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有我能說的事(4)

  「是啊。我們的梅園同學真的是個很棒的人呢。」

  「妳也太敷衍了吧。妳明明是她的兒時玩伴,就不會覺得她這個人很美好嗎?」

  「很遺憾,我從來不這麼覺得。」

  「咦──為什麼啊?是因為嫉妒嗎?」

  「……真的有人會嫉妒梅園嗎?」

  「……大概沒有。畢竟感覺起來,她是個和我們不同層次的生物嘛。」

  我就是對小牧無所不能這點感到很不滿,才會不斷挑戰她。我覺得自己做出這種事並不是因為嫉妒,不過我的心緒可能也不是我認為得那麼純粹。

  「可是啊……妳和小牧是兒時玩伴,這種關係明明就超棒的,妳還用這種態度來對待她。我真的很不懂耶。」

  夏織朝我的便當盒遞出筷子,我迅速挪動便當盒,誘導她伸向小番茄所在的位置,然後她就用筷子刺穿小番茄。

  好乖好乖,好孩子。妳可以連另一顆也一起吃掉喔。

  「小牧從以前就那麼漂亮,還那麼受歡迎嗎?」

  「嗯……」

  她以前是這樣嗎?在我的印象中,以前的小牧比現在更可愛一點,但沒有現在這麼有自信……應該是這樣。可是自從我犯下那時的失敗開始,她就漸漸會以居高臨下的態度俯視其他人,變得自信滿滿。

  我思索了一下。

  小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長得比我還高大的呢?國中那時候好像已經很常有人誇讚她很漂亮了,不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沒什麼印象了,不過嘛,她大概從以前就很漂亮吧。至於受不受歡迎……我就不太清楚了。」

  「就我所知,國一的時候就已經有很多人向她告白了喔?」

  茉凜說道。

  「是喔──那她應該有交過男朋友吧。」

  「嗯──算是吧……」

  茉凜朝我瞥來。我對她微微一笑。我並沒有忘記小牧做過的事,也沒有原諒她。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對於學長的情意,所以茉凜其實不用這麼顧慮我的心情。

  茉凜瞇起眼睛,用沒有拿筷子的那隻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動作還是那麼溫柔。

  「他是什麼樣的人啊?我好好奇!」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喔。他很會替人著想,也很帥氣。他們或許還挺般配的。」

  就算提起學長的事,我也沒有心痛的感覺。

  但這樣反而讓我更難受了。

  「是喔──那他們現在還有在交往嗎?」

  「沒有,他們好像已經分手了。嗯……應該是個性不合吧。」

  學長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可是,我只是因為他展現出些許脆弱的一面,就對他感到失望。我也覺得自己這樣很過分,可是感情並不是能任由自己控制的東西。

  事到如今再去回想當時的事也已經沒有意義了。不過我還是會思索,如果我能一直喜歡著學長,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苦惱了呢?

  「哦──這樣也很正常──小牧那麼完美,對方至少也得是偶像那種程度的人才配得上她吧。」

  「……或許吧。」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找到能與小牧相配的人。可是,該怎麼說呢?先不提有沒有人配得上小牧,世界上真的有能讓小牧喜歡上的人嗎?

  當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多少有了些交集,就沒辦法拋下對方不管。這就是我至今仍然希望小牧將來能獲得幸福的理由。

  雖說我對學長感到失望,依然希望他能夠幸福。那麼小牧呢?她會對和自己產生過交集的人產生依戀,或是心懷好感嗎?

