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的她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我想這都要怪罪暑假。

  我會夢見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曾在現實發生過的事,還有滿腦子都在煩惱著和小牧相關的問題,全都是因為進入暑假以後多了很多能自由運用的時間。

  如果是平時的我,早就已經開開心心地迎接暑假的到來,和朋友四處玩耍了,今年卻提不起那種興致。

  誰知道小牧又會在什麼時候打電話來,而且感覺隨便出門的話也可能會在路上巧遇小牧。

  「……真的是糟透了。」

  家裡有很多小牧留下的痕跡。像是之前去遊戲中心玩的時候收到的布娃娃,還有以前一起買的成對自動鉛筆。

  外加上那天輸給小牧之後,讓她看到自己脫掉衣服模樣的記憶。一回想起來,就會覺得心裡怪怪的。我在那個時候應該就已經對於在小牧面前赤身裸體不會再感到羞恥才對。

  我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觸感,沒什麼特別的。無論被誰看到被誰碰觸,我依然是我。況且人本來就是赤裸裸地來到這個世界,被稍微看幾眼或碰觸幾下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雖然在被碰觸或被看見的當下覺得沒什麼,事後忽然回想起來心裡還是會有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麼我非得為這種事煩惱呢?

  「好討厭。」

  我小小聲地自言自語,看了眼智慧型手機。沒有顯示新的來電,這反而讓我更火大,抬腳就踢飛了地上的小石頭。

  待在家裡總有種會被小牧的存在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所以我來到附近的公園玩。這個寬敞的公園裡有好幾樣遊樂設施,各種大小不一的單槓也是其中之一。我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那邊,就見到兩個小孩正在那裡練習引體後翻。

  他們的年紀看起來好像和當時的我們差不多。

  不對,我到現在還不確定那場夢究竟是不是真實的回憶。

  「加油!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唔,嗯──……」

  在場的是以一副苦惱的表情抓著單槓的女孩子,以及另一個出聲替她加油打氣的女孩子。雖然幾乎想不起以前的事,我和小牧過去在別人眼裡可能就和她們一樣。我莫名覺得好笑便笑了出來,結果就和在一旁加油打氣的女孩子對上眼。

  「妳是不是六年級的?」

  「咦?」

  女孩用莫名閃亮的眼神看著我。

  我該不會是被她當成小學生了吧?

  不對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我不僅不是小學六年級,甚至比她猜想的還要大上四個年級。也就是說我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我心裡並沒有想長大,或是想被當成大人看待這種幼稚的願望,雖然沒有,被誤會成小學生還是讓我有點鬱悶。

  「我們怎麼學都學不會引體後翻。可以教教我們嗎?」

  她為什麼會用這麼閃閃發亮的表情問我呢?這個疑問在我心裡盤旋了一會兒,但仔細一想,當自己還是小學低年級生時,好像也覺得高年級的孩子看起來就像是什麼都做得到的大人一樣。高年級的孩子其實根本就沒有那麼厲害,不過被他人寄予期待時,還是會心生想回應對方的心情。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微微挺起胸膛。

  「呵呵,好啊。就讓若葉學姊把引體後翻的精髓傳授給妳們!」

  「哦哦──!」

  「謝謝!」

  小孩子的反應能這麼配合真是太好了。如果我面對的人是小牧,她肯定會說「妳在說什麼蠢話」對我一笑置之吧。我這麼一想就覺得有點火大。不過嘛,會這麼配合我的同齡人,大概也就只有夏織了。

  「引體後翻的訣竅呢,就是得先把手臂彎好,然後用力地蹬地……就像這樣!」

  我的視野旋轉了起來。畢竟我曾經花好多時間練習,引體後翻的動作已經完全刻劃在身體裡。

  真是久違的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下腹部就像是被托起來一樣。這讓我想起令人懷念的感受,但並沒有回想起過去的記憶。在這短短一瞬間,似乎聞到如花般的香氣從某處飄蕩而來。

