然後被別人甩掉的類型。」
「那若葉就是話講太多,最後讓對方受不了的類型。」
「也許吧。」
我輕笑著拉起她的手。
實際上會是什麼情況呢?別說小牧了,要是我真的和某個人約會,到時候能和對方營造出美好的氛圍嗎?
我從來沒有真正約會過,所以不清楚。和心儀的對象,或是和喜歡的人約會,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就算我問小牧,她大概也不會懂吧。
「那我今天就好好當個讓人受不了的人讓妳受不了。」
「我現在被妳拉著手就已經受不了了。」
「說得真不錯。確實就是這樣。」
我就這麼拉著小牧的手繼續向前走。
我還能像這樣牽著她的手到什麼時候呢?在我贏過小牧以後,就不會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拉著她的手的觸感、那一絲細微的抗拒,這些細枝末節的感受總有一天必然會淡去,最終只會剩下無法忘懷的記憶殘留在心底。
我倒是不會覺得可惜,也肯定不會有還想繼續待在小牧身邊的想法。我的腦袋應該沒有不正常到希望與踐踏自己尊嚴的人相處……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們再去看一次海豚吧。這次要告訴我妳的感想喔。」
「妳就這麼喜歡海豚啊。」
「那當然。海豚應該是我這輩子第五喜歡的吧。」
「這個排名會不會太不上不下了?那妳最喜歡的是什麼?」
「誰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歡的事物是什麼。
我心目中的第一總是變來變去的,根本沒辦法信賴。
所以我只是曖昧地笑了笑。小牧沒有繼續追問,任由我拉著她一路走向海豚區。
原來她在這種時候不會抗拒啊。小牧的心果然離我很遙遠。
我再次望向海豚以後,凝視著小牧毫無波動的面龐──小心翼翼的,為了不讓她察覺到。
在水槽透出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眼眸看起來比大海還深邃且寧靜。
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想揭露隱藏在她眼眸深處的情感,這種念頭也不是剛才才產生的,會期望知曉她真實的一面,也是因為知道那非常困難。所以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就只是為了確認那種觸感。
記住她的觸感又能怎麼樣呢?為了在將來的某天懷念起來,讓自己沉浸在感傷之中嗎?
又或者是為了別的?
在那之後我又和她聊了幾句,然後一起離開水族館。我們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才快中午,現在太陽都已經開始西斜了。
我們稍微閒晃了一下,在建築物裡看到擺放扭蛋機的區域。
「只要看到這個就會很想轉呢。」
「大概吧。」
小牧很無聊似的回應。我鬆開她的手,在扭蛋區逛了起來。
轉完扭蛋之後,這一天大概就要結束了吧。也差不多該回家了,不然到家的時候會很晚。
反正明天小牧一定又會來找我做些什麼,這麼一想我就想快點回家睡覺。今天不知不覺間也和小牧相處了一整天,實在是累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和其他朋友一起來就好了。可是,這種疲憊感卻也讓我感到有些愜意。
這樣好像也不錯……我這麼覺得。
「來都來了,挑一種來轉吧。」
「隨妳喜歡。我看著就好。」
「……這樣啊。」
現在的我已經對小牧沒有任何期待了。我想是沒有的。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從包包裡拿出錢包。
「雖然有點累,今天還不壞。」
「妳不說覺得很開心啊。」
要是我說開心的話,她不就又會找碴嗎?
想歸想,但我沒有說出口。
況且我也不確定今天能不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很開心。這次出遊和上次約會的時候一樣,實在太匆忙了。
是還不壞,雖然是不壞沒錯──
「……算了,沒差。」
「喔……希望回程的電車別太擠。我今天有點累,要是能和上次一樣有位置坐就好了。」
「妳覺得妳回得去啊。」
小牧低聲喃喃說道。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電車該不會停駛或延誤了吧?
不對,就算真是這樣,小牧會用這種說法──
「回得去吧?梅園妳把現代日本當成什麼了?」
「……來決勝負。」
小牧這麼說,在我身旁蹲了下來。
「如果想回去,就和我比一比。要是我贏了,今天若葉就不能回家。」
「不不不,妳是怎樣?什麼意思?」
「不比也沒關係。我會強行把妳帶走。」
「等……」
小牧以不容商量的語氣這麼說道,並抓住我的手臂。
她是認真的。小牧真的不打算讓我回家。
我不寒而慄。這傢伙該不會想把我賣到某個地方吧?
小牧的所作所為總是令人摸不著頭緒,但今天更是格外莫名其妙。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好啦!比就比,我跟妳比就是了!」
「很好。要比什麼?」
好難回答。
在這種地方能一較高下的事實在有限。
「……那就猜這臺扭蛋機會轉出來什麼東西。如果我們都沒猜中就算平手,我就回家。」
「嗯,可以。那我選這個。」
「咦?」
小牧手指著獎品欄上標示著「?」的角色。從它的下方寫著隱藏角色的字樣來看,這應該是很難抽到的角色。
我不禁望向小牧,她則對我面露柔和的笑容。
喂喂,這麼有自信?
