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痛苦的时光还要继续!?不行!
第五章 痛苦的时光还要继续!?不行!
初中二年级的秋天。
甘织玲奈子的人生,可谓枯燥无味。
驼着背来到学校的少女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就像是在消磨上课前的时间般,温温吞吞地准备着第一节的课程。
对她而言,在这教室里能说得上喜欢的事物,就只有耳机里流淌的音乐而已。
其他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只是重复着每一天。
没有参加社团,没有认真学习,对人际关系更是一点都不热衷。会坐在学校的课桌前,也只是因为需要这么做罢了。
她一边和朋友──班上理睬她的人──扯着无聊的闲篇,一边在脑海里回味着昨晚打的游戏。
灰色的青春。一切都是那么随便,令人提不起劲到要用这个词一以贯之。
每一天都十分空虚。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轻微“脱节”吧。
不知何时开始,对于那些“为了闪耀的当下而奋斗吧!”的家伙们,她只能冷眼相对。这肯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无法成为那样的人,从一开始她就放弃去尝试了。不过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拼劲全力的样子真难堪。既然做事会累人,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做。说到底,结果早在开始做之前就能预见了。
这就是她自己的立场。即使拼劲全力,也不会得到什么回报。
不过,即使是外人看来极度空虚的每一天。
对她来说仍然是称得上幸福的一段时光。
时间迟早会让少女知道如何成为一个大人,如何面对现实,但不是现在。
此刻便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合法延缓期。【注:一个复杂的心理学概念,总的来说,这是一段人为设立的,用于让青年探索自我、整合人格的时期。】
然而。
──这样的时光却破碎了。
侵略者名为梨地小町。
她一举击碎了甘织玲奈子的常识。
没有谁会保护自己,安稳的日子只是镜中花。此前的放浪散漫,变成了如今的束手无策。仅仅因为强者的心血来潮,自己的学校生活就支离破碎了。
然后,少女失去了一年半的时间。损失了十五年人生的十分之一,几乎等同于一个人失去了双臂。
她在深海中迷茫了很久、很久、很久。
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再次奋力激游。
靠着妹妹舍身的帮助,以及自己的意愿。
想要改变,必须要改变,凭着这份信念,少女终于开始走上了自己的道路。
终于可以稍微喜欢自己一点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剩下迎来故事的happy end而已。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就算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少女也依旧很害怕。
害怕那破坏了自己世界的存在又要毁灭一切。
仅只说过一次的那句话,已经在少女的脑中回荡了千万亿次。
在心中不断蔓延的恐惧,便是怪物的真面目。
***
我逃走了。
在公园见到凑妹妹后的下一秒。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经过哪里,又是怎么跑回来的,等回过神时已经回到家了。
自心里生出的黑色霉菌,正逐渐覆盖全身。
好痛苦,我几乎没办法呼吸。
梨地小町。不会错的,是我的那个初中同学。
光鲜亮丽、为人强势,是女生团体的领导者,也是当时班上的老大。
她的样貌应该可以用美人来形容,然而在我记忆中的她,脸上始终都是一片黑影。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只有她那张责难人的嘴、圆睁的怒目,以及刀子般的言语。
伤痕隐隐作痛。
我就像是在无菌室里纯培养出来的生物,从未面对过直扑自己而来的“恶意”。
第一次感受到的恶意让我无比恐惧。
于是我缩进了自己的壳里。
虽然我后来在高中改头换面,跨越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可我始终是那个小婴儿。那个对普通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没有任何经验,宛如出生以来第一次打针般怕得哇哇大叫的小婴儿。
没办法,打针就是很可怕。
实在是太难堪了……
虽然我在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里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但我的内心里还是有着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遥奈会跟人吵架?
如果凑妹妹是那个梨地小町的妹妹,莫非……
既然有了一点头绪,我必须行动起来才行。
这肯定不是什么勇气。
我只是想把这股内心容纳不下,令我束手无策的冲动发泄出去罢了。
我像是被什么逼着似的走出房间,敲了敲遥奈的房门。
不仅视野狭隘,头也昏昏沉沉的,我很清楚自己一点也不平静。
“嗯──?”
房门打了开来,依旧不去上学的妹妹──甘织遥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照理说,我应该有看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并没有看进脑子里。
“遥奈,那个啊。”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咦,怎么了姐姐,你的脸好苍白啊。”
“怎么回事?”
“你指什么?”
我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自然也无法形成对话。我只是把自己该说的一股脑儿说出口而已。
“梨地小町的事,你知道了?”
“……嗄?”
“也知道凑妹妹就是她妹了吧?”
妹妹听着我前言不搭后语的发言,深深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
我继续追问道:
“不是这样的话也太奇怪了吧,你怎么可能会打人?”
“我说啊。”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吧。”
“你先冷静点。”
“怎么冷静得下来啊,这可是──”
“唉,真的是……”
遥奈抬起手来。
一手刀劈到了我头上。
叩──
“唔恶!”
一股强烈到晃动我的头盖骨,让我眼冒金星的冲击力向我袭来。
“冷静点。”
我忍不住捂着头退后几步,激动得直打颤。
虽然也没有那么痛,但是……
怎么会……呜呜,怎么会这样……
“遥、遥奈居然打人……!”
“谁教你不听我说话!”
“果然是因为我吧……!”
