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比試的走向

  「我們多久沒有三個人一起玩了?」

  「嗯──大概有兩年了吧──?」

  茉凜和實梨把我夾在中間交談著。

  今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出來玩。自從和茉凜成為朋友,我們大多都是三人一起行動。不過在我退出社團以後,就變成我和茉凜兩個人了。

  雖然也有和以前的社員約好要一起玩,不過今天暫時只有我們三個。

  暑假結束以後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夏天的餘韻逐漸消散,秋意漸漸濃厚起來。

  「對了。我記得九月十三日是小牧的生日對吧?」

  實梨這麼說道。明明和小牧也不算是好朋友,卻時不時會提起她。實梨就是這麼關心我們的事……不過我覺得她應該是出於看戲的心態才談到小牧的。不,或許也有在擔心我們吧。

  「……是啊。」

  「妳有送她生日禮物嗎?」

  「沒有。而且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我其實挺常替朋友慶生的,但從來沒有盛大地為小牧慶生過。

  小時候我們還會到對方家裡開派對,可是升到小學高年級以後就不再那麼做了,頂多在彼此生日的時候送對方一些點心。

  我們關係好的時候幾乎就像家人一樣,所以也不會特地為對方準備什麼禮物。

  更別提現在我們算是在吵架,正處於一種很尷尬的狀態。

  「……真的假的?」

  「真的啊。」

  「若葉。妳聽我的話不會有錯,妳還是送點什麼比較好喔。」

  「咦……?」

  我悄悄瞄了茉凜一眼。

  想說她應該會幫我說句話,但她就只是笑盈盈的,什麼話都沒說。

  我心想,茉凜好像本來就有這樣的一面。該說她意外地有個性,還是怎麼說呢。

  「小牧絕對會對這方面的事耿耿於懷。說不定十年後還會拿這件事來唸妳喔。」

  這句話的前提是我們在十年以後還相處在一起。

  不久前,我還真心希望和小牧斷絕關係。不過我現在不再有主動離她遠去的想法了。但是,既然我只了解些許她真正的感受,那麼我們現在的關係依然懸而未決。

  如果她不討厭我,那為什麼會試圖奪走我的一切呢?

  假設小牧喜歡我好了。為什麼會刻意說她討厭我,還親吻我、碰觸我呢?

  就是因為喜歡,才會想把對方的一切都奪走──小牧以前曾經這麼說過,但是喜歡的話就直接說喜歡不就好了。既然想奪走心上人的一切,那應該先將喜歡說出口才對。

  而她沒有那麼做,果然是因為心裡有些感受是無法單純用討厭或喜歡來區分的吧。問題就在於我完全不曉得那種感受到底是什麼。

  「……唉。實梨到底是怎麼看待梅園的啊?」

  「嫉妒心很重的小狗。」

  「妳要是直接對她說肯定會惹她生氣。」

  「沒事啦。我國中那時候就說過了,她也沒有生氣。」

  難道實梨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嗎?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就連平時大膽無畏的夏織在小牧面前都會表現得乖乖的,實梨即使面對小牧也從不改變態度。

  說不定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讓實梨感到畏懼。

  「嗯,先不聊這個了。那我們今天來挑小牧的生日禮物好了。」

  「感覺挺有趣的──來挑挑看吧。」

  茉凜出乎意料地展現出躍躍欲試的模樣。我不禁面露苦笑。

  「好,那就決定了。從現在開始計時三十分鐘分頭去找,挑出最有趣的禮物的人就贏了。」

  「這有什麼好比的。」

  「好,開始嘍!」

  實梨話一說完就快步離去。我都還沒說自己要不要參加,但是在她心裡這場比試似乎早已開始。

  比試。比試啊。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這種不會被奪走重要事物的比試了。

  「那我也出發了,等一下再會合喔。」

  茉凜輕輕揮了揮手,以悠哉的步伐邁步而出。

  真受不了。雖然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了,感覺我有好多強勢的朋友。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邁開腳步。

  這間我從小就經常來的購物商場,乘載了無數回憶。

  我經常和小牧一起來玩夾娃娃機、和國中時的朋友們在家庭餐廳閒聊、與茉凜一起在這裡玩耍。真的有好多好多不同的回憶,感覺只要在商場裡稍微走一走,就能撞上過去的回憶。

  我停下腳步。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販售廉價趣味商品的店。

  店門口擺放著古怪的玩具、奇怪的變裝道具,還有仿造的手銬。

  ……手銬。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天留下的痕跡早就從身體上消失了。不只是手銬留下的印痕,連那些到處都是的齒痕也全都不見了。

