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灼熱的制服約會
讓夏天之所以是夏天的事物是什麼呢?
蟬鳴、灼熱的陽光、熱浪。還有直銷店裡販賣的玉米或西瓜。當被人問到提到夏天會聯想到什麼時,會有很多東西浮現在腦海裡。
但即使這些東西全都消失了,夏天依然是夏天。季節自顧自地流轉,與人類所認為的「夏日氛圍」毫無關聯。因此,就算在夏天不做那些很有夏日氛圍的事也沒有關係。在暑假裡做些很有冬季氛圍的事也完全可以。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好熱。」
上面是唧唧蟬鳴,下面是滾滾熱浪。蟬今天也一樣吵鬧,我的雙腿則是被地面反射的熱度燙得難以忍受。
冬天穿裙子會冷到令人生厭,但夏天也好不到哪去。
更何況我現在還穿著西裝外套。簡直就像把自己放進蒸籠裡一樣。
是的。今天的我穿著制服。襯衫、裙子,再加上西裝外套。現在還遠遠不到換季的時候,更別提還是暑假。制服本來應該好好收在衣櫃深處沉眠才對,為什麼今天會穿在身上呢?
「讓妳久等了,若葉。」
「是啊是啊,真的讓我等了很久。」
我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正好在約定時間出現的小牧。
小牧也和我一樣穿著制服。要我在今天的約會穿制服的人就是小牧,所以她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小牧昨天已經說好自己也會穿了,要是今天沒有穿來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報復她,但她意外地守約。
不過這並不能減少我這身燥熱,也沒有因為特意穿扮得一樣而感到開心。
「那我們快出發吧。」
「……等一下。我要把外套脫掉。」
「不行。妳可以把前面敞開,但不准妳脫掉。」
「為什麼?我都已經快熱死了耶。」
「不為什麼。」
我不懂。儘管我這個凡人可能永遠無法理解小牧的想法,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覺得很不合理。
如果小牧是想整我,那麼她完全沒有必要和我一起穿上制服。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便動手解開她那排緊扣的西裝外套鈕釦。
「妳在做什麼?」
「檢查。」
小牧一如往常一滴汗都沒流。她或許在衣服底下裝了什麼小電扇之類的配備,我懷著這種想法檢查了一下,卻並沒有發現那種東西。
我甚至還繞到她的背後找了找,還是什麼都沒有。
小牧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妳滿意了嗎?」
「……嗯。」
「那走吧。」
小牧這麼說完,朝我伸出手。
要握住那隻手,需要很大的勇氣。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再有不願和小牧牽手的想法,只是今天實在太熱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脫掉外套,不和人牽手自己走。
可是小牧完全不在乎這些,直接握住我的手邁步而出,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的手有沒有因為汗水黏黏的呢?
只要能兩人開開心心的,不管什麼樣的約會都很好。
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但在這種狀況下實在很難開心起來。要是不穿制服的話至少可能還可以好一點。
我微微吐出一口氣,與小牧並肩而行。
明明一年級的學生都還只是普通地穿著制服,但就只有小牧,已經和三年級一樣完全駕馭了制服。明明才穿西裝外套差不多兩個月而已。
她果然還是離我很遙遠。
是只有小牧和其他人的時間流速不一樣嗎?她什麼都能很快掌握,就連制服都與她相襯到讓人看了忍不住想嘆氣。
我輕輕拉了拉自己的領帶。即使這麼做讓脖子稍稍難受了一點,制服卻始終無法與我融為一體。
我並不是想追趕上她,總之就是看她不順眼。
「梅園。」
只要一開始思考,我就會停止說話。而如果不思考,我又會說出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話。
所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對她開口:
「制服很適合妳喔。很可愛。」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之前茉凜曾經對我提議過,要試著稱讚小牧可愛。我會說出自己完全不認同的感想,就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小牧不可愛。連一絲一毫可愛的要素都沒有。
「嗯──」
反應就這樣。
我果然不該說她可愛的。就算說了也不能讓她變得和我一樣平凡,也不會讓我的心情好一點。
「若葉,妳……」
她停下腳步,俯視著我。
以她一如往常看不見任何情感的雙眼。
「若葉果然……果然很……很、很不可愛。」
「我知道。隨便啦。反正就算梅園不稱讚我,茉凜也會一直說我可愛。」
「原來妳那麼想聽別人說妳可愛啊。若葉該不會其實是個自戀狂?」
「說誰是自戀狂啊。我才不在乎自己到底可不可愛。只是聽到朋友這麼說會覺得很高興而已。」