“没错!刚才那下就是因为你!”
我的眼角渗出了些许泪水。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
“我说啊──”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遥奈的语气不满得像是状态不佳的电脑风扇。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什么啊?”
遥奈叉腰向我凑近。
她眯起眼睛,活像只主张自己地盘的流浪猫,显得格外有魄力。
呃,那个……
现在我才开始狂冒冷汗。
我搞不懂。我根本搞不懂自己在干嘛……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那个……先前我和凑妹妹见面聊了一下……”
遥奈闻言瞬间瞪大双眼。
“嗄!?你干嘛自作聪明啊!?”
呜哇,好吓人。
这就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感受到的“恶意”吗……!?
我把双手当成头盔护住自己的头,辩解道:
“因、因为……遥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不是已经说过几百遍没必要告诉你了吗?差不多得了吧。”
“但、但是!”
为了和遥奈对抗,我也提高了声量。讲话大声就赢了。果子狸在威吓对方的时候也会拉高自己的音量。
“还不都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肯定会担心的啊……”
“你没必要担心。再说了,我不是讲过两个月后就会回去上学的吗?”
“两个月太长了!秘鲁企鹅破壳两个月后就要离巢自立了!”
“我说啊……”
又是“我说啊”!
我就怕她说这句!能不能订个条约禁止一下啊!
“归根结底,我不上学的原因也跟你没关系吧?”
“说、说不定有啊!”
“就是没有。不可能有关系的。”
我抬头看着抱着胳膊的遥奈。
“但是……”
“你是蠢蛋吗?我会为了你揍我朋友?我图什么?我干嘛要这么做?”
“因为…………”
看到遥奈不管我怎么说都依旧坚持己见,我渐渐失去了话题的主导权。
在她眼里,我就像是个因为梦里的世界末日而瑟瑟发抖的小鬼一样。
所以,当她问我“为什么我要揍朋友”时,我得提起相当的勇气……
才说得出接下来的话。
“……因、因为遥奈你……喜欢我嘛……”
她无法容忍梨地小町的妹妹散播贬低我的谣言,一不小心就动手了……之类的。
如果我把推导出来的结论说出口,听起来只会像是荒唐的无稽之谈。
然而,不管怎么想都只有可能是这样。
虽然没有证据……但不可能会有这种偶然。
我低头等待遥奈的回应。
不过她…………并没有开口。
我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她仍旧抱着胳膊,用暗淡无光的瞳眸睥睨着我。
“蠢不蠢啊?”
她的声音毫无温度,冰冷得宛如宇宙空间。
呃啊………………
我不停喘息,索求着氧气。
“哈,哈……没、没有啦,只是……”
“蠢不蠢啊?”
“你偶然打了梨地小町的妹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蠢不蠢啊?”
“唔唔唔唔唔唔!”
惨了,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就要被遥奈的嘴炮打死了。
我的生命值已经归零,现在只是倚靠身为姐姐的尊严勉强站着罢了。
“再说,那个叫梨地小町的又是谁?”
“她……她是……”
我的嘴巴一张一合。
“凑妹妹的,姐姐……”
“所以?”
所以…………所以!?
她这一问让我僵在原地。再说下去……就要触及我初中时的心理阴影了。
我因为一点小事触怒了梨地小町,从此受到全班同学无视。
致使甘织玲奈子不去上学的原因。
无论是老师还是父母,我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当然也包括妹妹。
遥奈她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我敲门的时候只是单纯想要逼问她,根本没管那么多……结果现在反倒是我自信动摇了。
要是我现在告诉遥奈,凑妹妹的姐姐就是造成我心理阴影的罪魁祸首……而她原本并不知道这件事……
……
虽然只是万一,但如果遥奈在听完之后生气地说“啥,我怎么可能饶过这种事?”直接冲去凑妹妹的家里……应该不太可能吧……
不……很难想象遥奈有这么喜欢我……
我觉得她最多只会鄙视、嘲讽我说:“啥?这样就不去上学了?你这女人真丢脸。”如果她一脸认真的质问我:“亏你藏这么久,结果才这么大点事?”,这次我就真的不去上学了。
唔唔唔,搞不懂啦!为什么我非要想这些不可啊!
“遥奈你差不多该老实点了!我已经搞不懂啦!为什么你不肯跟我说!?我可是你姐姐啊!”
我跺着脚怒吼道:
“你碰到的那些艰难和痛苦的事情!让我分担一些又不会怎样!我们可是家人啊!”
我死死地盯着遥奈。
感受到我如此视线的她──
已经不在门后了。她“咔嚓”一声关上了门。
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蠢不蠢啊?”
