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的她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4)

  「經濟能力很重要喔,梅園同學。」

  「好噁心……不過我告訴妳,我未來一年就能賺三千萬,每個小時都能說一次我喜歡妳,身高也很高。」

  「不是,妳是在比什麼啊。」

  拜託不要和我虛構的老公較勁好嗎。小牧比任何人都優秀,這點我是最清楚的。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肯定還會認識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但我想這一輩子恐怕再也無法遇到比小牧更全能的人了。即使是將來會和我結婚的人,大概也比不上她。可是,我覺得能力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對彼此的心意。

  「不管若葉將來和什麼樣的人結婚,我都會比那個人更厲害。」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如果能讓埋沒於內心中那股小牧的存在感,像我的情感一樣輕易地淡去、忘掉,那我肯定能像以前一樣單純地生活吧。

  可是,我這輩子已經再也忘不掉小牧了。

  小牧這個人的存在感如影隨形,將會永遠依附在我的人生中,即使我們斷絕關係也不會消失。

  一想到這裡,就感到心底一陣難受。

  「……好!既然泳裝換好了,就趕快去游泳吧!我們要游到連人魚都會感到驚訝的程度!」

  「若葉,妳在興奮什麼?這樣很噁心喔。」

  「好啦好啦!走吧,大海正在呼喚我們!」

  只要把這份情感掩飾過去,甚至是吞下肚,就和不存在一樣了。

  我笑著,像個笨蛋一樣牽起小牧的手。就算由我主動牽起小牧的手,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讓我感到放心,同時也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心緒也隨之擺盪。

  「哪來的大海,這是游泳池吧。」

  「漂漂河基本上就和海一樣啦。」

  「才不一樣。」

  我把包包塞進置物櫃,接著意氣風發地走出更衣室。

  小牧並沒有特別抱怨什麼,就只是跟在我身後。這讓我有點回到過去的感覺,但握住的手心大小,卻無情地提醒我時光早已流逝。

  「……欸,若葉。」

  完全比不上平時的微弱聲音震響我的耳膜。

  「怎麼啦──梅園?」

  「……沒事,還是算了。反正若葉平常就這麼奇怪了。」

  「真想花個一小時好好逼問妳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著。

  因為我不喜歡這隻握起來遠比平時更柔軟的手,還有她感覺起來有些溫柔的聲音。

  就算回頭看小牧的臉,這種感受也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即使如此,要是我回過頭,感覺好像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所以我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只看著前方繼續邁步而出。

  夏日的陽光灑落,彷彿在撫慰著徒勞的我。

  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果然是人類的自以為是吧。

  感受到他人的視線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美麗或漂亮的事物本身就能吸引人的目光,如果旁邊還有微妙的存在形成對比,就會使它更加引人注目。

  就像在西瓜上灑鹽後,會讓甜味變得更加突出的那種感覺。

  換句話說,我在這種狀況下扮演的完全就是鹽的角色。

  「……梅園。」

  「怎麼了?」

  「妳就不能穿更樸素一點的泳裝嗎?都怪妳穿這麼高調,才會害我們這麼顯眼。」

  不過與其說高調的是泳裝,更應該說是小牧本身。帶有荷葉邊的白色泳裝很可愛,非常適合小牧。

  就只是幾片布料的差異,就能讓她有這麼大的改變嗎?

