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想聽的話語及想說的話語
一個月的時間意外地漫長,這是我最近才體會到的。
期中考明明才剛結束不到一個月,我卻有種已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感覺。
這毫無疑問都要怪小牧對我做了各種奇怪的事。像是奪走我的初吻,還有把我剝個精光。
如果說這是普通高中生絕對不會經歷的體驗,我覺得確實可以說是很難得,甚至也算是很有價值。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覺得很困擾。
「也就是說,把這個部分當作一個名詞來處理──」
「……唉。」
自從期中考結束以後,我就不太能集中精神上課。
因為離滿分就只差十分而已,我覺得分數已經很高了。這是我考過最好的成績。至少我在班上是第一名,在全年級也排在前列。
可是考出這種成績,結果還是輸給了小牧,我也無可奈何。
已經沒心情在期末考的時候再和她一較高下了,我隨手在桌子上滾動著自動鉛筆。
這是個在學校這個地方使用會顯得過於幼稚,角色造型的自動鉛筆。因為想起來是和小牧成對一起買的,才不太想繼續在家裡用它,不知不覺就帶來了學校。
不過把它帶來學校以後,反而讓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怎麼會這樣呢?
是因為會讓我想起和小牧的關係還很親密的那段時間嗎?
還是說──
「……啊。」
我不經意地朝窗外望去,覺得自己的視線好像與一對豆粒大小的眼眸交會。
即使是在明亮的天空之下,那對褐色的眼眸也顯得比天空更加耀眼。那毫無疑問是小牧的眼睛。
為什麼小牧的身影會偏偏在這種時候映入眼簾呢?
早知道她的班級正在上體育課的話,我就不會去看窗外了。我不禁嘆了口氣後,看到小牧笑盈盈地對我揮了揮手。
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不覺得她是因為單純看到我而覺得高興,也不想揮手回應她。可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又會有種輸給她的感覺。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她揮了揮手。
我明明都勉強地對她揮手示意了,小牧卻皺起了眉頭。
喂,那是什麼態度啊。
我這麼想著,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發現那支自動鉛筆不知何時被我握在手中。
原來如此。不想看到討厭的人和自己買成對的自動鉛筆也很正常。
我嘆了口氣並放下右手,接著突然感覺到有人站在我身邊。
「吉澤同學,上課的時候東張西望不太好喔。」
老師微笑著對我說道。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結果在那之後,我被老師要求解答好幾個問題,而且還要負責講解解題的過程。這全都是小牧的錯。話說小牧為什麼會看著我們的教室呢?雖然這讓我很火大,我忙著動腦解題,根本沒有心力去想這些。
「哎呀──被榨乾了呢。」
課堂結束。
來到我座位旁的夏織對我說道。我低頭趴在桌子上,決定不再犯下和剛才一樣的錯,不朝窗外看了。雖然已經下課了,小牧可能還留在運動場上。
我覺得和她四目相對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那麼做會讓各種情感在我的心裡翻湧,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或很難受。
為什麼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要被小牧影響心態呢?
「很累對不對──好乖好乖。」
不知何時站在我前面的茉凜伸手撫摸我的頭。
我心想她手的動作真是溫柔。
小牧有時候也會像茉凜這樣溫柔地碰觸我,可是從中體會到的安心感相差甚遠。
被小牧溫柔對待並不會讓我感到開心,但是被茉凜輕輕地撫摸,會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啊啊,真是夠了,小牧小牧小牧,為什麼我滿腦子都是她。
「謝謝妳,茉凜。我覺得好一點了……」
「有沒有重新迷上我?」
「我本來就被妳迷住了。」
「真令人高興呢──我也很喜歡若葉喔──」
很喜歡。
她這句話讓人聽得心頭一暖。茉凜對我說的喜歡,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而我會因而感到安心的原因──
果然是我的情感變化得太劇烈吧。
「若葉若葉,那我呢?」
「夏織的話就還好……」
「妳說什麼!妳也得說妳喜歡我──!」
「等……我頭髮會變亂啦,別這樣!」
夏織就像在摸狗一樣用雙手搓揉我的頭。這種和茉凜還有小牧截然不同的粗魯行徑,很有夏織的風格。她完全沒有控制手中的力道,而且我的頭髮在這個季節本來就很容易爆炸,真希望她別再這樣弄我了。
被夏織揉了一陣子以後,我的頭髮澈底變回早上還沒整理前的模樣。
我看了一眼透過窗戶反射出來的自己,然後靜靜地站起身來。
「夏織。」
「幹嘛?」
「我要和妳同歸於盡!」
「唔哇!等一下等一下!」
我解開收攏夏織頭髮的髮圈,粗魯地揉亂她的頭髮。她也立刻出手反擊,可是我現在早就已經無所謂了。
我把夏織的頭髮揉成爆炸的樣子,然後把髮圈擺在她的頭上。
「噗,就像鏡餅一樣。」
「若葉還敢說我?妳自己還不是一樣!妳這個蜜柑頭!」
「妳知道嗎?擺在鏡餅上面的東西其實不是蜜柑喔?」
「咦?真的假的?那不然是什麼?椪柑?」
「不對,也不是椪柑吧……」
我印象中是一種叫代代橙的柑橘類水果,不過我也不太確定。這種雜學類的知識大概……
算了,還是別想了。再繼續想下去的話,感覺我的心就要不屬於我了。
「欸欸欸,若葉。」
「嗯?怎麼了,茉──」
我的話還沒說話,茉凜就抓住我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頭上。那蓬鬆的觸感摸起來非常舒適,可是……
她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凝視著我。難道她想和夏織一樣被我揉亂頭髮嗎?
我有點抗拒。雖然我早就習慣茉凜對我做些奇怪的事了,要我主動對她那麼做的話……我就有種強烈的罪惡感。茉凜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沒錯啦,嗯──
「來嘛,快點快點!」
茉凜的雙眼閃閃發亮,不停催促著我。她就像期待著被人撫摸的狗狗,要是對她說這種話會惹她生氣嗎?不,感覺茉凜大概會覺得很開心。
真的可以嗎?我猶豫了一下,接著有些粗魯地摸起她的頭髮。她一頭顏色比某人稍深的褐髮很美,不至於過於眩目,我覺得非常棒。摸起來的觸感也很舒服。
我在揉亂她頭髮的同時凝視著她的眼睛。茉凜的眼眸從來都不會說謊。就連現在也滿溢著喜悅,像平靜的海面一樣澄澈。
那麼我呢?在茉凜這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裡,我又是什麼模樣呢?
正當我陷入思索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摸起我的頭髮。
「夏織?」
「歡迎──請問客人有哪裡覺得癢嗎?」
「我不覺得癢,但是有點痛。」
「哪裡痛?」
「夏織妳這個人讓我羞恥到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可原諒!」
夏織使勁把我的頭髮弄得毛毛躁躁的。要是我禿了她會負起責任嗎?話說我的頭髮被弄成這樣應該已經沒救了。
下一節課前絕對沒辦法把頭髮整理好。
我們三個人莫名排成一列互相弄亂彼此的頭髮,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們只剩下一分鐘能用,而且下一堂課還要去別間教室,必須抓緊時間。我們回過神來後相視苦笑,小跑著穿越走廊。
一路上我看見好幾間教室的燈都已經關了,門也已經被鎖上。
大家意外地都挺認真的呢。正當我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的手臂突然被用力一拽。
我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拉進一間空教室。我拿在手裡的筆袋和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全掉了下去,砸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慘叫。
下一個瞬間,我聽到門發出喀嚓的聲音。看來門被鎖住了。
是誰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裡的?答案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因為會破壞我日常生活的人,就只有她一個。
「梅園。」
「好久不見了呢,若葉。」
哪有好久不見。剛才明明就有和她四目相對,而且我們今天早上也有碰面。
然而小牧露出一副像是隔了好幾年才見到我一樣的表情。她是想表現對我的思念宛如一日三秋吧。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但我隨即搖了搖頭。真是荒唐,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妳有什麼事嗎?我下一節課要去別的教室。」
「不要什麼都問我,自己動腦想想看吧?」
我就是想不出來她想做什麼才會問啊。
她之前也會來我們教室找我,但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強行妨害我的日常生活。是小牧的內心有了什麼變化嗎?還是說之前的行為只是開端?