我扑到客厅的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
伸直了四肢,把头埋进沙发的靠垫里。
我的内心早就是空荡荡一片。
好难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遥奈还是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这让我很受打击。照理说间接证据已经逐渐齐全了才是。
然而,只要我试图去抓住,遥奈就会像是全身长了刺般,让我紧抓着豪猪的手掌扎得满是鲜血。
说到底……什么妹妹啊,姐姐啊……那又怎么样……对于这种完全没打算求助的人,多管闲事的我或许才是比较蠢的那个……
我该不会以为,只要我坚持向她伸出援手,最后她就会哭着说:“对不起~姐姐~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啊~哭哭(令人火大的emoji)”,同时缠着我不放?……呵呵呵……
好蠢。太蠢了。
被人连说四遍“蠢不蠢啊”也是应该的。
为了挽救不去上学的遥奈(“挽救”这个词本身就有超级怜悯的感觉了,真是大错特错啊我……呵呵呵……),Queentet的各位也伸出了援手。
紫阳花同学、纱月同学、小香穗和真唯愿意帮助我,让我产生了自己也能够做点什么的错觉。我以为我和遥奈一起洗澡之后,我们内心的距离多少能拉近一些,结果却是这个样子。
这记回旋直接把我的内心砍得体无完肤。
多么悲哀的甘织玲奈子啊,简称甘织玲哀子。
反正上了大学之后我就会一个人生活,之后直接进入职场(有没有这么顺利先不考虑),过着几乎不会再见到妹妹的人生……
就算是家人,就算血脉相连,终究也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罢了……虽然我曾在不去上学的遥奈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影子,但她和我始终是不一样的人……
算了算了,不管了,随便她去吧。不去上学很爽啊,可以每天从早到晚打游戏,爽死了。就算保持这个状态初中毕业,她肯定也没问题的……她跟我可不一样……
现在的我是离家出走的甘织玲奈子,简称甘织离奈子。
不管是梨地小町还是她妹妹,遥奈对此想必都是浑然不知的吧。
一切皆是纯粹的偶然,我决定这么认为。
她会打人应该是有其他原因吧……比方说抢男人啊、在SNS上骂人啊之类的……还有没有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和我的人生也绝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理由……
我连看手机都嫌费劲,便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正播放着和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的新闻。
我的思考逐渐溶化。
啊……明天我也不上学算了喵……
这周上来就有考试,真难顶啊……
处理人际关系也好麻烦,不想管了啦……
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Queen Rose的御用模特……”
……嗯?
就在这时,电视上出现了一位熟人的照片。她和我的人生多多少少,不,是相当有关系。
王塚真唯。
她有着长长的金发、雪白的肌肤,总是带着一副温柔的微笑,是一位完美的美少女。此外,她还是知名时尚品牌Queen Rose的社长千金,所望即所得的高中一年级生,也是我的……那个,我的……恋人……
不对!什么恋人啊!跟这没关系!
现在的我是离奈子。
就算对真唯也算离家出走状态!
哼,她多棒啊!能像这样在电视上风风光光,还深受遥奈信赖!妹妹只会把秘密跟真唯说!跟我这种人可不一样!
不过,真唯她明明什么好处拿不到,却还是为了我和妹妹特地分出宝贵的时间……她那么备受信赖,也是她在人生当中不断奋斗的结果……她真的好厉害……
不对!不是这样!
别冷静下来啊我!
就连离家出走这种事我都只能半途而废吗!?怎么会……
不,不对。我的内心里就像折叠刀一样还藏着一个人格,对吧。对吧!?初中时代的我!
现在的话,爱怎么说真唯坏话都行哦。
来吧!现在换你上场了!
初中时代的我如同幻影一般显现。没错,就是现在,上吧!Stand by me!我的替身!“决不会消失的过去(School refuser)”!
我的替身低头看着我,开口道:
“你这家伙说啥呢,蠢不蠢啊?”
…………
明明平时骂人都要用字数算的……
偏偏这种时候这么快狠准……
对了,这家伙最讨厌的不是别人,就是愚蠢的我自己啊。我也超讨厌你……
被内心的自己背叛了之后,我已经失去了干任何事的气力,只能呈大字型仰躺在沙发上。
搞什么嘛,真的是。我要躺平了。
能不能马上从天上掉五兆円下来给我啊──!
不然就是遥奈马上改变心意,边哭着说“对不起~姐姐~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啊~哭哭”边缠着我……
这样的话,什么姐姐啊烦心事啊全部都能解决,我也可以跟真唯和紫阳花同学恩恩爱爱地去约会了……
……这妄想好空虚啊……
随后。
有谁哒哒哒哒地冲进了客厅里。
是脸色大变的遥奈。
“姐、姐姐!”
咦、咦!?
我不由得惊起身。
难道说,遥奈……!?
先前还对我“蠢不蠢啊”四连发的这个女人,现在慌慌张张脸色泛红,一只手拿着手机跪坐在我旁边。
“怎、怎么了?”
“那、那个那个!”
不好。我的心跳得好快。
“嗯、嗯。”
要来了吗?难道说,你……
现在终于回心转意了吗……?终于理解我的心情了吗……!?
妹妹拿起手机伸到我的面前。
“这个!看到了吗!?”
画面中是一幅大大的真唯照片。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擅自期待,擅自破防……我真是个小丑啊。我看我去受什么小丑五级的培训好了。
“我还没看呢……”
说起来,真唯刚刚也出现在电视上了。
遥奈依旧睁大着眼睛,一个劲把手机往我这边凑。
“赶紧看!报导!快点!”
“嗯、嗯。”
我在压力之下将目光移向手机。
上面是这么写着的:
“王塚真唯,突然宣布订婚──”
有限公司Queen Rose的代表模特·王塚真唯宣布了订婚消息。王塚表示:“这次我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和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各位粉丝,还有关照我的各位相关人士报告。突然报告我个人的私事,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我已经与交往许久的女性订婚了。”
“咦!?”