我並沒有期待小牧稱讚我可愛。
我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愛,也沒有期望別人這麼稱讚我。只是當茉凜對我那麼說的時候覺得很高興而已。如果小牧對我說的話,我肯定不會因此感到高興。所以無所謂啦。怎麼樣都好。
「……那……我覺得妳很可愛。」
小牧將嘴脣靠近我的耳邊,低聲呢喃。
聲音聽起來甜膩卻又空洞,像極了我之前對小牧說的那句「喜歡」。
「事後改口算什麼啊。不用勉強自己說也沒關係啦。這種言不由衷的話根本讓人高興不起來。」
「我沒有勉強自己。剛才只是有點害羞才說不出口而已,我是真心認為若葉很可愛。」
她的話語繚繞在我的耳際。
聲音既黏膩又甜美,就像直接往鼓膜上潑灑蜂蜜一樣。她絕對不是真心的,聲音聽起來卻讓人覺得她是由衷地認為我很可愛。彷彿剛才那副無動於衷的模樣是騙人的一樣。
可是,無論小牧的話語聽起來感情有多充沛,我也絕對不會被她欺騙。
她的話語全都是虛幻的。和展現給其他人看的和藹可親還有笑容一樣,我很清楚其中都沒有蘊含她真正的情感。
我明明很清楚這點。即使是謊言、是幻影,我還是對於自己從她的話語間感受到她的情感而感到高興。就算只是虛假的,我也想看到她的笑容。這和我兩天前在游泳池那時的想法一樣。
我渴望了解她的這顆心,居然會因為虛假的情感感到雀躍。
這樣真的好蠢。
「可愛。若葉,妳真的很可愛喔。」
「煩死了。」
「還有,這套西裝外套也很適合妳。」
「我說,妳很煩。」
心中泛起漣漪。
說真的,拜託別再說了。我已經覺得以後茉凜說自己可愛的時候,都會想起今天的事。
小牧捉弄人的手段既精準又令人心煩。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與她相處的關係,小牧十分清楚我討厭什麼,並且熱衷於戳刺我的痛點。所以我每次都被弄得心煩意亂,最終落入她的算計當中。我的心一點一點地被侵蝕、填滿,我自身的存在正慢慢消失。我甚至無法再思考自己的事,心裡滿滿都是小牧。
「我心目中的若葉,比茉凜所想的可愛多了。」
我實在忍不下去,便伸手推了她的胸口一把。
令人意外的是小牧很乾脆地從我身邊退開,不過她仍然牽著我的手。
我抬頭看向小牧,一抹燦爛的笑容便浮現在她的臉上。我現在並不想看到她虛假的笑容。可是小牧從來不會按照我的心意來行動。
如果她樂見於我一臉嫌惡的模樣,那麼她的性格真的很惡劣,但我現在因為夏天和西裝外套的關係熱得要命,完全沒有多餘的心力思索她的真意。
「梅園說的可愛連茉凜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零分、不及格。再也別說了。」
「如果若葉是真的可愛,我應該就能更投入地稱讚妳了吧。」
「……妳果然不是真心的嘛。有夠差勁。」
「所以妳聽了不高興啊。」
「被梅園稱讚可愛我當然不覺得高興。梅園又不是我的朋友。」
「……畢竟我們今天是戀人嘛。」
「又不是只有戀人才能約會。」
「就是。至少今天的約會就是戀人之間的約會。」
小牧這麼說,再次拉著我的手向前走。
「所以妳要把今天的約會牢記在心。讓妳將來無論和誰約會都會想起我。」
小牧說著這種糟糕透頂的話時還在對我笑。
而我對她能這麼有感情地說出這種違心的話略感佩服,同時又覺得她應該把這種才能活用在別的地方。
她應該去當演員才對。以她能一直和我這個不喜歡的人裝成朋友的演技,肯定有能力勝任任何角色吧。
「到時候我才不會想起梅園。只要我贏過妳,馬上就會把妳忘掉。我才沒有閒到會把討厭的人一直記在心底。」
「若葉是辦不到的。」
小牧邊說邊撫摸起我的無名指。
「妳不可能忘掉我。因為若葉是若葉嘛。」
小牧到底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這輩子確實無法忘記小牧。即使將來有一天和她澈底斷絕關係,再也不相見。
我可能還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想起小牧吧。
普通的公園、熟悉的歸途,甚至是我的房間,已經沒有任何事物不和小牧聯繫在一起,而被迫退卻至心中淨土的我,只能永遠望著小牧的幻影。
可是我想自己還是會習慣那種生活並且好好活下去。畢竟即使小牧再也不會出現在面前,我的人生依然會繼續下去。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有夠討厭。」
我用力握住小牧的手,走到她的前面去。
西裝外套沉重得令人生厭,與夏天格格不入。不過,所作所為與夏天完全不搭調的我們,或許才是我們最真實的樣貌。
這是我和小牧的第二次約會。
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去了遊戲中心,還順勢像一對普通的情侶一樣逛街。
但今天我們來的地方不是本地的購物商場,而是離家比較遠的商業設施。不過約會時會做的事並不會因此有多大的改變。
到處閒逛,有時走進店家裡看看,隨意地閒聊。如果是真正的情侶想必關係一定會很融洽,進而聊得既盡興又愉快。
「妳看這個。是鯛魚燒喔,鯛魚燒。掛在學校的書包上怎麼樣?」
「還好。」
這什麼反應。
我完全沒辦法和她好好對話。我想就連和語言不通的人交流,對話應該也能比現在更順暢。
「……這裡還有水果款式的。不覺得做得很寫實嗎?」
「或許吧。」
真的是非常、有夠、超級不好玩。
我覺得整個日本大概也只有我一人在體會著這麼無趣的約會。就算彼此再怎麼討厭對方,我們現在既然是以戀人的名義在約會,難道就不該試著營造點更輕鬆愉快的氣氛嗎?