  她的身材確實很好,平常在學校就已經很顯眼了,而且臉蛋也很端正。

  但是,今天的狀況已經可以說是異常了。

  許多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小牧身上,目光甚至時不時落到我這裡,這讓我感到很不自在。我這撮鹽很想和真正的鹽一樣化在水中,然後澈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

  「要說顯眼的話,若葉自己也差不多吧。不會有人穿著學校泳裝來游泳池。」

  「唔,有道理。」

  要是小牧早點告訴我要來游泳池,我應該也能買一套新泳裝了。在前一晚才說要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話雖如此,要我為了和小牧一起出門特意去買新泳裝也太傻了,所以就算她提前告知,我大概還是會帶這套泳裝來吧。

  「那要不要分開行動?兩個顯眼的人湊在一起,就只會更加引人注目吧。」

  「……若葉。」

  小牧緊緊握住我的手。

  就算沒有看,我也知道她的另一隻手也同樣緊握住我的手。

  「妳還記得我在暑假前說過的話嗎?」

  「妳說我是只會喝哈密瓜汽水的變態。」

  「不是那一句。妳為什麼會把這種無聊的事記那麼清楚?」

  「因為我懷恨在心。」

  我只是喜歡哈密瓜而已,才不是變態。

  「……我說會告訴妳比祭典更棒的東西。」

  「妳有說過喔?」

  我其實還記得。

  因為我還記得,當時的我在想著小牧是不是不喜歡祭典。我們還是小學生時應該很常一起去,難道小牧那時候也心懷著對於祭典的厭惡嗎?

  總之不管怎麼樣,我想我是不會失去對於祭典的喜愛。

  「有。所以我才特地帶妳來這裡。」

  「……妳剛才不是說是因為天氣熱才來的嗎?」

  「那是……騙妳的。因為若葉像個笨蛋一樣說自己很喜歡祭典,我為了讓妳不再喜歡祭典才帶妳來……所以妳不能離開我。」

  為什麼要說這種謊呢?

  這個嘛,嗯──該怎麼說才好呢?

  坦白說,我覺得比起和小牧待在一起,自己一個人游泳反而會比較開心。

  「那麼,今天梅園要帶我玩嘍?」

  「不算帶妳玩。我只是想若葉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有很多比祭典更好玩的事物,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我從以前到現在已經來過很多次游泳池了,我覺得自己比小牧還要了解這裡的樂趣所在。

  我反倒比較好奇小牧知不知道和朋友或家人一起來游泳池有多快樂。

  如果她不知道,我或許可以告訴她。

  不過嘛,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小牧也絕對不會覺得好玩吧。

  「隨便啦。那現在要做什麼?要先去哪裡?漂漂河?波浪池?還是那個五十公尺的滑水道?」

  「……那個。」

  她手指著的居然是滑水道。

  我還以為她會瞧不起愛玩這種設施的人。我訝異地瞪大眼睛,但小牧還牽著我的手,我也只能乖乖跟著她走。

  「妳真的要玩那個嗎?要花時間排隊,而且很高喔?」

  「我又沒有懼高症。而且我也不像若葉這麼沒耐心。」

  她真的沒問題嗎?

  一回想起之前一起看恐怖電影時的事,我就有些擔心。可是我覺得再多說什麼的話可能會惹她不高興,便決定不多嘴。

  結果,我還是和小牧兩個人一起排進那條猶如長蛇的隊伍中。

  今天的陽光很強,就算站著不動也不會覺得冷。雖然不覺得冷,心裡還是覺得很尷尬。畢竟我們周圍全是情侶、朋友,或是和家人一起來的人。而在這些人當中,就只有我們是關係不好的兒時玩伴,顯得格格不入。

  彼此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卻還牽著對方的手,恐怕也只有我們兩個人會做出這種事吧。

  「梅園,妳那套泳裝是買的嗎?」

  「不然妳覺得是我偷的?」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說話怎麼這麼衝。這個話題踩到她的地雷了嗎?