  即使並不喜歡對方,有沒有可能在交往後喜歡上對方呢?不過就算現在再去問她這個問題,可能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應該沒有必要到那種程度吧?」

  茉凜從我的便當盒裡夾起小番茄說:

  「兩人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否相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對於彼此的心意……對吧,若葉?」

  她就這麼把筷子遞到我面前。她是要我吃掉那顆小番茄嗎?坦白說,我真的很希望她能放過我。可是,既然餵我的人是茉凜──

  我順勢把小番茄吃進嘴裡。

  「……該不會有很多人喜歡茉凜吧?」

  「誰知道呢──?」

  小番茄果然一點都不好吃。它的湯汁在嘴裡噴濺,有股很重的青草味。不過因為是茉凜餵我的,我還是決定好好吃下肚。

  如果是喜歡的人對自己所做的事,就算自己不喜歡,可能還是能接受。這麼一想,我就更加確定自己真的很討厭小牧了。我完全沒辦法接受她所做的一切。

  卻能夠習慣。

  雖然聽從她的話會讓人很不爽,我也許應該更加明確地表達自己抗拒的意志。不過,那麼做可能只會讓她更高興就是了。

  「若葉,好吃嗎?」

  「……好難吃。」

  「哎呀──」

  「不過是茉凜餵我的,我還是會吃下去。」

  「……呵呵。我很喜歡這樣的妳喔。」

  茉凜這麼說完,輕柔地笑了笑。

  光是看著她柔和的笑容就能讓人感到心安。我可能就是喜歡茉凜這一點吧。

  我用笑容回覆她以後,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她很可能是把我當成小孩來看待,不過嘛,我倒是覺得沒關係。反正我在她眼裡看來,大概真的很像個孩子吧。

  我們三個人一起吃著午餐,話題一直換來換去,一點也不無聊。我也因為這樣,得以短暫地把放學後的事拋在腦後。

  ……話雖如此。

  不管我記得還不記得,時間依然會無情地流逝。今天的課程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來到了放學的時間。

  我曾經想過乾脆直接回家,但我很清楚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小牧也會追過來,所以我還是朝她的教室走去。

  小牧的班級似乎還在開班會。我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後,班會就結束了。不過小牧還在和她班上的一個男生聊天,完全沒有要走出教室的跡象。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回自己的教室。

  「占用了妳的時間真不好意思。」

  「沒事,沒關係。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裡不太方便,我們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聊吧。」

  小牧與剛才和她說話的男生一起走出教室。她一瞬間瞥了我一眼,可是馬上又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向那個男生。

  她的意思是要我別干擾她吧。

  無所謂,反正我又不在乎。

  我目送他們走向某個地方後,回到自己的教室。雖然我很想回家,我知道自己還不能回去。

  那個男生應該想對小牧告白吧?

  小牧也該和某人交往看看了。就算不是為了傷害我,而是為了嘗試那種感覺而那麼做也好。這麼一來,她的心裡說不定會湧現出「喜歡」這種情感,而且她那種扭曲的個性也可能會因為喜歡上某人而稍微改善。

  「……唉。」

  小牧、小牧小牧、小牧。

  心裡全都是小牧的身影,腦海裡浮現的全是關於小牧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打開窗戶。

  夏天的風非常溫熱,感覺起來卻很舒適。窗簾隨風搖曳,露出被它遮掩住的積雨雲。我的心莫名被那片雲的塊塊陰影牽動起來,讓我陷入一種既期待又不安的情緒當中。

  夏天的雲朵說不定在為我們不穩定的心發聲。這種想法,算不算人類的自以為是呢?

  「小牧這個大笨蛋──」

  我這句話沒有讓任何人聽到,任由它飄散在空中。

  毫無意義消散的話語,就等同於沒有說出口一樣。可是,這番話依然讓我的心情沉重起來。腦海裡盤旋著小牧是否會喜歡上某人之類的念頭。

  這對我來說明明就無所謂,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想。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若葉。」