我抬頭看著面無表情俯視我的小牧,上課鐘在這時響起。她們兩人有順利在鐘響前抵達教室嗎?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恐怖電影裡的角色一樣。來不及逃跑的受害者被殭屍吃掉那一刻感受到的絕望,一定和我現在體會到的一樣吧。
「已經開始上課了耶。我要走了。」
「不可以。」
當我試圖從她身旁離開時,她抓住我的手腕。我心想她果然會這麼做。要是她會就這樣放任我逃跑,一開始就不會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裡了。
但是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我放在胸前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看來是有人打電話給我。
「接吧。」
小牧這麼說完,就把我拉到旁邊的一張椅子邊,接著就這麼把我按到椅子上,而小牧則在我面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我皺著眉頭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茉凜的名字。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接通電話。
『若葉?妳怎麼突然不見了?妳在哪裡?』
智慧型手機傳來噠噠的腳步聲。看來茉凜正在走廊上。
「呃……我現在在廁所。」
『嗯……?幾樓的?』
「這個嘛……」
我襯衫的鈕釦被解了開來。一顆、兩顆、三顆。
當我襯衫的前面慢慢被小牧敞開,我頓時感到一陣不安,這是為什麼呢?這和之前在家裡脫衣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要是我在學校裡被人撞見這一幕,我絕對會完蛋。我的高中生活才剛開始沒多久,卻有可能突然遭到退學或停學。
小牧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才對,但是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繼續解開我制服的鈕釦。
襯衫的鈕釦就和家門的鎖一樣,不該這麼隨便被別人解開,只有擁有鑰匙的人才有資格打開。
可是小牧面無表情地動手脫我的制服。她的眼神實在太過淡漠,讓我有種自己在她眼裡是蟲子之類的錯覺。
『若葉?』
「抱歉,總之我馬上就會過去!妳們等我一下!就這樣──」
「不可以。就這樣繼續。」
小牧在我拿著智慧型手機的另一側輕聲低語。我不禁癢到差點扭動起身子,但她制止了我的動作,將雙手按在我的雙肩上。
鎖骨附近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牧的嘴脣貼到了我的身體上。雖然她之前也曾經對我做過類似的事,那個時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更沒有在和人講電話。
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什麼都不能說,也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因為我正在和人講電話,沒辦法開口挑戰小牧,只能老老實實地任由她恣意妄為。要是我此刻掛斷茉凜打來的電話,誰知道小牧會對我做什麼。
不對,掛不掛掉電話應該都一樣,我根本不知道她會對我做什麼。
「笨蛋,梅園。妳到底在想什麼……」
我將智慧型手機稍微拿遠一點,小聲地說道。
「少囉嗦。妳再吵我就咬下去……別管我,妳好好跟人家講話,不然茉凜可能會生氣喔?」
茉凜的沸點才沒有那麼低,才不會因為這樣就生氣。茉凜和小牧可不一樣,她非常溫柔。
『若葉,妳沒事吧?』
「嗯、嗯。只是有點小麻煩……」
『我不方便過去嗎?』
「……抱歉。」
小牧在我的鎖骨、肩膀、腹部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小牧就這麼喜歡傷害別人的身體嗎?可是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因此感到開心。雖然她要是笑著對我做這種事,我也會很困擾,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沒事的。只要稍微深呼吸一下,就能習慣這種狀況。我是個適應能力很強的生物。
我只有在和茉凜還有夏織待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夠忘掉和小牧之間不尋常的體驗。不過也不單純只是這個原因,和她們兩人一起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
不過,與此同時。
我也逐漸習慣了自己的日常崩毀的感覺,也逐漸習慣了輸給小牧後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要是我適應這種情況,我未來的人生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儘管我這麼想著,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心習慣。
我確實感到憤慨。我還是對於小牧接二連三奪走我珍視的事物感到生氣。可是,這種憤慨逐漸淡去可能也是時間的問題。
我不相信自己的情感。
『沒關係啦──要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要跟我說喔?』
「……嗯。謝謝。」
要是我在這時向茉凜求助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要是我將小牧至今為止對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訴茉凜,然後拜託她幫我解決的話──我這麼一想,差點把不該說出口的話語說出來了。
不行。茉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能把她牽扯進來。
況且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種下的惡果,必須自己想辦法處理。我無論如何都要贏過小牧,然後和她澈底斷絕關係。
否則我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茉凜妳沒關係嗎?不是已經開始上課了嗎?」
『啊哈哈,沒關係啦──我說自己有東西忘了帶,然後就溜出來了。』
「哇,妳這個不良少女。」
『這樣很普通啦──』
我覺得我的認知愈來愈奇怪。透過右耳傳進腦中的是日常,左耳則是非日常,這種反差感覺快讓我陷入混亂了。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小牧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要我繼續和茉凜講電話呢?
就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小牧在我身上刻劃下的吻痕依然在增加著。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到處都是刺眼的紅色痕跡。明明都已經換上夏季制服,覺得能解放一點了,我之後居然得遮掩這些紅色痕跡,過著與自由無緣的生活嗎?
我嘆了口氣,凝視著小牧。
看不到她的表情時我就會覺得有點不安。我究竟看到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能感到滿足呢?
我不明白小牧在我身上尋求著什麼。可是,我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在小牧身上尋求著什麼。
「欸。」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這番話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妳是怎麼看待我的?」
這句話是對小牧提出的疑問嗎?還是說,這不是說給任何人聽,只是我的自言自語呢?正當我在疑惑之際,小牧抬起了臉。
她的嘴脣再次靠近我的左耳。
『嗯?剛才不是說了嗎?我──』
我只拋出一個疑問。
可是──
『我很喜歡若葉喔。』
「我討厭妳。」
得到的回答有兩個。
日常的話語,以及非日常的話語。無論是哪一方的回答,都讓我感到些許安心。無法目視的人的心意,透過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以後,就多少能讓人覺得它是真實存在的。
載浮載沉、稍縱即逝。我明白這就是人心的模樣,不可能永遠存續下去。
但要是某人的心意能長久地持續下去,就會讓我感到安心。
在遙遠的過去,我曾以為小牧對我抱持好感。可是,我心裡所想的並非事實,她甚至親口說出討厭我。這種變化令我悲傷、讓我心痛,而且使我不安。
不過,我自己也一樣。我以前明明很喜歡學長,對於他的情意卻像是從夢中醒來般輕易消失了。而我明明同樣也喜歡小牧,卻在經歷了那件事以後就轉為討厭她。
可是,要是現在問我是不是真心憎恨小牧、是不是非常厭惡她的話,我卻回答不出來。
所以我才沒辦法相信自己的情感。可能明天就會改變,現在擁有的也可能會消失。我很不喜歡這樣,所以才會想確認別人的心意。
要是我有一種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情感,我或許就能活得更加自由自在。
「我也是……」
我也喜歡妳。
我也討厭妳。
我正要說出口的話語是哪一句呢?