  「好厲害好厲害!」

  「好厲害的學姊──!」

  可能是因為引體後翻的動作做得很漂亮,女孩們圍著我興高采烈地吵吵嚷嚷。小孩子果然很可愛。既純粹,又不會矯揉造作。不過我並沒有想回到孩提時代的念頭就是了。

  「妳們兩個只要好好練習也能做到。來吧,我教妳們,先試試看吧。」

  「好──!」

  我將曾經學到的訣竅教給她們,同時突然心生一個念頭。

  如果小牧真的笨拙到一輩子都學不會引體後翻,我或許真的會像現在這樣一步步教導她怎麼做。

  然而,實際上她不僅不需要我教她怎麼做,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導,就能完美做出引體後翻的動作。

  她身上大概有什麼引體後翻的基因吧。肯定就是因為這樣才能那麼輕易就學會引體後翻。不對,引體後翻的基因是什麼啊?

  「再把妳的屁股抬高一點……」

  「那邊的小朋友,我覺得妳再放鬆一點會比較容易成功喔。」

  突然。

  一道柔和且爽朗的聲音震響我的耳膜。

  「咦?這、這樣嗎?」

  「嗯。就是這樣,別用太多力氣。保持下去……」

  「哇……好厲害!成功了成功了!」

  僅僅一瞬間,孩子們那閃閃發亮的視線就從我身上挪開,被吸引到別的地方去,只留下我孤零零站在原地。

  感覺就像是我這幾分鐘教導的成果全部被奪走了一樣。雖說她們兩人在我的指導下一次引體後翻都沒有成功過,但這樣也太薄情了吧。

  不過小孩大概本來就是這樣的。

  「大姊姊,妳也教教我嘛!」

  「好啊。妳的手先借我一下吧。」

  剛才那如花般的香氣還僅僅只是幻影,現在卻顯得更加鮮明。即使我閉上眼,或是將心神專注於在四周林木間喧響的蟬鳴,那股無法抹消的存在感依然在眼前。

  「……梅園。」

  「怎麼了?若葉也想要我教妳怎麼引體後翻嗎?」

  「誰需要啊!我早就已經能完美做出那個動作了!」

  「是喔──」

  還想說小牧會一臉興致缺缺地望向我,結果她卻面露爽朗到令人生厭的笑容繼續教兩個孩子怎麼引體後翻。

  小牧似乎也有擔任指導者的才能,我在一旁插不上任何話,只能羨慕地看著兩個孩子慢慢掌握引體後翻的技巧。我想小牧的粉絲就是這樣愈變愈多的吧。

  兩個孩子完全不覺得突然出現的小牧有什麼不自然,望向她的眼神甚至還逐漸產生敬意。

  ……這又沒什麼。我根本就沒有想被人尊敬,也不是想聽到別人稱讚我很厲害。可是,我都已經決定好要教她們了,教導者的角色卻被小牧搶走,而且她還獲得所有讚賞,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不過現在的我什麼都辦不到。

  還是趁現在先逃走好了。既然巧遇宣稱要用我來玩耍的小牧,接下來肯定不會發生什麼好事。只要趁現在逃跑──

  就在我心生這個念頭的瞬間,卻發現小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身邊,並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做什麼?」

  「讓我看看。」

  「看什麼?」

  「妳不是能很完美地做出引體後翻嗎?那就做給我看看吧。」

  為什麼我非得做給她看呢?我在心裡這麼想著,但被小牧用挑釁的目光注視,心裡就逐漸燃起一股不服輸的情緒。

  給妳看看也無所謂。就讓妳見識一下我至今努力的成果。還有身為凡人的我,為了擊敗小牧所付出的努力證明。

  「……可以啊,但是妳可別後悔喔。要是我完美的引體後翻漂亮到讓妳哭出來,我可不管喔。」

  「那就讓我哭看看啊?」

  我再一次以剛才的動作抓住單槓引體後翻。小牧那並非謊言也絕非幻覺的氣味、單槓上能讓人感受到夏天的灼熱觸感,以及綿延不絕的蟬鳴。

  劃破這濃烈的夏日氛圍,我的身體旋轉起來。當我的視野再次回到原位後,一股成功辦到的成就感填滿胸膛。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我好像還挺喜歡的。

