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的她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3)

  「妳不用發誓……反正,妳就算發誓了也不可信。」

  小牧的手離開了我。我頓時就像從好幾倍的重力當中解放出來一樣,終於能夠和平時一樣好好呼吸了。

  可是。

  取而代之的,卻是種雙腳彷彿離地的飄忽感,彷彿隨時都會飛到某個地方去。今天的天氣是晴天,局部地區的重力有所變動。我模模糊糊地這麼想著,同時心底也感到有些遺憾。

  我應該不是想將自己今後的徬徨全都交給小牧來定奪。

  「去刷牙吧。我在這裡等妳。」

  小牧只說了這句話,就展現出一副不打算再多說什麼的模樣,直接躺到我的床上。要是她就這樣睡著,那今天的安排就會取消了。

  不過事情肯定不會發展成那樣吧。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伸手握住門把。回頭瞥了一眼小牧,發現她已經興沖沖地鑽進我的被窩,甚至還擅自躺在枕頭上。

  雖然總比她去聞枕頭的氣味好……

  我懶得多說什麼,就這麼往洗臉盆走去。見到洗臉盆上不知道為什麼擺放著一隻看起來像是小牧帶來的牙刷,但我決定不去追究。

  小牧在這個暑假到底打算來我家幾次呢?感覺要是我費心思去想這個問題,胃還有心臟都會操心到開個洞出來。

  車輪轉動的聲音隱隱從遠處傳來。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蟬鳴太過嘈雜,還是因為這天地之間飄飄然的暑氣,使得聲音的傳播變遲鈍了。

  儘管不清楚確切原因,我能確定的就只有在這既喧鬧又令人喜愛的季節裡,我正和小牧共乘一輛腳踏車。

  「若葉,抓穩一點。要是妳摔下去就麻煩了。」

  「我抓得很穩。我才不是梅園這種大力猩猩,又沒有那麼大的力氣。」

  「那妳也得抓更穩一點。不要抓我的肩膀,把手環到我的腰上。」

  「我們兩個乾脆用走的不就好了?」

  「才不好。快點照做。」

  「好好好。」

  現在這個時代,兩個人一起騎一輛腳踏車的情景好像已經不多見了。可是,兩人共乘一輛腳踏車穿越夏天的街道,好像挺有青春的感覺。如果坐在前面的人不是小牧,我的心跳或許會加快一些。

  心跳加速啊……

  不是會對心臟造成不良影響的心跳加速,而是會讓人心頭一緊的那種。感覺最近都沒有那種感受了。以前還喜歡學長的那時候好像經常會有那種感覺,但我現在想不起來也沒辦法。

  就算做了些很有青春氣息的事也不會覺得多有趣,這樣真的好嗎?即使對象是小牧,我也覺得應該更享受一些才對。不過話說回來,就只是兩人共乘一輛腳踏車而已,青春度好像不怎麼夠。

  「梅園。」

  我試著叫喚她的名字。小小聲地,如同想讓聲音混入車輪的滾動聲那般。

  小牧果然沒有任何反應。如果她回應我,我原本是打算對她說一句「來決鬥吧」之類的話。

  既然她沒聽見的話那就算了。我只是突然想叫她的名字而已,並沒有期待她注意到我小小的聲音,然後說聲我的名字來回應。

  就連自己的心發出的小小訊號也裝作沒發現,還任由它沉進心底。這樣的我居然會希望有人能拾起這聲輕喚,這實在是……不曉得該說是可笑還是不應該。

  「若葉。」

  應該不可能聽到我聲音的小牧叫喚了我的名字。她剛才的聲音還那麼細微,現在卻變得格外清晰,反差還真大。

  可是在我如此心想之時,她已經伸手抓住我的手,直接拉了過去。

  「喂,梅園!這樣很危險啦!」

  「只要若葉別亂動就不危險。不要抵抗。」

  她這麼說,將我的手塞進她的連帽衫口袋裡。接著又將另一隻手也以同樣的方式塞了進去。

  雖然不用讓別人看到留有她齒痕的手指是件好事,可是把手插進別人的口袋裡,還是讓我感到有些害臊。

  當我試圖把手抽出來時,她回過頭來望向我。

  我感覺到即將脫口而出的「很危險」、「好好看前面」之類的話語,全都縮回了喉嚨深處。

  與令人無法理解的行為相反,眼神坦率地表達出她的想法。她的眼眸澄澈無比,那神色彷彿在訴說「我的人生中沒有絲毫令自己感到羞恥的地方」。因此,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梅園,妳真的是有夠閒的。」

