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的她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2)

  「不對,不只是剛才那兩個孩子。梅園的粉絲要是見到妳做出這種事,絕對會很震驚。」

  小牧沒有回應。我的手指咬起來的口感就那麼好嗎?之前問她要不要舔我的手,她明明就不願意。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鬆開我的手指,似乎終於滿足了。

  在太陽的微光中,我反射著光芒的手指根部清晰地印著她的齒痕。原來讓我沒辦法外出指的是這個意思嗎?

  「若葉,把接下來一週的時間都留給我。」

  她靜靜地說道。

  「要是我說不要呢?」

  「妳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為若葉輸了。」

  「……咦?」

  「我把證據拍下來了。妳要看嗎?」

  感到舒服的人是輸家。這場比試,居然是我輸了?

  而且她還說拍下了證據,是什麼時候拍的?

  「……妳真的拍了嗎?」

  「我就是這樣說的不是嗎?我和若葉不一樣,不會說謊。」

  還真敢說。她和別人相處的時候,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明明全都是騙人的。

  「……好。接下來這週別安排其他事就行了吧?我知道了啦。」

  「這樣就好。」

  剛才她明明還強迫我看照片,這次卻沒有給我看的意思啊。不曉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拍照,不過如果她說的話是真的,那就代表我得面對自己奇怪的表情,於是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如果我真的露出之前小牧模仿過的表情,然後見到自己的那種表情──

  那種感覺一定會很怪。與其體會那種感受,還不如乖乖地空出一週的時間。

  「差不多快中午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

  「回家吃不就好了。」

  「不行。我聽說妳最近都沒有好好吃飯,只顧著吃零食。」

  「嗚……」

  為什麼媽媽總是這麼輕易把我的情報透露給小牧呢?害我現在不得不跟小牧上同一所高中,簡直是一場災難。

  「又不會怎麼樣。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那樣不好。要是若葉的身體因為這樣出問題,會感到困擾的人是我。」

  「咦?妳是什麼意思……」

  我的左手被她拉住,到嘴邊的疑問就這麼中斷了。還在隱隱作痛的無名指被她緊緊抓住,陣陣刺痛使我沒辦法靜下心來。

  結果這天我和小牧一起吃了一頓飯,然後就在她家附近分開了。在離別的時候,她對我說「好好想想妳理想中的約會是什麼樣子」,但我滿腦子都是不斷翻騰的疑問,根本沒心思去思考她這番話。

  我果然還是不理解小牧。

  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試著去理解她了,可是,我還是覺得她好遙遠,使得心裡一陣悵然。

  我想更理解小牧。這個至今曾數次萌生的思緒,又再次浮上心頭。

  ★

  一個符號就能改變早上的心情,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我待在家裡的客廳看著天氣預報。今天的天氣預報果然還是晴天。梅雨季節早就已經過去,連看到雨天符號的機會都變少了。

  光是看到太陽的符號,就讓人覺得今天會是個快樂的一天,心情也隨之雀躍起來。夏天果然還是天氣晴朗最棒了。雲朵看起來格外美麗,而更棒的是心曠神怡的氛圍──

  「原來妳不看給小孩看的動畫沒關係啊。」

  「什麼?」

  「今天是星期日,想看就看吧?妳以前不是很常看嗎?」

  才怪,我根本無法好好享受。因為小牧就坐在我身邊。

  我輕輕嘆了口氣。難得今天的降雨機率是零,如果不是小牧坐在我身旁,我今天的心情應該也能像天氣一樣明媚,然而早晨的優雅時光就這麼被她破壞了。

  有小牧在我身邊,就算天氣預報說降雨機率是零也沒辦法信賴。要是她的心情陰沉下來,那麼這個世界也會變成雨天。畢竟她是小牧嘛。

  「我說啊,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才不會看那種東西。」

  這是謊話。坦白說,我到現在還是偶爾會看。小牧可能不清楚,但就算是小朋友看的動畫,也不是能因為這樣就小覷的作品。這種作品反而能讓大人和小孩都能享受,所以甚至比一些拙劣的作品都還要有趣。