我還沒弄清楚答案,就被小牧奪走了嘴脣。我忍不住閉上眼,但這樣並不會讓小牧的存在消失。
她的氣息果然近在咫尺,舌頭的觸感往我的舌頭纏繞過來,讓我平靜不下來。
但我還是不願意睜開眼睛,就這麼默默地接受她的吻。
說是接受或許有點語病。
「結束了。」
小牧這麼說道,然後搶走我的智慧型手機。
她似乎掛斷了通話,把智慧型手機丟還給我後站起身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妳到底是怎樣,這麼突然……」
「妳是第一次在學校裡和人接吻對吧?」
有種前言不搭後語的感覺。
小牧轉過身去,動手打開教室的門鎖。
「因為我上次麻將贏妳還沒拿走賭注。」
「喔,原來是這樣……」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那次輸掉以後還沒有將某種珍視的事物獻給她。我幾乎已經忘掉了,但小牧顯然還記得。
真不曉得該不該稱讚她的言行說一不二。感覺小牧將來可以去當討債人,這個職業很適合她。
「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妳打算怎麼處理?」
「無所謂。」
不是,怎麼會無所謂。
小牧要是因為這樣被退學,大概也能好好過活,可是我就辦不到了。
話雖如此,我完全不認為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會被退學。
「……算了。要是妳已經滿意的話,我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去上課。」
「我想妳就算認真上課也贏不了我。」
「多管閒事。這不是能不能贏妳的問題,上課不就是要好好學習嗎?」
「就算不去上課,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累積知識。」
「既然這樣,那妳為什麼還來上高中?而且還來這所對梅園來說偏差值偏低的學校。」
小牧沒有回答。
她或許就是為了折磨我才選擇來這間高中念書。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的性格真的是扭曲過頭,但是現在再計較這些也沒有意義。
原因到底是什麼都無所謂。不管小牧怎麼想,我只要贏過她就好。
雖然我這麼想。
「……算了,那不重要。那梅園就繼續待在這裡吧。我要走了。」
我整理好制服,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筆記本。
「我不會讓妳走。」
她這麼說道,拉起我的手邁步而出。
我的筆記本差點從手裡滑落,但我還是勉強抓好。
「妳是怎樣?就這麼想拖我後腿嗎?」
「若葉是屬於我的。妳的所有權在我手上,所以若葉沒有自由去上課的權利。」
亂七八糟。
她之前明明從來沒有在上課時間干涉過我。我感覺自己的日常正逐漸被非日常侵蝕。
要是再這麼被侵蝕下去,我的生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要是妳不喜歡這樣的話,那就和我決鬥吧。反正妳一定贏不了我。」
「我這次絕對會贏……妳跟我來一下。」
我拉著小牧的手,朝自己班級的教室走去。感覺要和她一較高下的話,還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更有把握。
為了守護正常的高中生活,我認為自己必須贏過她。我應該要好好思考比試的內容,不過要是拖得太久,恐怕我所有珍視的事物都會全部被她奪走。
所以我今天也只能跟她來一場沒什麼勝算的賭局。
「那裡是我的座位。」
「是我的才對吧?」
屬於我的東西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小牧的所有物了。
小牧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無奈地站在座位旁,眺望著窗外。
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兩人獨處的教室顯得格外安靜,而與我們相聚數十公尺的地方熱鬧到讓人看得想笑出來。
我抬手輕觸冰涼的窗戶。
「我們來賭十分鐘以內會不會下雨吧。要是沒下雨就算我贏,下雨了就算梅園贏,怎麼樣?」
「……可以。」
在六月這個季節提出這種比試可能有點莽撞,不過我有勝算。
我今天早上確認天氣的時候,氣象預報寫說今天的降雨機率居然是0%。不是10%或20%,而是0%。應該是梅雨季期間難得的晴天吧。就算是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也絕對不可能逆轉0%這種機率。
而且我還特意設下了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限制,所以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的勝利屬於我。
接下來只要安心等待時間流逝就好。
……然而。
要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區區十分鐘就會像剛才的下課時間一樣很快就過去,但是和小牧待在一起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雖然我沒有心思刻意找話題硬聊,今天的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有點想和她聊聊天。
我一邊用智慧型手機計時一邊開口:
「梅園,妳的頭髮真的很漂亮呢。」
「什麼?」
「妳明明沒有染髮,頭髮卻是這麼漂亮的褐色。」
我繞到她背後,伸手想碰觸她的頭髮。
小牧似乎背後也有長眼睛,她頭也沒回就抓住了我的手。
「不要碰。」
「唔。」
她明明對我的身體又摸又吸,還做過各種事,卻不願意被我碰一下,真是太狡猾了。
讓我稍微碰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我們以前是怎麼互動的呢?當我不由自主地來回看著自己的手和她的頭髮時,突然有種觸摸她那一頭柔軟頭髮時的觸感在腦海中復甦的感覺。不過這或許只是錯覺。
「那妳可以摸摸我的頭髮喔。」
「不用。我早就已經摸膩若葉的頭髮了。」
我心想自己有讓她摸過那麼多次嗎?
小牧究竟還記得多少與我之間的回憶呢?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我們還相處融洽的時光,她現在還記得嗎?
要是小牧還記得,那麼她對於現在的我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呢?我們裝作親密無間的那個時候,她又有多討厭我呢?
「最近我還換了護髮乳,我覺得效果還不錯。茉凜也很開心呢。」
「……茉凜?」
「嗯。她還露出一副『摸起來手感真好』的表情。」
「妳講這個做什麼?」
小牧轉過頭來看向我。不出所料,她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我最近好像都沒有見到小牧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是,我記得小時候好像曾經見過小牧真心的笑容,或許就連那時候的笑容也是虛假的。她不可能對討厭的人展露真正的笑容。
我這麼一想,發現自己好像幾乎完全不了解小牧的真實情感。算了,無所謂。
「妳不摸嗎?」
「不摸。感覺摸了會沾到什麼細菌。」
「妳這傢伙是小學生嗎?」
算了。就憑我們現在的關係,我早就已經沒有想要和小牧做些朋友之間才會做的事了。不過──
我現在想要做的,就只有把高高在上俯視著我的小牧,打落到跟我一樣的高度。
我想要證明,小牧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瑕的人。不是藉由他人,而是憑藉我自己的雙手。這就是我挑戰她的理由之一。
「……剛才,妳為什麼要我和茉凜繼續講電話?」
「當然是因為那樣會讓妳更不舒服啊。」
「妳真的很差勁。」
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就是她的目的了。小牧的所作所為大多都是為了讓我感到難受。她為了讓我感到不快,就連羞恥心都能毫不在乎地拋在一旁,我到底在她這種人身上尋求什麼呢?
真是讓人火大。
為什麼我得面對這種事?在這所學校裡遭遇最不可理喻對待的人,肯定非我莫屬。
雖然追根究柢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我覺得就算稍微反擊一下應該也不會招來報應吧。
「梅園。」
「什──」
我不給她任何機會說話。
不讓她有時間回應。我輕輕探出身體,然後吻了她的嘴脣。
她坐在座位上看起來其實也沒有多高大,所以我這次的吻已經和第一次那時不一樣,不用耗費那麼多時間做心理準備。
我已經習慣了。被她親了那麼多次以後,現在我就算主動去吻她,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心跳加速的感覺也好,臉頰發燙的感覺也罷,全都是錯覺罷了。
被我親了一口的小牧,看起來果然連思考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整個人都僵住了,看來她應該非常厭惡和我接吻。明明抗拒得要命,卻還會主動深吻討厭的對象,我想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也只有小牧了。
用討厭的吻去親討厭的人讓對方感到不快。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理解這種感覺。儘管我主動去吻她,也感受不到絲毫喜悅,心情也沒有因而好轉。之前也是這樣。
故意做些讓討厭的人不快的事,這樣到底有什麼好處?就只是因為討厭對方,就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回憶,這樣根本無法變得幸福。
「抓到破綻了。」
我就像要掩蓋內心的沉重一樣,伸手碰觸她的頭髮。接著就像我對夏織做過的事一樣,把她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觸感果然好得很沒必要。
摸起來的感覺比茉凜和夏織的頭髮還要順手。要是也能把這種感覺當成錯覺就好了,這卻是真實的感受。
「喂,妳在做什麼……」
「這是報復!」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話。畢竟我和小牧不同,我不是那種會刻意惹惱其他人來取悅自己的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做,是因為我還對小牧懷有某種期待嗎?
希望……還能像從前一樣相處。
我明明已經想不起來從前的事了,卻還有這種念頭。
「若葉!」
我和小牧纏鬥起來。
小牧的力氣比我大很多,所以我的雙手手腕很快就被她抓住,然後整個人被她壓倒在地上。
我的頭髮和背部,傳來冰涼地板的觸感。
真糟糕。就算每天都有清掃,地板上還是會有些灰塵和髒汙,我精心保養過的頭髮就這麼髒掉了。我原本還想在髒掉之前讓小牧摸摸看,看來是不可能了。
不過反正今天早上也被夏織弄亂過,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讓小牧感到開心吧。
仔細一想,我對於小牧的期望好像從來就沒有實現過。
「生氣了嗎?我只不過是稍微摸一下而已。」
「沒有我的允許,妳不准摸我,也不准親我。」
「還要妳允許喔?我才不管。」
小牧整個人壓在我的身上。我在這個姿勢下仰望著她,心想小牧果然很高大。我覺得她就只有身體的個頭很大,心胸卻狹小得不得了。
要是她被我這個討厭的人挑戰以後,能夠以寬大的心胸來寬待我就好了。
不過,一切都會在今天結束。我的勝利已經無法動搖,所以現在就算稍微強勢一點也沒關係。
「我才不聽梅園的話。因為討厭我就一直來找我麻煩,妳真的很差勁。」
「……妳這是什麼態度。」
小牧皺起眉頭。她的表情顯得很自然,讓我的心稍微輕盈了一點。
「我也討厭梅園,所以只是把我的想法表現出來而已。」
她褐色的眼眸顫動。
我怎麼想都沒辦法理解那對眼睛流露出什麼樣的情感。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覺得全都很煩人。要是能夠單純把這兩種情感劃分得清清楚楚,那會有多幸福呢?就是因為辦不到這種事,人才會是人。
當我忍不住想嘆氣的時候,耳邊突然聽到嘩啦啦的聲音。
「咦?」
騙人的吧?喂?