  我心想,真是跟一場夢一樣虛幻。

  明明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永遠存在,可是當我看著那些逐漸消失的事物時,心裡還是泛起一股淡淡的哀傷。也許是因為我總是回首過去吧。太過在意那些已經發生的事,凝望著過去,完全不顧未來。

  我在這樣的心境中,終於下定決心向明天邁出步伐。

  儘管已經下定決心了──

  「……唉。」

  我拿起手銬,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有人將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瞬間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意識到摸我的人是誰了。

  「若葉,妳在看什麼──?」

  「啊,茉凜。呃……隨便看看。」

  我正想趕緊把手銬藏起來,但在那之前茉凜已經湊了過來。

  「……妳想送那個嗎?」

  茉凜以平靜的語氣問道。

  總覺得她對我產生了某種嚴重的誤會。

  我用盡全力搖了搖頭。

  「不是啦……只是有點好奇這種東西到底有多堅固而已……」

  之前小牧戴在我手上的手銬好像比這種玩具更像真的,感覺構造也更精緻。不過我也沒有親眼見過真的手銬,所以不曉得實際上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是喔……如果做的太好反而會有危險,應該不怎麼堅固吧──?」

  「也是啦。」

  「……妳想要嗎?」

  「沒有,我才不想要。話說茉凜,妳已經挑好禮物了嗎?」

  「我已經有想法了,想說來看看若葉會選什麼。」

  「這、這樣啊。」

  她會不會太快了。才剛開始沒幾分鐘而已,她就已經決定好了嗎?

  茉凜的果斷真是令人吃驚。

  「……總之我就在這裡看看好了。」

  「那我也陪妳一起找──」

  茉凜笑盈盈地走到我身旁,接著從我手中接過手銬,放回貨架上。

  「妳想先看什麼──?」

  「我想想……」

  在這種賣趣味商品的店裡挑生日禮物好像挺微妙的,但如果什麼都不看直接離開,會讓人覺得我是為了手銬來這間店的。

  我不想讓茉凜對我有奇怪的誤解,因此隨便在店裡逛了一下。

  茉凜有時會跑去別的商品區到處逛,有時又會忽然出現在身後,像往常一樣神出鬼沒。結果在店裡逛了二十分鐘左右,還是沒有找到特別中意的東西。

  「茉凜。」

  茉凜或許是注意到我想離開這間店,先一步來到店外了。當我踏出店門口,就看到茉凜正在塗抹護脣膏的模樣。和她在祭典那天給我的一樣,是同款的護脣膏。我的心微微一痛。

  「若葉……妳有找到什麼好東西嗎?」

  「沒有,都沒找到。果然還是得去那種比較貴一點的店才行吧。」

  「我覺得心意比價格更重要喔──?」

  「確實有道理。」

  茉凜塗完護脣膏以後,對我微微一笑。

  「……說起來,最近若葉都沒有抹護脣膏呢。」

  我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一樣,心裡一陣慌亂。

  我靜靜地開口說道:

  「……抱歉。我不小心弄丟了。」

  「……嗯──這樣啊──不小心弄丟了啊──」

  茉凜瞇起眼睛。

  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小牧為什麼要丟掉那支護脣膏。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事才會讓她悲傷到做出丟掉護脣膏的舉動呢?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原因,那麼連道歉都做不到。

  雖說護脣膏被她丟掉還要由我來道歉好像也很奇怪,小牧會那麼做肯定有什麼原因。我是這麼相信的。

  「不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嘛。護脣膏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再買一支就好了。」

  「……嗯。」

  「不然我現在這支給妳?」

  「不用了,我現在用不到。」

  「……這樣啊。」

  感覺要是我一直弄不清楚原因,護脣膏又會在某一天被小牧丟掉。見到我搖頭,茉凜微微一笑。

  「呵呵。說不定這是我的報應呢。」

  「……嗯?」

  「可能是因為我說了謊,把那支護脣膏送給若葉,所以神明生氣了。」

  「……咦?」

  我睜大了雙眼。

  小牧曾經說過,茉凜也是會說謊的。然而當茉凜親口承認自己說了謊以後,我還是忍不住大感驚訝。

  我們確實是最好的朋友,不過倒也不是就因此不能對彼此說謊。

  「若葉的嘴脣總是又漂亮又水潤的。我之前說妳的嘴脣乾裂是騙妳的。」

  「……為什麼?」

  為什麼要說那種謊呢?