  不過跟她說這些也沒有意義。

  而且,我之所以會看給小朋友看的動畫,原因不只是因為有趣。因為在看動畫的時候,我能回想起一點點,真的就是一──點點曾和小牧兩人一起看動畫的時光。

  為什麼想讓自己回想起當時的事呢?回想起來又能怎麼樣?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妳不是小學六年級嗎?」

  「妳這番話從昨天就一直說個沒完。而且如果我真的是小學六年級,那梅園還不是一樣是小六。」

  「那要不要我們兩個都揹上雙肩書包試試?」

  「我才不要揹。而且我覺得到時候丟臉的不會是我,是梅園才對。」

  我可能勉強還能被當作一個長得稍微高一點的小學生,但小牧就不可能了。這世界上哪有她這種小學生啊。

  不對不對。

  我好歹也是個貨真價實的高中生,揹上雙肩書包還是會被當成是在角色扮演……大概吧。

  雖然我昨天才被誤認成是小學生。

  「話說梅園,妳的雙肩書包還留著嗎?」

  「還留著。我和若葉不一樣,我很珍惜自己的東西。」

  明明就把和我們回憶有關的東西全都丟掉了。像是布娃娃,還有自動鉛筆,就只有我還珍藏著……不對,我這麼寶貴地留著不就像個傻瓜嗎?

  我果然還是討厭她。

  她明明就能夠好好珍惜回憶,甚至連雙肩背包那種東西都保存了下來。就算再討厭我,我們也曾當了一段時間的好朋友,她卻能輕易地捨棄我們之間的回憶。也許對小牧來說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朋友,所以這麼做也很正常吧。

  「我也有好好留著啊。我跟梅園不一樣,又沒有把各種東西都丟掉。」

  「妳指的是什麼?」

  「沒什麼──」

  我小口小口地啃著早餐的麵包。小牧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吃完麵包,正準備破壞我剛才做好的煎蛋。

  今天我爸媽早上就出門了。不曉得小牧是不是因為知道我家裡沒人,一大走就入侵我家,還大言不慚地說:「我沒吃早餐,給我弄點吃的。」

  我家又不是小牧專用的餐廳,哪有什麼給小牧吃的食物。

  說是這麼說。

  但如果小牧真的餓到倒下就麻煩了,所以到頭來還是動手為她做早餐。小牧的廚藝明明就比我好,卻還是把我當成伺候她吃飯的人,她果然是為了找我麻煩才要求這麼做的。

  她自己做的話絕對能吃到更好吃的東西。

  不過嘛,覺得就算三餐全吃流質食物也無所謂的小牧大人,應該完全不在意食物的味道,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吧。

  我愈想愈火大。

  「……讓我看看吧。」

  「咦?」

  「雙肩書包。拿出來給我看看。」

  「不不不,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若葉是我的……什麼呢?」

  我超討厭她總是刻意問這種問題。小牧將來肯定會成為那種喜歡用權勢欺凌下屬的上司。

  從一開始直接說我是屬於小牧的不就好了。根本就不用故意這樣問。

  或許她是希望我親口說出來,但我才不說。她真的很令人火大,而且那個性格已經沒救了,真的真的很令人火大。

  「好啦。去拿就去拿。梅園就乖乖坐著繼續吃妳的東西。」

  「不行。」

  我正打算站起身來,就被小牧抓住手臂。

  感覺我的手最近動不動就被她抓住。我不禁望向她,而迎接我的依然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雖然早餐只吃到一半而已,她的嘴邊仍舊乾乾淨淨的。為了弄髒她的嘴角還特地做了半熟的煎蛋,看來我是白費心思了。

  「飯還沒吃完就離席,這樣很沒規矩喔。坐好,先吃完。」

  「我自己會吃,不要硬塞過來啦。」

  她夾起半熟蛋湊到我的嘴邊。我試圖避開,但這似乎是個錯誤的動作,使得蛋黃滴到我的大腿上。

  為什麼我從早上就得面對這種令人心累的事?