我先是稍微猶豫了一下,才挑選出獎率看起來最高的普通角色。小牧默默地輕輕點頭。
因為是最近很有人氣的角色的扭蛋機,裡面的獎品所剩不多。大概能看得出來還剩幾顆扭蛋,但根本不知道會抽出什麼角色。
我投入硬幣,轉動握柄。
扭蛋咯噔一聲落下。
坦白說我完全沒有勇氣去看。經過麻將還有天氣預報的對決後,我已經切身體會到小牧的運氣有多異常了。這麼一想,我在這裡贏的機率恐怕幾乎是零。
不過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人,在開始這場對決之際並沒有心懷自己會輸的想法。就算之前已經輸給小牧很多次了,我也依然繼續挑戰她。我從懂事以來就一直如此,所以雖然早已經習慣失敗,卻絕對不會放棄。
只要不放棄,我總有一天一定能贏。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拿起扭蛋。手中傳來勝利的觸感。
「我贏嘍。梅園。」
我微微一笑,小牧則瞪大了眼睛。
這個世界上有種概念叫吸引力法則。
只要願望夠強烈就能實現。絕對可以。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打開扭蛋──
★
「哎呀──今天的晚餐真好吃。果然是因為離海比較近嗎?魚特別好吃。」
我這麼說著,同時朝床上一滾。
好柔軟。柔軟到讓我不禁懷疑起家裡床舖的彈簧到底算什麼,而且聞起來好香。
不不不,倒不是說我的床有什麼奇怪的氣味,該怎麼說呢?就是這裡的床有種令人亢奮的氣味,讓人能感受到旅行氛圍。
「若葉,這樣很沒規矩。剛吃完飯就躺下來對身體不好,要躺的話也得先洗好澡再躺。」
「好好好,真是對不起──」
小牧還是一樣很囉嗦。她難道不知道飛撲到床上是旅行的樂趣嗎?
她一臉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我覺得她應該多享受一點才對。
仔細一想,她在校外教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時我和朋友們躺在鋪好的床舖上滾來滾去,小牧卻待在一旁完全沒有參與。她是不是一點旅行的情調都沒有啊?雖然這種行為算不算旅行的情調也有待商榷。
「咦?這是什麼?梅園,妳過來一下。」
「什麼?」
我出聲呼喚小牧以後,她就朝床舖靠了過來。接著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拽到床上。
砰的一聲,小牧的臉頓時湊到我的眼前。她難得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我笑了。
「啊哈哈,妳那是什麼表情啊!怎麼啦?是不是被嚇到啦──?」
能看到小牧擺出這種表情,讓我覺得這次輸得很有價值。
是的,我輸了。輸得很普通。或許應該說是慘敗。我信心滿滿地打開扭蛋,看到抽中了隱藏版角色的那一刻簡直尷尬到了極點。
如果當下小牧嘲笑我是個笨蛋反而還比較好,她只淡淡說了句「是我贏了」,然後拉起我的手一路把我帶來這間旅館。最終我只能懷著挫敗感及無處發洩的羞恥,和她一起在這裡住了下來。
如我所料,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儘管床舖挺大的,兩人睡在一起還是稍嫌擁擠。
雖然很不爽,我或許還是該把床讓給小牧,自己到椅子上將就一晚。畢竟在這種地方和小牧一起睡覺的話,想也知道又會發生某些事。
「妳太大意了,梅園。」
小牧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後皺起眉頭。
看到小牧露出各種表情以後,我感到有些滿足。雖然她的表情依然一點都不可愛,可是那毫無疑問是她真實的表情。
「……若葉。」
「做什麼──?」
小牧似乎對我剛才對她做的事感到很不爽,猛然拉住我的手。
我的身體被她拽了過去,在下個瞬間與她之間的距離化為零。
僅僅只是碰觸的吻,以小牧平時的作為來看實在很少見。柔軟的脣瓣的觸感與往常無異,不過她今天遲遲沒有退開,就像是在確認我的觸感一樣,緊貼著我的嘴脣。接著她稍稍退開後,隨即又用力地吻了上來。
一點一點地,我們兩人嘴脣的觸感相互交融,界線逐漸模糊。
是興奮?還是別種情緒?小牧的氣息比平時還要炙熱、急促,光是感受到這種差異就讓我感到一陣暈眩。她的呼吸聲真的好近。
「妳太大意了,若葉。」
「這又不是我大意的問題,明明就是梅園太強硬了。」
「如果是不強硬的吻,妳就能接受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唔。」
小牧撫過我的頭髮,將頭髮撥到耳後。我不曉得這個動作有什麼含意,但小牧顯得很滿足。
她不管什麼規矩了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小牧又像往常一樣把臉湊了上來,以舌頭入侵我的口中。
明知對這熟悉的觸感感到安心的話就完了,卻有種不僅是舌頭,連內心都逐漸被牢牢束縛的感覺。她的舌頭長度、與我的舌頭相觸時回傳而來的彈力、溫度──
這些細節一一刻進我的心裡。
交織的氣息從彼此的脣間洩出,我的腦袋為之晃蕩。溫潤炙熱的舌頭觸感一直纏著我遲遲不願鬆開,使理智逐漸變得混沌不清。
「說妳覺得很舒服,說說看。」
小牧以溼潤的聲音這麼說道。