  「我只是想問妳,妳是不是特地為了今天買了新的泳裝。」

  「如果我說是呢?」

  「嗯──……」

  如果她僅僅為了帶我來游泳池,就特地買了這套新泳裝──

  該怎麼說呢?小牧投注在某方面的熱情還真是與眾不同。

  只是為了欺負我就不惜獻出自己的嘴脣,甚至還願意花費寶貴的時間在我身上。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更值得她投入精力的事才對。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她。

  我覺得她看待這趟行程的態度和我不一樣。她連挑選的泳裝都是精心設計的款式,似乎還化了游泳池專用的妝容。

  我一直都在想,這若只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出遊的話,根本就沒有必要那麼認真地化妝吧。

  不對。

  她不管有沒有化妝都很引人注目,所以可能無時無刻都得保持完美吧。想到這裡,就覺得她真是辛苦。

  至於我因為覺得很麻煩,今天就沒化妝了。

  「我覺得妳好厲害。」

  「什麼?」

  「就是……感覺什麼都準備得很周到,覺得妳好努力。」

  「這什麼感想啊。還真是高高在上。」

  偶爾想誠心地稱讚她一下,就換來這種結果。

  小牧是不是連和朋友聊天的時候,也會考慮上下之分呢?她這樣未免也活得太辛苦了,不過話說回來,小牧肯定沒有打從心底認可為朋友的對象。

  隨性一點,好好享受與人往來的樂趣嘛──我說不出這種話來。

  我從早上到現在因為經歷太多事情而感到心累,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在隊列中靜候我們的順序到來。

  沉默地等了一段時間後,小牧突然開始玩弄起我的手。

  我們原本只是像握手一樣牽著手,卻變成了手指與手指交錯的握法,而現在她的拇指則開始照順序撫過我的指甲。

  我還以為她就只是玩玩我的手,結果她的手指滑過手背,到了手腕,接著又繼續往上。

  如果只是為了消磨時間,讓她玩玩手是沒什麼關係,但我還是希望她別再拉我的泳裝了。要是泳裝鬆掉,她打算怎麼負責?

  「……妳居然沒有抗拒。」

  她喃喃說道。我則輕輕吐出一口氣。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因為被碰一下身體就抱怨連連了。我又不是小學生。」

  「妳剛才不是說自己是小學生嗎?」

  「我現在是高中生。」

  「什麼時候跳過了國中生的階段?」

  「孩子成長的速度是很快的。」

  「跟這個有關係嗎?」

  她面無表情地擺弄著我的泳裝。

  小牧是什麼專門製作泳裝的師傅嗎?

  她再繼續拉扯下去,我真的會很困擾。

  「……妳不抗拒的話,我會覺得很無聊。」

  「還真是扭曲的想法呢。」

  「……若葉。」

  隊伍從剛才開始就前進得很快,感覺照這個速度大概再過三分鐘就能輪到我們了。

  可能是因為我們已經來到挺高的地方,能感受到些許微風拂過。

  清風掠過乾燥的肌膚,還從內側將頭髮微微托起。感覺起來可能有點像小牧。看似肆無忌憚,卻也能感受到她的溫柔,但到頭來才發現其實是自己的錯覺。

  我瞇起眼睛。太陽在比平常更近的地方,好耀眼。

  仔細想想,游泳池真是個奇怪的地方。人們在這裡會穿得比平常暴露,並泡在水裡或隨波逐流。雖然和日常生活有很大的不同,人們在這個地方、這一刻所體會到的一切,又確實是日常的延續。

  「怎麼了,梅園?」

  表現出符合這個地方的氛圍的表情意外困難。尤其是和小牧待在一起的時候。

  因為我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麼,還有她現在的心情到底如何。

  所以我微微一笑。

  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如往常的笑容。不曉得小牧看了以後在想些什麼,她撇過頭望向一旁。