  說到底,最近吃飯的時候不論是在外還是在家,小牧都會坐在我旁邊,這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只有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照理說不會並排坐在一起,而是會坐在彼此的對面才對。我忍不住想嘆氣時,卻感覺到一陣不適的觸感滑過大腿。

  「喂!妳在做什麼……!」

  「衛生紙用完了。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小牧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舔起我的大腿。這種感覺與以往接吻時舌頭交纏的觸感完全不同,一種異樣的酥麻感沿著背脊竄了上來。

  哪有人會這樣的。她剛才不是還在說什麼規矩嗎?

  在吃飯的時候舔別人的大腿分明就更沒規矩,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這點。可是,反抗也沒有意義,而且一早就和她決鬥也很麻煩。只不過是大腿被她舔的話,倒也沒什麼大不了。

  心裡會產生這種想法的我,肯定已經被小牧毒害得不輕了。

  「果然和小學生那時沒什麼不同。」

  這算什麼感想啊。

  「妳還記得我小學生時的大腿嗎?」

  「誰知道呢。」

  「這算什麼啊。」

  她難得說著沒頭沒腦的話,一邊慢慢地將她的舌頭沿著大腿向上移動。

  感覺很柔軟,貼在大腿上的方式與接吻時完全不同。我在心裡考慮著要不要像她之前那樣用腳夾住她的脖子,不過憑小牧的力氣肯定很快就能掙脫。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她的舌頭又繼續向上滑動。

  唾液的觸感很噁心,而且好癢。我的腳開始顫抖,同時表情也變得有些扭曲。可是,我覺得要是表情有變化就輸了,於是狠狠地瞪著她。

  「妳不是已經把蛋黃舔掉了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也有滴到其他地方。」

  她這麼說著,並朝我的睡衣伸出手。我拚命抵抗,但這麼做似乎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了。

  椅子向後傾倒,正當我感到不妙的時候,背部傳來一陣鈍重的衝擊。

  「痛……」

  真是亂七八糟。

  壓在我身上的小牧用依舊毫無波瀾的眼眸看著我,沒有再動手動腳。

  電視的聲音傳來,我聽到一早就充滿活力的藝人的聲音,以及錄影棚裡的歡笑聲,與此刻陷入詭異沉默的我們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好像我們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一樣。

  「梅園,快點站起來。這樣很沒規矩不是嗎?」

  「……若葉。」

  輕聲細語。這裡明明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究竟是在顧忌說話聲會讓誰聽到呢?不管說話聲是大是小,我們的所作所為都不會因此改變。

  「妳的嘴邊沾到了。果然還是小學生。」

  她這麼說,像隻小貓一樣舔了舔我嘴巴的四周。

  即使我真的從小學生時期開始就毫無變化,小牧也已經改變了很多。印象中她以前不會這麼直接地戲弄我,更重要的是,當時的她應該也比現在可愛多了。

  我在極近的距離下直勾勾地凝視她的臉。

  她看起來還是一樣沒有因為自己的行徑感到開心。我不僅分不清她那對大得很沒意義的眼眸究竟有沒有在看我,也沒辦法從那薄薄的嘴脣讀出任何情感。

  我嘆了口氣。我想了解小牧的真實想法,但能從她身上獲得的訊息實在少得可憐。

  就算我想和她閒聊,最後也總是被她一句「沒什麼」畫下句點。

  「梅園,妳這個笨蛋。」

  不曉得有沒有聽到我的話,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這樣站起身來回到座位繼續吃飯。

  我微微皺了皺眉,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把椅子放回原處。

  我突然覺得沒什麼食欲,於是裝作吃飯的模樣並盯著她看。她那張一如既往端正的臉化上了外出專用的妝容。真不曉得是不是該說她在這方面很講究。

  要是我摸她的臉頰,她會生氣嗎?