  「就這樣而已啊。」

  「什麼?」

  小牧感到很無聊似的這麼說,並伸手抓住我身旁的單槓。她輕鬆抓住比我手邊這個還要高的單槓,就這麼華麗地旋轉起來。

  她的長髮隨著動作擺盪,一股懷念的感覺湧現在心頭。我好像曾經看過很多次這副光景。可是,在昔日的小牧與今日的小牧重疊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經俐落地完成引體後翻的動作。

  我聽到了鼓掌的聲音。順著聲音望去,就見到那兩個女孩子面露比剛才還歡欣的神情邊讚美小牧邊拍手。

  小牧明明早就已經聽膩任何讚美了,卻還是一臉第一次聽到這種讚詞的模樣,很高興似的說著「謝謝」。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辦法喜歡小牧。

  無論被誰讚美,和什麼樣的人相處,小牧最終總是會將所有人都置於腳下,輕而易舉地割捨一切。即使是人們珍視的事物,同樣也會被她輕易拋下。

  儘管夏天會讓人感到雀躍,同時也會讓人心生寂寞。當人感到寂寞的時候,似乎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回想起過去的事。

  國中時代的回憶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看來我做得比妳更好呢。」

  她一臉驕傲地這麼說道。成為高中生以後,還能因為引體後翻這點小事露出這麼得意的表情的人也算少見了。不過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那是因為我們身高有差別的關係吧。我只是比別人稍微矮一點,做起來才沒那麼漂亮而已。」

  「不只是稍微吧。妳不是小學六年級的小朋友嗎?」

  「妳……」

  小牧面露壞笑俯視著我。

  我和兩個女孩子的互動她從一開始就全都看到了嗎?小牧的性格果然有夠扭曲的。

  「妳剛才看起來好像很得意呢,若葉學姊。現在就回去當小學生怎麼樣?這麼一來大家肯定都會誇獎妳吧?」

  「我又不需要,反正現在身邊也有願意誇獎我的人。」

  「嗯──?居然有那麼奇怪的人啊。是誰?」

  「是誰都無所謂吧。」

  我扭過頭看向一旁,臉頰隨即被一雙手捧住。我被迫轉向小牧,與她對上眼。要是脖子的骨頭因為剛才的動作出了問題,她要怎麼負責啊?我瞪視著她抗議這種行為,小牧見狀就瞇起了眼。

  「要是妳不說的話,我就在這裡吻妳喔。」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現在有看起來還是低年級的小學生在場,這種話怎麼想都對她們的教育很不好,況且那種行為也不該在公共場合做。

  我推了推小牧的胸口,微微開口回答:

  「茉凜。這樣妳滿意了吧。」

  「……哦──茉凜會誇獎若葉啊。她是怎麼誇的?」

  「她……她會說我很可愛之類的。」

  「誇若葉可愛?」

  她輕笑著這麼說道。她是什麼意思啊?

  「茉凜之前看到毬藻的時候也說那東西很可愛。」

  「毬藻很可愛沒錯啊?」

  「哪裡可愛?明明就只是一團綠色的塊狀物罷了。妳該不會連哈密瓜都覺得可愛吧?」

  「哈密瓜不是可愛,是好吃。可是,毬藻是真的可愛。」

  「要是毬藻不可愛的話,就是茉凜的審美觀有問題了呢。那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坦白說毬藻可不可愛根本一點都不重要。而且我也知道茉凜不管看到什麼東西都會說可愛。我記得之前和她一起去看恐怖片的時候,她甚至還說過電影裡出現的殭屍很可愛。

  不不不,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和殭屍或毬藻是同一層次的東西。我相信有八成的人見到我都會覺得挺可愛的……大概吧。