  「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妳居然會願意為了欺負討厭的人浪費自己的時間啊。通常高中生都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比如說呢?」

  「像是讀書、談戀愛,還有跟朋友一起玩之類的。通常高中生都會做些比欺負別人還有意義的事。」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耳邊傳來腳踏車的車輪轉動的聲音。不過,那或許也是我的內心空轉不止的聲音。

  內心沒有一個軸心支撐的我,早已失去一致性,也失去了該對小牧說的話,只能在同一個地方不斷繞圈子。就連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走回正確的道路,所以,我就只會一直想著希望能儘快與小牧斷絕關係。

  我的心滿是漏洞,還夾雜著矛盾與無法理解的情感。之所以沒辦法正視自己的心,大概是因為我還太過幼稚。

  小牧又是怎麼想的呢?難以捉摸、無法理解、遙不可及。這樣的她真的只是為了欺負討厭的我而行動嗎?

  「有沒有意義是由我自己決定的吧。對我來說,讓若葉難受就是最有意義的事。」

  「比和朋友玩還有意義?比吃好吃的東西,或是談戀愛都有意義?」

  「……對。」

  「……那麼和妳喜歡的事物相比呢?」

  ──我無時無刻都只會想著自己喜歡的事物。

  小牧之前曾經這麼說過。可是,她現在卻說做些讓我感到難受的事是最有意義的。

  這樣不就前後矛盾了嗎?儘管自己並不是什麼言行一致到足以指出別人內心矛盾的人,我還是心生這種想法。

  「……這種小事怎樣都好吧。」

  一點也不好。我知道就算這麼反駁她,肯定也不會有任何作用。我確實知道這點,不過──

  「梅園──」

  「差不快到碎石路了。妳安靜一點,別咬到自己的舌頭。」

  就算咬到舌頭也無所謂,我還想和小牧多說說話。我心裡這麼想,但她似乎並沒有和我說話的打算,就這麼陷入沉默。

  面朝前方的她,頭髮隨風朝我這邊飄來。

  我依然將雙手深深放在她的口袋裡,然後把臉埋進她的背當中。果然小牧就是小牧,既不是什麼更偉大的人,也不是什麼更平凡的人。

  而今天也不例外。

  我既無法靠近她,也無法深入了解她,只能懷著這股沉重又令人不快的情感開始這一天。

  小牧喜歡的事物到底是什麼?

  小牧現在在想什麼?

  空轉的內心,使我連這種簡單的話語都無法說出口,進而讓胸口愈來愈沉重。彷彿忘掉了所有除此之外的功能一樣。

  「……討厭妳。我最討厭梅園了。」

  將至今本應一直懷揣的「討厭」化作話語以後,聽起來卻這麼輕盈,讓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個笨蛋。

  離我家有一小段距離的游泳池,似乎因為正值暑假的關係,有很多人和家人一起來到這個地方。

  我小時候也曾和家人來過這裡幾次,但像這樣和小牧兩人一起來還是第一次。雖然小學時應該很常和朋友一起來游泳池玩才對。

  那時候為什麼沒有和小牧一起來呢?我懷著疑問,望向正在我身旁換衣服的小牧。

  「怎麼了?」

  「梅園,妳喜歡游泳池嗎?」

  「……還好。」

  這場對話就這麼以驚人的速度結束了。

  既然沒有特別喜歡,那為什麼特地帶我來游泳池呢?難道即使是完美的小牧大人,也會難以承受最近夏天的酷熱,想到水裡避暑嗎?