「這裡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聽得見……所以,就算說出來也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而且問題很大。還有,我又沒有覺得舒服,雖然也不曉得之前的我是什麼感覺。
「為什麼我得說這種話?」
「因為這樣比較好。」
到底是哪裡好了。
想是這麼想,但被她直勾勾地凝視,我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有問題了。再這樣繼續問答下去,說不定又得和她比一場。
如果只是謊稱自己覺得很舒服,那沒有問題。要是小牧能因為隨口一句話就感到滿足,要我說幾次都可以。
我嘆了口氣,輕輕地咬住她的嘴脣。
只是淺淺地咬一口,我想應該不會痛。可是她的身體還是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微微張開嘴。我輕輕將自己的舌頭探入她的口中。
「……很舒服。」
感覺有某種東西化了開來。
那甜美而柔軟的東西逐漸融化,變得濃稠,彷彿從嘴中溢出。我剛才所說的謊言混入一股甘甜,漸漸讓人分不清真假。
再這樣下去的話,可能會讓小牧誤會,讓她以為我真的因為這個吻而感到舒服。
不對。
要是她自己產生這種想法,那就隨便她吧。可是,讓小牧產生這種誤解似乎也不太好。
思緒在腦中盤旋不止。
「……我也是。」
如果我是個騙子,那麼小牧也一樣。
小牧的聲音甜膩得過分,彷彿緊貼在耳際。可是那一定是謊言,是虛假的,根本就沒有真實的情感在其中。即使明白這一點,我卻還是被她的謊言蠱惑,不禁深深地向她索求。
過了好一會兒,我這才恢復理智,與她分開。
她的表情與充滿情感的聲音完全相反,毫無波瀾。
騙子。
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與她流進我口中的唾液一起被我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嘆息。我滾了一圈,與她拉開距離。
我拿起扔在床上的智慧型手機,看向螢幕。時間已經很晚了,但父母都沒有聯絡我。雖然我們家算是放任主義,就算是這樣,他們都不會擔心我嗎?我面露苦笑。
「若葉,妳在做什麼?」
「想說跟我媽聯絡一下。」
「不用。我之前已經跟阿姨說過了。」
「……咦?」
今天小牧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回家?真不曉得是不是該說她準備周到。不對,這麼說的話──
「那麼這間旅館,妳該不會之前就訂好了吧?」
「誰知道呢?」
「……唉。妳這種周全得很沒必要的準備能力,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啊?」
「用在什麼地方?」
「比如說文化祭結束後的慶功宴之類的。」
「我覺得沒有必要活用在那種場合。」
小牧這麼說完,站起身來。
她翻找起那個過於巨大的包包,我好奇地看過去,結果發現她拿出了換洗衣物。
原來如此。
之前還想說為什麼要帶那麼大的包包,原來她是打算在外面過一夜,這樣就能理解了。
她想先去洗澡嗎?
我剛才看了一圈房間,發現浴缸意外寬敞,躺在裡面好像能把腿伸直,真不錯。若是小牧先進去洗的話,感覺就不用擔心洗澡時會被她做什麼奇怪的事,真希望她能先去洗。
然而──
「拿去,若葉。」
「……這是?」
「若葉,妳沒見過衣服嗎?最近的人都會穿這種東西喔。」
「這我當然知道。」
我身上也穿著衣服啊。事實這麼明顯,她為什麼總是要說些刺耳的話才甘心?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想問的是為什麼要給我。」
「看不就知道了。這個尺寸我穿不下。」
她將折疊好的睡衣展開來給我看。那套睡衣是明亮的櫻花色,正是我喜歡的色調。
可是──
「連我的衣服都帶來了?是妳買的?」
「我撿來的。」
又說謊。
那怎麼看都不可能是掉在路上的衣服,更不可能是小牧以前穿過的吧。它看起來完全就是剛買的樣子。
所以是為了今天特地買來的嗎?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說。小牧這個人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先去洗澡吧。我在這裡慢慢等。」
「可以嗎?我還以為以梅園的性格一定要搶第一才會甘心呢。」
「我又不像若葉那麼好勝。」
「妳真敢說。明明每次都要踩我一腳才滿意。」
我嘆了口氣,接過她遞過來的換洗衣物。就算是小牧,應該也不至於做出在衣服上塗抹死亡辣醬這種樸素的惡作劇吧。
今天一整天流了不少汗,就順著小牧的意思去洗澡吧。雖然我不曉得她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既然這樣,要不要跟上次一樣一起洗?我這次可以幫妳刷背喔。」
我輕笑著這麼說道。
就這樣一直被小牧玩弄於股掌之間太令人火大了。反正小牧也不可能會答應。
「……我……才不要。感覺讓若葉幫我洗的話反而會更髒。」
「我其實挺愛乾淨的……算了,不要就不要。我先去洗了。」
「去吧。」
意外的是小牧並沒有多說什麼。雖然覺得有些掃興,我還是決定先去洗澡。
旅行時的浴室,讓人有種特別的感覺。不過在浴室裡所做的事也就只是泡澡而已,和平時幾乎沒什麼兩樣。
我洗好身體以後,放空思緒泡進浴缸裡。
她會進來嗎?我懷著這種心思等待,但小牧並沒有進來的跡象。如果是平時的小牧,應該會說些奇怪的話直接闖進來,因為今天是外宿才沒那麼做嗎?
