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earnestness

　　崔宣雅睡不着。

　　「呼……」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用手揉了揉肩膀。

　　「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最近就算没做什么累活，身体也会酸痛呢……」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在这里也待了挺久呢……）

　　在金武赫家开始生活后已经过了很久。

　　金武赫一开始也有所抗拒，但现在已经接纳了崔宣雅，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家人一样。或许是因为罹患中风后遗症的母亲很喜欢崔宣雅吧。

　　（不过，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崔宣雅原本就不喜欢在一个地方久待。虽然没有不舒服，但是待久了就会腻。

　　反正也差不多是时候该离开了。

　　「……」

　　来到客厅的崔宣雅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移动到玄关，毫不犹豫地打开门。

　　「这么晚还来是要干嘛？」

　　门外准备按门铃的男孩似乎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眨了眨眼。

　　「……你不也经常深夜出现吗？」

　　「确实呢。」

　　说完，崔宣雅又回到屋里。

　　「我本来就想你差不多该来了。进来吧。」

　　崔宣雅将自己的儿子……安景贤请进屋内。

　　「随便坐。不好意思家里没有什么坐垫。」

　　「这里是武赫叔叔家吧……」

　　崔宣雅带着安景贤来到她平常待的房间后，安景贤无力地回答了她装模作样的话。

　　安景贤似乎很在意来别人家里，显得有些局促。

　　「那么，你想听什么？」

　　和安景贤一起坐在地板上的崔宣雅，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看来你打算跟我说？」

　　「嘛，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一半是真心。

　　「你和徐兰是什么关系？」

　　安景贤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这就是你最好奇的吗？」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把妍憘带走才回来的。可是，那也是按照徐兰的指示，为了考验我而演出来的吧？」

　　「嗯，半对半错？我是打算只要妍憘愿意跟我走，就会真的带她走。而且我也跟徐兰这么说过。」

　　「为什么，素不相识的你和徐兰会扯上关系？就算是在同个国家……」

　　「因为我们并非素不相识。」

　　崔宣雅笑着说道：

　　「因为我交往过的大学教授和徐兰正在做一样的研究。」

　　「……这也太巧了。你说的那个教授，就是你之前一起私奔的那个人？」

　　「没错。虽然已经死了。」

　　安景贤露出错愕的表情。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见过几面。毕竟都是韩国人嘛。」

　　「原来是这样……」

　　「当然，如果不是在我打听韩国消息的时候，正好徐兰也想找搭档然后想起了你，我们就不会像这样扯上关系了。」

　　说完，她耸了耸肩。

　　「于是我们便建立起松散的合作关系。彼此分享情报，在必要时互相帮助。徐兰透过徐璘向我报告你们的消息，听到消息后，我才决定去见你们。所以我也算是帮了徐兰吧。」

　　「……老实说，你和徐兰都是些怪人，我完全想象不出你们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

　　「呵呵，是吗？」

　　安景贤叹了口气。

　　「……然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问我想做什么？」

　　「这次你打算带我走……是假的吧？你只是帮我办理退学手续，实际上我并不是跟你住，而是跟徐兰一起生活吧？」

　　「不过那边我住的地方离徐兰住的地方很近，所以也差不多啦。」

　　「住得近和一起生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吧……」

　　「是吗？」

　　「那么我跟徐兰一起住，你回到原本的地方？」

　　「应该会这样吧。」

　　「……妍憘呢？」

　　听到这句话，崔宣雅沉默了一会儿。

　　「妍憘怎么办？」

　　「……这得由妍憘决定了。」

　　「真是暧昧的态度。」

　　「呵呵，是吗？」

　　「唉……」

　　安景贤再次叹气：

　　「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别人的想法本来就不容易懂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

　　「晚上了，你别太大声。」

　　「啊，真是……」

　　安景贤烦闷似的左右摇头。

　　「爸爸和你，是假结婚对吧？」

　　「……你又从哪里听来的？啊，是佳莲告诉你的？妍憘应该不可能告诉你。」

　　「她们没怎么特别提到。」

　　这句话让崔宣雅有点措手不及。

　　「安景贤X原本就察觉到这个可能了。」

　　「安景贤X又是什么？」

　　安景贤没有回答崔宣雅的问题，继续说下去：

　　「在失去记忆之前，我在仓库里翻找你留下的东西时，发现你跟妍憘之间可能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我发现的不只是这个。」

　　「嗯……」

　　「你本来就有交往对象，跟那个人之间怀了妍憘，但是却无法跟他结婚。所以你就跟丧妻后不得不独自养儿的爸爸结婚了。」

　　「真是有趣的空想？」

　　「可是，爸爸想要跟你成为真正的夫妻，而你拒绝了他。结果你被抢走了妍憘，还被赶出家门。」

　　「……真是无趣的空想。」

　　崔宣雅短短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想确认那个空想是不是事实？」

　　「不是。」

　　意外的是安景贤左右摇了摇头。

　　「反正你不会好好回答我的吧。」

　　「答对了。」

　　崔宣雅笑着点头。

　　「随你怎么想吧。你就随便想象我是怎样的人好了。我不会一一纠正你的。」

　　「但是，就算我的推测是事实。」

　　安景贤表情僵硬地说：

　　「你抛弃我和妍憘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

　　「几年来你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们。爸爸死后，只剩我们两个了，而你却不管不问。」