我睜大雙眼,小牧隨即站起身來,向窗外望去。
我驚恐地站起來往窗外一看,只見外面就像有人把水桶倒翻過來一樣,下起了傾盆大雨。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小牧的力量。我感覺到自己的背滲出冷汗。我從來沒有料想過老天會無視天氣預報下起雨來。
「是我贏了呢。」
小牧臉上浮現天使般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凝視著她的面龐。
「突然安靜下來了呢。」
小牧邊說邊打開簡陋的塑膠雨傘,我則將掛在肩膀上的包包拉到身前。雖然我知道這點程度的防禦根本沒辦法抵擋小牧的攻擊,還是這麼做。
我嘆了口氣。
我澈底輸了。想不到0%居然不是0%。剛才我還以為自己絕對會贏,所以表現得非常強硬,結果我卻慘敗,已經沒救了。她很可能會以我剛才的態度為由對我做些過分的事,這讓我現在很憂鬱。
「進來吧?」
她在撐開的傘下注視著我。
在這場以天氣一較輸贏中輸掉的我,決定和她一起早退。我好歹是在國中時拿過全勤獎的人,原本還打算在高中也拿下這個獎項。
我的日常或是目標這類的東西,彷彿注定都要被小牧全部摧毀。輸給小牧這麼多次,我真的很想贏她,可是我不管是運氣還是實力都比不過她,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贏她呢?
「……怎麼會是塑膠傘啊?」
「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啦,梅園平常用的不是有可愛花紋的傘嗎?妳今天卻拿塑膠傘,感覺挺奇怪的。」
儘管小牧沒有很喜歡,她從以前到現在用的都是有可愛花紋的傘。最近我也曾經見過她撐著花卉圖案的傘,但她今天偏偏帶了這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塑膠傘,實在令人很好奇原因。
更何況天氣預報明明就說今天不會下雨,她帶的卻不是折疊傘,而是這把這麼大的傘,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只要像小牧這樣受到神的眷顧,就連預知未來都能辦到嗎?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妳不用在意這種小細節。」
「……嗯,也是啦。」
是沒錯,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還是很在意。不過看她這個態度,我大概不管怎麼問都得不到答案吧。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站到她的身旁。不必要地逞強淋雨只是種愚蠢的行為,而且我今天也沒有帶折疊傘。
小牧一句話也沒說就邁步而出。她的步伐依舊和我不一致,我只能拚命加快腳步。雖然她真的完全不會為人著想,倒是願意讓我和她共撐一把傘。
「妳就像一隻企鵝寶寶。」
「什麼意思啦。」
「就是感覺不太聰明的意思。」
「看企鵝寶寶的時候,誰會管牠聰不聰明?明明就很可愛。」
「企鵝寶寶的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現在在說的是若葉。」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要是把企鵝寶寶身上可愛的元素全都剔除掉,應該就會變成若葉了。」
「妳在說誰醜啊,喂。梅園真要這麼說的話,妳還不是一樣……」
不對,不管我怎麼想貶低小牧,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確實很優秀。至少比我漂亮得多。相反地,她在和我獨處的時候特別缺乏親和力很異常。
她基本上不會有任何表情。在看到我感到困擾的時候會笑,還會毫不客氣地碰觸我的身體。如果要一一計算小牧的缺點,絕對能算到役滿(註:日本麻將術語,指在一局中達到最高的和牌點數)。
自從那次輸給小牧以後,我還特地去查了麻將的計分方式和和牌種類,這才發現她的運氣實在異常地好。小牧大概是那種買了彩券以後,能輕易中頭獎的那種人。
「……要是拿梅園和苦瓜相比的話,苦瓜還比較好一點。」
「哦──妳就那麼討厭苦瓜嗎?」
「討厭。那大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四討厭的東西。吃起來很苦,聞起來又有種很重的菜味。真不懂為什麼有人喜歡吃那種東西。」
「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妳得向種苦瓜的農夫道個歉。」
我們在無聊的話題上爭論著,漫步在大雨當中。我刻意不讓自己的肩膀和她碰在一起,就算小牧這把傘很大,我另一邊的肩膀還是漸漸被雨水打溼。
一邊溼掉倒是沒什麼關係,不過確實有點不太舒服。可是,我更討厭在現在這種狀態下和小牧的肩膀貼在一起。
之前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肩膀貼在一起,但那次是例外。當時只不過是被小牧逼著脫光衣服,讓我的心有點失常而已。
「……欸。」
我突然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現在還是上午,外加正下著這麼大的雨,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的耳邊只聽得見雨聲和小牧的聲音。這場雨將我和小牧與外界隔離開來,彷彿成了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兩個生物。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感到不安。在這把又大又小的傘下只有我們兩個一起走著。我明明不知道接下來她會對我做什麼,卻萌生了希望這場雨再持續久一點的念頭。
我這個人果然可能有點不對勁。
「妳最討厭的是我嗎?」
小牧稍微放慢腳步,同時對我問道。
我抬起頭來,視線撞上她褐色的眼眸。
我不曉得她的眼神當中所蘊含的意義。
「大概是第三討厭的吧。」
要說她是我最討厭的事很簡單,但是這麼說出口的話總覺得很不爽。
而且……
要說我比任何人還要討厭小牧,我還欠缺了各種關鍵性的要素。
「既然這樣,就把我當成妳最討厭的對象吧。」
她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了下來。
各種聲音彷彿逐漸離我們遠去。在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裡這麼對視著,我覺得自己的心愈來愈不正常。
就好像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進她的雙眼當中,然後就這麼消失不見。
無數話語卡在喉嚨深處,感覺連呼吸都變困難了。
「把我當成比苦瓜、蘘荷,還有小番茄更討厭的存在就好。」
「為什麼我得聽梅園的命令去討厭妳?」
「因為我討厭若葉。」
真是直接的回答。
聽到別人說討厭自己,多多少少會感到受傷,可是事到如今不論小牧說多少次討厭我,我都已經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一開始確實很難過,可是我已經習慣被她說討厭了。更何況我平常也都會說自己討厭她。
對,沒什麼大不了的。本來以為是自己朋友的人其實比任何人都討厭自己,得知這個事實後感覺也就這樣。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最討厭若葉。若葉也最討厭我。不這樣的話不行對吧?」
我心想是什麼不行呢?
想讓討厭的人更討厭自己──我心裡沒有這種情感,也沒有辦法理解。至少我即使會說些帶刺的話攻擊小牧,也不希望小牧更加討厭我。
而且她要是更加討厭我的話,感覺會對我做出更過分的事。
更何況,這種積極地讓人討厭自己的想法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包含戀愛觀在內,小牧的想法大多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所以我愈是了解她,就愈是討厭她。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嗎?就算真的了解她,我明明什麼都做不了。
我無法自制地感到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我才不在乎。梅園,妳這個笨蛋。」
「若葉才是笨蛋吧?」
「妳好煩。」
我們話一說完,又繼續肩並肩邁出步伐。
就在這時,我看到前面有一輛車朝我們的方向開過來。我和走在靠人行道外側的小牧交換位置,然後加快腳步完全跟上她的步伐。
過了幾秒,那輛車就行經我們身邊,濺起了水花。
可能剛好路邊有個大水窪,害我全身都被噴得溼透了。小牧難得為我撐傘遮雨,這麼一來根本完全沒有意義了。
我嘆了口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若葉。」
「……做什麼?」
「……沒什麼。」
身體所沾染的習慣真是可怕。幫小牧吃掉辛辣的義大利麵也好,和她交換位置不讓她被水噴溼也罷。
我真的覺得這個身體不像自己的。
我總是會忍不住為小牧付出,種種事實讓我根本沒辦法出言否認。至於這些舉動是不是真的對小牧有幫助,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會像我當時對小牧說錯話一樣,總有一天會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
到時候的我,會怎麼看待今天的自己呢?