这……咦……!?
等、等等啊真唯!?
开玩笑的吧!?
怎么擅作主张啊!?
这样的话……明天我不就没法好好上学了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的光景:
一大票记者包围了我,数不清的麦克风向我挤来,从没停过的闪光灯灼烧着周围的空气,无数的发问只为求得我一言,我沐浴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当中,就这样进入名流的世界──
“姐姐!看这里!快看!”
“啊!”
妹妹摇肩膀把我摇醒,再指着报导的后半段。
“对方是法国的名模。”
我看向妹妹,大喊道:
“原来我是法国名模吗!?”
面对这样的我──
“…………你的梦还真美啊,姐姐。”
“咦!?”
妹妹就像是在鼓励被甩掉的朋友般,露出怜悯的眼光看向了我。
……………………咦!?!?
***
第二天,学校。
我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的人已经堆成一坨了。
不只芦谷高中的学生,还有好多拿着长枪短炮的大人……是媒体吗?大家肯定都在等着王塚真唯的登场吧。
当然,我不是什么法国的名模。莫非真有这种可能……?我试图在记忆中寻找些许线索,但想骗过自己似乎还是太难了。
我曾给真唯发了消息想确认情况,但她没有回复。
所以,我想直接当面问清楚……不过似乎相当困难。
我在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等候了一会之后,一位高挑的女性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旁。
“王塚真唯还是那么显眼啊……”
一脸嫌弃的她是掌控一年B班那个什么小团体的学生,名叫高田卑弥呼。在之前的球技大赛时,我和她有过纠纷,但现在也变成见到面会互相打声招呼的平常关系了……应该吧,大概。
“啊……那个,高田同学,早安。”
“早上好。”
你看,她也会回应我的!我们关系很好吧!
不过,高田同学看起来相当不快。
“真是的……这样必须要抗议了呢。”
“哈哈……”
我接不上话,只得陪笑两声。
高田同学小时候也曾是模特,但在人气全被真唯抢走后就隐退了,她从那之后便视真唯为宿敌,简直就像是纱月同学的异色版。
“话说回来,人潮真多呢。”
“是啊。不就是那个王塚真唯宣布订婚而已,闲人们真的只会叽叽喳喳嚼人舌根。”
说得好过分……
“王塚真唯在所有现役的模特中确实最受瞩目,今年的‘由模特所票选的最憧憬模特排行榜’也是她堂堂正正地拿下第一名,她的影响力席卷了从青少年开始的各个年龄段。但也不至于……”
……嗯?
“她多次出演电视节目,论影响力和知名度都无人能及。作为在全世界打响Queen Rose名号的核心人物,无论此前同多少男性艺人有过关联,都可谓是片叶不沾身,所以这次会成为如此轰动的话题也很正常……不过这些人趋之若鹜的样子着实难堪。”
呃。
“高田同学真清楚啊。”
一道锐利到仿佛能发出声音的视线盯向我。噫!
“……那是当然的吧?王塚真唯可是我总有一天要打败的对手。你不知道有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真是让人笑得肚子疼……不,是连大牙都笑掉了!”
“这、这样啊……”
我决定不去深究为好。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我和真唯正在交往……不然麻烦可能不止一星半点……
“啊,是豪车,来了来了。”
“王塚真唯……!”
一看见豪车停到校门口,高田同学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块白手帕咬了起来。哇。
现实里真有人这么干啊……这世上说不定还有很多比我想像中有意思的人。
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女性(并不是花取小姐)打开了车门。
在真唯现出身姿的那一刻。
众人“哇!”了一声,人群骤然缩小,真唯转眼间就被人们淹没,看不见了。
“呜哇──这人气真离谱……”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再次目睹后还是觉得很震撼。
她就像是受到全国人民爱戴的公主大人。
“什……还有一个人从豪车上下来了……!她就是那位婚约者吗……!?”
比我高了十五公分以上的高田同学似乎能看到人群里头。
“咦,真的吗?”
我拼命往上跳,却连头顶也看不到!
“居然把婚约者带到学校来,难不成是故意现给我看的……!?”
“不不,这很难说吧!”
我委婉地吐槽她“是你被害妄想症犯了!”。
隨後,人群爆发出“呀──!”这般高亢的欢呼声。
“咦,什么什么?怎么了?”
比起跳起来看,还是直接问高田同学比较快。她露出像是棋手在烦恼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表情,对我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王塚真唯吻了一下婚约者的手背罢了。这多半是要展示给大众传播媒体看的吧。”
“这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把媒体完整说成大众传播媒体的人……
之后,那辆豪车应该是载着真唯的婚约者离开了。
真唯依然被学生们和媒体围绕着,动弹不得。
我向身边咬手帕咬得更用力的高田同学问道:
“那个……对方是女性吗?”
“看起来是的。法国承认同性婚姻,因此在那边想必不是什么稀奇事……噢,原来如此。那帮游山玩水的家伙估计也插手了这次的事件吧。”
高田同学自己下完结论又自己接受了。
我轻声说了句“这样啊”。
哎呀,算了,无所谓的,我不在乎。
真唯也有很多事要处理嘛。
“果然。”
这时,高田同学露出彷佛现在才发现我在场的眼神,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即使同在一个小团体,你对王塚真唯终究也是有点想法的吧。”
“咦?”