　　「是啊，没错。」

　　「这点我无法原谅。」

　　和妍憘说的话一样呢——崔宣雅心想。

　　不管有什么样的苦衷，自己都是抛下孩子的坏母亲。她不认为自己能被原谅。

　　——我就这样算了。哥哥呢？哥哥要怎么办！？

　　——因为被妈妈抛弃，因为害怕背叛，所以不肯对人敞开心房，孤独地活着的哥哥，到底算什么？现在告诉他这一切全都是误会，是他错误的被害妄想？

　　——妈妈或许不记得了，但小时候哥哥很喜欢妈妈！即使知道妈妈不是亲的，他还是很喜欢妈妈！你知道哥哥有多受伤吗！？

　　——我不知道爸爸和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妍憘悲痛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努力不去在意胸口深处的嘎吱作响，崔宣雅露出微笑。

　　「所以，那又怎样？」

　　「……可是。」

　　安景贤表情僵硬地看着崔宣雅的脸。

　　「可是……」

　　「嗯？怎么？」

　　支支吾吾的什么事？

　　崔宣雅感到不解，看着安景贤。

　　安景贤闭了会儿眼睛，吐了口气后，再次睁开眼。

　　「你……」

　　听到安景贤接下来的话，崔宣雅倒抽了一口气。

　　◇　　◇

　　离开武赫叔叔家时，没有人来送我。

　　关上门后，我轻轻叹气。

　　「这里就先这样……」

　　我喃喃自语，然后转头。

　　「你是我的跟踪狂吗？」

　　「谁、谁是跟踪狂啊。」

　　我视线所及之处……蹲在门旁的女孩没好气地回答。

　　「等着干嘛。快点回家。」

　　「我乐意。」

　　徐璘摆弄着在黑暗中也美丽闪耀的金发，别扭地回道。

　　「唉……」

　　我没再说什么，开始迈步向前走。于是，徐璘也跟在我身后。

　　「世家回去的时候，你也一起回去不就好了？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乐意，不用在意。」

　　「我叫你先回去了吧？有什么该跟你说的，我之后都会告诉你的……」

　　「……我在意嘛，能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复无常？」

　　「别管我……」

　　「我只是一个人通宵到处逛，你干嘛跟过来……」

　　我们一边走在夜路，不对，凌晨的路上，一边交谈。刚才下的初雪已经停了。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我呢。」

　　「……什么？」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话，徐璘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能追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到这么晚？」

　　「没、没有啊？不相干吧？」

　　徐璘慌张地说：

　　「你、你才是怎么了？刚才还一个人哭一个人烦恼的，现在怎么又突然从容起来了？」

　　「倒也不是从容……」

　　我如此回答后，停下脚步。

　　「怎么了？」

　　徐璘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似乎马上理解我为什么停下脚步了。

　　「这里……」

　　我还记得。

　　今年春天，打工结束回家的路上。

　　在无人经过的马路边，通往其他小区的阶梯上。

　　——好久不见，男朋友。

　　少女在淡蓝的路灯下现身的模样，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时候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

　　「之前也见过面了吧。应该是失去记忆后第一次见面。」

　　「不过，对我而言，感觉那时候的见面印象最深。」

　　「……意思是你不太记得以前和我一起度过的时光了？」

　　「不是那回事。」

　　即使在黑暗中，依然闪耀的金发与蓝色眼瞳，压倒性的美貌甚至令人觉得不真实。

　　当时我觉得她是个宛如女王般的少女。

　　「稍微坐一下吧。」

　　说完，我在阶梯上坐下。徐璘虽然一脸疑惑，却还是乖乖地坐在我身边。

　　「怎么了？」

　　「……徐璘。」

　　我用有些谨慎，却又明确的声音说：

　　「你跟你姐姐的关系，就这样下去好吗？」

　　我一说完，就感觉到徐璘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不关你事。」

　　「那可不对。」

　　我摇了摇头。

　　「如果我随意虐待妍憘，你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也没有被虐待吧？你觉得虐待的定义是什么？」

　　「别抠字眼了。」

　　我断然说道：

　　「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认为你和徐兰的关系都必须解决才行。」

　　「也没什么需要解决……」

　　「那你认为现在你和你姐姐之间的关系正常吗？」

　　徐璘露出语塞的表情。

　　「我就直说了。你和你姐姐之间的关系不正常。」

　　徐璘与徐兰。

　　尽管是同血脉的差一岁姐妹，两人却有明确的差距。虽然两人都拥有出众的能力，但徐兰远比徐璘优秀，这个差距变质成了姐妹间的序列。

　　徐兰压制着妹妹徐璘。她动用暴力，把徐璘当成傀儡，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别管我。别人的家庭问题你少插手。」

　　「我不能不管。」

　　听到我坚定的声音，徐璘惊讶地瞪大眼看着我。

　　「徐璘。」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我不打算不管。既然我知道你和徐兰的关系，也了解你的事情……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徐璘一脸惊讶。