假如我面對的人不是小牧,一切都會更單純、更好理解。假設我面對的是夏織,不管我對她說了什麼,將來都不會產生後悔的情緒吧。
就只有面對小牧的時候,我才會下意識地胡思亂想。這樣真的很煩。
「欸,梅園,妳知道嗎?放在鏡餅上面的東西其實不是蜜柑喔?」
「我知道。是代代橙對吧?然後呢?」
「……啊哈哈,沒什麼啦!」
我們果然合不來。
能和夏織還有茉凜聊起來的閒談,和小牧聊起來一點都不有趣。這是因為小牧什麼都知道的緣故嗎?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我不太明白。我只不過想快點和小牧斷絕關係而已。想和她兩人一起過得快快樂樂,或是想和以前一樣和睦相處,這方面的想法──
應該沒有。一定沒有。沒有。確實沒有才對。
「梅園,這個給妳。」
我把包包推給小牧,然後走出傘外。
聲勢大得亂七八糟的傾盆大雨淋溼了我的頭髮。感覺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彷彿都隨著雨水被沖走。
現在的我,頭髮上既沒有灰塵,也不再是亂糟糟的樣子。被雨水浸透的頭髮,只訴說著今天是雨天的事實。
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
讓一切的一切都順著雨水流逝就好。讓我所經歷的事都被雨水沖淡、直至消失,讓我即使回首也無法看見一絲痕跡,再也沒有後悔的機會就好。這麼一來,我一定會過得比現在更自由。
「……嗯,天氣真好。」
「妳在說什麼,妳這個笨蛋。」
「啊哈哈,對。我可能真的是笨蛋。」
襯衫、裙子,還有皮鞋全都溼透了。我明天得從鞋櫃裡抽一雙備用的皮鞋來穿才行。
可是,我現在完全不在乎。
「梅園小時候會不會因為下雨感到很亢奮?」
「才不會。我又不是笨蛋。」
「咦──我會耶。可以在雨天的時候撐新買的可愛雨傘,景色也和平常不一樣,挺有趣的。而且看著雨水從房子的排水管流出來也很好玩喔!」
小牧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可能是因為有很多舊的記憶都被新的覆蓋,我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小時候,我除了和小牧決鬥以外,到底還一起做過什麼呢?一起去遠足的時候是什麼情況?一起玩的時候又怎麼樣呢?我當時待在她的身邊都聊了些什麼呢?
全部都模糊不清。
「我沒有單純到會因為那種事感到開心。」
她確實是這樣。
不過,要是小牧也能像夏織那樣單純就好了。真是這樣的話,我現在也許還能和小牧維持普通的朋友關係。
但如果小牧是個單純的人,我大概也不會挑戰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會和她成為朋友。
「可是,妳以前用的傘不是一直都很可愛嗎?撐著可愛的傘不會覺得開心嗎?」
「那是……」
小牧在這一瞬間似乎想說些什麼,結果又把話吞了回去。
「又沒什麼。傘就只是傘而已吧?」
她這麼說完便撇過頭去。
讓小牧拿可愛的傘果然是她父母的喜好,而不是她自己的。
真無聊。
「那梅園的情緒在什麼情況才會亢奮起來?」
「……我不知道。我和若葉不一樣,不是單細胞生物,情緒才不會亢奮。」
「妳這傢伙說誰是變形蟲啊?」
如果我真的是單細胞生物,那我會有多幸福呢?
希望我來生能轉世成為單純至極的生物。要是身邊沒有像小牧這種麻煩的人就更好了。
我抬頭望向天空,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我就是討厭妳這點。」
我輕聲低喃後,開始在大雨中漫步。
小牧則跟在我的身後,但是她沒有再說什麼,就只是默默地凝視著我。
「哈……哈啾!」
「若葉,妳打噴嚏的方式真髒。」
我本來就沒指望能直接回家,不出所料,我果然被帶到了小牧家。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來這裡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雖然很久沒來,我沒有絲毫開心的感覺,反而只覺得心情沉悶。
這間房子就像邪惡的大本營,沒有人知道踏進這個地方以後會被做些什麼事。但是,最清楚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的人就是我。
「……唉。妳真的是個笨蛋。稍微等我一下。」
她一臉無奈地說完,就走進房子裡面。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她運氣好,還是她通常能完美地完成任何事的緣故,小牧走在那麼大的雨中竟然一點都沒被淋溼。
這就是受眷顧的人和凡人的差別嗎?我的心裡萌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我是不是應該讓她一直走在人行道的外側?
雖然現在是夏天,全身溼透到這種程度還是會覺得冷。我就連內衣都溼透了,如果可以真想直接去洗個澡。
「我幫妳拿了毛巾。」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玄關,手裡還拿著一條毛巾和一個小籃子。
「謝了。」
我伸手準備接過毛巾,她卻沒有遞給我的意思。
……嗯?
「梅園?」
「不要動。我幫妳擦。」
「咦?」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遠比我複雜得多的多細胞生物大人,居然要幫我這個單細胞生物擦拭?
「不用,算了吧。我自己可以擦。我又不是小寶寶。」
「妳好煩。要是那麼不想讓我擦的話,現在就馬上跟我決鬥吧。只要若葉贏了,我就放過妳。」
現在能在這裡比試的,就只有一些小打小鬧的遊戲。猜拳、手指相撲、互瞪看誰先笑。這些我全都不可能贏過小牧。
不對,互瞪我說不定有機會贏?
不不不,就算我提議比互瞪,小牧也不可能答應吧。
「真拿妳沒辦法。我就賞賜妳幫我擦乾的榮譽,妳就心懷感激吧。」
「妳果然是個笨蛋吧,若葉。」
「妳說什麼呢。」
小牧不再多說一句話,開始用毛巾幫我擦頭。
我覺得柔軟精的香氣會彰顯出一個家的個性。毛巾上散發著和平時的小牧相似的氣味,聞起來像花一樣甜美,有種柔和的感覺。
可是,這個和小牧本人的味道又有些不一樣。
正當我就像狗一樣被擦拭著腦袋時,我漸漸注意到小牧家的氣味。聞起來和以前來的時候相比幾乎沒有變化。
這種氣味聞起來說不上是懷念或舒坦,可是有種心靈被刺激的感覺。
小牧來我家的時候有什麼想法呢?
正當我陷入思索時,她突然朝我的制服伸出手。
「脫掉。」
和那時候一樣的臺詞。
感覺起來卻和那時候不同。
這次和之前輸掉比試、被奪走我珍視的事物那次不同,我的心多少有些餘裕。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一樣很不願意在她面前脫衣服。
但是,我也明白再逞強也只會導致自己感冒罷了。雖然我幾乎沒有感冒過。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開始動手解開襯衫的鈕釦。我現在已經能在小牧面前心平氣和地脫衣服,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脫好了。」
「內衣呢?都溼透了吧?」
「……」
確實全溼透了。
但我總不能在玄關這裡脫吧?不對,之前就已經在房間裡讓她看過我全裸的模樣,事到如今才猶豫可能沒什麼意義。
我的身體可不是什麼廉價的東西。
我不該這麼輕易讓小牧看我的身體,也沒有讓她看的想法。可是在她那平淡無波的眼神催促下,我根本提不起力量反抗。
是我失誤了。
雖說是為了洗刷心裡的煩悶,跑進雨裡完全就是個失敗的決定。害我現在又得讓她看我的身體。
我嘆了口氣,將手伸向內衣。
「好了,脫掉了。全脫掉了。來吧,快幫我擦乾。不然妳親愛的若葉要感冒嘍。」
「……妳穿這個吧。」
她這麼說道,把手裡拿著的小籃子遞了過來。籃子裡裝著看起來像居家服的衣物。
我本來以為她會說「妳就這樣光著身體吧──」之類的話,看來她在這方面還是有常識。
「嗯,謝了。」
「脫下來的衣服給我。我拿去晾乾。」
「是可以……」
我把衣服連同內衣一起交給她。
她低頭看了眼我的衣服,輕輕吐出一口氣。
「若葉,妳的穿的是兒童內衣?」
「才不是。」
「哦──原來不是啊。真令人驚訝。」
喂,這傢伙想吵架嗎?