  小牧果然一點也不可愛。

  「……沒什麼。」

  「……喔。」

  小牧回頭看過來的話,或許會有什麼變化──

  雖然我並沒有這麼想。

  當我回過神來,已經微微開了口。

  「……我也可以碰妳嗎?」

  小牧沒有回答。不管回答「隨便」還是「不行」都可以,就不能對我說點什麼嗎?她的沉默讓我猶豫起朝她伸出的手該怎麼做。

  猶豫再三以後,我將雙手伸向她的臉頰。

  在餐桌上舉箸不定是種沒禮貌的行為,但我認為遲疑著要讓手落在哪裡不算沒禮貌。雖然我不清楚對規矩很講究的小牧對這種行為會有什麼意見。

  「我又沒說妳可以碰我。」

  「沉默就是默許,這是最基本的。」

  「……那……不可以。」

  「被碰了以後才說不算數──」

  「那這個規則對若葉也有用嗎?」

  我用雙手夾著她的臉,讓她的臉面向我這邊。

  她剛才明明還像是要躲避我的目光似的撇向旁邊,現在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彷彿要用目光射穿我一樣。

  極端也該有個限度吧。我覺得她能適當地和我對視、適當地與我交談就足夠了。

  可是我不會挪開視線。我好不容易才讓她轉向我這邊,自己挪開視線的話也太莫名其妙,更何況還會有種自己輸給她的感覺。

  「這就要隨機應變了。」

  「那麼,若葉……我也要碰妳了。」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我的雙臂上。

  宛如捧起即將孵化的蛋一樣,我感受到她動作的輕柔。

  我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我頓時產生自己逃不掉的想法。在她那對美麗的雙眸當中,我的眼眸看起來會是什麼顏色呢?這個疑問被她傳到手臂上的溫熱沖淡,逐漸消逝。

  為什麼會這麼炙熱,甚至讓人感到陣陣刺痛呢?

  「不可以亂摸什麼奇怪的地方。」

  「我不管。我已經碰到若葉了,所以妳說的不可以不算數。」

  「既然這樣,那我也要亂摸妳喔。」

  「……隨便妳。」

  她這句令人意外的話使我睜大雙眼。

  她居然說隨便我。

  我和小牧不一樣,又不是變態,才不會去亂摸什麼奇怪的地方。可是要是我真的碰了,小牧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像是她白皙光滑的脖子、毫無曬痕的手臂,或者是……她那頭耀眼得很沒必要的頭髮。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的手靜靜地動了起來。

  小牧打算用她的手碰觸我身體的哪個部分呢?我懷著這個疑問直勾勾地凝視著她。

  就在這個瞬間。

  「下一位請往前──!」

  我嚇到全身抖了一下。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輪到我們了。而小牧似乎早就注意到,完全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的模樣。

  就不能給點驚訝的反應嗎?

  心想要是她接著再為沒能隨便摸我而感到遺憾就更好了。可是小牧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將視線從我身上挪開,徑直往前走去。

  「梅園,妳要先玩嗎?」

  「妳在說什麼?當然是一起玩啊。」

  「……咦?」

  我訝異到瞪大了雙眼,小牧這才望向我,對我微微一笑。

  順流而下、滑落、墜落。

  我和小牧兩人一起坐進這個對考生來說實在很不吉利的遊樂設施。

  不對,嗯……我當考生已經是去年的事,吉利不吉利已經無所謂,可是我完全沒想到會和她兩人一起玩滑水道。

  「梅園,妳開心嗎?」

  「普通。」

  無論遇上彎道還是高速直行,坐在我前面的小牧都毫無觸動,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待在後面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敢肯定和平常一樣是無動於衷的表情吧。

  前面的人滑下去的時候都在開心地尖叫著,小牧至少發出點「哇──」或「呀──」之類的驚嘆聲也好吧。

  難得兩個人一起玩,這樣一點也不有趣。

  「既然不覺得開心,那妳為什麼說要玩?」

  「沒──」

  「不准說沒什麼。梅園不開心的話,我也不會覺得開心啊?」

  「那是什麼邏輯?」

  「妳還問啊。都兩個人一起來了,要是妳一臉無聊的樣子,我當然也會覺得無聊啊!」

  會覺得玩滑水道很無趣的人,除了小牧以外就沒有別人了吧。我小時候也很喜歡,所以很常玩這個,那時候應該玩得很盡興。

  可是我現在卻覺得一點也不好玩。

  就算我想好好享受一番,坐在前面的小牧實在是冷靜得過分,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後面大喊大叫的話真是未免太傻了。既然這樣,就只能在到達底部之前想辦法讓小牧開心起來。