「……唉。」
我原本想在浴室裡唱首歌,現在卻沒了那種心情。
我閉上眼睛,整個人沉入水中。剛才明明才費心把頭髮綁好,這麼一來就白費工夫了。要是小牧看見的話感覺又會罵我沒規矩,但她現在不在,那就隨便了。
頭好重。如果就這樣一直往下沉,是不是就能理解水族館裡魚的感受呢?
儘管這種想法有點蠢。
我還是任由自己沉入浴缸的底部。
好像有點泡太久了。我離開浴室後,拿起小牧準備的衣服。她應該不會誇張到連內衣都準備好吧?雖然我這麼想,仔細一看,發現有套內衣夾在衣服中間。
尺寸居然剛剛好。
她之前沒有把我的內衣還回來,該不會就是為了這個吧?特意調查我的尺寸,然後買一套與我完全合身的內衣,這種行為真不曉得該怎麼評價。
她乾脆直接把搶走的那套還給我不就好了。還是說她不想碰我穿過的內衣?我實在搞不懂。
穿上她準備的衣服讓我有點……不對,是非常抗拒。可是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了。我更不想穿上今天穿了一整天的衣服,所以老老實實地換上她為我準備的睡衣,然後吹乾頭髮。
一走出更衣間,小牧隨即對我開口: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她正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為什麼還抱著我的包包。
「……妳偷了什麼東西?」
「我還沒有窮到需要偷若葉的東西。」
「那妳是不是放了什麼進去?」
「沒有。我只是看到若葉的包包放在地上,想幫妳擺到桌上而已。」
「真是太感謝您了。優等生同學。」
小牧將我的包包擺在桌上,隨即站起身來。
她帶來的包包則擺放在地上,那就沒關係嗎?我很疑惑,但要是吐槽的話感覺反而會惹來麻煩,所以還是算了。
「脫下來的衣服裝進這個袋子,然後收進我的包包裡。」
她邊說邊把一個塑膠袋遞給我。
「我放自己的包包裡就行了,不用。」
「妳的包包那麼小,放不進去吧……不過如果妳願意用手拿著回家,那麼我也沒意見。」
「……妳會還給我吧?」
「這就要看若葉接下來的表現怎麼樣了。」
「莫名其妙。」
要是又像上次一樣拿了不還,我會很困擾。
我挺喜歡今天穿的那套衣服。倒也不是因為要和小牧出遊特地挑選的,我只是基於與人相約時的禮貌和禮節選了自己喜歡的衣服而已。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反駁小牧說的每件事也不會有什麼好事。而且我也不想把衣服拿在手裡帶回家,所以還是把衣服摺好後塞進塑膠袋當中。
「我要去洗澡了。若葉就閒著吧。」
「我會自己找樂子,妳快去洗吧。」
小牧面露不悅的表情,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更衣間。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準備把自己的衣服放進她的包包裡。
大包包裡有化妝包、急救等各式各樣的東西。
她似乎只帶了一天分的換洗衣物,這讓我稍稍放下心來,在包包中整理出一個空間後把自己的衣服放進去。就在這時,包包裡掉出了某個東西。
原先放在包包側邊口袋裡的自動鉛筆。而且,這不只是支普通的自動鉛筆。
「……這是……」
印著動畫角色圖案的自動鉛筆。
是我以前和小牧一起買的成對自動鉛筆。我的是粉紅色的,而小牧的是藍色的。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我一直以為小牧早就把它丟掉了。畢竟我每次帶著那支自動鉛筆去學校的時候,她總是一臉很不高興的模樣。
她為什麼還留著呢?而且還特地放進著個包包裡帶在身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拿起自己的包包。
剛才在扭蛋機抽到的隱藏角色映入眼簾。這個東西是小牧強行掛上去的,我沒辦法拿下來。
但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我從包包的底部拿出自動鉛筆。是我在暑假開始以後,從書包換到外出用包包的粉紅色自動鉛筆。
我將它與小牧那支相互比對,果然是同一款。
浴室傳來水流的聲音。我猛然回過神來。要是這樣一直盯著看,等小牧出浴室後撞見就麻煩了。
我把這兩支成對的自動鉛筆各自放回原來的位置。
「我果然還是搞不懂。」
我沒辦法理解小牧在想什麼。
她留著這支與討厭的人一起買的、成對的自動鉛筆,還放在包包裡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是為了提醒自己別忘了對我的厭惡?