  我平靜地這麼問道,接著她閉上了眼睛。

  「妳覺得為什麼呢?」

  茉凜會迴避問題的答案真的很罕見。

  一個人做任何事肯定都會有其理由或原因。茉凜不惜對我說謊,也要將護脣膏送給我的原因是──

  「……妳想要一個和我成對的東西嗎?」

  「答對了。真不愧是若葉呢。」

  她睜開雙眼,湊過來凝視我的臉。

  那對澄澈的眼眸一如既往閃閃發亮,彷彿看穿了我的一切。

  我靜靜地凝視她的雙眼。即使她看透我整個人,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逃避了。

  「雖然國中那時候開始,我們的制服就是一樣的,但是我們沒有成對的隨身用品,所以我有點嚮往。」

  仔細想想,我和茉凜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卻好像從來沒有和她一起買過成對的東西。我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點。

  「不過為了這個說謊是不行的呢。神明果然都看在眼裡──」

  茉凜微笑著這麼說道,朝我走近一步。

  一股甜甜的香氣輕輕飄來。雖然看起來和往常一模一樣,卻又讓人覺得和平時的她不太一樣。

  「最重要的其實不是身外之物,而是我們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對不對──抱歉喔,若葉。對妳說了奇怪的謊話。」

  「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謊話啦,沒關係……還有,不管茉凜怎麼騙我,我都能接受喔。」

  迷失自我以後,我只能緊抓著眼前看得見的東西不放。希望能找到永遠不會改變,絕對不是謊言的事物,好讓我能倚靠它活下去。但即使這麼做,也無法掩飾懦弱的自己,更無法遺忘。

  逃避並封閉自己的心,肯定不會有未來。

  所以我已經不再想倚靠任何事物了。儘管對於還很脆弱的我來說,要相信自己向前邁進很困難,我還是決定這麼做。

  「那麼若葉……我討厭妳。」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讓我驚訝的並不是「討厭」這個詞本身。

  而是那個「討厭」聽起來,實在是太像我和小牧對彼此說出的「討厭」了。

  我再次意識到,原來我和小牧到頭來只不過是在互相說謊。

  我心想,原來說謊時說出的「討厭」聽起來這麼輕盈啊。

  「開玩笑的啦。嚇到了嗎?」

  「聽到茉凜說討厭我,還真的有點傷心呢。」

  「……呵呵。若葉不會因為這種謊話就傷心啦。」

  「……茉凜什麼都看得出來呢。」

  「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嘛。」

  茉凜輕巧地繞到我背後,就這麼靠上我的背。

  「欸,若葉。」

  「什麼事?」

  「若葉,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妳都還會是我的朋友嗎?」

  她的手輕觸我的左手。

  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觸感上,甚至連商場裡的喧囂都離我遠去。當我正要開口時,她的手也搭上了我的右手。

  「嗯。就算過了十年、二十年,就算我們在不同的城市裡生活……只要茉凜不討厭我,我們就一直都是朋友。」

  「那我們就能當永遠的朋友了呢。」

  「妳這麼肯定啊。」

  「當然嘍。我根本不可能會討厭若葉嘛。」

  就像我不會討厭茉凜一樣,茉凜也不會討厭我的話,那我真的會很高興。

  我輕輕回握她的手。

  「我其實有很多缺點喔?」

  「我知道。像是就算有煩惱也不太願意跟我談心、有時候遲鈍到不行,還有跟實梨或夏織待在一起的時候的態度不同,妳不會那麼隨意地和我相處……其實有很多事都讓我有點介意喔。」

  「原來有那麼多啊……」

  不對,我早就知道了。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優點很多的人。不過聽到別人直接對我這麼說,心裡還是會隱隱作痛。心生「原來連茉凜也這麼想啊」之類的想法。