“你的表情就像是在说‘真没意思’,非常明显。”
“不是,我……”
高田同学对我温柔地微笑道:
“如果你想在背后给王塚真唯来上一刀,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们随时都欢迎你转到B班来。”
“才不会呢!”
因此种种,真唯在进入教室后也依旧被周围人包围了好一阵子,我根本找不道能和她单独对话的时机。
到了午休,我终于能在屋顶和真唯说话了。
“哎呀。”
真唯靠在屋顶的扶手上,脸上终究还是表现出了疲倦的神情。她使劲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低声说道:
“再怎么说也确实是有点累人了……”
“辛苦你了。”
我拍了拍真唯的肩膀。
像这样两个人单独对话的时候,真唯理所当然还是那个真唯,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即使稍显疲惫,她也依旧是那么美丽,那绚烂的光辉没有丝毫阴霾。
十一月天的屋顶让人略感寒意。话虽如此,我们要说的话题也不适合在楼梯间说,到头来还是这里最让我安心。
“抱歉,昨天没能跟你联系。”
“没关系。”
最一开始看到订婚的报导时,我确实很想大叫“搞什么鬼啊!”,但在经过一晚上后也冷静下来了。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以结果而论,在今天而非昨天说这个或许比较好。毕竟昨天的我正因为妹妹的事情而头昏脑胀……
再说了,追根究柢。
真唯平时总把喜欢我挂在嘴上,不可能会背着我出轨。她传达给我的喜爱之情足以让我这么想。
所以,当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今天的我十分冷静。
听到自己的恋人有了未婚妻还能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冷静,不愧是我这种对恋爱毫无兴趣的女人。
或者说,如果我也咬着手帕大喊“未婚妻是怎么回事啊!”,或许会很有意思,但这样会造成真唯的困扰,所以还是算了……
“总之,能让我说明一下情况吗?”
“请说。”
“……这次的事,是我母亲擅作主张。”
果然。
“母亲原本就计划在我成年后让我成家。虽然听起来有点落伍,但她似乎一直都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之前我不是还办过恋人招募派对吗?”
“是有这么回事。”
“在那事之后,她就更坚决不能让我自己作主了……婚约的对象便是她在那时找好的,当时我还以为她只是一时心切,所以没太当回事……”
嗯嗯。
“在她什么都没告诉我的时候,事情就这样一直发展下去,于是就发生了这次的事件。擅自代替我宣布这种消息,我真的很头疼。我打算提出强烈抗议,让她收回订婚的宣言。”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嗯……”
我非常冷静地点了点头。
我百分百理解了她的说明。
真唯之所以会办那个恋人招募派对,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可说是我的责任……但就算是这样,擅自帮女儿敲定婚约还公布出来,再怎么说也太乱来了。
在这次的事件中,真唯完全没有错,她只是个受害者。
我成功在极为冷静的心态下看透了一切真相。
“说起来。”
“是。”
真唯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她是太累了吗?好可怜啊……
“为什么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敬语呢?”
“咦!?!?”
不妙,我叫太大声了。
我一脸震惊地看向真唯。
说来还真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敬语……?我为什么会用敬语……?
“我感觉和你有些疏远了……”
“咦,沒有啊,怎么会呢!没有这回事!”
又来了。我嘴里跳出的话又自动转换成敬语了。
为什么!?
“难道说,你生气了?”
“我……生气了……?”
真唯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不不不,我现在可是究极无敌冷静的状态,真唯的说明我已经完全明白,我也知道错的是真唯的母亲……
“我为什么要生气?”
“这个……”
真唯的脸上不知为何流下了汗水,明明都十一月了。
“听到自己的恋人有未婚妻,任谁都会生气的吧……”
“任谁都……我也会吗……!?”
我在混乱中反问道:
“为什么……?”
“咦?不是,呃……感觉对方轻慢了自己,不信任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或者说是嫉妒了……之类的。”
又来了!嫉妒!
“可是,那个,我根本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谁……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对方……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某个黑发女人的身影。
“但不是纱月。”
那个黑发女人咂了个舌后便走掉了。
“我从以前就过着往返日本和法国的生活,而她就是我在法国那边的青梅竹马。我们是一起当模特的伙伴,也是朋友……对,我们的关系就像家人一样。她率真、美丽又讨人喜欢,是一位优秀的女性。”
“是喔……”
真唯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
“不,不是的,我对她并没有抱持恋爱方面的感情,完全没有。”
“这样啊……”
“为什么你要撇开视线!我们内心的距离是不是又更遥远了!?”
“没有啦,毕竟我这种人在班上只是中等中的中等……在日本出生长大,从来没出过国,和真唯认识也是在升上高中的时候……不但一点也不坦率,脸也要靠疯狂化妆,我就是这种量产型的女生……呵呵……”
“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啊!”
真唯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所深爱的只有一个人──”
那认真的目光,让我怦然心动。
我知道太过贬低自己只会让真唯难办,再说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虽然我之前就说过了,不过我确实感受得到真唯对我的喜爱。所以,我想要笑着回应她“当然了,我相信你”。
但我没能做到。
“玲、玲奈子……?”
我的视野模糊了起来。
难道我……
要哭出来了……!?