  想是這麼想,但大腿和嘴巴都已經被她舔遍的我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於是我在她微微張嘴想吃掉剩下的沙拉時,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臉頰。

  「肉太少了吧。妳有好好吃飯嗎?」

  「……多管閒事。是若葉身上長太多肉了,我這樣很正常。」

  「我也很普通啊。感覺梅園瘦到連肋骨都快浮出來了。」

  「怎麼可能。我有在好好管理我的體態。」

  小牧難道是模特兒還是什麼嗎?像我這種普通人,最多也就稍微注意一下別讓自己吃太胖,遠遠稱不上是管理。

  「是怎樣?妳有規定自己一天能攝取幾克碳水化合物之類的嗎?」

  「妳自己猜吧……比起這個,妳要摸到什麼時候?」

  「摸到梅園生氣。」

  小牧之前明明還說沒有她的允許就不准碰她,她現在卻完全沒有生氣的跡象。不過嘛,她平常都會毫無徵兆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所以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

  然而,這樣一點也不好玩。我並不是希望她討厭我,只是至少也可以給我一些反應吧。

  像是對我的舉動感到氣憤,或像隻小狗一樣甩頭,把我的手甩開。我想看看任何小牧至今未曾展現給人看過的表情。例如她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情感,或者不曾向他人表露出的想法。

  我就是想看看、想知道,這種念頭強烈到讓我無法自拔。

  「梅園,生氣啊。」

  我逐漸加大拉扯她臉頰的力道,但小牧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我才不想聽若葉的命令。」

  即使臉頰被我拉扯,小牧的聲音依舊清澈,毫無一絲雜質。她到底是怎麼這麼平穩地說話的?滿心疑惑與來歷不明的煩躁交織在一起,一陣陣地刺激著我的心底深處,感覺真不舒服。

  「要我停下來的話就直說嘛。我的尊嚴是梅園的東西啊。」

  「……誰管妳。」

  小牧這麼說,將剛才準備吃的沙拉塞進我嘴裡,隨後便站起身來。

  「多謝款待。我要去刷牙了。若葉把飯吃完就快點把該拿的東西拿來。」

  「妳說該拿的東西指的是雙肩書包?」

  「那個就算了……我昨天不是跟妳說過了嗎?」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那就好。」

  小牧的動作莫名頓了一下,接著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甩開我的手,邁步走開。

  我差點就困惑到歪起自己的腦袋,不過她的行為很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感受著心底的陣陣刺痛,吃完自己做的不太好吃的早餐。

  接著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趟,拿起一個散發著夏天氣息的塑膠包包。

  昨天晚上小牧傳訊息給我,突然說明天要去游泳池,要我準備好泳裝。我最近完全沒去過海邊,也沒有去游泳池,所以手邊就只有國中時用的泳裝,而且跟小牧兩人一起去游泳池,感覺真是糟透了。