  「不過,若葉就是因為這樣才是若葉……所以連那些缺點我也一樣喜歡。」

  「這、這樣啊……我也喜歡茉凜喔。」

  「連我不太好的地方也喜歡嗎?」

  「……大概吧。不過我一時之間想不到妳有什麼缺點就是了。」

  「我也有很多缺點喔。像是會太黏自己喜歡的人,還有一點占有欲之類的。」

  茉凜的手指滑過我的指頭。

  然後她的小指碰到了我的小指。

  「若葉,我們來打勾勾吧。我們以後也要一直當朋友。」

  「好啊。」

  「打勾勾、蓋印章,說謊的話……」

  茉凜的小指與我的小指交纏在一起。

  「說謊的話,我就逮捕若葉……約好嘍。」

  「……嗯?」

  等一下。我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太妙的話。

  「那個,茉凜?」

  「差不多該去跟實梨會合嘍──感覺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

  「那個──?妳說的逮捕是什麼意思?」

  「……妳想知道嗎?」

  茉凜緊緊握住我的雙手這麼說道。

  現在的她是以什麼樣的表情碰觸我的呢?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頓時有些僵硬。

  「呃……」

  「要是若葉違反約定的話呢……嘿。」

  咔鏘一聲。

  那個聲音比我之前聽過的還要更加輕巧,但是那毫無疑問是手銬銬上的聲音。

  我不禁回頭看向茉凜。她還是一樣笑嘻嘻的。

  「就像這樣,我會把若葉抓回家喔?」

  她用一種真假難辨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不禁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

  「那、那個東西……妳是什麼時候買的啊?」

  「趁若葉在看別區的時候買的。想說既然都看到這個東西了,那我也來用手銬銬住若葉好了──大概就是這樣。」

  「……茉凜……也?」

  我眨了眨眼。難道說被她看見了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茉凜不可能知道在小牧房間裡發生的事。

  那麼她為什麼會用「也」這種說法呢?

  正當我思緒翻湧時,她解開手銬,湊過來窺探我的臉。

  「若葉應該沒有閒著就盯著手銬看的興趣吧?我很了解妳喔。」

  「誰說的?說不定我有這種興趣啊?」

  「……呵呵。如果妳真的有這種興趣,我早就發現了啦。我對自己的觀察力很有自信喔。」

  茉凜確實很敏銳。

  只要一鬆懈下來,好像心裡的祕密都會被她看穿。

  我懷著難以言喻的感受凝視著她。

  「……要對其他人保密喔?」

  茉凜微笑著這麼說道。

  我微微瞇起眼睛。

  「……嗯。」

  「那我們走吧。實梨一定在等我們了。」

  她拉著我的手邁出步伐。柔和的牽手方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沒有變過,我果然還是很喜歡她這樣。

  不管將來會遇上什麼事。

  我和茉凜的友情肯定永遠都不會改變。我懷著這種心思,回握住她的手。

  「……實梨。」

  「嗯?怎麼啦?」

  「妳是認真想給她這個禮物嗎?」

  「當然啊。感覺很有趣,不覺得挺不錯的嗎?」

  「……是我要交給梅園的吧?我覺得會被她打。」

  我們會合之後,互相分享了在店裡發現的有趣商品。我選的是隨便挑的趣味商品,茉凜選的是飾品,實梨則是選了玩偶。

  最後實梨得到兩票,我們決定買下實梨所選的禮物。如果那是普通的玩偶倒還好,不過實梨當然不可能會選那種東西。

  這個玩偶的手臂可動範圍很廣,能夠大幅度地轉動。臉部則是莫名地寫實,對它說話的話還會打招呼,甚至還能和人進行簡單的對話。據說是這樣沒錯。實梨所選的就是這種玩偶。

  含稅三千九百八十圓。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我們三人合資買下它,並且由我負責送出這份禮物。雖然我覺得送這種東西當禮物小牧應該會覺得很困擾,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不對,說不定……把這種禮物交給小牧的時候,反而能從小牧的反應看出對我有什麼樣的情感?