“抱歉……让你这么不安……”
“呃,不,这是──”
我的脑海中曾有那么一瞬间冒出了一幅情景。
真唯正和某个我不认识的人挽着手臂走路,对那个人展露微笑,手捧住了那个人的脸,和那个人接吻──
不,我怎么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想象就落泪啊。
这样不就显得我是那种精神超级不稳的女人吗!
昨天光是听到梨地小町这个名字,我的心态就崩了!已经乱成一团了!
“那个……”
“呃,嗯,玲奈子。”
我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你要抛弃我了吗……?”
“不,这你不用担心!我绝对!绝对不会抛弃你!”
真唯罕见地以超快语速断言道:
“我结婚的对象只有你甘织玲奈子一个人!没有其他选项!不要紧,放心相信我吧!”
“……”
我可能还是头一回见到真唯这么着急。
然而,我还是没法完全打消自己的坏念头。
这肯定是因为,真唯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了吧。
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害怕失去她,所以我才会如此不安。
“可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在法国还有个青梅竹马……”
“我会隐瞒,不是因为我做了亏心事,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特地说出来,而且你好像也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
“率真又讨人喜欢的优秀女性……”
“抱歉,在你面前称赞别的女性,完全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我在反省了,真的很抱歉。”
我两眼泪汪汪地抬头看向真唯。
“玲、玲奈子……?”
“你要抛弃我了……?对你来说,我只是在你结婚之前随便玩玩的对象吗……?”
“怎、怎么会呢!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不诚实的行为!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啊!”
呜呜。只有真唯的话语才能为我崩坏的内心贴上创可贴……
“那,我和她,你更喜欢谁……?”
“还用说吗,当然是你啊!”
“真的吗……?那那那,你有多喜欢我?”
“世界第一喜欢。”
真唯真挚的话语,让我心动不已。
我还想听,我想听她多说一点……!
“真的?真的是真的?”
“当然了。永远待在我身边吧,玲奈子。你就是我的全部啊。”
“真的真的是真的吗?如果你撒谎,玲奈子可不会原谅你的。”
“我发誓,我会永远爱你──”
随后,我的后脑勺就被人狠狠打了一下。
好痛!
我捂着头回过头去。
“你们还要秀恩爱到什么时候?信不信我杀了你?”
是纱月同学。
“真是的……如果你们再继续下去,我就要把你们俩一起推下屋顶了,多危险啊。”
“危险的不是纱月同学的理性吗?”
“啊哈哈……”
没想到居然有人躲在门后看着我们之间的闹剧,而且还是三个。
琴纱月。
小柳香穗。
濑名紫阳花。
她们三人都是我所在的一年A班友好五人组“Queentet”的成员,也是知道我和真唯正在交往的人。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真唯这么一问。
既是出众的黑发美人、真唯在日本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教会我们长相和性格不一定成正比的重要存在──琴纱月同学,便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回答道:
“我感觉事情麻烦起来会很有趣,所以就来偷看了。”
她讲得好像自己正在行使与生俱来的权利似的。
太强了。听她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想说她也说不出口。不愧是纱月同学,我要推爆。
“纱纱是在担心你们俩哦,所以我也跟过来了!”
盈盈地笑着如此补充的人是小柳香穗。她是个可爱到爆棚的小动物系女孩,偶尔露出的小虎牙十分迷人,而这样的她在面对真唯和纱月同学时都能勇敢吐槽,是我们重要的存在。
“并没有。别自己讲那些有的没的,香穗。”
“好好好对不起啦~”
即使面对纱月同学的压力,小香穗也能笑嘻嘻地应付过去。她们俩不知不觉间发展成能不客气到互相用名字称呼的关系,兴许就是原因之一。
“呜呜,不过偷看终究是不好的行为呢……对不起喔。”
紫阳花同学像是在代表她们三人似地低下了头。
获誉为芦谷的天使、远近驰名的濑名紫阳花同学,是告诉全世界长相和性格也能成正比的重要存在。不对,这点真唯和小香穗大概也是证明得了的。
是说,真要说的话,我觉得紫阳花同学最有资格听我们的这场对话……
“我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啊,紫阳花……”
垂头丧气的真唯低头道歉。
于是紫阳花同学连忙摆手。
“啊,没事的。虽然我也吓了一跳……不过我也明白,当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话虽如此,如果我能再强硬一点阻止下来,我就不会让你感到不安了。”
“这个……或许是这样没错……”
紫阳花同学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没有人是完美的,所以没关系。人怎么阻止得了自己没有料到的事呢?像我弟弟他们也是,成天都在做一些令人搞不懂的事。”
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害羞。
“所以,我觉得重要的是,在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要用什么方式跟大家说明清楚,让彼此都能接受。”
“……嗯,谢谢你。”
“呵呵,不用谢。”
二人对彼此露出微笑,散发出友爱的氛围。
……我总感觉看到了她们身旁开满美丽花儿的场景。
咦?好像跟我那会不太一样?