還是說這種令人既尷尬又無趣的約會本身,就是她對我的某種惡作劇?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效果真是顯著。而且是非常顯著。
可是,這和我理想中的約會相距甚遠。她之前特地問我理想中的約會是什麼,然後還約我出來約會,不就是想實現我的理想嗎?我心目中最棒的約會,是兩人都能開心享受的約會耶。
「妳覺得看這些食物模型不好玩嗎?都做得很逼真耶。」
「還好。」
「梅園,今天的天氣是?」
「晴天。」
我還以為她已經不會說除了「還好」和「或許吧」以外的話,看來並不是這樣。
不過,就她這種反應,找聊天機器人對話或許還比較有趣。小牧平時應該會和我多聊個幾句才對。
起碼到剛才為止,我們之間的對話還算正常。
在這幾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
「梅園,跟我來。」
我拉著小牧走出販賣食品模型的店,來到走廊的邊緣。
因為正值暑假,建築物內部擁擠得讓人頭昏腦脹。要是停留在原地太久會妨礙到其他人,所以我迅速伸手撥開小牧的瀏海,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
感覺並不燙。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看起來也沒有失焦。至於那對眼眸裡有沒有映出我的身影,我就不曉得了。
看來她不是感冒,也沒有中暑的症狀。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但既然她沒事的話,這種態度又是怎麼回事?邀我出來約會的人是小牧。如果她自己都不好好享受這場約會,那就太不應該了。
「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笨蛋不會感冒這句話是不是真的。」
「笨的人是若葉吧。妳考試的成績有贏過我嗎?」
她的話讓我輕笑出聲。
小牧皺起眉頭。
「妳笑什麼?」
「呵呵……我也不知道。真奇怪呢。」
這不就恢復狀態了嗎?對,這才是小牧。只會回答「還好」的小牧實在太無趣。只要她能好好聽我說話,思考過後再回應我,那麼無論說什麼都沒關係。
不管是為了傷害我而說出的話語,還是嘲笑我的話語都行。雖然聽了以後多少會覺得有些火大,總比她心不在焉地結束對話要好得多。大概吧。
「別笑了,若葉。」
「為什麼?要人在開心的時候別笑,我根本辦不到。」
「又沒有什麼好開心的……總之別再笑了。不然我就在這裡親妳。」
「敢親就試試看啊?」
人總是在失去重要的事物以後,才會意識到它的重要性。
事實或許確實就如這番話所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和她好好對話竟然會是這麼令人感激的事。
在我輕聲笑著時,小牧的臉逐漸逼近。
儘管小牧的腦袋裡可能真的少了幾百顆螺絲,就算是她,應該也不會真的在人來人往的地方親過來吧。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根本不把她的威脅當作一回事,但小牧的腦袋果然不正常。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四周的人,將那張精緻的臉湊了過來。
「等等……」
「不可以亂動。是若葉自己說要我親妳的。」
「我說的是試試看,又不是要妳真的做!妳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會想在這種地方親我──」
「若葉,小聲一點。不要打擾到其他人。」
她伸出食指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她的手指碰觸在我嘴脣上的觸感,感覺起來遙不可及。
下一個瞬間,她伸出另一隻手碰觸我的瀏海。接著就像我剛剛對她做的動作一樣撥開瀏海,親吻了我的額頭。那柔軟的嘴脣,無論碰觸到身體的哪個部位都會攪亂我的心,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被她碰觸的地方開始發燙,腦袋也有些發暈。
「這樣應該只算是戀人之間的問候吧。」
小牧像是在找藉口般這麼說道。
「既然這樣,是不是代表我也可以這麼做?」
「只要妳想的話。」
「……那……我不親。我又不像梅園是個接吻狂。親妳也沒什麼樂趣。」
「那就算了。走吧,若葉。」
「咦?已經要去其他店了?不能再多看一下嗎……」
「不行。我們時間有限。」
是這樣沒錯啦。
可是如果能更靈活地運用時間的話,約會應該會更有趣一些。不過嘛,我從來沒有和人交往過,所以也不曉得一對情侶真正約會起來應該是什麼樣子。
小牧又是如何呢?
我不曉得她上高中以後和多少人交往過,不過她和學長在一起的時候,是怎麼約會的呢?
是像現在這樣一整天忙著到處走動?還是出人意料地和樂融融牽著手,悠閒地在各種地方閒逛呢?
我無法想像。話說學長和小牧平常都會聊些什麼呢?
就在我沉浸在這些想法中的時候,被小牧拉著手在這個建築物裡到處逛。和之前一樣去了服飾店、逛了雜貨店,也在咖啡廳稍微休息了一下。也不是說不開心,可是,過於緊湊的節奏實在讓人無法放鬆下來。
我所期待的愉快約會,和她想進行的約會,不曉得該說是性質不同,還是說完全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我懷著像扣錯鈕釦卻沒有改正的彆扭感覺,迎向午後的時光。皮鞋已經穿得很習慣了,即使長時間穿著走路也不會磨腳,但我還是輕輕按住自己的腳,裝出一副腳很痛的模樣。
「我走到腳有點痛了。我們找個地方休息,順便吃午餐吧。」
「……是可以。」
小牧露出一副還沒有玩夠的表情回答。
她看起來就像一隻散步得還不夠的大型犬,不過想歸想,我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就算我會魯莽地挑戰她,也不至於笨到主動去送死。
我們走了一小段路,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
按照小牧的要求,我們兩人今天都自己做了便當。坦白說,我覺得現在這個時代早就不會有人在約會時交換便當了,但既然小牧要我這麼做,也沒辦法拒絕。
況且我的理想是能讓彼此都開心的約會。如果交換便當能讓小牧感到愉快,那麼照做也沒什麼關係。不過她畢竟是小牧,我想絕對不可能會笑著說很高興之類的話。
「來,給妳──」
「嗯……這是我的。」
她會有什麼感想呢?小牧要我自己動手做,所以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我親手做的,不過老實說我平時不常下廚,自己也不曉得做出來的東西好不好吃。
我姑且有試過味道。雖然有試過,心裡還是忐忑不安。
平時我才不會在意小牧會有什麼想法,但今天畢竟是約會。我懷著些許緊張感,打開包裹著她親手製作的便當布巾。
該怎麼說呢?很不像小牧的風格。
這個便當盒居然是粉紅色的,這應該不是她喜歡的顏色吧。她應該比較喜歡白色、水藍色那種清淡的顏色才對。還是說她其實喜歡粉紅色這種濃烈的顏色呢?我倒是挺喜歡這種明亮的顏色。
我一邊胡思亂想,同時打開便當盒的蓋子。
「……這是什麼?」
「便當。」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便當的菜色太奇怪了吧?」
「哪裡奇怪?這不就是普通的便當嗎?」
絕對不是。
正常的便當裡應該都會放些好吃的東西才對,可是這個便當裡一樣看起來好吃的東西都沒有。
苦瓜炒豆腐、涼拌蘘荷、小番茄,甚至還特地放了蜜煮紅蘿蔔。
裡頭充滿我不喜歡吃的東西,簡直就像邪惡版的兒童餐。這個世界上能把製作者的心思展露得這麼澈底的料理,我想應該不多見。實在一點都不值得感激。
「這些全都是我不喜歡吃的東西吧?哪有人會在約會的時候做這種事?直接把這場約會毀掉了耶。」
「要是不改掉挑食的毛病,妳就沒辦法長大喔。」
「我只想用喜歡的食物建構自己的身體。用不喜歡吃的食物換來的身高一點意義都沒有。」
「那是什麼愚蠢的想法。」
「蠢就蠢,又不會怎麼樣。而且梅園自己不是也不喜歡吃辣,妳這樣也會長不高喔。」
「我已經夠高了。和若葉不一樣。」
「是喔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心想,為什麼就只有小牧一個人在長大呢?