  教室門被關上的聲音傳來。

  我轉過頭就看到小牧。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真不曉得她剛才的笑容跑哪裡去了。

  「妳過來這邊,梅園。」

  「……好吧。」

  原來她偶爾也會順從地聽我的話。不過,我果然還是不會因此增加對她的好感。

  我稍微向旁邊挪了挪,把原本的位置讓給她。

  「……做什麼?」

  「妳看看窗戶外面。雲很漂亮對不對?」

  「我覺得沒什麼。」

  她就只會回我這句話。

  我並不是想和小牧和睦地聊天。明明是這樣,我每次總是會忍不住開個話題和她閒聊,然後在她冷淡的回應下結束對話。

  我真的很像一個笨蛋,總是對自己討厭的人說些多餘的話。說真的,我到底為什麼會忍不住向小牧搭話呢?我明明就很清楚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樣啊。我倒是挺喜歡的。妳看那朵雲,就很有雲的感覺。」

  「妳在說什麼啊?聽起來蠢透了。」

  「梅園的感性太無趣了。妳多欣賞大自然的美嘛。」

  「沒辦法。」

  小牧蹙著眉頭。

  「……這樣啊。」

  很無趣。可是,這就是現在的小牧。我已經記不清以前的我們會聊些什麼了,不過這種對話才適合現在的我們。

  我明明不該有什麼感觸才對,為什麼心裡會亂糟糟的呢?

  煩躁鬱悶?陣陣刺痛?亂成一團?

  我不明白。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既不可思議又很奇怪,實在很難形容,而且一直在我的心頭盤旋。

  「剛才那個男生找妳做什麼?」

  「他說自己喜歡我。」

  「哦──居然在這個時期告白,他挺厲害的嘛。雖然失敗以後可能會很尷尬,他大概是想趕在暑假前交到女友吧。」

  「誰知道。」

  小牧應該已經很習慣被人告白了吧,看起來沒有絲毫動搖。從她的反應看來,那個告白的男生恐怕會難以釋懷。

  我靜靜地凝視她的側臉。

  她褐色的頭髮隨著溫熱的風飄揚。那頭光芒流轉的亮麗秀髮,彷彿閃耀著金色的光輝。而她那一臉不悅的側臉,還是讓人覺得美得很離譜。不過我的腦袋並沒有被她的美貌燒壞,才不會用「憂心塵世的天使」這種比喻來讚美她。

  「若葉有過嗎?」

  她突然轉過頭來望向我。看來她已經看夠積雨雲了。明明就那麼漂亮,可以多看幾眼嘛。

  我在心裡這麼想,但是一被那對深邃的黑色眼眸凝視著,就沒辦法再胡思亂想。

  「有過什麼?」

  「有沒有被告白過。」

  「……有啊。」

  這是謊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品味獨特到會對我告白的怪人。

  可是小牧似乎把我的玩笑話當真了,瞪大自己的雙眼。

  「是誰?被告白了幾次?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班上的男生,對我告白了幾次,是進高中以後的事。」

  有沒有被人告白過、被告白的次數,我覺得根本就不重要。我和夏織不一樣,並不期望自己變成受歡迎的人。

  我單純只是不想照著小牧的預想來回答,所以稍微開了個無聊的玩笑而已。

  但是這麼做意外地不有趣。

  「……那妳有男友嗎?」

  回答「有啊」是件很簡單的事。然而,即使是謊言,我也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至少對於我這種沒辦法一直喜歡一個人的人來說,說出這句話本身就是一件過於沉重的事。

  不過。

  要是說我有男友的話,小牧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有點好奇。我想她大概還是會用一臉不悅的表情,像往常一樣說些嘲諷我的話吧。

  「妳猜呀?自己想想看?」

  「若葉。」

  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麼生硬又尖銳的聲音。因為我才剛聽過茉凜那柔和的聲音,這種反差快讓我的耳朵受不了。

  「若葉,快說。」

  「不要。梅園不是比我聰明多了嗎?就算我不說,妳自己也能猜到。」

  小牧皺起眉頭,散發出非常不愉快的氣場。

  「……如果梅園先跟我說妳喜歡什麼,要我告訴妳答案也可以。」

  「我……」

  梅園將目光從我身上挪開。

  「那算了。」

  「……這樣啊。」

  我的尊嚴依然是屬於小牧的東西。所以她只要用這點來威脅我,我就必須對她坦承一切。可是她似乎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

  所以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小牧喜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那是什麼形狀、什麼顏色、屬於什麼類型的東西呢?