  前提是小牧不在我身旁的話。

  「……妳滿意了吧。快點放開我,其他人都在看。」

  「若葉。妳想要我做些什麼的時候,應該怎麼做呢?」

  小牧的臉慢慢地朝我湊過來。就算我再習慣與她親吻,在純真的孩子面前做這種事還是很不妙。小牧卻毫不在意地準備吻我。

  我很清楚。如果尊嚴被她奪走的我想阻止小牧的舉動,能做的就是和她一決勝負。

  要是我不挑戰她的話,她就會肆無忌憚地繼續做下去,可是就算我挑戰她,又會有珍視的事物被她奪走。我覺得自己就是在這種狀況下慢慢被逼進絕境,進而心生膽怯。

  可是,我今天一定要贏過小牧,是時候澈底結束這段莫名其妙的關係了。

  我為了避開朝自己逼近的小牧而錯開視線。

  「引體後翻!」

  「引體後翻怎麼樣?」

  不怎麼樣啦。小牧明明就很清楚我的意思是用這個運動來比試,她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當她的臉近到讓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時,我再不願意也體會到她的面容有多姣好。

  現在的小牧就像個人偶一樣面無表情,但只要她想,就能夠輕易展露出任何表情。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多到數不清的男生告白吧。

  真讓人火大。我真的好想讓大家都知道小牧的本質和好看的長相完全相反。不過我想其他人就算知道她性格惡劣,還是會有人願意和她交往。

  「我們來比誰能做更多次引體後翻!」

  「喔。好啊,來比吧。」

  小牧直接往單槓走去,就好像剛才朝我步步緊逼的模樣只是幻象一樣。

  算了,比就比吧。我老實地將手搭在她旁邊的單槓上。

  「……若葉。」

  「等……梅……梅園……!」

  蟬在很近的地方吵嚷著。牠們發出的聲音明明吵到令人頭疼,卻完全見不到蹤影,真的很神奇。

  或許蟬其實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牠們的鳴叫就只是一場夢,或者幻覺……我在腦海裡胡思亂想。

  可是就算逃避現實也逃避不了多久。

  「說真的,妳是笨蛋嗎?在這裡做這種事,要是被別人發現……!」

  「妳都輸了還敢說這種話。」

  我輸了。確實是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我引體後翻的極限是幾十次,但小牧輕輕鬆鬆就做了超過一百次。

  結果輸掉比試的我失去孩子們尊敬的目光,她們最後還給了顆糖果安慰沮喪的我。

  我的自尊心也在短短的一瞬間幾乎被不甘與羞愧摧毀,隨後就被小牧帶到公園角落的樹林裡。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在遊樂設施那邊玩耍,似乎沒有人來到這種地方。

  蟬鳴、輕風,還有陽光交織在一起,害我怎麼樣都靜不下心來。

  「不用特地來這種地方吧。可以去妳家或我家啊。」

  「不行。反正妳也只是說說,到時候一定會逃跑。就連電話也不接。」

  「那是因為……!」

  「若葉,不要逃。」

  我背靠著樹,小牧則用幾乎要將我壓垮的氣勢逼近。我平常就有這種想法了,像這樣正面面對小牧時,總是會覺得她好高大。

  待在這種高大的樹木繁茂的地方,使得小牧看起來比平常矮小了些,但我肯定也是一樣的。應該說,就連小牧看起來都顯得矮小的話,那我簡直就像豆子一樣渺小吧。

  不不不,倒也沒那麼誇張。

  總而言之,小牧的身材真的很高大,高大到足以輕易壓垮我。

  「……至少去廁所之類的地方吧,感覺在這裡會被蟲咬。」

  「我才不要。妳的衛生觀念是不是沒救了?居然會想去廁所做這種事。若葉該不會是個沒常識的人吧?」

  我一點也不想聽這種奪走人尊嚴的傢伙談論常識。況且比起衛生觀念,我覺得小牧應該有其他更需要在意的問題才對。

  「……而且,若葉今天有擦防蟲液吧。」

  「咦,妳怎麼知道?」

  在短短幾秒以後,我就後悔問她這個問題。

  小牧抓著我的衣領,就這麼把鼻子貼了過來。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但我很快就回過神來,伸手推擠著她的頭。