  可是,我沒辦法拒絕,只能做好準備了。

  我翻出以前用過的泳池包,把泳裝和其他需要用到的東西都塞了進去。

  這個顏色鮮明到很沒意義的泳池包與我現在的心情完全相反,看上去給人一種十分歡快的感覺。我以前的心情明明就和這個泳池包的顏色一樣,現在卻完全不搭調。

  如果這種歡快的感覺能分一半給我就好了。

  「……夏天啊。」

  我提起泳池包,湊上前聞了聞。

  果然,是夏天的味道。不曉得這是滲入包包裡氯的氣味,還是塑膠包包的味道,但這股能令人聯想到夏天的氣味讓我的心稍微輕盈了一些。

  「妳在做什麼?」

  「唔欸!」

  聲音從背後傳來。回頭一看,便見到沒敲門就闖進我房裡的小牧,擺出一副傻眼的表情。

  喂,那是什麼表情啊。妳平常做的那些行為才更奇怪吧,不要用那種看怪人似的眼神看我。

  「我在感受夏天的氣息。梅園要不要也來試試看?」

  我把包包遞給小牧。原本以為她肯定不會拿過去,但意外的是她居然接下包包,然後就這麼站在原地不動了。

  她平時做那些變態行徑的時候我怎麼阻止都不會停手,這時候居然猶豫起來。既然會猶豫,那一開始就別接過去啊。

  我想,小牧的泳池包應該不會有夏天的氣味。她的包包聞起來一定、一定會是某種會讓我的胸口感到刺痛,讓人很難受的氣息。不過到時候又要深究讓人很難受的氣息是什麼了。

  「還是算了吧。」

  「……這樣啊。」

  在一陣沉默之後,她脫口而出的,是否定的話語。

  我心想,這也不代表什麼。聞泳池包這種行為本身就沒有什麼意義。明明她會直接聞我身上的氣味,卻不會做這種事啊,我只是這麼覺得。

  從她的手中回到我手裡的泳池包,似乎隱隱帶著一絲溫熱。這絲溫熱會刺激我的胸口,我很不喜歡。即使強迫讓她透過包包感受夏天的感覺,也不覺得會因此改變什麼。我沒有這麼想,不過……

  「那好吧。我也去刷牙了。」

  「等等,在那之前還得做一件事。」

  她抓住了我的左手。

  泳池包從我的手中滑落,夏天的氣息隨之消散。小牧就這麼用雙手捧起我的左手,送到她的嘴邊。

  這種場景,我好像曾在哪裡見過。感覺就像是在進行什麼誓約之吻,或是為人戴上戒指時會有的動作。可是我很清楚,她既不會吻我的手背,也不會為我戴上滿含愛意的戒指。

  所以當那種如同侵蝕般的疼痛在一瞬間襲來時,我並沒有感到訝異。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體會牙齒咬手指的感覺了。她並沒有用力到會讓人流血,可能和狗對主人撒嬌時輕咬的力道差不多。可是,這種力道強到足以讓印痕在過了一天後仍維持著淡淡的痕跡,並讓人感到疼痛。

  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留下印痕,這種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她說想讓我出不了門,不過應該也有別的方法吧。就算她這麼做,我只要掩飾左手的狀況,到頭來還是能出門的。

  或者說,她這麼做還有其他的意圖。至於其他的意圖會是……

  「梅園……妳有想過將來希望被什麼樣的人求婚嗎?」

  我對邊改變角度邊繼續啃咬我手指的小牧問道。她的樣子就像是在吃巧克力點心時,只吃有巧克力的部分一樣。

  感覺有點怪怪的。

  「沒有。求婚、結婚,我全都沒興趣,一輩子都不打算結婚。」

  真希望她別邊含著我的手指邊說話。有夠癢的。

  「梅園是會說要和工作結婚的那種人?」

  「我也不會說那種話。我不是說對結婚沒興趣了嗎?」

  「妳小時候也沒有憧憬過嗎?像是『在夜景很美的餐廳裡被求婚!』或是『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之類的。」

  「沒有。我沒有幼稚到會憧憬那種事。」

  我都說是小時候了,小孩子哪有不幼稚的。

  小牧從以前就展現出不像小孩會有的能力,可是,至少在心理層面應該和年齡相符才對。至於小牧自己怎麼看待這點,我就無從得知了。

  「……所以若葉有憧憬過啊。」

  「當然有啦,我也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妙齡少女嘛。」

  「喔──說具體一點呢?」

  無名指感覺比剛才更痛了。雖然還沒有痛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但感覺這種疼痛正逐漸滲入我的記憶當中,就像無法抹除的汙漬一樣。不管怎麼擦拭、怎麼清洗都無法消失的汙漬,或許會在將來我被求婚的時候展現真正的價值。

  與小牧之間的回憶會殘留在戒指底下,破壞我的幸福。大概就像是這樣。我可不希望將來會那樣,可是,我想自己已經永遠忘不了今天發生的事。想到這裡,胸口又感到陣陣刺痛。

  「說具體一點……感覺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在夜景很美的餐廳裡被求婚之類的……」

  我的記憶和情感並不可靠。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還能發自內心說出同樣的話來。可是到了現在,如果我不回顧過去的自己,就連自己憧憬怎樣的求婚場景都說不出口。