  如果小牧光是靠那個東西就能活下去,那麼對於她來說,那就是她最重要的事物。我其實很想挖掘出這個答案。

  我想知道,對一切都不在乎的小牧最珍視的事物到底是什麼。可是,她一定不會告訴我吧。她也說過絕對不會告訴我。

  「話說我早上輸給妳了,妳今天打算做什麼?」

  我忍受不了沉默,於是開口問道。

  小牧緩緩轉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吻我。」

  就只是這樣倒還好。

  我正準備讓小牧低下身來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妳要像對待戀人一樣,邊說喜歡我邊吻我。」

  比平時更冰冷、更生硬的話語刺入我的耳中,清風穿過我們兩人之間。

  喜歡。

  這個詞彙或許可以說是我最該珍視的事物,絕對不是該對小牧說的話。

  可是輸的人是我。而且我們用來賭的還是我最好的朋友茉凜會說什麼話,而我在那場本來絕對得贏下來的比試輸了。

  小牧怎麼會知道茉凜一開口會先叫我的名字?她和茉凜的關係就是這麼好,好到對於她的理解比我還深嗎?我很不希望她搶走我的好朋友,可是現在可能已經晚了。

  只要我繼續輸下去,我珍視的事物就會一樣樣被她奪走。我從很久以前就有這種認知了。

  「讓我做這種事,很有趣嗎?」

  「很有趣喔。因為若葉不喜歡這樣吧?」

  她微微一笑。

  「……妳真的很差勁。」

  她明明擁有那麼多難得的才能,完全可以把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既然她閒到能花時間來刁難我,以她的能力應該也能花同樣的時間來精通一兩門學識。

  不過或許正因為她是個了不得的天才,不管學什麼都學很快,現在才會優先把時間用來煩我。

  要學習的話之後再找時間就好,能刁難我的時機就只有現在。從這個角度來想,刁難我的機會好像挺寶貴的?

  不管怎麼樣,我能肯定的就是小牧的性格確實很惡劣。

  「妳要是想聽人說喜歡妳,去找個人和妳交往不就好了?」

  「我不是想聽人對我那麼說,而是想看若葉討厭我,卻還得對我說喜歡的模樣。」

  「妳太扭曲了吧?我沒辦法理解妳在想什麼。」

  「妳不需要理解,快點照做。」

  我從靠窗的座位把椅子拿了過來,接著跪立在椅子上。

  「差勁、差勁、差勁。」

  小牧看起來很開心地笑著。那笑容和她平時展現給別人看的完全不一樣,是完全讓她的惡劣性格滲透出來的笑容。

  她果然糟糕透頂。

  小牧是個扭曲的人,而且是最差勁、最糟糕,我覺得就算找遍這個世界也找不出性格惡劣到她這種程度的人。

  「……我要親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第一次接吻那時她明明滿嘴挑剔,連眼睛都沒閉上,這次卻闔上了她的雙眼。

  果然是接下來我要邊說喜歡她邊吻她的關係,想要藉由這麼做來營造氣氛嗎?不對,小牧不可能有那麼少女的想法。

  我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吻住她的嘴。在之前的經驗影響下,我選擇不閉上眼睛。可是這麼一來,她的臉龐就不可避免地進入我的視線當中。真是個只有容貌是優點的人。

  「若葉,不要什麼都不說,快點。」

  「……吵死了。」

  「輸的人是若葉吧?」

  「我知道啦……我喜歡妳。」

  這句話聽起來空洞無比。我認為就算話語本身象徵了多美好的好意,要是沒有真實的感情支撐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既沒有意義又空虛的「喜歡」,說出口也和沒有說一樣。

  既然一樣的話。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我對於沒有在這些話語間賦予任何意義感到安心。可是,與此同時我也萌生某種非常寂寞的感覺。

  在將來的某一天,我也能發自內心地對某人說自己喜歡他嗎?到了那時候,我會對誰說出飽含情意的「喜歡」呢?而那個人會願意接納我的心意嗎?