  「沒事沒事。送禮物的人是若葉,她不會有什麼意見啦……大概。」

  「要是我被小牧打,我就要回饋在妳身上。」

  「咦?我才不要。」

  她根本就是想看戲。這確實與她無關,但是她居然能開玩笑到這種程度,我只能心生佩服。

  「不過啊。我覺得這種蠢東西反而能讓人笑出來,感覺挺不錯的吧。」

  實梨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用這種蠢東西當禮物逗她笑,然後和好,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和妳沒關係妳才講得出這種話來。」

  我原本以為實梨是懷著戲謔的想法選這個玩偶的,說不定她其實也有很多考量吧。而我現在不明白的,是現在正笑瞇瞇看著我們的茉凜。

  「還有茉凜也是,妳為什麼會投票給這個玩偶啊?」

  「因為梅梅一定會被嚇到啊。我想她一定想不到若葉會給她這種東西。」

  「是這樣沒錯啦。」

  我嘆了口氣。

  「好啦好啦,這個禮物挺好的嘛!小牧的禮物已經買好了,接下來就大玩特玩吧!玩到累倒為止!」

  實梨笑著這麼說道。而這個奇異的玩偶裝在一個大得很沒必要的盒子裡,所以我今天跟她們一起玩整天都得拿著它。

  ……拜託饒了我吧。

  我就這麼被實梨牽著鼻子走,在商場裡面來回逛了起來。一個高中生拿著奇異的大箱子走來走去的模樣,在周圍的人們眼裡看來肯定很奇怪。不過萬幸的是,今天沒有遇到其他我認識的人。不曉得如果在這種狀態下遇到小牧,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我玩到天黑才和實梨她們分開。自從升上高中以後,時間總是轉瞬即逝,不知不覺間,今年也已經快結束了。每天都過得莫名得快,這絕對是小牧的錯。

  光是想著她、應付她,一個星期的時間在轉眼間就過去了,接著又過去一個月,然後就到了今天。

  我奮力搬著那個大盒子一路走到車站。雖然這裡離我家很近,用走的就能回去,拿著這個娃娃走路實在太累了,所以我決定放棄。

  不過她會有什麼反應呢?

  收到這個玩偶的小牧,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會嚇一跳嗎?還是會很傻眼?還是說,她會真的動怒呢?光是想像就覺得有點開心。

  我不禁輕笑出聲,然後心生一個想法。

  小牧對我來說確實是特別的存在,但如果問我是不是喜歡她,答案會是什麼呢?我並不討厭她,至少是有好感的,至於是否對她懷有戀愛的情愫,坦白說連我也不清楚。

  曾喜歡上戀愛的我,至今仍不懂得愛一個完整的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愛上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樣才是正確的呢?

  ……這好像不是抱著這種令人身心愉快的玩偶時該想的事。

  我穿過閘門,坐在長椅上。從商場走到這裡其實也挺累人的。這同樣全都是實梨的錯。

  「……若葉。」

  聽到這個聲音,我整個人猛然抖了一下。

  轉頭一看,見到小牧正坐在我旁邊。

  嚇死我了。真的被嚇到心臟差點停下來。

  我大概是太累了,累到連誰坐在旁邊都不知道。我緊緊地把盒子抱在胸前。

  「梅園,早安。」

  「現在都已經晚上了吧。」

  「嗯。但是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妳……所以早安。」

  「……早安。」

  「梅園也出門嗎?」

  「我出來買東西。」

  「這樣啊。我今天跟其他人一起去逛街了。說不定我們之前待在同一個地方呢。」

  我悄悄瞥了她一眼。

  看來她真的有去買東西。今天的妝容是出門時才會化的妝,服裝也有稍微搭配過。

  上次穿泳裝的時候也是這樣,小牧總是會全力打理好自己。最近每次見到她,好像都穿著新衣服,她是不是開始兼職了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

  今天一樣是毫無打扮、一如往常的我。雖然茉凜和平常一樣誇讚了我的裝扮,小牧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這個車站最近也變得挺現代化了呢。」

  「什麼?」

  「妳想啊,車站裡裝了電梯,月臺也裝了月臺門。感覺月臺門很帥對不對。」

  「月臺門哪裡帥了。」

  「梅園真沒情調。」

  即使看起來一樣,還是有在改變。

  也許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一樣的吧。

  「話說梅園,妳在喝什麼啊?」

  「看不就知道了。」

  小牧邊說邊晃了晃手裡的罐子。那黃色的罐子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玉米濃湯。雖然最近天氣確實是稍微變涼了些,現在就喝玉米濃湯不會很熱嗎?