“不愧是濑名。”
纱月同学在我身边小声说道。感觉她是在指桑骂槐。
真奇怪啊。明明我也想和她们一样营造出那种氛围的……
不过,我的自尊心和自我肯定感本来就没法和紫阳花同学比……如果把我的精神比做茅草屋,那紫阳花同学就是钢筋混凝土大楼了。一丁点小小的风雨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算了没关系……本来就没有人是完美的……紫阳花同学的话语总是能带给我希望。
我们三人──我、真唯和紫阳花同学之间有着特别的关系。
我和真唯是恋人,真唯和紫阳花同学是恋人,我和紫阳花同学也是恋人。意思就是我们三个人正在交往。
这样的人际关系之所以能维持在一个奇妙的平衡,即使全归功于宇宙中最优秀的端水大师紫阳花同学也不为过。
多亏有她,这一个多月我们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冲突,就这样顺风顺水的过来了。从这层意义来说,这次订婚骚动或许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场危机。
纱月同学抱着胳膊说:
“话说回来,阿姨用的手段还真是强硬呢。”
“确实……你跟她见过面了吗?”
这里的“她”应该是指那个未婚妻吧。
“……没有。”
纱月同学缓缓摇头。
“咦?纱月同学也认识真唯的未婚妻吗?”
“嗯,是啊。毕竟小时候纱月也当过模特嘛。”
这我知道,之前某个过激真纱派(花取小姐)曾带我看了一堆录像。
“因为这样,以前一起去法国的时候,我们三个经常一起玩。”
纱月同学嫌麻烦似地开口道:
“我要纠正一点,我并不是模特,我只是跟着真唯去摄影棚照了很多次相而已。会去法国也是她死乞白赖求我我才陪她去的。”
“没错,纱月是陪我去的。她真的很温柔啊。”
看到真唯满脸微笑,纱月同学狠狠咂了个舌。说不定她被下了受人夸奖就要咂舌的诅咒,好可怜。
内心脆弱的我非常理解她坦率不起来的心境哦……
“纱月同学,希望终有一天诅咒能够解除,让你恢复成正常的人格……”
我才说完就被她一把抓住了脸。
咦!?好痛!很痛啊!?有女高中生会抓女高中生的脸吗!
“她应该也很想见见你吧。我记得她以前不是很粘你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吧,我早就忘了。”
纱月同学迅速松开手,耸了耸肩。
震惊。尽管纱月同学抓着我的脸,对话却还是顺利地进行着……
咦,什么?她们觉得这很平常?我可是被一把抓住脸了啊……!?
连紫阳花同学也没有要阻止一下的意思!她还用“你们感情真好啊”的表情看着我!才不好呢!现在在这里的可是加害人和受害人啊!是要我告到最高法院吗!?
我还没有释怀的时候,小香穗说着“说起来啊”,从我背后贴了上来。
“玲奈亲,你跟星罗罗怎么了吗?”
“……咦!?”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个话题可能比真唯未婚妻的事情还要敏感。
我像是要让心脏别从嘴里跳出来似地连忙捂住嘴巴。
“没、没有啊!?我想,应该──什么事都没有吧──!?”
坏了!我下意识糊弄过去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小香穗倒是不怎么在意。
“是喔,可是她好像想联系你耶?”
“这、这样啊──为什么呢──真是没想到啊哈哈哈──”
唔唔……
但是,若要解释当时我为什么逃跑,就得说明我以前不去上学,原本还是个阴角的过往了……
我不是不相信Queentet的各位,但这又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她们听在耳里也会担心的吧。
……这些都是场面话,或许我只是想保护自己仅存的渺小自尊而已。
星来妹妹介绍凑妹妹和我见面,我却逃走了,我是罪人……错的人百分之四百是我……是的……
难道说,星来妹妹也用手机联系过我吗……
我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
确实有消息,999+。
好可怕!
咦,这什么,全都是星来妹妹的消息!?怕爆……
不,不仅如此,我自己的SNS上也收到消息了。不只是她的大号,估计连小号也用上了……她用尽了一切手段想联系上我……
这……一旦给她盯上,还是挺恐怖的……
怎么办……不对,我毫无办法。跟前面说的一样,如果我要坦白为什么逃走,我势必得把跟这事有关联的一切全说明白,那样肯定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说是这么说,我也没自信能巧妙地糊弄过去……对不起我就先无视了……
等我心情平复后,我会好好解释的……
不知觉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拿着手机愣住的我身上。
唔。
“呃,那个……”
我在众人的注视下说道:
“总之,那个,真唯!如果能顺顺利利的就好了!对吧!”
我的嘴里迸出了毫无价值的肤浅话语。
“嗯,是啊。在解决之前可能得让你们俩等上一段时间……但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关于这次的订婚骚动,就先交给真唯去解决了。
不愧是真唯,给人的安心感截然不同。跟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
实际上也真是这样。
没错……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深刻体会到。
我这种渺小的人会做什么,别人早在一开始就看透了……
***
之后,我为自己陷入情绪失常、给真唯添麻烦的失态言行,向她郑重道了歉。自觉身负责任的她真的好温柔。(反观我这个垃圾)
我想成为她的力量……
不过,就算我任由使命感驱使,在这里大喊:“全体目光向我看齐!其实我才是真唯真正的未婚妻!”,周围的人也不见得会理我……换作是紫阳花同学还好说……
谁的忙我都帮不上。
我拖着无力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回到自己家的门口。在这个人类最没有防备的时机,我突然──
被某个人给壁咚了。
咦!?!?
我被夹在了神秘黑影和混凝土围墙的中间。
“你可真是让我费工夫啊,姐姐前辈~~……”
这个让我处于无路可退的状态,还从下方怒目瞋视我的人──
“星、星、星、星来妹妹!?”