  我確實曾憧憬過孩童幻想中的求婚場景、與他人結為連理之類的未來。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應該說自從我再次與小牧有了交集開始,心中的憧憬就變得逐漸淡薄,甚至就連自己直到這一刻才注意到這點。現在的我,即使想像那種場景也不會再感到心跳不已,也辦不到了。

  「妳少女心也太重了。」

  「很好啊。我本來就是少女。」

  「我也一樣是少女,但是我就沒有那麼羞恥的憧憬。」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感到陣陣刺痛的可能不只有左手的無名指,還有我的胸口深處,那些平時無法看清也無法感覺到的地方。

  這全都是小牧的錯。要是沒有小牧,要是我沒有與她重逢,我一定會更──

  會更怎麼樣呢?

  「真可惜呢。」

  「……什麼可惜?」

  「妳沒有辦法在乾乾淨淨的手指上戴上戒指了。」

  她說完這句話,終於鬆開了我的手指。

  我溼漉漉的手指上被她留下一圈清晰的齒痕。環繞著手指的印痕,看起來就像一枚戒指。

  確實,這樣就已經不再乾淨了。即使齒痕消失,它仍然會永遠留存在我的心裡。這個比銀色的戒指還鮮紅、淡薄,且沒有實體的幻影,我只能永遠感受著它的存在。

  陣陣刺痛著,環繞在手指上。

  「從今以後,就算有人向若葉求婚,或者在結婚十週年、二十週年的時候買了新戒指,最先用這種方式碰觸若葉的人仍然是我。」

  她用自己的四根手指疊上我的四根手指,就像從今以後會好好守護我一樣,但我當然很清楚,小牧是不可能為我那麼做的。

  我心想,真討厭啊。如果將來認識了想結婚的對象,甚至與那個人舉辦結婚典禮,到了最後的最後卻想起小牧的臉,這樣真的好討厭。

  這簡直是最糟糕的欺侮手段。她能想出一個又一個愈來愈惡毒的方式來欺負我,我想也能稱得上是一種才能了。小牧肯定擁有所有能被稱為才能的資質。

  「既然這樣,要不要我對妳許個什麼誓言?」

  我深深吐了口氣,想藉此把疼痛還有各種煩悶全都排出體外。

  這才好不容易得以像平常一樣笑出來。

  「反正我的左手已經變成這樣了。乾脆就對妳許一個像永恆的誓言之類的約定吧。」

  「……妳……是什麼意思?」

  小牧的指甲刺入我的手指當中。雖然我看不見她的指甲,我想她肯定有塗透明指甲油。

  儘管看不見她那亮得刺眼的指甲是件好事,我胸口中的某處還是變得莫名沉重。

  不僅是我的胸口,就連空氣也沉重起來。在這陣愈來愈黏稠、愈來愈沉重的空氣當中,小牧的嘴開開合合的,就好像在裡頭掙扎一樣。

  「……妳做那種事根本沒意義吧。」

  她喃喃說道。這句話實在太過沉重,聽得我的耳朵都痛了起來。

  「就算我要妳發誓成為屬於我的人,妳也不會發吧。況且沒辦法遵守的誓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小牧低著頭。我很想知道她的眼眸此時顯露出什麼樣的神色,於是伸出右手輕觸她的臉頰,輕輕地將臉抬起來。

  光采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深邃的眼眸倒映著我的身影。

  「……好啊。如果是現在,對妳發誓也可以。」

  「什……?咦?」

  「我願意發誓。只要不是沒意義的就行了吧?」

  我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呢?是因為知道反正小牧不會接受嗎?

  還是說,我其實覺得她接受也沒關係,所以才會說出我願意發誓這種話嗎?

  我不知道。

  正因為我不知道,只能將一切交給小牧。只能把我現在的感情全託付給小牧。因為,小牧一定擁有比我更穩定的心境和情感,所以,我現在很想聽聽小牧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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