  「妳喜歡嗎?」

  「還好。」

  好在意。小牧為什麼會在這種季節喝那麼燙的玉米濃湯呢?我真的、真的好在意。不過看她那副模樣,我想不管問幾次都沒有用吧。小牧是個有點固執的人,有時候甚至讓人沒辦法好好跟她對話。

  「啊,對了。梅園,這個送妳。」

  我輕柔地將手擺在盒子上。小牧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

  「生日禮物。」

  小牧罕見地表露出明顯的困惑。相隔數年收到的生日禮物居然是這種東西,她驚訝的模樣顯而易見。

  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想到會有送這種東西給小牧的一天。

  以前我送的東西,都是些小飾品或點心。而這次送她的東西已經不算是禮物了,更像是小小的惡作劇。

  「這是我和茉凜還有實梨一起挑的。她們兩個都很期待妳的反應,不曉得妳收到禮物會不會很高興。」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可能是第一次見到小牧露出這麼嫌惡的表情。就算我以前一直纏著她決鬥,也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

  即使小牧看了玩偶,我還是不太明白小牧真正的感受。也是啦,別人送了這麼奇怪的東西當禮物,除了討厭或吃驚以外也不會有別的反應吧。如果她喜歡我,就算是這種禮物也會感到高興嗎?

  不對,應該不會。

  即使是喜歡的人,收到對方送這種東西也只會感到困惑而已。

  「我不要。」

  「好過分。實梨會哭喔。」

  「……會因為被拒收就哭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挑這種東西吧。」

  「……嗯。有道理。」

  從選了這種東西當生日禮物的那一刻,就能看出她有多粗線條了。

  我和實梨是認識很久的好友,所以小牧應該也多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朋友嘛。

  「……妳又跟實梨去玩了嗎?」

  「嗯。算是在之前那場網球社的聚會又恢復聯繫了吧?」

  「……這樣啊。」

  小牧微微皺起眉頭。

  現在想想,小牧好像不太喜歡聽我講朋友的事情。之前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她討厭我,但如果不是這樣呢?既然不管是提到茉凜還是實梨的事她都會不高興,那她應該不是討厭茉凜。

  那麼,她會不會是不喜歡「我的朋友」這種存在呢?

  這是為什麼呢?

  是因為她喜歡我嗎?

  不對,可是,如果她喜歡我,那種帶刺的態度又是怎麼回事?不不不,但是至少從小牧的舉止來看,並不是由衷地討厭我。她所說出的討厭一點重量都沒有。

  ……看來再想下去也沒有意義。

  「今天茉凜也有一起去啦。實梨還是一樣愛胡鬧,感覺一點都沒變。」

  「……」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小牧。

  她明顯一副不想再聽我說下去的模樣。現在想想,我們在暑假碰巧遇見夏織那次,感覺她當時好像也有點介意。

  以她至少不討厭夏織這點來判斷。

  會不會是因為我們的約會被旁人妨礙,她才會那樣呢?

  如果真是那樣,我會覺得小牧有點可愛,不過還是沒辦法完全了解她真正的心思。

  說到底,小牧到底是想被我喜歡,還是想被我討厭呢?她總是對我做些奇怪的事、說些奇怪的話,有時候又會溫柔地對待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會不會和我一樣陷入迷惘,導致連行為舉止也變得搖擺不定呢?不過,我就是覺得她的所作所為全都有關連。她的行動準則全都源自於某種情感。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個情感是什麼呢?

  「……無聊。」

  「咦?」

  「若葉說的話很無聊,我不想聽。」

  「……唔。」

  果然沒錯。小牧大概很不喜歡我跟朋友一起玩。我心想,她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明明也不怎麼笑啊?

  不過,這倒是沒什麼關係。

  「那梅園說點有趣的事吧。示範給我看看。」

  聽到我這麼說,小牧用指尖撥弄著手中的罐子。

  「我不知道什麼話題能讓若葉覺得有趣。」

  「不是我覺得有趣的話題也沒關係啦。梅園聊起來會開心的就好。」

  「……我──」

  小牧應該也有自己喜歡的東西吧。像我就能聊很多關於網球和哈密瓜的事。問題是願意聽我聊那些話題的就只有茉凜而已。

  「……沒有什麼好聊的。我不覺得有什麼有趣的。」

  「咦……」

  果然,照平常的方式繼續聊下去,應該不會有什麼收穫。

  我必須做點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才能接近她的心。為了碰觸到她的心,我能做的事究竟是什麼呢?