還是打算找個時間在我面前弄壞它?
還是說……不對,那我為什麼沒有丟掉自動鉛筆,還特地把它帶在身邊呢?是因為不想順著小牧的意思嗎?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心裡亂成一團。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往桌子上一趴。仔細一看,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支剛才沒有的油性筆。那是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筆。
我不禁困惑地歪了歪頭。小牧把這種東西擺在桌上,究竟是想做什麼呢?她該不會拿這支筆在我的包包上塗鴉吧?我拿起包包翻來覆去檢查一遍,卻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我已經懶得再去思考亂七八糟的事,索性往床上一躺。
洗完澡後直接倒在床上的這種舒適感究竟是哪來的呢?是因為身體在泡澡後整個放鬆下來的關係嗎?
要是這時候有瓶哈密瓜汽水的話就棒透了,可惜的是房間裡沒有,去買也很麻煩。
我閉上眼睛,稍微打了個盹。
這場忘卻小牧的淺眠很快就結束了,實在令人遺憾。水聲在不知不覺間停了。因為小牧洗好澡從浴室走了出來,我慢慢坐起身子。
「梅園,歡迎回──」
我望向小牧,話語戛然而止。
小牧連頭髮都沒吹乾,就這麼直接穿著內衣從更衣間走出來。如果這是在家裡,那還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麼隨便。
我之前確實曾經想過,想看看她衣著邋遢的模樣。
不過這和我想像中的場景不一樣。
「這裡不是妳家耶。」
「我知道。」
「那就把衣服穿好,然後把頭髮吹乾。這樣對頭髮不好,而且很容易感冒不是嗎?」
「我不在乎。」
「這樣也很沒規矩喔。要是妳自己懶得打理,那我可以──」
「若葉。」
僅僅一句話。
我只被她叫了聲名字就閉上嘴,為什麼會這樣呢?我一時語塞,無法再說出任何話來。
房間裡的氣氛又與剛才不同,變得更加怪異。小牧慢慢地朝我走來,將膝蓋抵在床舖上。
床墊伴隨著床單的摩擦聲微微下陷,我的身體也隨之稍稍向她滑去,簡直就像陷入蟻獅的陷阱一樣。
「不可以移開視線。」
「盯著妳看才奇怪吧。快點把衣服穿上。」
我立刻別開視線,直接在床上往後退。可是沒能成功。因為小牧溼潤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柔韌的手就這麼沿著我的手向上滑動,最後停在我的臉頰上。溫潤的觸感讓我渾身不自在,可是能從中感受到小牧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她的另一隻手也撫上我的臉頰,而我的臉在下個瞬間就不受控制地挪動。還以為她要直接折斷我的脖子,但她並沒有那麼做。不過,或許那樣還比較好。
我被迫與小牧正面對視。
「做、做什麼啦!連衣服也不穿,還故意讓人看妳的內衣!妳果然是個變態吧!」
「若葉,妳有做過嗎?」
我並沒有問她指的是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被問這種問題本身就說明了一切。我稍微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靜靜地開口:
「怎麼可能有。就連親梅園都是我第一次和人接吻。反正,梅園妳……」
一定很習慣和人接吻了,也能稀鬆平常地碰觸別人的身體。這樣的小牧一定……
可是事實是怎樣都無所謂。小牧是什麼樣的人,都和我沒關係。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真的。
「我也是。我沒有做過,和若葉也是初吻。」
「騙人。」
「我沒有騙人。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
因為小牧的吻技從一開始就很好。不過要是說出這種話,就像是在承認我在第一次與她接吻時就覺得很舒服了。
所以我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梅園那麼受歡迎,所以我想說接吻是妳每天都在做的小事。」
「並沒有喔。」
她這麼說完,朝我睡衣的鈕釦伸出手。
原來那次也是小牧的初吻啊。這麼一想,似乎使她顯得更加異於常人了。那是一輩子只有一次,十分特別的吻,居然只為了傷害我這個討厭的人就用在我身上,實在太不正常了。
不對。
不正常的人或許還有我。
我現在明明正在被指穿著內衣的小牧脫著衣服,卻沒有絲毫抵抗的念頭。之前的我應該會很抗拒。面無表情的小牧想脫掉我衣服的模樣有點可怕,所以那時候的我選擇自己脫。
不過,我現在為什麼不會有抵抗她的想法呢?
是因為知道了小牧的初吻對象其實是自己嗎?