  我心想,既然這樣她自己一個人來不就好了。可是她和我一起來的話也許在各方面都會比較輕鬆。感覺只要有我在,就不會有其他男人來找她搭話。

  我也曾經想體會看看像小牧那樣被人搭訕或告白。

  不過嘛,感覺會來找我這種人搭話的人本身也挺不妙的。

  「若葉應該喜歡游泳池吧……妳小時候好像很常在夏天來這裡。」

  「算是吧。我和朋友還有家人來過。話說我有和梅園一起來過嗎?」

  「沒有。因為我拒絕了。」

  我停下正準備拿出泳裝的手。

  「妳之前明明就一直拒絕,怎麼會突然想來這裡?妳是怎麼了?終於對水感興趣了嗎?還是因為在網路上看到了什麼?」

  「因為很熱。」

  她的答案比想像中的還要無聊。算了,沒關係,我大概有猜到可能是這個理由。可是就算天氣再熱也不怎麼會流汗的小牧,真的會因為這種理由特地來游泳池嗎?

  「明明每個夏天都很熱。還有,為什麼妳之前每次都要拒絕我的邀請?」

  「若葉覺得我會老老實實地答應妳的邀請嗎?」

  「可是妳就有和我一起去遊戲中心。」

  「我是勉強答應的。」

  「……唔。」

  我記得那時候自己很常和小牧一起玩耍,但她居然說那都是勉強的,實在很氣人。

  「那麼不樂意的話,那時候就不用勉強陪我玩,乾脆直接無視我就好啦。」

  「就算我那麼做,若葉還是會毫不在意地纏上來吧。妳從以前開始就不顧我的意願一直挑戰我。」

  「我……或許是這樣沒錯……」

  「所以,我才不得不裝成是妳的朋友。要是妳用奇怪的方式纏著我反而會更麻煩。」

  「……妳實在很令人火大。我真的超討厭妳那種說話方式。」

  我的胸口一陣翻攪。我早就習慣被小牧討厭、被她欺負了。可是,聽到她當面對我說這些話,心裡還是會感到很難受、很惱怒。我以前對小牧死纏爛打確實是事實,所以她會說這種令人不愉快的話,也許算是我自找的。

  「……我現在根本沒把梅園放在心上。如果妳想和我斷絕關係的話就隨妳高興吧?」

  「我現在也沒有勉強自己和若葉往來。畢竟,現在的若葉是我的玩具,玩起來很有趣。」

  和討厭的人斷絕關係相比,反而覺得將討厭的人當作玩具玩更有趣──如果這就是小牧的想法,那她腦袋真的很有問題。更準確地說,是她的性格太過扭曲了。

  過去的我居然從這傢伙身上感受到友情。也許我真的沒有看人的眼光。

  然後。即使是現在還會希望小牧能幸福的我,也令自己感到厭惡。要是把我這種心境告訴別人,對方肯定會說我腦袋出問題了吧。畢竟連我自己都是這麼想的。

  「所以呢,來吧。多讓我看看妳不開心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已經把衣服脫掉了,身上沒有能保護自己的東西,使我無法安心。