  每次能感受到小牧的心的時機,都是在和她對決之後……既然這樣。

  「那我們來比一場吧。」

  「為什麼?」

  「沒什麼理由啦。要是我贏了,梅園就講個會開心的話題。」

  「那如果我贏的話呢?」

  「妳想做什麼都可以喔。」

  我微微一笑。

  小牧撇過頭去不再看我。

  小牧能對現在的我做的事應該沒幾件。不過她說不定也會像之前給我銬上手銬那時一樣,做出讓人絕對想像不到的怪事。我覺得那樣倒也無所謂。因為真正的她就沉眠於她所做的各種事情當中。

  所以這次的對決,我完全沒有贏她的打算。

  為了不再後悔,我這次必須輸給她。在告訴小牧她自己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瑕的人類之前,我必須先了解她,否則什麼也做不了。

  「說得真隨便呢。妳知道我會對妳做什麼──」

  「我說了都可以。不比的話,就算妳不戰而敗喔。」

  我把小牧上次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她。小牧緩緩轉頭朝我看過來。

  「……要比什麼?」

  「嗯──那就來猜猜看下一班電車最先出來的人是學生還是上班族吧。」

  「學生。」

  「……那我就猜上班族。」

  我知道這種比試我是不可能贏的。我瞄了一眼手錶。電車還有一分鐘就會進站。

  我繼續凝視著她的雙眼。

  她那微微顫動的眼眸中映著一抹不安的神情,為什麼會有那種感受呢?她是害怕輸掉,還是害怕我呢?

  我輕輕地碰觸她的指尖。

  她頓時顫抖了一下,想把手指縮回去,卻被我緊緊握住了。

  我能感受到她在抗拒,但是她沒有強硬地掙脫。她說討厭我果然是謊話。說這種態度是討厭實在太牽強了。只是我一直都在逃避,不然我早就明白了。

  我太執著於兒時的失敗,還有國中那時所發生的事了。

  我得好好反省。

  「放開我。」

  「不要。」

  「若葉。」

  「妳得自己甩開我喔。我可不是會乖乖聽梅園的話的人。」

  「……我才不想聽妳的話。」

  「那就只能讓我繼續握著了。」

  每當我對小牧有所期待,她總是會表示不想聽我的話,或是不願意照我的意思做,每次都會說一樣的話。

  但是我覺得,她其實早就想做我所說的那些事,只是沒辦法說出口才會嘴硬說那種話。

  至少我是想和小牧接觸的。從小牧的反應來看,她肯定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不過這並不代表我們所有想法都是一樣的。

  「……若葉。」

  她叫了我的名字,是覺得只要這樣叫我,我就會乖乖聽她的話嗎?

  也有可能這其實是她某種隱晦的撒嬌方式。不說出自己想做什麼,只叫對方的名字讓人自己意會──如果這就是笨拙的她撒嬌的方式,那我會覺得她很可愛。

  她有多喜歡我,又有多討厭我,構成她所作所為的情感究竟是什麼呢?感覺我還得花多些點時間才能夠判斷出來。

  「電車差不多快來了喔。」

  電車的聲音愈來愈近。

  在等待電車到來的這段時間裡,小牧都一直抗拒著,但是後來似乎是放棄了,最終不再出力抵抗。如果她真的想反抗,憑我的力氣根本就不能阻止她掙脫。可是現在,小牧卻靜靜地任由我握著她的手。也許這就是一切的答案。

  她可能只是想要給自己一個能接受的理由,才會表現出抗拒的模樣吧。

  和什麼都不做就接受相比,那樣比較有勉為其難接受的感覺。不過我也不懂她為什麼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勉強接受。