  在腦海中不斷盤旋的思緒,被一種柔軟的觸感止住。

  她比平時稍加激烈地索求我的嘴脣。她用舌頭撬開我的嘴脣,溫柔地探進我的嘴中。

  才這麼想,她就像要把我的頭擁入懷中一樣撫摸起我的腦袋。宛如在疼愛她珍惜的事物。

  我知道她的行為沒有任何意義。儘管我很清楚,還是希望她不要這樣。因為即使是假裝的,即使沒有意義,這種彷彿我成為她珍視之人的舉動,還是會讓我的心感到陣陣刺痛。

  再粗魯一點好不好?這樣才和我們之間的關係更相襯。

  「名字。妳也得加上我的名字。」

  「……梅園。」

  「沒有人會用姓氏來稱呼自己喜歡的人吧?」

  她之前明明就說過,也有情侶會互相用姓氏來稱呼彼此。可是她居然想要我在這種時候叫她的名字。

  說著喜歡,呼喚她的名字,然後和她接吻。要是我真的做出這種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

  我不知道。

  可是,既然小牧要我這麼做,我就沒辦法拒絕。

  「小牧。」

  「……嗯。」

  「……我喜歡妳。」

  我的話語全都很空洞的。不只是說出口的喜歡,就連小牧的名字都無法找到蘊含在其中的情感。所以這些空洞的詞語就只是被我照著發音說出口,然後毫無意義地消散。

  我覺得這樣很適合現在的我。畢竟就連我都無法信任自己的感情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儘管這麼想。

  我的話聽在小牧耳裡,讓她感受到了什麼呢?她露出微妙的表情,讓她剛才那副展露出惡劣性格的笑容就像是假象。

  她皺著眉頭,但是看起來不像不高興。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奇妙表情。她究竟懷著什麼樣的情感,又在想些什麼呢?

  「若葉……我喜歡妳。」

  她就像喃喃自語般這麼說道,然後再次輕柔地吻了過來。

  這個吻和她之前任何一個吻都不一樣,溫柔無比的吻澈底攪亂了我的心。

  她早就已經習慣聽別人說喜歡她了,所以她明明可以更加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然後像往常一樣傷害我。

  雖然我在心裡這麼想──

  小牧從來不會順著我的想法行事。

  我任由她擺布一小段時間以後,大概是終於滿足了,她離開我的嘴脣。

  「結束了。」

  她這麼說道,看起來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欺負自己討厭的人,不是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嗎?我可是第一次邊說著喜歡邊吻她耶。

  我懷著些許悶悶不樂的心情離開椅子。

  「一邊和不喜歡的人互相說喜歡對方一邊接吻,感覺怎麼樣?」

  我模仿當時的小牧笑著問道。

  小牧則微微一笑。

  「很有趣。因為若葉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蠢。」

  「梅園還敢說我,妳自己的表情還不是很奇怪。」

  一聽到我這麼說,小牧便微微皺起眉頭。話說她剛才在途中就睜開眼睛了嗎?我剛才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所以完全沒注意到。

  「反正比若葉好多了。」

  難道她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情有多奇怪嗎?

  小牧背起書包,往教室的門走去。

  她打開門以後,回頭望向我。

  「回家了,若葉。」

  「……妳自己回家怎麼樣?」

  「……若葉。」

  她露出一副不悅的表情。

  果然還是這種表情最適合小牧。比起她勉強擠出的笑容,還是她這種表情看起來更順眼。不過我也同樣不喜歡就是了。

  「好好好,我陪妳一起回家就是了。知道啦知道啦。」

  「妳居然還有臉擺出這種高傲的態度。妳明明就從來沒有贏過我。」

  「我將來一定會贏妳,又不會怎麼樣。」

  我拿起書包,走到她的身邊。

  她的視線突然從我的臉上挪開,卻又握住了我的手。雖然我並沒有希望她一直看著我的想法,她也沒有必要刻意扭頭看旁邊吧。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我實在沒辦法理解小牧的一舉一動。