  小牧的體溫,還有別於以往的柔軟觸感,透過肩膀直接傳遞過來。

  我覺得生命的溫度多少有讓人平靜下來的效果,但是當我被小牧碰觸的時候,內心卻完全無法安定下來,只感到胸口傳來陣陣疼痛,以及令人不快的情緒。

  可是,我很厭惡自己無法甩開她的手。明明只要贏過她就能擺脫這種感覺了,但我偏偏就是辦不到,才會這麼難受。

  「若葉,妳的肩膀真小。」

  「我自己最清楚這點。不要碰我啦。」

  「不行。若葉換衣服太慢了,我來幫妳。」

  「等……」

  雖然更衣室裡沒有監視器,還是會有人進出。如果只是稍微碰觸一下不至於讓人起疑,但做出幫人換衣服這種事不行吧。

  就算是朋友也不會做到這種程度。

  但小牧似乎完全不在乎這點。把我逼到更衣室的角落,就這麼朝我還沒完全脫掉的內衣伸出手來。

  「別鬧了!」

  「妳可以反抗。不過反抗也沒用。」

  小牧俯視著我,用冰冷的聲音說道。這種聲音和她平時對別人說話的聲音完全不同。她或許忘了這裡是公共場所。

  這裡既不是只有我們兩人的房間,也不是教室。

  在這種地方被她這麼對待,實在太過火了。

  我抬頭望向她,臉上依然毫無表情。她碰觸我的時候好像幾乎都是這種表情。

  在遊戲中心試圖脫掉我的衣服,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硬要幫我換衣服──她的所作所為總是將倫理道德棄於一旁,被迫與她往來真的讓人很受不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如果我提出挑戰,這種狀況大概就會結束了。之前也是這樣。

  可是,我很清楚隨便選個主題挑戰她的話,到頭來還是會輸。

  而且在和之前一樣的狀況下說出同樣的話實在很沒新意,感覺就好像輸給她一樣……所以──

  「……那好啊。」

  「什麼?」

  「妳那麼想幫我換衣服的話,就讓妳幫忙吧。怎麼樣?要我雙手舉高高嗎?梅園想怎麼樣我都可以配合喔。」

  「妳是怎樣。妳有什麼陰謀?」

  明明平常總是對我為所欲為,現在我都答應她了卻反而開始懷疑我,她是怎麼回事?真不曉得該說她這個人很麻煩還是怎樣。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偶爾這樣感覺也不錯。來吧,幫若葉換衣服嘛。小牧姊姊。」

  我笑咪咪地仰望著她。

  朋友之間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就算是戀人,大概也不會。可是,如果把對方當作是姊妹,體會到的害臊和不自然能不能淡薄一點呢?

  我懷著這種心思將這番話說出口,但這或許是個失敗的選擇。

  原本還以為她會立刻說點什麼和我吵幾句,但意外的是小牧什麼也沒說,感覺就像我冷場了一樣。

  別於衣服被脫掉時體會到的羞恥感,使我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要是她不接話,那我不就像個笨蛋一樣嗎?

  不過我想這就是事實吧。

  「別後悔喔?」

  她真要做啊。算了,沒關係。

  我身上現在只剩下內衣。只要她脫掉以後,我就能馬上換上泳裝。

  早知道會遇上這種事的話,我就會像小學生一樣來游泳池前先把泳裝穿在衣服底下了。不過就算那麼做,小牧肯定也只會做出一些超乎想像的變態行徑來折騰我。

  我真的很想知道,小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麼變態的人呢?常識、倫理,這方面的東西好像全被她棄置在某個地方不管了。她現在明明才十五歲,情況再繼續惡化下去的話,十年後肯定會變成一個無可救藥的大變態。

  「若葉,妳真的好小。」

  小牧低頭看著我說道。

  隨她怎麼說吧。如果是平時可能還會被她這句話氣到,但現在任何話都影響不了我。

  「人家現在是小學生。小一點本來就很正常啦──」

  「妳是怎樣?好噁心。」

  「好了啦,別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快點幫我啊。不然我不管等多久都沒辦法換上泳裝耶。」

  「別擺出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態度。」

  「如果不想要我用這種態度對待妳,那就動作快點啊。還是說小牧姊姊是只會出一張嘴的沒用大姊姊呢?」

  我試著用挑釁的語氣這麼說後,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的背碰觸到置物櫃,那冰涼的觸感差點讓我忍不住跳起來。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她。

  她那依舊美麗的指尖碰觸到我胸罩的肩帶。

  小牧自己明明每天也會穿脫內衣,現在卻像是第一次接觸一樣笨拙地挪動指尖。

  是因為想起周圍還有人,所以感到害羞了嗎?