我有好好吃,也有好好睡,再長高一點應該也很正常吧。
難道就連本該屬於我的身高都被她吸走了嗎?
我嘆了口氣。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端正到很沒意義的坐姿吃著便當,就像那些會出現在學校宣傳手冊照片裡的那些模範學生一樣。
例如腳擺放的動作,還有背脊挺直的姿態。
舉手投足都像是範例一樣異常標準。我們是活在現實中的人類,更放鬆一點也沒關係吧。就算小牧再怎麼全能,總是這麼一絲不苟應該也會感到疲累。
不對,說不定小牧在家裡意外是個很邋遢的人?穿著鬆垮垮的睡衣,整天懶洋洋的。
……好像不可能。
小牧肯定不會鬆懈到那種程度。正因為如此,她當時才會煩惱自己可能不是人類。
但是,我還是想看看。想看她懶散的表情,想看她衣著邋遢的模樣。還有小牧像個普通人一樣確實活在當下的姿態,以及我所不知道的真正表情。
不過應該不可能吧。只要身為天使的小牧大人不墮落就不可能。
「梅園。妳覺得便當的味道怎麼樣?」
「普通。妳是按照食譜做的吧?味道不會差到哪裡去。」
喂,這種時候就算是說謊也該說很好吃吧。這可是戀人間的理想約會耶。
雖然我覺得刻意恭維不一定是好事,太過直言不諱也未必是美德。至少現在,我很想聽到她稱讚一句好吃。
「……若葉也吃吧。」
她用比平常更加冷淡的語氣說道。
對於自己的能力充滿絕對自信的她,大概完全不會懷疑自己做出來的料理吧。
我嘆了口氣,用筷子夾起苦瓜。老實說,我並不想吃。可是就算小牧的目的是為了整我,她還是早起為我準備了這個便當。
我和小牧不一樣,不會糟蹋別人的心意。所以我下定決心,將討厭的苦瓜放進嘴裡。
「……好吃。」
「嗯。那就好。」
小牧彷彿事不關己般這麼說完,繼續冷淡地吃著便當。
明明每口的量都很小,她卻吃得很快。可能是因為她覺得不值得品嚐,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為肚子餓了。
不管原因是什麼,似乎都沒辦法讓這頓飯的氛圍愉快起來。
我一口口吃著充滿厭惡食材的便當。以整人的手段來說,每道料理都非常好吃。坦白說我完全不想放進嘴裡的蘘荷還有小番茄都很美味。她還特地用熱水燙過把皮剝掉,咬下去時完全不會爆漿。
我早就明白小牧做出來的東西不可能不好吃了。
不過如果她做得不好吃,或許反而會比較好。
在吃小牧做的難以下嚥的料理時,我是否能好好將它吃下去呢?這應該能彰顯出我對於小牧的想法。
可是事實是小牧的料理很好吃,使我沒有不吃下去的選項可選。
「妳的廚藝真好呢。意外……倒是不會。」
「我做的當然好吃。沒有我辦不到的事。」
「……那倒立繞日本一圈呢?」
「那種事就算我做得到也不會去做……多謝款待。」
小牧靜靜地這麼說完,將便當盒重新包好。
便當盒真的被小牧包回原樣,幾乎讓人看不出是她綁的。就連綁布巾的手法也和我的習慣完全一樣。沒有留下任何屬於小牧痕跡的便當盒,就這麼擺放在長椅上。這讓我心裡感到一陣躁動。
之前一起唱卡拉OK那次也是一樣,她甚至連模仿別人都能做得這麼完美,真是令人火大。
「妳吃得真快呢。今天的梅園餓肚肚了嗎?」
「說什麼呢?真噁心。」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說真的,要是她能稍微營造出一點愉快的氣氛就好了。光是節奏緊湊地到處逛,而且還和往常一樣鬥嘴,實在沒辦法接近我的理想。
不過這樣倒是挺有我們的作風。
我慢慢品嚐著她的便當。而我在吃飯的時候,小牧連看我一眼都沒有,只將目光放在公園裡玩耍的孩子們身上。
如果今天的約會對象不是我,她會不會過得更開心一些呢?像是對那個人展露平時在學校裡的笑容、說些讓對方高興的話之類的。
「多謝款待。很好吃。」
我輕聲說道,並闔上了便當的蓋子。便當分量和調味都恰到好處。
話說回來,小牧之前吃我做的煎蛋捲時,說嚐起來有我的味道。
不過我卻沒有從小牧的料理中嚐出屬於小牧的味道。她今天吃了我的料理後有什麼感想呢?想歸想,直接問她有沒有我的味道未免也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便當重新包好,輕輕放在她的旁邊。
「……真遺憾呢。」
「遺憾什麼?」
「妳整人的手段沒有成功。我吃得很香喔,還全部吃掉了。」
要是她能稍微敷衍一點就好了。
不然她這次就真的成功整到我了。想是這麼想,但小牧基本上做任何事都不會敷衍了事。
這是她的優點,同時也是讓我感到難受的原因之一。
「沒差。要是妳能再長高一點就好了呢,若葉。身高至少要長到能搭乘遊樂園裡所有設施的程度才行。」
「我哪有那麼矮,我全都能玩好嗎。」
「喔──」
小牧以不感興趣的語氣說完,就側躺在我的大腿上。她的動作實在太突然了,我甚至來不及拒絕,只能毫無防備地接納她的腦袋。
「怎麼了?梅園?吃飽就開始睏了嗎?」
「沒有。我只是不想看到若葉的臉而已。」
明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正眼看我的臉,還說這種話。
我有些無奈地伸手撫摸她的頭。還是一樣,摸起來的觸感非常好。不但絲滑柔順,顏色也很漂亮。
天生的髮色就這麼漂亮的話,根本就不用去染頭髮,真是令人羨慕。我將來想把自己的頭髮染成更漂亮的顏色,像是金色或銀色之類的。
「小番茄,還有蘘荷……現在排第幾名了?」
「……妳是說討厭的排名嗎?」
還記得我們曾經聊過這個話題。
「對。如果妳覺得好吃,就不會再討厭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還是挺不喜歡的。」