  平時也就算了,都來到這種地方還要硬撐著不去享受,實在太傻了。

  「笑出來或喊出來,選一個嘛!」

  「這種事若葉自己做就行了吧。」

  「我會做的,所以梅園也一起來!」

  小牧回過頭來望向我。

  她滿臉不悅地皺起眉頭,看起來就像早上的星座運勢分析拿到了倒數第一。我則對著這樣的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微笑是我的強項。基本上我總是面帶笑容。

  茉凜看了一定會稱讚我可愛的笑容,小牧看了之後卻顯得更加不愉快。

  喂,這是什麼反應。

  「妳這樣的話,我還是覺得祭典最好喔!」

  「……我才不在乎這點小事。」

  小牧這麼說完,又轉過頭看向前方。

  真是氣人。

  明明是她主動邀我的。說要來游泳池的人是小牧,說想玩滑水道的人也是小牧。既然是她自己提的,那就有義務去享受,擺出這種帶刺的態度度過一整天簡直不可理喻。

  就算只是假裝笑著過一天也好啊。

  想歸想,但小牧的常識也不是今天才變奇怪的,所以我稍稍向前傾身,將手伸向她的腰側。

  「妳做什麼,若葉?」

  「妳再這樣我絕對不會收手的!」

  「不要碰我。這樣很危險,而且就算妳這麼做,我也不會笑的。」

  確實,小牧即使被我這麼摸,看起來也完全不覺得癢的樣子。難道小牧的身體裡一條神經都沒有嗎?

  還是說她的忍耐能力已經強到可以完全抑制發癢的感覺了?

  不管是哪種,都讓人覺得既無趣又火大,使我萌生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在心中翻攪著。

  「既然這樣,梅園……」

  小牧到底在什麼時候才會笑呢?

  快樂的時候?

  難過的時候?

  幸福的時候?

  小牧在什麼狀況下才會感到快樂呢?小牧的幸福又是什麼模樣的呢?即使再怎麼思考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還是忍不住去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她真正的笑容呢?

  這種事明明就不必在意,但我最終還是無法不去在意。

  就算是像剛才那種虛假的笑容也好,我現在很想看看小牧的笑容。就算毫無意義,我還是想看。

  真是亂七八糟。和小牧在一起的時候會這樣,沒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會這樣,只要腦海裡想著和她有關的事,我的心總是會充滿矛盾,變得非常奇怪。

  如果人心的矛盾也能像機器故障一樣可以修復就好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一陣衝擊傳遍全身,有種身體逐漸下沉的感覺。

  看來我的嘗試失敗了。剛才我們應該已經爬到挺高的地方,滑下來卻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在我試圖勸服她的時候,我們就抵達了下方的游泳池,然後我就這麼慢慢沉入水底。

  反正小牧一定待在陽光照耀的地方吧。我這麼想著望向水面,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就在這時,有某種東西碰到我的身體。