  感覺她以前還比較好懂。

  「梅園。」

  我被她拉著手邁步而出。大概是所有班級的班會都已經結束了,現在的走廊非常安靜。

  清脆的腳步聲迴蕩在走廊上,隨後交疊在一起。有別於失去和諧的歌聲,重合在一起的腳步聲十分動聽。因為我們穿著同款式的鞋子,會這樣或許也很理所當然。

  「我喜歡妳。」

  她一聽見我喃喃道出這句話,就停下腳步看向我。她的臉還是一樣,一點表情都沒有。

  她果然已經很習慣聽到別人對她這麼說了吧。像是對她表白的話,或是稱讚她漂亮的話都是。不像我口中空洞的「喜歡」,小牧一定很常聽到真正飽含情感的話語。剛才那個男生大概也對她那麼說了。

  我能夠懷著情感對小牧說出口的話,其實並不多。我倒不是有什麼迫切地想跟她說的話。

  可是。

  我有時候會不經意回想起從前的小牧。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和那時候的小牧一起做過什麼了。不過,我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時候小牧不安的表情,還有想哭卻哭不出來的神情。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看到長大成人的小牧,又會放心下來。然後──

  我就會忍不住去尋找自己能為她做的事。

  「欸,我都已經很不情願地說給妳聽了,妳應該高興一點吧?」

  「我才不需要妳那麼做。」

  「妳這個貪心鬼。」

  「這才不叫貪心。若葉不用做什麼多餘的事,也不用說這種多餘的話。」

  她只對我說了這些話,接著就乾脆俐落地邁步而出。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鬆開自己的手。小牧到底想要怎麼對待我呢?

  我默默地凝視著她高挑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顯得非常有自信,早已看不出她往昔的模樣。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現在的小牧真的不再對自己的完美感到不安,能毫無迷惘地活下去了嗎?

  我並不這麼認為。

  「……我問妳……」

  要是她真的能接受完美的自己,就不會用那種難喝的飲料來暗喻自己。

  要是她真的對現況感到滿意,就不會老是來找我麻煩。

  她的心裡某處,是不是還懷揣著不安呢?在我眼裡看來,她就好像在努力掙扎,想讓自己不再完美。

  可是我很清楚。就算她幾乎是全能的,但她其實並不是完美無瑕。

  她換了枕頭就睡不著,聽到巨大的聲響會感到害怕,而且還不敢吃辣。雖然數量不多,只有我知道她確實有屬於自己的弱點。我都知道。

  所以,就算全世界的人類都說小牧是完美的、說他們喜歡她,我也仍然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繼續說她不完美、說自己討厭她的人。

  那大概是我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也是我必須為她做的事。

  「我果然還是討厭梅園。我超討厭妳。就算其他人都說喜歡妳,我還是討厭妳。」

  我的「討厭」當中含有情感。

  這和我說出口的喜歡不一樣,確實有情感蘊含在其中讓我感到安心,同時也再次確認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小牧。

  「我也一樣,我討厭若葉。妳在這個世界上,是我最討厭的人。」

  「……這樣啊。雖然我最討厭的不是妳。」

  「……妳真的讓人很火大。」

  要是小牧的周圍只被喜歡填滿,她也許又會迷失自我。

  而這一次她可能沒辦法找任何人商量,只能由她自己承擔一切。

  所以,為了讓她明白自己確實是個人類,為了不讓她忘記自己所處的地方,我──

  「不過討厭就是討厭。」

  我今後仍然會繼續說自己討厭她。

  我微微起眼睛,緊緊握住她的手。不過握著她的手這個動作本身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只要這次不再失敗就可以了。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繼續凝視她身上那件與她的身體完美貼合的白襯衫。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