  不不不,她可是曾經把我剝得一絲不掛整整兩次的人,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感到害羞。

  更何況提議說要幫我的,就是小牧她自己。

  「要是妳不動手那就算了。我自己換就好。」

  就在我話說完的瞬間,她猛然抓住我的手。她似乎還是一樣不知道什麼是控制力道,讓我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嘎吱作響。

  「我幫妳換,所以別動。」

  「……嗯。」

  我為了方便她脫掉內衣而張開手臂。

  她指尖的動作稍稍停滯一下,隨後便滑過我的肌膚。那癢癢的觸感讓我的身體有所反應的同時,肩帶也被她拉開了。

  其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撇開這裡是公共更衣室這件事,讓小牧脫內衣根本就不算什麼。

  我已經習慣了。習慣小牧令人不快的視線,習慣在她面前一絲不掛。

  可是,小牧是不是還沒有習慣呢?

  她的視線好像比平常更加炙熱,彷彿其中也蘊藏著某種不同的情感。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被她親手脫下內衣,應該也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才對。

  小牧的呼吸近在耳畔。

  指尖的灼熱一直殘留在我的肌膚上,就好似陣陣刺痛。

  被她觸摸過的地方都變得很不對勁,這種感覺完全停不下來。

  我心想,就好像被她注入了毒素一樣。

  我明明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就因為小牧很不對勁,就因為她和平時不一樣,她的怪異透過指尖傳遞過來,使我也跟著變得奇怪了。

  之前她明明還說過要是碰我的話可能會沾上細菌這種話。

  如果我是細菌的話,那麼現在的小牧就是毒。一旦被她碰觸毒素就會蔓延到全身,使人幾乎快停下呼吸。

  「……結束了。」

  她這麼說,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部和腹部之間的位置。

  有夠癢的,真希望她能停下來。

  「……妳還沒幫我換好衣服耶。不繼續了啊。」

  「因為比我想像中還要無聊。若葉這種像小孩子一樣的身體,我已經看膩了。」

  「是那種『美女看了三天就會膩』的感覺?」

  「若葉又不是美女,而且這句話的本意不是指空有外表毫無內涵的意思嗎?」

  「……啊哈哈。」

  她這番話或許不見得是錯的。

  不過想歸想,如果我在小牧面前自嘲,肯定會被她嘲笑得體無完膚,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要是梅園不會被人看膩就好了。」

  「被誰看膩?」

  「將來和妳交往的人。」

  我把還沒完全被脫下的內衣脫掉,從包包裡拿出泳裝。我感受到身旁的小牧傳來強烈的視線。

  「說這個做什麼。我不是說過對這種事沒興趣嗎……話說妳那件泳裝,是國中那時穿的吧?」

  「對。就是學校要我們買的那件。我沒有其他更好的,就帶這件了。」

  「……是喔──」

  她興致缺缺地這麼回應。我將內褲也脫掉後迅速換上泳裝。

  我或許不該帶國中時的泳裝來。這套泳裝與不少回憶有關聯,其中一段就是與學長之間的回憶。

  那時我們正在上游泳課,而學長的班級正在游泳池外上體育課。

  原本以為他沒有注意到我便對他揮了揮手,結果學長當時是有注意到我的。我想那時候的自己果然很喜歡學長。

  不過即使我現在試著將手放在胸口,似乎也已經無法回想起當時心跳加速和怦然心動的感覺了。

  取而代之的,是與小牧之間的回憶。

  回想起還與我同班時的小牧,她好像總是待在我身邊。不管是國一那時,還是開始討厭她的國三,她都在。

  小牧就像殘留在我心底的汙漬,不但沒辦法輕易抹去,更會令人在不經意間在意起她的存在。

  所以我很討厭這種感覺。

  「明明剛才還說自己是小學生。」

  「因為我現在是成長期啊。小學生過個一分鐘就變成國中生很正常啦。」

  「妳是笨蛋嗎?」

  好好好,隨妳怎麼說。

  反正我這個人既沒有魅力也沒有內涵,就只是個笨女人而已。既然明白這點就麻煩妳快點把我忘掉,去找個新的興趣吧。

  「妳就沒有什麼喜歡的類型嗎?」

  「……哪方面的?」

  「喜歡的異性。」

  感覺這是夏織會喜歡的話題呢。雖然是自己開始聊的,或許這個話題不適合和小牧談論。

  小牧喜歡什麼樣的人,其實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總有一天她會和我斷絕關係,到時候就隨她去和喜歡的人去做喜歡的事。