“欸嘿嘿,怎么了吗~?怎么一副看到鬼的样子啊~?”
实际上,她的一缕头发正垂在嘴边,看起来确实像女鬼。
我吓得整个背都贴到了墙上。
“哎、哎呀,居然在这里遇见星来妹妹,真是巧啊……”
“巧什么巧!我是专门在这蹲你的!”
我想也是!
她吊起来的双眼中满是怒火,死死锁定了我。
“你对我说过的吧!说你想要相信遥奈!还说了那么多漂亮话!但是!为──什么你要从凑的面前逃掉!到底为什么──!?”
“唔,这是因为……当中有十分复杂的内情……”
我试图一点一点从被壁咚的状态脱逃出来,但星来妹妹用鞋子挡住了我的去路。噫!
“你以为我会让你跑吗!?亏我当时听了你的话还稍~~微有点感动,你给我把我的心情还来──!?”
“咦?这、这样吗?我有那么帅喔?嘿嘿嘿……”
“害羞个什么劲啊!蠢蛋!废物!”
“呜呜呜对不起……”
我原本想抖个机灵缓和一下气氛,结果成了火上浇油……我的谈话能力简直就是差到绝望……
星来妹妹挪开手脚,收起刚才的凶相,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唉,先算了。”
“真的吗,太好了!”
“我说的是‘先算了’,‘先’懂吗!?你要不要回幼儿园重学一下语文啊!?”
幸好我脑子很清楚,知道自己不能笑着回她“呵呵呵,星来妹妹,幼儿园里怎么会教语文呢☆”。
“噫!”我缩了缩脖子。
“所以姐姐前辈,能麻烦你重来一次吗?”
“重来……?”
星来妹妹迅速地往右挪了挪。
她身后站着一位百无聊赖的黑发女生。
凑妹妹──梨地凑。
“噫──────……!”
这下我是真的吓坏了。
“这什么……现在是要干嘛……”
凑妹妹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看向星来妹妹,说道:
“我干了什么吗?”
“不知道~~”
星来妹妹抬起双手,耸了耸肩。
“唉……”凑妹妹叹了口气,与我四目相对。
“甘织学姐,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
“这个,呃……”
我的眼神不停游移。
“你那样逃走,我肯定会好奇的。”
她平静地问道:
“我姐姐怎么了吗?”
“啊,唔……”
是的,当时我问她姐姐叫什么名字,结果她一给我回答,我就逃走了。
凑妹妹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指尖开始发麻。
要排掉这种恶心的感觉其实很简单。
只要坦白一切就行了。
只要告诉她“你姐姐以前霸凌过我”就行了。
我不想说。
因为这是骗人的,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我可是成功在高中改头换面的阳角啊。
如果我把这些事情说出口、承认了自己悲惨的过去,现在的我似乎就会毁坏殆尽。
我努力至今的所有成果,会全部、全部化为乌有。
我怎么可能说啊──
“呜呜……”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喂……?”
“姐姐前辈……?”
然后直接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后来。
由于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束手无策的星来妹妹和凑妹妹只能先行离开。她们在临走之前说改天会再来问我。
我还没有得到解脱。
“……我回来了。”
我打开大门,在玄关磨磨蹭蹭地脱鞋。
这是在惩罚我吗?
像我这种没有任何实力,也下不了决心的人,竟敢想着至少拿出点姐姐该有的样子,一头撞进超出我能力范围的问题当中……
最后,一个巴掌从我完全没料到的方向挥来,直接把我打成重伤。
我已经无处可逃。
这就是我的末路。
“姐姐。”
妹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我不由得惊了一下,连忙摆了个表情。
“怎、怎么了?”
她的表情格外吓人。
“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咦?”
“我有听到你们在说话。星来和凑,她们来了吧?”
“啊……”
这次我真的脸色发青。
逃不掉了。
我只能移开视线。
“也没讲什么……”
即使如此,我还是试图去逃避。
在狭小的牢笼里难堪地挣扎着。
“……”
妹妹她。
站到了我的旁边。
“…………这样啊。”
她彷佛瞬间失去了兴趣,就这样从我身旁走过。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
我在原地呆站了一会。
为什么会这样?眼泪好像又要流出来了,我只得在眼窝上使力,忍住不哭。
直到昨天我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挽救不去上学的妹妹。
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我只想救自己,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
我甚至希望所有知道我过去的人都能从世界上消失。
然而──第二天一早。
当我一脸消沉站在洗手台前的时候,妹妹来了。
“早上好。”
“嗯……早、早上好。今天真早啊。”
我慌慌张张地回应道。
站在那里的妹妹穿着初中的校服。
“……咦?”
我反覆眨了好几次眼。
“给我一下。”
妹妹从我的手里拿走吹风机,干脆地整理好发型,又用俐落的动作把吹风机还给我,然后就这样走掉了。
我对着她的背喊道:
“等、等下!?”
“嗯?”
妹妹回过头,用眼神问我“叫我干嘛?”。
见状,我顿时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呃……你、你怎么了?”
她以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说道:
“我要去上学啊?”
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
只剩右手拿着梳子,左手拿着吹风机的我愣在原地。
“咦咦咦咦咦~~~~…………………………?”
我叫了好久。
这什么急转直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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