可是,這種事──
「若葉,原來妳有好好地把內衣穿在身上啊。」
「這還用說,我又跟梅園不一樣,才不是變態。」
不過穿上討厭的人給的衣服,這種行為本身或許已經夠變態了。鈕釦全數被解開以後,我果然還是感到有些不安。
我心想,小牧解開鈕釦的動作還真是熟練。不過這又能代表什麼呢?我不禁嘆了口氣。
今天真的是讓我嘆息連連的日子。
……雖然平常好像也是這樣。
「很適合妳喔。若葉果然很適合明亮的顏色。我看到的時候就覺得一定很適合若葉,買下來是對的。」
她一邊凝視我的胸口,一邊輕聲呢喃。
和睡衣同樣是櫻花色的內衣是很可愛沒錯,但聽到她稱讚很適合我,只會讓我覺得很困擾,心裡也亂成了一團。
小牧就這麼碰觸我的肩膀。
肌膚相觸本身沒有任何意義。比平時還要溫潤些許的肌膚相互碰觸,使得那個部位感覺起來格外炙熱。可是,也僅只於此。感覺比平時還要燙並不代表什麼。
身體微微發顫,也只是很自然的反應。
「變態。妳到底是懷著什麼想法,才會買適合的內衣給討厭的人?」
「就是這種想法。」
我在極近的距離下感受到她的聲音。
這時突然有某種東西碰觸到我的耳朵。那是她的嘴脣,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耳垂被她的脣瓣含住了。
我的身體猛然顫抖一下。
如果是平時,她的動作不會再繼續下去,然而可能是今天就只有我們兩人,而且還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的緣故。她伸出舌頭舔舐起我的耳朵。
沿著耳廓的弧線,緩慢地滑動。每當她的舌頭一有動作,灼熱的氣息就會拂過我的耳際。她的氣息滲進我的腦海深處,彷彿逐漸侵蝕著我的身體。
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已經太遲了,小牧果然很不正常。一般人根本不會舔別人的耳朵,也不會在討厭的人身上浪費這麼多時間。這種使用時間的方式明明就很沒意義。
全能的小牧應該有更加精采的人生才對。高中正是一個人青春洋溢的時期,更應該如此。
「別、別這樣……」
「要我停下來也行……如果若葉願意碰我的話。」
「真是……莫名其妙……」
她的髮絲垂落在我的肩上,癢癢的。可是最癢的地方還是我的的耳朵。她黏膩的舌頭動作簡直就像──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這樣就行了嗎?」
「不行。繼續,全身都得摸。」
她是變態。她絕對是個變態。
到底是哪個世界才會有這種讓討厭的人摸自己身體的人?
「來吧,若葉。多摸一點。妳要讓自己在將來觸摸別人的時候都會想起我。」
小牧將臉從我身上挪開,這麼說道。
她與我正面對視,那對眼眸中看似蘊藏著深刻的情感。如果我能看透充滿她雙眸的情感究竟是什麼,是不是就能更接近小牧了呢?
我無從知曉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回望著她。
小牧的手指撫上我的脖頸,順著肌膚向下滑去。手指碰觸到胸部,接著是腹部,最後停在內褲上。
「等……」
「若葉。再不快點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喔。」
「什麼啦。妳真的很莫名其妙。」
耳朵好燙。被她碰過的每個地方全都燙到令人發狂。
她在我身體表面劃下的那條線燙得讓人受不了。我想自己已經永遠忘不了這種感覺了吧。
這就是小牧所期望的嗎?
不管將來與誰互相接觸,我依然會想起今天這一天被小牧碰觸、碰觸小牧的過往。而我屆時肯定會因而留下不好的回憶。
無論我與誰接吻、與誰有所牽絆、與誰交換戒指。
這些事對我來說,都不會再有嶄新的感受了。小牧的足跡無處不在,所以我肯定再也無法為新鮮感感到歡欣或心跳不已了吧。
已經無法挽回。全都來不及了。
從我與小牧產生交集的時間點,從我再次與她牽連再一起的時間點起──
可是,小牧肯定也一樣。小牧肯定不會有將我澈底遺忘的那天。不過我想她大概沒有軟弱到想起我就會心生厭惡。即使是這樣,我應該仍會繼續留存在小牧的心中。
而我並不會因而感到高興。
我並不想讓自己留在小牧的心裡,或是將自己的存在刻劃在她的記憶當中。在我腦海中的並不是那種無可救藥的想法。
「……我知道了。摸妳就行了吧?」
我並不想觸摸她。我心中唯一的執念,就只是想窺探小牧真正的情感。
我想看小牧的各種面貌。微怒也好,因為星座運勢排在最底端這點無聊的小事而感到難過也行。總之我就是想知道,小牧隱藏在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下的真實樣貌。
我知道自己沒辦法讓她主動展露給我看,所以只能自己想辦法去探尋。
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伸手觸摸她的脖子。既溫暖又柔韌的脖子。
潔白修長的脖頸末端是她的鎖骨。明明平時就已經看慣了,怎麼只是少了衣服遮掩,就讓人有種見到稀奇事物的感覺呢?