  「妳做什麼啦……喂,梅園!」

  「因為有防蟲液的味道。」

  「我知道了啦!別再聞了!」

  即使對我這麼做的人是小牧,我也受不了被她聞身上的氣味。之前她聞我枕頭的味道那時就這麼覺得了,感覺實在有夠羞恥,總之就是渾身不自在。更何況我剛才還做了那麼多次引體後翻,現在渾身都是汗水。

  我不是小牧那種思想異於常人的人,對於這方面還是有羞恥心。而且我也沒有讓人聞汗味的興趣。

  可是,小牧仍毫不介意地將臉埋在我的脖子附近。她的頭髮鑽進衣服裡讓我癢得要命,但不管怎麼扭動身體都沒辦法掙脫。

  「要我停下來也可以。不過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嘍?」

  在這種狀況下她所指的肯定就是那件事。與其被她聞來聞去,當然是選那件事會更好。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明明從來就沒有在客氣。儘管我在心裡這麼想著,還是沒有說出口。更確切地說,是沒辦法說出口。

  因為我的嘴在物理層面上被堵住了。而堵住的正是小牧的嘴。

  周圍的聲音在這個瞬間離我遠去。不過,卻也不是完全毫無聲響。我能聽到小牧的呼吸聲,彷彿填補了蟬鳴與風聲消失所留下的空隙。每當我們的嘴脣相互接觸時,隱約流露出的不似人聲或呼吸的聲響也縈繞在耳邊。

  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吻。儘管應該早就已經習慣了,此時的我卻有別於往常的感受,或許是因為我前陣子邊說著「喜歡」邊吻她的緣故吧。那毫無意義且空洞的話語,就像是能侵蝕自己真實想法的毒藥一樣,現在正一點一點地發揮作用。

  正當我在心裡這麼想的時候,聽到一陣既不像小牧的聲音也不像她呼吸聲的機械聲響。大概就是「咔嚓」或「啪嚓」這種聲音。

  ……這是?

  「……妳拍照了?」

  「對。我之前不是有說過嗎?拍下來讓妳沒辦法狡辯。」

  「咦?妳……!」

  不會吧?

  我當時以為她只是在耍嘴皮子或開玩笑。只是被她親的話倒是沒什麼,不過像照片這樣以具體的形式留存下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來,妳看看。妳的表情看起來很享受喔。」

  「我才不要看那種東西。」

  「真的不看嗎?不看的話那我就把這張照片……」

  「啊啊夠了!我看就行了吧,看就看!」

  我做好心理準備以後,望向她舉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機螢幕。

  被拍進照片當中的確實是我們兩個人。小牧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而我卻臉頰微微泛紅,接受她的吻。

  像這樣用客觀的角度看著自己,感覺確實很像被小牧吻得很舒服一樣。

  確實,和她接吻的感覺舒服是舒服,可是我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表情有表現出多享受的樣子。就算我再怎麼容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也不至於顯露出一臉「好舒服──」的模樣,那也太蠢了吧。根本不可能。

  「我這樣就只是有點臉紅而已吧。看起來又不享受。」

  「真的嗎?」

  「就是真的。倒是梅園自己才一臉很享受的表情吧。妳這個變態。」

  「喔……」

  小牧從我的手裡搶回智慧型手機,接著就這麼伸手碰觸我的臉頰。一陣柔軟的觸感。不過我完全感受不到一絲舒適,真是不可思議。

  「原來若葉不管被吻幾次、不管是什麼樣的吻,都不會覺得舒服啊。」

  「才不會。我和梅園接吻是絕對不可能覺得舒服的。」

  「那就來比比看吧。」

  她那張總是化著完美妝容的臉上,浮現出漂亮到令人生厭的笑容。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突然懷疑起她的臉是不是人造的,就連表情都是假的。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臉上也會真實反映內心的情感。沒有人比我清楚這點。