「……至少我已經變成妳最討厭的存在了吧。」
「嗯──可能沒有。妳為我做了很好吃的便當,所以我可能稍微喜歡上妳了。」
「妳是怎樣。居然會因為這種事喜歡一個人,真蠢。」
她面朝我的肚子轉過身來,順勢抓住我的左手。
我這才想起來,她今天還沒有對我做那件事。因為我們昨天沒有碰面,我無名指上的痕跡幾乎快看不清了。
小牧似乎不會放任那道痕跡消失。她就像是享用飯後甜點一樣,直接咬住我的無名指。一如既往且不上不下的疼痛。與平時胸口感受到的疼痛相比,我完全承受得住。
不過,由於她啃咬的力道足夠在手指上留下印記,痛還是會痛的。
「我討厭若葉。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討厭……就是這樣。如果被若葉喜歡的話我會覺得很噁心,所以若葉,妳也要把我當成妳最討厭的人。」
「這可是難得的約會耶,別說這種會冷場的話啦。就算是說謊也好,說點更開心的事嘛。」
「我才不管。」
小牧這麼說完,又開始一次次地啃咬我的無名指。就算是小貓也不至於會這樣咬人的手指吧。
我雖然這麼想,卻也已經習慣被咬手指的感覺了。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結束了烙印的舉動,並且感到心滿意足,打算就這麼放開我的手指──然而這只是我一相情願的想法。
她這次含住我的手指,就這麼慢慢地舔了起來。舌頭像極了接吻時的動作,不禁讓我驚訝到向後仰。平常和她接吻時根本沒有餘裕去感受她舌頭的動作,換成手指以後感覺起來天差地別。
儘管很不情願,仍強烈感受到那個動作及存在感。
癢癢的,令人渾身發顫,感覺很不自在。我能體會到這種感覺比起痛楚更能激發身體的反應。小牧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有可能是因為她和很多人接吻過,就自然而然地學會了。
「梅園,很癢。」
「我才不管。」
「被別人看到怎麼辦?附近有很多小孩子。」
「只要若葉別亂動,就不會被人發現。所以沒問題。」
明明就很有問題。
我能感受到背脊一陣陣地抽動。我很在意腰部的位置,忍不住想挪動身體。和接吻時不一樣,她現在的動作不會產生那種溼潤的水聲,這是唯一讓我感到慶幸的事,但我毫無疑問正被她舔著。
我緊咬住嘴脣忍耐。
只要撐到小牧滿意就好了。我早就已經習慣了。不管是被她做些奇怪的事,還是忍耐她的怪異行徑都是。
然而──
酥麻的感覺自背脊竄升上來。彷彿連腦袋都要麻痺的感覺,還有神經逐漸匯聚到手指般的感覺交錯襲來,讓我整個人都快變得不對勁,幾乎要撐不住了。
「梅、園,別再……」
如果要她停下來她就會照做,那我從一開始就不必這麼辛苦了。我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深呼吸一口氣。
我努力忽視小牧的存在,將目光投向在公園裡玩耍的孩子們。
幾天前我就曾經想過,小孩子果然都好純真,這真的很好。他們不會像小牧一樣做出那些既邪惡又莫名其妙的事。
我突然有點想念夏織了。現在的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像她那種表裡如一、相處起來毫不費力的朋友。雖然我還得陪小牧四天,沒辦法去找她,等這一切結束以後我一定要約夏織出來玩。
「好,接下來換你當鬼嘍!」
在我想著夏織的時候,就連在附近玩耍的孩子們的聲音聽起來都變得像是夏織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我為了忽視小牧的呼吸聲而過度集中注意力在聽覺上,使得鼓膜變得有些奇怪吧。
「咦──姊姊比較大,妳就一直當鬼嘛!」
「那樣就不好玩啦!乖乖聽話,快去當鬼!」
「真拿妳沒辦法耶──那就一次喔。」
我抬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咦?夏織?」
「咦?啊,若葉……還有小牧!」
不知道為什麼正在和孩子們玩耍的夏織,發現我們之後表情頓時明亮起來。
喂喂,這可惡的傢伙。
她注意到我的時候明明還沒有那麼興奮,一發現小牧也和我待在一起後就馬上換了一副表情。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小牧也來玩啦!」
「嗯。我今天在和若葉約會。夏織呢?」
「我在尋找未知的美食……」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身來的小牧,開始和夏織聊了起來。
我從口袋裡拿出面紙,擦拭剛才被小牧舔過的手指。倒不是說被她舔會感到開心,但當她的觸感消失以後,我確實突然感到不安。
我到底希望小牧對我做什麼呢?我邊想著這個問題,邊將手開開合合地確認她殘留下來的觸感。
「啊,你們幾個──!我突然有事,接下來你們就自己玩吧!」
「咦──太不負責任了──!」
「抱歉嘍──!」
夏織朝孩子們揮了揮手,便朝我們跑過來。
嚴格來說,應該不是我們,而是小牧。
「小牧妳們剛從學校回來嗎?」
「算是吧。」
小牧微微一笑,隨口敷衍一句。
我們明明就沒有去學校的理由,小牧卻還特地要我穿制服出門。
我實在很想直接跟夏織說這件事,但我又很害怕那麼做的後果,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是說真的,小牧到底為什麼要在這麼熱的天氣裡穿上西裝外套來約會呢?是因為這樣比較有學生的感覺?還是說制服約會就是她的理想?