她難道不嘲笑我就會渾身不對勁嗎?我今年就十六歲了,怎麼可能會穿小孩的內衣。
我還想說她難得對我展現出一絲溫柔,結果她又這樣。果然小牧就是小牧。
「……我身體還是溼的。要是不幫我擦的話,就把毛巾給我。」
「不要。」
這傢伙真是麻煩。
稍微順從一點答應我的要求又不會怎麼樣。想是這麼想,但是小牧要是既順從又可愛的話,她就不是小牧了。
我無奈地決定讓小牧幫我擦身體。
之前被她逼著脫光光又被她抱住,但我想都沒想到這次會被她用毛巾擦拭全身。可是,今天和之前不一樣,沒有那種大腦響起警鐘的感覺。
結果到最後小牧並沒有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樣凝視著我。
我感覺特別疲憊。
小牧倒是沒有借我內衣,所以我覺得身體有點涼颼颼。話說她借我的衣服居然正好合身,這讓我覺得心裡不太舒服。她怎麼會有這麼小件的衣服?不管怎麼想,這個尺寸對於小牧來說實在太小了。
她的父母也都很高大,而且她是獨生女,所以這不可能是她妹妹的衣服。
難道是以前買的衣服一直留著沒丟?
如果是這樣的話,小牧還真是意外地珍惜她擁有的東西呢。要是她真的這麼惜福,我倒希望她也能多愛惜我一點。
「所以呢?都特地翹課回家了,要做什麼?」
到了小牧的房間後,我不知道為什麼被她要求坐在床上。
她的床幾乎沒什麼變化,和我最後一次過來那時差不多,但是我和她一起在遊戲中心夾到的布娃娃果然已經不見了。
對於她把布娃娃丟掉這件事,我並非毫無感觸。她對待我們兩人之間的回憶和她對待衣服的方式不一樣,沒有好好珍惜。可是,我倒也沒有感到難過。
反正我早就已經習慣小牧惹人厭的行為了。
「沒有要做什麼。」
要是沒事做的話,我想直接回家,不過我想她肯定不會讓我走。
我們無話可說,房間裡只剩下時鐘的聲音空虛地迴響著。已經快十二點了,不知道茉凜她們現在在做什麼。
對了,這麼說來……
「……我們還沒吃午餐耶?」
「那就吃吧。反正妳應該有帶便當吧?」
「是沒錯……梅園呢?」
「我就不吃了。」
「妳在減肥嗎?」
「沒有。我和往橫向成長的若葉才不一樣。」
「我的體重比標準還要輕耶。」
而且她剛才不是才看過我裸體的模樣嗎?我突然想立刻脫掉衣服,讓她好好看清楚我肚子緊實的線條。
當然,我不像小牧那麼變態,才不會主動裸露自己的身體給別人看。
再怎麼說我都是個淑女,活得可是非常矜持。大概吧。
「……唉。那我要吃便當了。梅園就含著手指羨慕地看著吧。」
「我去拿飲料。」
小牧這麼說完,然後離開房間。
我從剛才小牧幫我拿的包包裡拿出便當,放在桌子上打開來。
我突然覺得有點閒,環望起小牧的房間。整體看起來幾乎和以前一模一樣,真的讓人很傻眼。不過她似乎真的沒有留下任何和我們的回憶有關的物品。
過了不久,小牧拿著兩瓶寶特瓶回到房間。
兩瓶都是哈密瓜汽水。難道是我熱情推廣,終於讓小牧也愛上哈密瓜汽水的味道了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有點開心。
「是哈密瓜汽水啊?」
「妳不要想太多。」
這麼彆扭不會覺得難受嗎?特地拿哈密瓜汽水給我喝,怎麼可能沒有特別的含意?
雖然這麼想,要是我繼續追問下去的話,她可能又會對我做些奇怪的事,所以我不再多說。
我今天已經很累了,還是不要再多做什麼多餘的事──我原本這麼想。
「梅園,那是什麼?」
「妳不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種食物叫做軟糖。」
「不,我當然知道,可是……」
小牧從口袋裡拿出哈密瓜口味的軟糖,難道她把那個當作自己的午餐嗎?
哈密瓜汽水,再加上哈密瓜口味的軟糖。對味道沒有特別偏好的小牧,居然會特意選擇哈密瓜口味的東西。而她這麼做的理由……
我想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我知道。一旦我說了什麼多餘的話,就只會讓自己更累而已,這件事我是最清楚的。
可是──
「那也是哈密瓜口味耶。」
「因為家裡只有這種零食。」
「真的嗎?」
梅園撇過頭望向旁邊。
我輕笑出聲。
「梅園對哈密瓜的愛也覺醒了啊。我這個出生和成長都在哈密瓜世界的人看了非常高興喔。」
「妳在說什麼鬼話,噁心死了。」
「呵呵,隨便妳怎麼說。」
我哼著歌,準備開始吃我的便當。
她居然沒有從旁吐槽我哼歌很難聽,真是難得。雖然少了點和她對抗的樂趣,偶爾這樣好像也不錯。
正當我準備吃起媽媽替我做的便當時,突然產生一個想法。
小牧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可是真的是這樣嗎?小牧對於吃東西似乎沒什麼興趣,總是隨便吃點東西解決一餐。所以她該不會只是還沒找到自己喜歡的食物而已吧?
如果是這樣,小牧和我比起來才更像小寶寶才對。
我用筷子把便當裡的配菜分成一半,然後夾起其中的一半遞向小牧。
「來,啊──」
「妳做什麼?」
小牧皺起眉頭。
她真是太不配合了。
「妳吃一點嘛。梅園,妳長得那麼高大,不好好吃東西的話會因為營養不良死掉喔。」
「我才沒有那麼嬌弱。妳到底是什麼意思?」
「有什麼關係,妳就吃。我的食量其實很小。」
「妳不是每次都會把便當吃得乾乾淨淨的嗎?我沒必要幫妳吃。」
我從來沒有和小牧一起吃過午餐,我們也不同班。然而,她怎麼會知道我每次都會把便當吃完呢?我的便當就連分量都跟國中的時候不一樣了耶。
她難道是什麼超能力者嗎?
「我媽媽也說她想聽聽梅園的感想。」
這是騙人的。
可是,只會對外人展現好的一面的小牧大人,似乎對我媽沒轍。
「……我知道了。不過若葉先吃吧。」
「咦?妳先吃啦,不然筷子會被我弄髒。」
「筷子不會被若葉用過就髒掉,它沒這麼脆弱。」
這是強弱的問題嗎?
我覺得機會這麼難得,讓小牧用我還沒用過的筷子吃,她應該會覺得更好吃。
不對,她可能想先讓我試吃,看看配菜裡有沒有下毒吧。她根本就沒有必要擔心,我才沒有在食物裡動手腳。畢竟我是直接把媽媽做好的便當帶去學校。
不過嘛,今天的便當裡,有一道配菜是我做的。
當然,我不是特地做給小牧吃的,而是打算拿來和夏織的配菜交換。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開始吃配菜。我把每一道配菜都吃了一半,證明我沒有在配菜裡下毒。白飯的話,我覺得小牧應該會吃比較多,所以留了一大半給她。
小牧的眼睛連眨都不眨,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覺得她都快得乾眼症了。
「好了,我吃完了。接下來輪到梅園了。」
「……好吧。」
「那就啊──」
「妳不要每次都說『啊──』好嗎?」
「為什麼?這樣不是更有氣氛嗎?」
「什麼氣氛?」
「愉快的午餐氣氛。」
小牧柳眉倒豎。
「一點也不愉快,不要做多餘的事。」
她這番話真是不留情面。
我也覺得不愉快,可是就是因為這樣,才想營造出愉快的氣氛啊。
不想讓情況惡化下去。
「……知道了。來,吃吧。」
「……嗯。」
我把食物送進小牧口中。
她在這方面居然意外地聽話。我本來還以為她會說自己才不吃被我用剛才那種方式遞過來的食物,結果她還是老實地吃掉了。
這或許就是我媽的力量吧。
不過,能親手餵她吃一口,我就已經滿足了。再繼續下去可能會惹她生氣,剩下的還是讓她自己吃比較好。
我這麼想著望向她後,她對我微微張開嘴。
難道她的意思是要我繼續餵她?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夾起漢堡排送進她的嘴裡。夏織總是搶著吃的漢堡排,是我媽的自信之作。不過我不確定這能不能滿足小牧的味蕾。
「怎麼樣?好吃嗎?」
「好吃。」
因為不是我做的,小牧才會這麼坦率吧。
如果我說做這個便當的人不是我媽而是我,她大概會嫌棄不好吃。
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有一點火大。我一口接一口將便當裡的食物放進她的嘴裡,她每吃一樣,我都會問她的感想。
雖然她就只會說好吃,我不清楚她真實的感想。她一直都面無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享受。
如果是夏織的話,她吃了肯定會笑容滿面。不過嘛,夏織不管吃什麼都會說好吃,所以可能沒什麼參考價值。
「……接下來是最後一樣了。」
我把今天早上做的煎蛋捲送進她的口中。
雖然我的廚藝沒有好到能製作整個便當,至少我很擅長做煎蛋捲。我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學的,但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煎蛋捲達人了。
小牧在咀嚼煎蛋捲以後,表情有了些微變化。
那種變化小到可能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出來。而這種變化究竟是好是壞,我就不清楚了。
「是甜的。」
「那當然啊,因為放了糖嘛。梅園,妳比較喜歡鹹的煎蛋捲嗎?」
「我沒有特別的偏好……這個是若葉的媽媽做的嗎?」
我被嚇到了。
小牧會這麼問,就代表她已經察覺到這並不是我媽做的了。
她怎麼會知道呢?難道是因為很難吃嗎?