  電車逐漸減速,車門打開。

  第一個從車廂裡走出來的人,是一個穿著陌生制服的高中生。雖然贏了反而會讓我感到困擾,看來果然我還是輸了。

  我突然鬆開了手。

  小牧的視線刺在我的手上。她是還想繼續跟我牽手嗎?如果她願意說出來,要我牽多久都可以。不過她不可能開口吧。畢竟她可是小牧。

  「……是我輸了啊。」

  「……妳有打算贏嗎?為什麼要和我比這個。」

  「因為今天早上的星座運勢我是第一名。另外梅園是最後一名。」

  「……妳是笨蛋嗎?」

  這是謊話。今天我從一早開始就手忙腳亂的,哪有時間看什麼星座運勢。可是如果不找個理由,她很可能會逃走。

  場面話是很重要的。

  如果我現在坦率說出自己就是想輸給小牧,感覺就再也沒有辦法接近她的心了。小牧肯定會說「算了」之類的話,就這麼結束彼此的對話。

  無法坦率地將感受說出口這點,小牧和我其實都一樣吧。

  「所以呢?」

  「所以什麼?」

  「不是,我已經輸了。妳做點什麼啊。」

  當我輸掉比試,得將自己重要的事物一件件獻給小牧。

  我們現在的關係就是由這種契約開始的。既然她贏了,那就有義務從我身上奪走某個重要的東西。這個約定是小牧親口提議,所以她不能在什麼都沒奪走的情況下就這樣收場。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小牧。

  「妳那個態度是怎樣?太囂張了,若葉。」

  我擺出這種態度的時候,小牧通常都會親上來。

  這將會是我決定不再逃避她的態度,也不再逃避自己內心想法後的第一個吻。我應該能透過這個吻稍稍理解她的感受。

  小牧將手抵在我的下巴上。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指尖顫抖的感覺跟剛才我感受到的並不相同。感覺很像是被老師叫起來回答不會的問題時不知所措的顫抖。就像拿著粉筆打顫,怎麼樣都沒辦法在黑板上好好寫出字來的感覺。

  我們都已經親過那麼多次了,她居然還會因為一個吻而緊張嗎?

  她的心境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呢?不,小牧也感受到我變了,所以才感到緊張嗎?

  既然這樣,我只能佯裝一切都和平常一樣了。

  我試著皺起眉頭。擺出一副根本就不想接吻的表情後,她的指尖稍微停止了顫抖。不過就在靠近我的臉,與我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間,她頓時睜大了雙眼,彷彿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她的腿抖了一下,那罐玉米濃湯從她的腿上滾落。

  罐子掉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小牧露出一副突然回過神來的表情,連忙撿起差點滾走的罐子。

  電車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離站,站內的人潮也變得稀稀落落的。周遭的喧囂稍稍離我們遠去。

  「梅園?」

  她就這麼拿著罐子,一動也不動。

  正當我疑惑小牧是怎麼回事,並打算靠近她時,她突然將手裡的罐子丟了過來。

  我下意識接住了那個罐子,這才注意到蓋子根本就沒有打開。難怪剛才掉在地上時完全沒有灑出來。

  這就很奇怪了,為什麼她要買一罐不打算喝的玉米濃湯呢?就這樣捧著那罐醒目的罐子坐在那邊是怎麼回事?

  「那個我不要了,給妳。」

  「啊、嗯……那這個呢?」

  我拍了拍那個裝著玩偶的盒子。

  「若葉帶回去吧。雖然對實梨不太好意思,我真的不需要。」

  「真拿妳沒辦法。」

  「我要回去了。」

  「咦?等等!梅園!」

  小牧話一說完就直接往閘門走去。

  嗶一聲,她走出了車站。我追趕著她離開的背影,也將定期票卡放在閘門上感應。

  然而我卻出不去。

  對了。如果走的是自動閘門,在進站後過了一定的時間就不能離開了。

  等等。這樣的話,小牧是從其他車站搭電車到這個車站,專程待在這裡等我的嗎?她怎麼知道我會來這一站?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呢?還是說,她只是剛好有別的事才會來這裡?

  我一頭霧水,只好請站務人員讓我離開車站。

  可是當我出了車站,已經看不見小牧的人影了。

  「……這樣根本是違約嘛。」

  我低聲喃喃自語。

  好不容易終於能夠坦然地面對她了,可是她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就什麼也感覺不到。我不懂。我覺得如果要繼續向前,她就得對我做些什麼才行,不管什麼都好。

  不對。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那是不是該由我來做些什麼?

  這樣的話,我至少應該能明白自己對於小牧懷有什麼情感吧。就算是特別,也該弄清楚那種特別在我心裡意味著什麼。

  我把手放在胸口。

  微溫的風拂過臉頰。心跳十分平靜,我肯定不會再迷失腳下的路了。

  我再次走進車站,抱起那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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