「……夏織怎麼會和小孩子玩在一起?」
「嗯?因為他們看起來想要我陪他們玩,我這個大姊姊當然要幫忙啦!」
「……是喔──」
「幹嘛?若葉同學?妳是不是有話想說?」
「沒有啊──?」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吧。
我幾天前也有被小學生搭話,難道我和夏織在精神層面上其實和小學生是同個等級嗎?
我嘆了口氣。
完全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夏織,但她出現得挺及時,幫大忙了。可能是因為整個上午都在到處逛,又剛吃完午餐的關係,我現在感到非常疲憊。
夏織和我們待在一起的話,就算小牧再不正常,也不會再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了吧。在這種疲憊的狀態下,不管什麼事都會覺得很麻煩,感覺就算她對我做些什麼更奇怪的事我也會懶得抵抗,我很不喜歡這樣。
「……嗯,這個嘛,既然都在這裡遇到了,也算是一種緣分,夏織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
「咦?可以嗎?真的?太好──好猶豫喔──?」
「我們走吧,梅園。」
「對不起我也想和妳們一起玩。」
「很好。梅園也沒意見吧?」
「……嗯。其實我也想和夏織一起玩,妳來得正好。」
小牧露出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這麼說道。
在我眼裡看來,她這種笑容非常不自然,只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可是這張笑臉對於小牧的粉絲來說,就像是天使笑容一樣。身為熱情粉絲的夏織也一樣,她見到小牧的笑容後,表情又變得比剛才更加明亮了。
夏織那張臉的明亮程度似乎沒有極限。要是讓她長時間看著小牧的笑容,她的表情遲早會變得比日光燈還要明亮吧。
「我好高興喔!那我們快點走吧!我知道很棒的店喔!」
夏織瞬間湊到小牧身邊。
我不禁輕笑出聲。平時面對老師時都沒表現出什麼敬意的夏織,在小牧面前卻表現出很有禮貌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滑稽。
可是,我覺得她這麼直率挺好的。像她這樣毫不掩飾自己的好感,相處起來也會比較愉快。
至於小牧是怎麼看待夏織的,我就完全不曉得了。如果小牧對這麼純粹地仰慕她的人抱持著輕蔑的態度,那我可能會對她產生一點反感。
我不清楚她的想法。畢竟是小牧,所以不管她有什麼想法都不足為奇。
「好期待喔。那是什麼樣的店?」
「我跟妳說喔──……」
我把便當盒塞過包包裡,走在小牧她們的後面。
她們之間的距離看似很近,卻又顯得相當遙遠。她們並肩而行,但手和手之間沒有任何接觸。
心理上的距離與物理上的距離恰好一致。
所以我想無論是哪方面的距離感,她們肯定都不會有任何誤解。
不過我和小牧──在心靈上的距離分明遙不可及,在物理上的距離卻非常接近,甚至會碰撞在一起,有時還會緊密地連結。我的心就是因為這種相處方式產生了矛盾與混亂,使我愈來愈無法掌握我們之間的距離感。
以為自己靠近了她,卻也不是這麼回事;以為自己離她很遠,卻又彷彿近在咫尺。
如果會讓我的心產生混亂,那我寧願不要那些毫無意義的接觸。我好想讓自己在物理層面上與她保持和心靈相同的距離,以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與她相處。
我望向自己的左手。
本該戴上誓約象徵的手指上,有著被她烙下的印記。這個印記到底有什麼意義,我想這種事肯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我的思緒不斷翻轉。轉啊轉的,甚至連我的視野也開始旋轉起來,使我逐漸喪失平衡感。
「咦?若葉──妳走太慢了吧。妳在幹嘛?」
夏織跑到我身邊,而我含糊地笑了笑。
「吃完午餐後突然有點睏了。」
「妳這樣不行啦。妳還這麼年輕,得更有精神一點才行。」
「夏織真的好有活力。感覺就沒什麼煩惱。」
「妳說什麼呢。我也跟大家一樣會煩惱啊。」
「比如說呢?」
「……比如明天的午餐要吃什麼之類的?」
「啊哈哈,真像夏織會有的煩惱。」
「妳是什麼意思啊。」
夏織抓住我的右手,快步向前走去。
她毫無顧忌的樣子和小牧有點相似,但在控制力道和其他細節上,感覺比小牧更溫柔些。
至少跟她走在一起時,不會有那種不曉得自己幾秒後會遭遇些什麼的不安。
「若葉肯定也沒什麼煩惱吧。因為妳是個笨蛋嘛。」
「妳說誰是笨蛋啊。要不要讓妳看看我的成績單?」
「不不不,就算妳的成績好,但妳跟我很合得來就說明了一切,對吧?」
「妳居然這樣說自己喔……」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任由夏織牽著我的手向前,直至與小牧並肩而行。我自然而然就成了走在中間的人。
我的左手碰到了小牧的手背。
可能是我的身體靠近她,也可能是她將身體朝我靠過來。雖然不曉得事實是什麼,我們確實自然而然地回到屬於我們平時的距離。
既然回到我們平時的距離,就這麼讓彼此的手背互相貼著也很奇怪,況且我都已經和夏織牽著手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主動握住小牧的手。雖然是我主動握住小牧的手,手的觸感卻並沒有因而改變,但是我還是稍微滿足了,真的就只是稍微。
「偶爾三個人手牽手一起玩,感覺好像不錯呢?」
「……是啊。」
小牧在這種時候的回答時十之八九是假的。
所以我沒有認真看待她所說的話。
我心想,下午的時間應該能玩得悠閒一點了。我輕輕握了握左右兩邊的手。不過卻只有右手感受到對方回應我的動作。
我一大早就出來玩,到現在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在遇見夏織之後,我們在她的帶領下吃了些甜食,又隨意地逛了逛建築物裡的店舖。
和我與小牧及茉凜一起玩時相比又是一種不同的感受,過程的氣氛既輕鬆又愉快,不過我真的累了。
在回家的路途中與夏織道別後,我在電車上睡了一會兒,等醒來以後發現還沒有到離家最近的車站。感覺還要一段時間才到站,我正打算拿出智慧型手機來看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被緊緊纏住。
「梅園。梅園醒醒。」
以換枕頭就睡不著而聞名的小牧小朋友,現在正緊緊摟著我的手臂睡得香甜。
能看到小牧這副模樣真的很難得。她之前也有過擅自把我當成抱枕入睡。
不過原來從來不會在外面放下那副完美態度的她,也會像這樣毫無防備地在電車裡熟睡啊。之前一起去打網球的時候,她明明在回程的電車上都沒有睡。
看來她是真的累了。還是昨天睡不太好呢?小牧應該不至於像小孩子一樣,在出遊前一天期待到睡不著吧。
就連我都安穩地睡了一覺。
「梅園。小牧。小牧牧──」
不管我搖晃她還是輕拍她的肩膀,都沒有半點醒來的跡象。
我瞄了電車內一眼。暑假的電車裡人還是挺多的。我不像小牧,完全沒有在外面做某些奇怪的事的念頭,況且現在人這麼多,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望著小牧的睡臉。
之前被她抱得緊緊,甚至讓我喘不過氣來,當下根本就沒有仔細觀察她的餘裕。可是現在除了手臂以外都能自由活動,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她的睡臉看起來毫無防備,就像個小孩子……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可愛。
她這副面容是不是和以前一樣沒有改變呢?