「……是啊。」
「騙人。吃起來有若葉的味道。」
那是什麼味道啊?
我眨了眨眼,然後看著她。
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所以好吃嗎?還是不好吃?」
「很有若葉的風格。」
她這樣根本就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可是,就算我繼續追問下去,我想她也只會回覆我同樣的話吧。真希望她能清楚回答我到底是好吃還是難吃。
「……就這些了。我吃飽了。」
「謝謝款待。若葉幫我跟阿姨說聲謝謝。就說很好吃。」
「好好好,我一定會轉告她。」
我胡亂回了小牧一句以後,她開始吃起哈密瓜口味的軟糖,就像是為了蓋掉嘴裡的味道一樣。
早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我剛才就不該餵她吃。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喝下口哈密瓜汽水。哈密瓜汽水果然不管在什麼時候喝都很好喝。這個飲料這麼好喝,難怪小牧會特地去買。在我口中碎裂的氣泡,也讓我略為低沉的心情隨之消散。
感覺心裡的陰霾稍微散去了。
「……妳覺得便當裡哪道配菜最好吃?」
「每一道都非常好吃……除了煎蛋捲。」
她是瞧不起我嗎?
就連夏織和茉凜都說很好吃耶,肯定是小牧的舌頭有問題。
我們成長的家庭環境明明就差不多。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每天都請這傢伙吃高級法式料理嗎?她最好吃太多好東西,吃到弄壞自己的肚子。
「……若葉。」
「好好好,有什麼事──」
「給妳。」
她這麼說道,捏著一顆軟糖送到我的嘴邊。
我確實喜歡哈密瓜口味的東西,但我又不需要她親自動手餵我。感覺讓小牧用手把食物放進自己嘴裡,味道就會變得不一樣。
「我才不要。」
「為什麼?妳不是喜歡這種廉價的味道嗎?」
「喜歡是喜歡,但是我不要梅園碰過的。」
「……妳是什麼意思?」
小牧以一副很不高興的模樣說道。
這就是她貶低我辛辛苦苦製作的煎蛋捲的懲罰。她愈不高興愈好。這樣她或許就會多少體會我的感受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肩膀突然感受到一股衝擊。
我彷彿聽到遠處傳來了「啪」的一聲聲響,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肩膀被用力推了一下。光是這樣就被推倒可能也是我太嬌弱的緣故,但小牧果然很奇怪。
她的力氣到底有多大啊?根本是大猩猩。
「若葉好像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的立場呢。」
她這麼說著,低頭俯視著我。
「若葉的尊嚴、若葉的一切,全都是屬於我的。只要妳沒有贏過我,這點就永遠不會改變……所以,不管我對妳做什麼,妳都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妳想怎樣?」
就連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變得這麼強硬。
或許是她對我做過太多事,我的心已經漸漸麻木了吧。
在不曉得接下來會被她做什麼事的情況下,我明明該感到不安才對。
「這樣。」
她叼著哈密瓜口味的軟糖,就這麼慢慢湊近我的臉。
原來如此,是這一招啊。
我就像個旁觀者一樣這麼想著。
可是,當我們彼此的嘴脣緊緊相貼在一起時,我就無法再保持事不關己的心態了。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麻痺了我的舌頭。
要是我嘗到哈密瓜的味道就會聯想到小牧,那我以後該以什麼表情去吃哈密瓜口味的零食?要是連我最愛的味道都被小牧侵蝕,我的生活將會被澈底沾染上小牧的顏色。
我稍微覺得,也許應該乖乖吃掉她手裡那顆軟糖。
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接吻狂,變態,笨蛋。」
「我可比不上若葉。」
就算我是笨蛋好了,我可不是接吻狂,也不是變態。
不過,回嘴也同樣很麻煩。
「所以?妳最喜歡的哈密瓜口味點心好吃嗎?」
「不好吃……全都是梅園害的。」
「那就繼續吃,直到妳覺得好吃為止。」
她這麼說完,又叼著軟糖朝我吻了過來。
真是煩人。我知道只要說好吃,就能讓這件事告一段落,但是我都已經強硬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以退縮。
而且要是老老實實地說好吃,感覺就是我輸了。
「好吃嗎?」
「不好吃。」
「那就再來一次。」
她一次又一次吻過來,每當我說不好吃,她的吻就會隨之落下。
有時是輕輕一碰,有時是深深一吻。
當無數個吻落在我的嘴脣上,我就覺得自己的靈魂和身體隨之逐漸錯位。現在的我,究竟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倔強地堅持下去,不久後小牧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看來是軟糖在我撐不住以前先被吃完了。我心中萌生一種計謀得逞的感覺,對小牧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也許是我的表情讓小牧感到很不爽,她的嘴沒有叼著軟糖就直接吻了過來。我感受到比軟糖還要柔軟的觸感。或許是因為我們共享了好幾次哈密瓜口味的軟糖,我從她的舌頭品嘗到濃厚的哈密瓜味道。
真是糟糕透了。
我究竟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抹去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連結在一起的記憶呢?
雖說我是情感很容易淡化的那種人,要讓今天的記憶和感受淡去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可是。
我已經稍微習慣像這樣接吻。真的只有一點點,覺得這樣的時光也不賴的我,果然還是有點不對勁吧。就和小牧一樣,偏離常軌了。
「好吃嗎?」
她的提問已經和哈密瓜毫無關聯了。
如果真的要開始和小牧爭論她的舌頭好不好吃,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我也差不多該找回自我了。必須更強硬地說我討厭接吻。
就在我懷著這種心思狠狠瞪向她的瞬間,白光一閃。
慢了一拍,一聲轟鳴巨響在四周迴蕩開來。看來是有落雷打在附近。雖然沒有造成停電,小牧整個人的動作卻停住了。
這麼說來,小牧好像很怕這種聲勢浩大的聲響。
小牧不敢吃辣的東西,又怕打雷。她又是嘲笑我像小孩,又是說我像小寶寶,她自己也差不多。小牧看似完美,其實並不完美。我輕巧地將身體從她身下抽出來,靠在牆壁上。
「梅園,過來坐這邊。」
我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小牧一句話也沒說。明明就一臉不安的模樣,卻還是不肯靠過來我這邊,大概是因為她的自尊心在作祟吧。小牧一直以來都活在自尊心的掌控之下。
我覺得她這樣應該活得很不容易,但如果是這樣,那也沒辦法。
我拉過她的手臂,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就在這個姿勢下用雙手摀住她的耳朵。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不管小牧感到不安還是害怕,應該都無所謂才對。
可是只要面對小牧,我總是會做出和情感不相符的行為。對於自己喜歡的人自然會表現出善意,而面對不喜歡的人,當然也會有相應的應對方式。
照理說這樣才正常,但是面對小牧這個我討厭的人,我總是會莫名其妙地顧慮起她的感受。
真是有夠麻煩。這個世界上只需要有喜歡和討厭這兩種情感就夠了。
「梅園。」
我試著呼喚她的名字。她的耳朵被我摀著,所以沒有反應很正常。不曉得小牧對於我的舉動是怎麼想的,她將背靠在我的身上。
好重。
我不知道小牧的體重是多少,總之就是很重。或許我感受到的並不只有物理上的重量。
「小牧。」
就算我呼喚她的名字她也聽不見。
可能因為我很清楚這點。
我才會悄悄呼喚她的名字。她果然還是沒有反應,我因而放心下來,同時內心的某個角落感到陣陣刺痛。
「沒事的,小牧。有我陪著妳,所以妳不用害怕。」
這是一句既空虛,又毫無意義的話語。這句晚了太久才說出的話語,早就已經完全失去作用。要是我在七年前能說出同樣的話,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有所不同吧。
不過,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我已經不再是當時的我,小牧也不再是當時的小牧。沉積在我心底的小牧逐漸侵蝕著我,將我轉變成完全不同的人。
而小牧又有什麼轉變呢?因為我的失敗而改變的小牧,從某方面來看也可以說是被我侵蝕而轉變了吧。
不過這又能怎麼樣呢?