我的手指依循著剛才刻劃在我身體表面的指痕,在她身體上滑過。
指尖沒入肌膚的觸感,感覺就像用力踏上剛降下的白雪。
「怎麼樣?」
「不怎麼樣。」
「我跟若葉不一樣,有好好地成長對吧?」
她真的好煩。
況且小牧根本就沒有多了解我的身體吧。別看我這樣,我的身高比以前還高,在各方面也都有所成長。雖然比不上小牧,可別小看成長期啊。
我將掌心貼在她的胸口。
能確實感受到她的心跳。雖然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因此感到心安,不過這還是讓我再次體認到她果然也是個人類。
我靜靜地將她的手擺放在我的胸口。
「……這是在做什麼?」
「交換心跳。」
「什麼啊。妳是笨蛋嗎?」
我是人類,小牧也是人類。我們的心跳都很快,但是,我的心跳大概比她還要更快一些。雖然在這種小事上贏過她也沒什麼意義。
讓她碰觸以後,我才意識到。
即使腦袋已經有些麻痺,我的心跳仍然因為這個情境而稍微加速。這不是什麼甜蜜的情感所促使的,不過我可以確定自己還沒有完全習慣這種狀況。小牧雖然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她的心跳也一樣加速了。
她的心跳在這種時候也會變快啊。果然,她毫無疑問是個人類。只是要讓小牧體認到這個事實,應該非常困難。
可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小牧絕對不是什麼完美的超人。
「若葉,妳在笑什麼?」
哎呀。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笑了出來。
我搖了搖頭。
「沒事,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梅園就是梅園呢。」
我的手離開她的胸膛,觸摸她的肚子。
我輕輕捏了一下,發現她的肚子完全沒有贅肉。雖然之前看她穿著泳裝的時候就知道身材很緊實了,實際摸過以後又讓我更加體認到這個事實。
「……若葉。」
小牧不悅地皺起眉頭。
原來就算是小牧,也會因為肚子被捏而感到害臊啊。
「啊哈哈,抱歉。那作為補償,妳也可以摸摸我的肚子喔。」
「……算了,不用。」
她這麼說,將視線瞥向一旁。她不准許我移開視線,自己卻可以啊。
不過嘛,她並沒有一定要把我的身體烙印在腦海中的理由,所以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凝視著她。
她真的成長了好多。我已經不記得以前一起洗澡時的小牧是什麼模樣了。可是她確實真的長大了。
她的四肢變得修長,臉上的稚氣也褪去了。
我和她一起度過一段漫長的時光,這段時間甚至足以讓她身體體現出明顯別於過去的變化。這麼一想,我的心就變得有些奇怪。
感覺像是心頭一暖,又像是隱隱作痛。到底是哪一種呢?我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對她笑了笑。
「我摸過了喔。梅園。」
「……還不夠。還有……妳沒碰過的地方吧?」
「……啊,原來如此。」
我伸手觸摸她的腿。
她的腿以前明明是那麼瘦弱,現在卻已經足夠強韌,能夠靠自己走向任何地方了。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她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那裡。」
「……那麼是哪裡?」
「……是……」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
我還沒有觸摸的地方。那肯定是她自己也從未接觸過的地方。可是無論是這麼輕易地讓人碰觸,還是她主動讓人碰觸這件事本身都很奇怪。
「已經夠了吧。我已經忘不了梅園了。」
「光是忘不了還是不夠。妳必須更頻繁地想起我,就算只是多了一分一秒也好。」
小牧的表情看起來失去了從容。
這也許只是我的錯覺,但我不認為自己會看錯她這種表情。我不曉得小牧到底想從我身上索求什麼,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麼。我知道自己就算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我將她緊緊抱住。
她的觸感比以往更加鮮明地傳遞過來。我聞到與自己相同的沫浴乳和洗髮精的香氣。可是我們身上的氣味並非完全相同。果然不管在什麼情況裡,小牧依然是小牧。而我,一定同樣還是我。
既然忘不了,那就澈底感受她,直到我心滿意足為止。
我早已來到無法挽回的境地。既然這樣,不管做什麼都一樣。所以我用遠超白天時的力道緊緊抱住她。
「若葉?」
她的聲音聽起來與平時有些不同。
是我的行為讓她感到困惑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趣了。
最初被她脫個精光緊緊抱住的時候,我也有一樣的感受,所以這樣就扯平了。就讓妳的心更加紊亂吧。然後再把那副表情展露給我看。
「跟上次不同,我們現在一樣呢。」
「妳在說什麼?」
「我是說,我們兩個今天都赤裸裸地抱在一起──」
「若葉只有上半身赤裸吧。」
「如果只是睡衣的話,要我脫掉也可以喔。不過我可不會脫內衣。」
「我又不在乎……」
小牧的指甲刺進我的背。
雖然有點痛,應該不至於流血。我沒辦法讓小牧感到疼痛,於是用手指在她的背上劃圈圈。
「……還是……還是脫掉吧。」
小牧用極小的音量輕聲說道。我笑了。
「好喔。這是梅園買給我的內衣,上半身的妳已經看到了,下半身的也給妳看看。」
「什麼啊……變態。」
「我可不想被梅園說這種話……」
我暫時與小牧分開,著手脫下睡褲。既然已經這樣了,我決定乾脆連睡衣也一起脫掉。反正鈕釦都已經被她解開,有穿沒穿都一樣。
小牧直勾勾地凝視著我,但我現在並沒有特別的感覺。當我的心境麻痺之時,好像不管做什麼都無所謂。
不過習慣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為什麼我會說出脫掉也可以這種話呢?即使還穿著內衣,脫掉衣服就是脫掉衣服啊。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卻還是脫掉了整套睡衣,然後再次與小牧擁抱在一起。