我用能自由活動的那隻手戳了戳她的臉頰。從指尖傳來的那股充滿彈力的觸感實在很沒有真實感,要是她能快點醒來就好了。
就在我盯著她的臉瞧的時候,電車抵達了我們家那一站的前一站。
是平時茉凜會下車的車站。
我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拉了拉被她緊緊抱著的手臂。
「梅園,我們到站了。得快點下車了。」
「……嗯,唔……」
即使睡得再熟,一到站還是會醒來,人體真是奧妙。我就這麼被她抓著手臂,和她一起下電車。
即使到了晚上,夏日的氣息依然沒有散去。穿著西裝外套讓我流了一身汗,我很想快點回家脫掉它。
可是一旦脫掉西裝外套,今天就結束了。雖然我並不全是因為這個原因這麼做──
「……這裡又不是我們家那一站。怎麼會弄錯。」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可能是有點累了吧……都已經下車了,我們就走路回去吧。」
「如果妳累了,等下一班電車來不就好了。」
「約會還沒結束嘛,再陪我一下下也沒關係吧。」
我還不想讓這天結束、想和小牧一起走走。
這些同樣都不是原因。不過我有點想戲弄她的念頭,或者說想做些和平時不一樣的事。
「……約會早就結束了。」
「那要分開回家嗎?梅園可以搭電車回去喔。我要用走的。」
「……那樣不行。」
小牧用力拉住我的手臂靠向她。
她比起剛才睡著的時候更沒有分寸,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小牧是真實存在的。
她不會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應該吧……我不確定。
「我已經跟若葉的媽媽說了今天要和若葉約會……要是妳出了什麼事,那就是我的責任。」
她是什麼時候說的?
難怪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媽媽會要我代替她向小牧問好。我還以為媽媽突然開竅學會了讀心術呢。
如果她真的會讀心術,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會曝光,那就大事不妙了。
「我什麼事都沒有。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之前明明還說自己是小孩。」
「妳記得真清楚……所以呢?到頭來梅園還是要和我一起走路回家嗎?」
「走。真拿妳沒辦法。」
她並不是沒辦法才對。
我的一切早就全都獻給小牧了,所以她完全可以強行讓我閉嘴乖乖聽話。她沒有這麼做是因為心血來潮嗎?還是因為有別的原因?
我和小牧一起邁步走了起來。走出陌生的月臺後,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與平時不一樣的夜景。
「今天約會很開心喔。」
「……別說謊了。妳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小牧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不悅了。
她是想以自己的方式讓我開心吧。不過我知道小牧討厭我,沒辦法坦率地感到高興。
這場約會的目的就是為了整未來的我,所以我會高興才奇怪。
「夏織來了以後,妳看起來才比較開心。」
「是這樣沒錯啦。畢竟夏織是朋友嘛。」
「……都怪若葉,害我的計畫全被打亂了。」
「咦?我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嗎?」
「妳不是邀夏織和我們一起玩嗎?」
「不是啊,在那種情況下哪有人不會邀自己的朋友?還是說妳討厭夏織?」
「……倒也不是這樣。」
小牧把頭轉向一旁。
計畫。計畫啊。
我們上午都已經逛了那麼多地方,下午她還打算繼續照她安排得滿滿的行程繼續逛各種店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邀請夏織一起玩還真是正確的決定。
「妳的計畫具體來說是什麼?是三個人一起就沒辦法做的事嗎?」
「沒什麼。」
再這樣下去她又要回到早上的狀態了。
她滿嘴都是沒什麼的話,根本就沒辦法好好對話嘛。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儘管她擺出這麼不高興的表情,卻似乎不打算鬆開我的手。
小牧到底想讓這一天變成什麼樣子呢?她為了讓我開心事先安排計畫,可是便當裡卻塞滿我討厭的食物。雖然嚐起來味道還不錯,總覺得她的所作所為充滿了矛盾。
我果然還是不了解小牧。
她在想些什麼、想做些什麼,我一直以為自己多多少少能懂,但其實我可能什麼都不明白。
所以我想知道,也希望她能告訴我。包含她真正的情感,還有毫無虛假的真心。
「……感覺梅園比我還更不開心吧。」
我喃喃說道。小牧停下了腳步。
「無所謂吧。反正今天的約會是若葉理想中的約會。」
「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我的理想是雙方都能開開心心一起度過的那種約會。今天的約會,梅園真的有好好考慮過讓自己開心嗎?」
「……我辦不到。都跟若葉待在一起了,我怎麼可能開心得起來。」
「那妳這輩子都沒辦法和我來一場理想中的約會嘍。」
我想看小牧真正的笑容。
可是如果她在我面前笑不出來,那我的願望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實現。不對,要是我能恰巧撞見小牧對真正喜歡的人展露發自內心的笑容,那麼我的願望或許也可以說是實現了。
但如果問我那樣是否真的能夠滿足,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可能我真正想看到的,是她只為我展露的真實面貌,也可能是希望她向我表露毫無虛假的情感。
不過,這樣的話──
小牧要對我展現什麼樣的「真實」,我才會感到滿足呢?