  「誰在接吻的時候覺得舒服就算輸嘍。」

  「誰要──嗯!」

  我明明沒有說要接受這個挑戰,她卻毫不在乎地直接吻上來。

  既然她說規則是覺得舒服就算輸,那麼正常來說就是要儘量不讓自己有任何感受。最近我也已經漸漸習慣接吻了,所以我覺得就算贏不了,也不至於會輸。

  不對。

  或許在這種情況下更應該積極地爭取勝利。雖然不曉得怎麼做會讓小牧感到舒服,不過之前接吻的時候她有露出奇怪的表情,或許就是因為她當時覺得很舒服吧。

  「……梅園。」

  我模仿小牧上次的動作,在她彎下腰來以後緊緊摟住她的頭,深深地吻了上去。

  手貼手、腳貼腳。如果只是人體表面乾燥的部分相觸,倒不至於會讓人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當平時不會與他人接觸的溼潤舌頭相觸以後,就會心生一種強烈的、非比尋常的感受。

  我原本認為,接吻只不過是把身體的表面貼在一起的行為而已,不過這果然並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光是身體的一部分互相接觸,居然就能讓我的心這麼、這麼翻湧不已。

  我仿效平時的她把舌頭探進更深、更深的地方,纏繞她的舌頭,撫過她的牙齦。儘管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小牧現在究竟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明明大多數的事物要是不靠得近一點就會看不清,但是像這樣靠得太近的話,到頭來同樣還是看不清楚,距離感真難掌控。

  不過,小牧依舊和之前一樣緊緊抱住我,繼續與我接吻。

  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依然能從她身上感受到某種近似於溫柔的東西,我很不喜歡。她纖細的指尖從上至下梳捋著我的頭髮。纖細的指尖,充滿不讓我感受到任何疼痛的溫柔。

  我的思緒不停翻湧。摟著我身體的她時而輕輕吸吮、時而輕咬我的舌頭,現在則貼在我的脖頸。

  「若葉,妳是個騙子。」

  她喃喃說道。

  「妳突然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妳之前說過會優先考慮我……可是妳不接我的電話,還到處亂跑,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第一優先的意思吧。」

  「我只是稍微出門一下而已,又不會怎麼樣。而且我原本打算等一下就回撥給妳。」

  「這也是謊話。」

  要不是作了那種夢,要我回撥電話幾次都無所謂。

  小牧對我來說到底算什麼呢?我究竟在偏離完美的IF版小牧的身上看到了什麼呢?這些疑問到現在依然刺痛著我的心,所以現在不太想和小牧說話。不過我內心的糾葛對於小牧來說可能完全無關緊要。

  如果那場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小牧或許會記得我在最後對她說了什麼。

  不過就算從她口中問出那段話,我想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我要讓若葉再也不能說謊,隨便跑出去。」

  她這麼說,並抓住我的左手。

  正當我疑惑著她要做什麼時,小牧居然就這麼把我的手拿到嘴邊,將無名指含進她的口中。

  溫潤的觸感讓我的肌膚一陣顫慄。

  真是不敢相信。她居然會在這種隨時都有人可能會來的地方突然含住我的手指。可是,我沒辦法逃離。她的膝蓋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探進我的雙腿之間,讓我連一步都動不了。

  正當我以為她會順勢掌控我全身時,手指傳來一陣痛楚。

  我被她咬了。雖然算不上劇痛,那依然是強烈到足以讓人清晰感受到的疼痛。我皺起眉頭,但她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也對,要是她會這麼輕易就停下來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這麼做了。

  「我的手指有那麼好吃嗎?」

  我的手指傳來陣陣刺痛。要是就這樣被她咬斷的話怎麼辦?小牧始終面無表情,我完全猜不出她接下來想做什麼。

  「如果剛才那兩個孩子知道梅園在做這種事,肯定會幻滅吧。」

  她調整角度,變換位置,一次又一次地啃咬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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