「我會好好保護妳的,小牧。」
我或許一直都想對小牧說這句話吧。可是,我想即使現在將這番話說出口,也已經不會在我和小牧的心裡留下任何痕跡了。
不管是我還喜歡小牧那時的情感,還是記憶,幾乎都已經遺忘了。
事到如今我無論如何都已經不可能再喜歡上小牧,也沒有那個想法。我只是想證明她不是個完美無瑕的人罷了。
可是。
我為什麼想這麼做呢?單純只是想感到自豪?還是想嘲笑不再完美的她?
還是說……
「……唉。小牧這個笨蛋。」
我不明白。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只要我贏了就能結束一切。
我會贏過小牧,走上與她不同的道路。這麼一來,要是將來有一天我能夠忘記小牧就好了。
不過要澈底忘掉她應該不太可能。
可是,我一定不會有問題。因為不論是什麼樣的情感和記憶,我都能夠讓它們從我的心中淡化。甚至可以淡化到我都感到厭惡的程度。
「……妳做什麼?」
我鬆開摀住小牧耳朵的右手,試著摸了摸她的頭。
然後她就一臉不悅地轉頭看向我,彷彿剛才宛如石像般僵直的模樣就只是幻覺。
她的態度就和往常一樣。溫順的小牧就不是小牧了,所以我也不太想見到她維持在那種狀態太久,她能變回原樣真是太好了。
我瞇起眼睛。
「沒什麼。」
「妳是怎樣。」
「我在學梅園。」
「我看起來才沒有那麼傻氣。」
在教室的時候明明就那麼抗拒,現在卻毫無抵抗地任由我撫摸,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可是,要是我提到這點的話,她很可能會立刻離開我身邊。
不過就算她那麼做我也無所謂。
反正小牧現在離開我身邊,困擾的還是她。如果再打雷的話,她即使被嚇到瑟瑟發抖也不奇怪。
所以我什麼也沒說。我可沒有刻意弄哭小牧的興趣。雖然我也沒有什麼一定要讓她幸福的抱負,只能說這已經是我的本性。
「欸,若葉。」
「做什麼?」
「妳以後不要把那支自動鉛筆帶到學校。」
「為什麼?」
「因為我只要看到那支筆,心裡就會覺得不舒服。」
她果然說出我預料中的話。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那我就丟掉。只要再也別讓梅園看到就行了吧?」
「……隨便妳。」
她用非常不悅的語氣說道。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撫摸她的頭。
我剛才就發現,她的頭髮摸起來非常舒服。所以會想要一直摸下去也沒有辦法的,可是她一直都沒有抵抗,我也錯失停下來的時機。
乾脆來幫她編個頭髮吧?看到別人的頭髮就會想幫對方編個髮型,這同樣也是我的本性。只不過這種本性會讓人很不解就是了。
「要不要來玩接龍?」
「什麼?」
「從接龍的龍開始,輪到妳了。」
我覺得沒必要勉強填補這陣沉默,但我還是隨口跟她提出一個話題。
我靜靜地將手從她的左耳拿開,用雙手梳理著她的長髮。雖然她的頭髮比我短了一點,還是有一定的長度。
她的頭髮編起來感覺會很有成就感。
我開始一小段一小段地編起辮子,小心翼翼不讓她發現。
「……籠絡。」
我本來以為小牧不會理睬我,沒想到她真的順著我的話開始接龍了。
我不禁驚訝地瞪大眼睛,她隨即把背擠在我身上。
彷彿在催促我快點繼續接下去。
「落魄。」
「破曉。」
她的反應也太快了。
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思考時間吧。
曉、曉、曉。
用曉這個發音開頭的詞……
「小牧。」
我一時脫口而出的居然是這個。
真的假的。
我想起來國中的時候老師曾經提醒過我們,平常要是習慣用名字來自稱的話,面試的時候可能會不小心說出口。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因為我平時總是在心裡叫她「小牧」,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若葉。」
「牧」的音到底跑到哪裡去了?這樣接龍根本就接不起來不是嗎?
即使如此,小牧還是理直氣壯地仰望著我。
平常總是她俯視著我,現在換我俯視著她,感覺挺新鮮的。這是無比短暫的優勢,不過這肯定沒有什麼意義就是了。
「若葉。」
不用叫那麼多次,我也已經聽到了。
為什麼要重複叫我兩次呢?我並沒有那麼想叫小牧的名字。對於不喜歡的人,就算叫了對方的名字也沒有意義。然而──
「若葉。」
真是煩人。
我一點也不想從小牧的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我將她從我的大腿上推開,就這麼按在她的肩膀上。
就像她剛才對我做的動作一樣,現在輪到她的背緊貼著床舖。即使我們兩人的體重都壓在小牧的床上,她的床也沒有發出嘎吱聲,這樣不知為何讓我覺得很不公平。
我整個人覆蓋在她的身上。
一點也不愉快。
我沒辦法透過這種事找到樂趣。而且小牧還直勾勾地凝視著我,讓我完全沒辦法平靜下來。
「欸,若──」
「今天的梅園很煩人耶。妳真的做了很多煩人的事。」
我輕輕吻住小牧的嘴脣。
再讓她繼續呼喚我的名字,感覺腦袋會變得很奇怪。而且我們接龍明明就玩得好好的,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過一點也不順從我的小牧倒是比較像她。
我今天居然一直在和她接吻。好不容易藉由和夏織她們嬉鬧,稍微忘掉了和小牧之間的事,結果卻落得這種下場。
到頭來,只要我和小牧繼續讀同一所高中,就沒辦法從她身邊逃離吧。無論是在物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都是。
我一次又一次輕吻她的嘴脣。
雖然隱約有些哈密瓜的香味,更強烈的果然還是屬於小牧的氣味。儘管我不知道這種氣味是來自柔軟精、香水,還是洗髮精,總之就是小牧的氣味。我很好奇自己聞起來是什麼氣味,但我不可能問出口。
遠處傳來雷鳴的聲音。
小牧可能是已經適應了,這次並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模樣。
距離之前那一道落雷明明才剛過幾分鐘而已,小牧卻讓我有種彷彿離我遠去、已經走到數十公尺外的感覺。
會有這種想法的我真像是個笨蛋。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繼續吻著她。
小牧在這裡,而我也在這裡。可是我覺得她好遙遠,沒辦法與她真正地相連在一起。我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可是我又覺得這種感覺體現出現在的我們。
「我不是說過,妳不准隨便親我嗎?」
「我才不管。」
「……妳太囂張了,若葉。我要懲罰妳。」
正當我以為又要被她親的時候,她拉了拉我的臉頰。
小牧果然一點也不完美。之前見到她在飲料吧檯把各種果汁混在一起喝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她其實意外地孩子氣。
「若葉,妳的嘴巴真的小得很好笑呢。就像麻雀一樣。」
我可不想被人用鳥類來比喻。
不過我被小牧拉著臉頰,要回嘴實在很麻煩,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小牧對著我笑著,看起來很開心。她這樣比面無表情還好……好像也沒有。她居然看著我被她弄醜的臉發笑,性格還真是惡劣。相比起來被她親反而還比較好受。
真的比較好。
「妳就在這裡待到雨停吧。我辛苦幫妳弄乾的衣服要是再淋溼,那就白費力氣了。」
小牧這麼說完,鬆開她的手。
原以為她會這樣,結果小牧像剛才一樣讓我坐下,接著把背靠了過來。她就這麼喜歡坐在我身上嗎?雖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如果這樣能避免掉更多奇怪的狀況的話倒也不錯。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著手編起剛才為她編到一半的頭髮。
她並沒有抗拒。
只是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的指甲,任由我對她動手動腳。
小牧現在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和我待在一起呢?就算討厭的人在摸著她的頭髮,她依然將自己的身體靠在我身上。
我沒辦法理解她,而且可能也不需要去理解。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拿起她的一束頭髮。
我靜靜地試著吻在那束頭髮上,可是似乎什麼也得不到。
說真的,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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