  只是,只是我卻渴望能知道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我想了解小牧。想了解小牧喜歡的東西、她的想法、她真正的情感、她的表情。

  不過即使了解了,或許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吧。

  「沒什麼特別喜歡的。還有,類型這種概念根本就不存在吧。如果一個人會喜歡上有某種相似傾向的所有人,那根本沒完沒了。」

  她說的確實很有道理。

  可是她就不能給我更像個普通高中生的答案嗎?像是喜歡長得好看的人,或是喜歡什麼社團的男生之類的。

  看來是沒有。畢竟她是小牧。

  只要她想,就可以選擇任何對象,甚至能隨心所欲想換就換。

  「就算是別人說了也毫無感覺的話語,換成心目中的那個人對自己說出口就會感到很開心,這種感覺應該就是喜歡了吧。容貌和性格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與那個人一起度過的時光、那個人對自己說過的話、對方對待自己的態度。當這些瑣碎的事物累積起來,才會使自己喜歡上那個人。」

  我瞪大了眼睛。

  雖然性格很扭曲,她的這番話卻意外地中肯,甚至可以說很感性。我不禁被她說服了,好像確實就是這樣。

  我似乎能從小牧的話語感受到蘊藏在其中的某種真實感,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是她直接轉述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話嗎?還是說──

  她之前提到唯一喜歡的事物,指的就是喜歡的人,而她就是因為一直喜歡著那個人,才會說出這番話嗎?

  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和真正喜歡上的人交往。

  當時我沒能問出口,現在又開始在意起她所說過的話。可是,那時我是真心認為她所喜歡的事物指的並不是喜歡的人。如果她唯一喜歡的真的是某個人,那麼總是待在她身邊的我怎麼可能沒察覺到。

  ──明明一直待在她身邊,卻連她真正喜歡的事物是什麼都不知道。

  某道聲音在我心中這麼低語著。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那換我問妳……若葉,妳有什麼喜歡的類型嗎?」

  「有啊。」

  「……嗯──若葉的話,應該是偏少女情懷的那種吧。」

  「真沒禮貌。我喜歡的類型比那種有格調多了。」

  「這種事哪有什麼格調好說的……所以呢?」

  換好泳裝的我,在原地轉了一圈給她看。

  小牧的視線刺在我身上。

  她是不是想說我很孩子氣?

  「我希望他溫柔、爽朗,還會默默地關心人。還有希望他的運動神經很好!如果和那種人交往,假日的時候就可以一起去打打網球什麼的……」

  我想到的人是學長。

  是因為學長和我理想的類型正好一樣嗎?還是因為我先喜歡上學長,理想的類型才偏向學長呢?

  我不知道。

  雖然我不知道──

  即使到現在依然可以說是我理想類型的學長,我卻輕易地不再喜歡他。我以前明明光是看到學長的臉就會覺得很高興、心跳加速,甚至感到幸福。

  喜歡的情感冷卻下來,轉變成失望。友情化為厭惡,各種情感都變得淡薄。

  而我卻跟不上,也無法相信自己這顆不斷變化下去的心。所以我現在很害怕喜歡上某個人,感覺要是跨出那一步,自己的存在就會逐漸淡去直至消失,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我無法向任何人傾訴這種感覺。

  「若葉?」

  我回過神來。

  忽略胸口的刺痛,硬是擠出笑容。

  「啊,還有就是那個!對方身高要夠高,年薪要兩千萬以上,還要每天認真地對我說我喜歡妳!」

  「……妳該不會是被什麼不好的資訊影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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