  那對在水中看起來顏色與平時不同的眼眸閃閃發光。

  那種光輝別於月亮,也別於夜空中的繁星,是宛如太陽般的光輝。我在思緒動起來之前就閉上了眼。身體彷彿被某種龐大東西完全包裹,然後開始向上浮升。

  寂靜被拋置於水底,喧囂衝擊著我的耳朵。

  「若葉……若葉!」

  並非幻聽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睜開了眼睛。

  「……早啊,梅園。」

  「早什麼早。妳怎麼溺水了。」

  「我才沒有溺水。我只是突然想摸一下游泳池底部而已。」

  「那算什麼啊……妳是笨蛋嗎?」

  「……妳在擔心我嗎?」

  「當然擔心啊。」

  「……咦?」

  那認真的眼神貫穿我的心。

  為什麼她的眼眸能這麼耀眼呢?遠比能讓人感受到某種煩躁感的盛夏陽光還要炫目。

  「要是若葉在這裡溺水……不只會給游泳池的工作人員添麻煩,還會讓若葉的媽媽擔心,那樣的話就糟透了。」

  「喔,妳是擔心這個啊……」

  我早就知道,小牧怎麼可能真心擔心我。所以我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

  「原來梅園也有不願造成別人困擾的想法啊。我稍微放心了。」

  「當然有啊。我才不像若葉那麼笨。」

  「這和我笨不笨沒關聯吧?」

  「有關聯。別再聊了,我們上去吧。」

  「好啦──」

  小牧準備直接往泳池邊游去。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若葉?」

  「我好像有點累了。送我回岸上吧,梅園。」

  「……唉。」

  小牧明顯地嘆了口氣。我原以為她會立刻甩開我的手,但意外的是她緊緊回握住我的手,就這麼拉著我向前游去。

  「再繼續待在這裡,真的會給別人添麻煩。」

  「嗯……謝謝妳,梅園。妳真溫柔呢。」

  「……誰理妳。」

  這種時候,通常沒有人會說誰理妳吧。

  不過算了。我沒能見到她真正的笑容,小牧也一如既往地冷淡,不過即使是這樣,我的心還是感到輕盈了一些。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

  我肯定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吧。

  我其實挺喜歡在游泳池玩一整天後洋溢全身的疲憊感。

  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輕輕地伸個懶腰,便看見深紅色的夕陽。

  「感覺好久沒有玩整天了。」

  「也許是吧。」

  小牧將鑰匙插進停在停車場的腳踏車車鎖,然後坐上前座。

  「妳坐後面。」

  「回去的時候要不要換我來騎?梅園,妳應該累了吧。」

  「才玩一天而已,我沒有柔弱到這樣就累倒……而且,若葉的腳也踩不到踏板吧?」

  「調整一下高度不就好了。」

  「與其特地花時間做那種事,還不如我來騎比較快。」

  有道理。

  雖然來回都讓她騎車有點過意不去,我還是乖乖地坐上腳踏車的後座。

  緩緩起步的腳踏車,車輪感覺起來比來這裡時更沉了些。

  「今天玩得真開心呢。」

  「若葉不是說我不開心的話,妳也開心不起來嗎?」

  「原來梅園覺得不好玩啊。」

  在那之後,我們去了漂漂河、造浪池,玩了各種設施。

  但小牧似乎終究還是玩得不太開心,或許應該說她完全沒有體會到樂趣比較準確。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普通。」

  「喔,分數挺高的呢。我還以為妳會說無聊透頂。」

  「這才不是什麼高分。」

  我把手插進她連帽衫的口袋裡。這個動作明明和去程的時候相同,但可能是因為我的手有些浮腫,感覺起來總覺得有些不一樣。

  「……欸,妳有好好想過理想中的約會是什麼樣子嗎?」

  「說起來,妳好像有叫我想。」

  我在口袋裡磨蹭著自己的手。

  「我想想喔……為了讓兩個人都能好好享受而安排的約會,那應該就是最理想的吧。」

  「……真令人意外。我還以為以若葉的性格,會說想去花田,或者想看漂亮的夜景之類的。」

  「那樣也不錯──」

  我確實挺憧憬第一次約會。

  可是要問我憧憬是否等於理想的話,其實也未必。只要能和對方一起開開心心的,不管是什麼樣的約會都可以。就算只是在附近散散步,或是在家裡吃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零食都很好。

  「……知道了。那我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

  她是打算參考我的意見,和某個人去約會嗎?還是說──

  不對。小牧才不會參考我的意見。所以答案應該很明顯。

  我將手從口袋裡伸出來,環抱住她的腰。

  小牧沒有任何反應,不過我想現在這樣已經足夠了吧。

  我們就這樣保持著沉默,朝家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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