「……雖然不是理想中的約會,我覺得開心是真的喔。」
「……什麼意思。具體來說,是哪個部分開心?」
我拋給她的具體這個詞,又被她丟了回來。
我稍微想了想,微微一笑。
「應該是……全部吧?」
「騙人。」
「我說的是真的。當然啦,我一開始也覺得很無聊,甚至覺得很糟糕。可是,嗯。後來就覺得,這就是我們的樣子。因為是和其他人沒辦法體會到的約會,我很滿足。」
我的話語聽起來彷彿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
只有和小牧才能體會到,雖然無聊卻很開心的約會。這或許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本質,更是完整映照出我矛盾的內心。
我不是很理解那些看得見的快樂,或是感覺得到的舒適感。
不過待在小牧身邊連連抱怨,或是被她說些刺人的話,我心裡也覺得似乎不是什麼壞事。
即使小牧不完美,我們還是會成為朋友。這種可能是我在過去曾說過的話語,說不定就是源自於這種感受。
不過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我一點都不滿足。」
小牧小小聲地這麼說,就此鬆開我的手。在下一刻,她突然快步向前走去。
天氣很熱,不牽手確實比較舒服。
可是在我心裡,這場約會還沒有結束。既然都決定好要約會了,那就該有始有終。
「妳慢點,等等我啦!」
我追向她快步離去的背影。不跑起來根本追不上的距離實在太遙遠,我的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刺痛。小牧這個人為什麼總是這樣。
我拚命挪動大概會被她嘲笑為短腿的雙腳,不經意地抬頭看見夜空。
今晚是滿月。
星光點點散落,看起來並沒有多漂亮。想到自己從一早就和小牧一起做了各種事到這種時間,不禁覺得我們有些滑稽。
「……梅園!」
我停下腳步,對著她的背影喊道。她頓時站定在原地,轉過來望向我。
「妳看看上面。今天的月亮很美喔。」
「又……又不關我的事。」
「不不不,不是和妳有沒有關係的問題。妳看一眼就明白了。」
「待在地面上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什麼地面啊。梅園,妳該不會覺得自己能飛上天空吧?」
「……哪有。」
她那番令人無法理解的話語使我困惑地歪了歪頭,接著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我們去的那座建築物,好像有座觀景臺。
難道說──
「……妳的計畫是去觀景臺看夜景嗎?」
小牧沒有回答。
我笑了出來。
「懂了懂了。那可能真的是我做的不太對。三個人一起看夜景確實沒什麼氣氛呢。」
「……不要自以為是地亂說,若葉。」
她朝我靠了過來。那張表情,感覺起來就像是實在聽不下去,想向我抱怨一番的模樣。
時而接近,時而疏遠,我們還真忙。不過我卻能在這種忙亂的相處方式中看出些什麼,證明自己真的很不正常。
小牧靠過來以後,我輕輕抓住她的左手,對她展露笑容。
「抓──到妳嘍。」
小牧愕然地皺起眉頭。
「妳在說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完完全全掉進我的陷阱裡嘍,梅園。」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她的左手。
和我的左手不同,她的無名指很乾淨。不僅沒有一絲傷痕,也沒有被曬黑。看起來既白皙又光滑,看著看著就讓人覺得火大,讓我很想狠狠咬一口。
我緩緩地將她的手挪到自己的嘴邊。
如果我在這時候咬了小牧的無名指,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會像往常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嗎?還是──
我稍微想了一下,決定還是作罷。
被小牧弄疼就算了,弄疼她不是我想要的。我討厭對她那麼做。我不想讓小牧感到疼痛,也不想看到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想見到她那種面容。所以我忽視在她身上留下與我相同傷痕的微弱心聲,在她無名指的根部落下一吻。
我和小牧不一樣。
即使是討厭的人,我也不會有主動傷害她的念頭,同樣不會在她的腦海中刻下令她無法忘卻的記憶,更不會給她留下不好的回憶。
我反倒會希望對方乾脆地忘了我。
她只要在我不知曉的地方喜歡上我不認識的人,與我不認識的朋友一起玩就好。這麼一來,我就再也不用被小牧捉弄了。
不過──
懷著這種心思的我,用嘴脣輕輕叼住她的無名指。我沒辦法留下什麼痕跡,沒辦法像小牧那樣宣洩各種情感。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將某種思緒刻劃在她的身上。
「若葉。」
若葉這個名字,感覺有某種毒性。
如果小牧用吉澤來稱呼我,我肯定不會有這種感覺。
旋轉。現實旋轉起來,變得混亂不堪,感覺就快崩裂消散。
我一次又一次親吻她的手背。
「……若葉。」
她是什麼意思呢?
只叫名字的話,我沒辦法判斷。她是希望我停下來?還是容許我繼續下去?如果她沒有阻止我的意思,那我就──
我就要怎麼樣?
明明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我是想要她阻止?還是不想被阻止?既然不清楚的話,那就只能由我自己停下來了。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嘴脣,鬆開她的手。
「約會的最後,要用親吻來收尾。」
我像是找藉口般這麼說完,往她的前方走出一步。
「走吧,回家了。這次別再把手放開嘍。」
「……嗯。」
我們兩人的手再次相繫。
她的右手沒有任何變化。
不過,我牽住的那隻手,感覺起來似乎比剛才還要溫暖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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