這次的感覺又和剛才不一樣了。
溫度、柔軟,這對我來說是第一次體會到的感受,至於對小牧來說,大概也和我一樣吧。
我們的腳相互交纏,體溫滲入對方的肌膚。
我聽說過,擁抱能促使人分泌幸福荷爾蒙。那麼現在有嗎?至少我並沒有幸福的感覺。雖然沒有,卻有種別於往常、帶著幾分甜美的痛楚盤踞在心中。
我好想看看小牧現在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可是抱在一起就沒辦法看到她的臉。如果我鬆開懷抱,就看不到小牧現在的表情,所以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更進一步了解她。
不過要是現在能看到小牧的臉,我自己也不清楚她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會感到滿足。
心裡亂成一團。甜蜜、痛楚、溫暖交織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好想哭。
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受呢?胸口悶得難受。
「欸,若葉。」
「嗯。」
「……若葉。」
「我有在聽喔。」
「若葉、若葉、若葉。」
「怎麼啦。不用一直叫我,我就在這裡。」
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的心和距離都好遙遠,雙方更是望著不同的方向。分崩離析的我們真的有待在同一個地方嗎?
可是從她身上傳來的溫熱絕非虛假。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有這種想哭的感覺吧。可是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所以像平常一樣展露笑容。
「若葉,妳為什麼……」
她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就這麼抱著我一起倒在床上。
我的體重壓在小牧身上,她看起來卻完全不在意。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因為她柔軟的觸感再次加速。
我在她懷裡滾了一圈,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這才終於與她四目相對。
她的眼眸流露的神色,大概與剛才擁抱時又不同。可是或許其中仍殘留著些許剛才的餘韻,她的眼眸多了些許與平時不一樣的光采。
「……怎麼了,梅園?」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若葉還是一樣小隻。」
「妳居然說這種話。氣氛都被妳毀了。」
「氣氛本來就沒有多好吧。」
「是嗎?氣氛應該挺不錯的喔?都讓我覺得主動脫掉衣服也沒關係了呢。」
「那算什麼啊。」
我輕笑出聲之後,就被她扯住了臉頰。
她總是這樣毫不客氣。要是她碰觸我的動作更溫柔點就好了。想是這麼想,但我又覺得她真的溫柔對待我也沒什麼意義。
結果我們後來什麼也沒做,就只是相擁在一起。
先進入夢鄉的人是小牧,因此我得以在極近的距離下凝視著她的睡臉。
「真的一點防備也沒有。妳這樣算什麼完美啊,小牧。」
我輕輕地在她的脣上落下一吻。
她毫無反應。
我想也是。我這麼想著,慢慢站起身來。看來就算沒有我,她也不會從睡夢中醒來。儘管她換了枕頭就會睡不著,睡著後似乎就沒差了。
我嘆了口氣。
走到桌邊,拿起油性筆。
我倒不是想捉弄小牧,只不過我的心裡有些許想惡作劇的念頭,還有些無法處理的情緒。
所以我再次回到床上,打開筆蓋。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拿起小牧的左手,在上頭落筆。
「若葉」
只有我的左手留著她的痕跡實在很不公平。要是她身上沒有屬於我的印記,總有種不太平衡的感覺,我沒辦法接受。
所以……我才會這麼做。
「我是在找藉口嗎?」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替她蓋好被子,免得她著涼。
稍微遲疑了一下,我也鑽進被窩,輕輕抱住小牧。小牧已經睡著,所以應該不會再出什麼事了。
明天她發現塗鴉的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光是想像就覺得有點好笑。如果能讓我看到她不曾展現給我看過的表情就好了,不過她大概還是會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吧。
那樣也很有小牧的作風,我倒是不討厭。
「我最討厭妳了。」
我拋下這句毫無感情的話語,闔上雙眼。
本來以為和小牧待在一起根本不可能靜下心來,但是不曉得為什麼,我今天睡得非常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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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葉,這是什麼?」
「不知道耶,是詛咒嗎?好可怕喔。」
「……妳用了我的筆對不對?那是油性的。」
「用酒精就能擦掉啦。」
「我沒有帶那種東西。」
「咦?可是,妳的包包裡……」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妳打算怎麼負責?」
「就算妳這麼說……」
「……我也要在若葉身上寫字。」
「什麼啊?」
「手,伸出來。」
「咦?不要。我的手上已經有咬痕了耶,這樣太不公平了吧?」
「沒這回事。若葉是屬於我的,所以得寫上名字才行。」
「等……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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