　　「你，什么意思……？」

　　「……」

　　「难道，你……」

　　徐璘把身体凑近没有回答的我，用焦急的声音问道：

　　「难道你，决定了？」

　　「……」

　　「决定要选姐姐了……？」

　　「……我说过吧。和选择什么无关。」

　　我淡淡地说：

　　「不管选不选你姐姐……你和你姐姐之间的问题，我是不会放着不管的。」

　　徐璘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的脸。

　　那表情仿佛在说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做到这个地步。

　　「……安景贤。」

　　「什么事？」

　　徐璘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她便走下几级台阶后看着我。

　　「怎么了？」

　　「……」

　　徐璘没有回答。

　　而是俯下身来亲吻了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一开始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冰冷。大概是夜路走多了导致的寒冷吧。

　　但是随后我感觉到柔软。就像她的皮肤一样，不对，是比皮肤更柔软的部位的感觉，直接传到了我的嘴唇上。

　　然后是湿润。即使只是轻轻碰到干燥的表面，她的嘴唇也是湿润的。

　　最后是热度。她的体温、她的吐息，都直接传达给我。

　　不久之后，那个感触消失了，我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徐璘。

　　「徐璘……？」

　　徐璘静静地望着我。

　　然后她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我，再次出其不意地吻了上来。

　　「……嘿嘿，亲到了。」

　　她移开嘴唇后这么嘟囔，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起来。

　　「你到底……」

　　「不满吗？我把初吻给了你耶。」

　　「不、不是，我不是说不满……」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因为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徐璘，我……」

　　「安景贤。」

　　我正想开口说话时，徐璘淡淡地说：

　　「你选择姐姐吧。」

　　我倒吸了一口气。

　　「或许你已经决定了，但如果你还没决定的话……就选择姐姐吧。」

　　「徐璘……」

　　「因为姐姐……」

　　徐璘露出落寞的笑容。

　　「姐姐……如果安景贤不选她，就会永远孤独一人。」

　　她用冷静的声音说：

　　「人总是要跟别人一起生活。包括我在内，恐怕其他女孩也一样。就算想要一个人，最后还是得和别人相处。」

　　「这……」

　　「但是姐姐……名为徐兰的孤独灵魂，如果安景贤不选她的话，就只能永远孤独一人。」

　　徐璘的话里包含着她身为徐兰这个姐姐的妹妹，度过十几年生活的洞察。

　　「对姐姐来说，『他人』是不必要的。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也打算贯彻下去。如果被你拒绝，姐姐就不会再指望他人了。因为……」

　　徐兰说，她是个即使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人。

　　但是，这个世界上意外地有很多东西，如果一个人活着就会错过，所以她想要安景贤来当自己的搭档。

　　可是，如果安景贤拒绝了她，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因为，姐姐也会受伤。」

　　受伤。

　　看似与人类弱点无缘的徐兰，也会因为被他人拒绝而受伤吗？

　　仿佛发誓不再喜欢别人的，被喜欢的人拒绝的普通少女一样。

　　「所以拜托你。选择姐姐吧。」

　　徐璘带着苦涩的笑容说道：

　　「姐姐跟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随着时间流逝，或许会忘记对你的心意，去寻找其他人……但是，对于姐姐来说，真的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我……」

　　我反复思考着徐璘的话。

　　至今为止，我有这样想过徐兰的事吗？

　　对我来说，徐兰是独一无二的初恋。但是，对她来说，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吗？

　　「这或许很卑鄙。不过……考虑到这一点，我希望你能选择姐姐。」

　　「徐璘……」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徐璘，问她：

　　「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种话？」

　　徐璘说她喜欢我。

　　那么，我和徐兰在一起这件事，对她来说应该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才对。

　　如果如世家所说，她是为了撮合我和徐兰才再次接近我，那就算了。可是对她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你要撮合徐兰和我？」

　　似乎不只是因为不能违逆姐姐，也不只是因为害怕姐姐的暴力。

　　徐璘看着发问的我，露出苦笑。

　　「因为……姐姐是我的姐姐。」

　　然后，她淡淡地说道。

　　「徐璘，你……」

　　我用颤抖的眼瞳看着徐璘。

　　「喜欢姐姐呢。」

　　「嗯。」

　　徐璘微微点头。

　　「就算那样……她也是我的姐姐。」

　　我终于觉得，自己好像了解徐璘了。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徐璘会忍受姐姐的暴力，甘愿当姐姐的傀儡？因为从平时徐璘的性格来看，不管有多怕姐姐，都不可能这样。

　　但是，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因为是姐姐，因为喜欢姐姐。

　　为了让姐姐实现自己的愿望。

　　为了让姐姐找到可靠的伴侣，摆脱孤单。

　　为了她不再孤独……

　　「徐璘，你呀，你呀……！」

　　我忍不住了。

　　「你真的是笨蛋吗？傻瓜吗！？」

　　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一般人都会优先自己的幸福吧？有喜欢的人就会想要独占吧？可是你却让给姐姐？不仅让，还帮姐姐受苦受累，招其他人恨，到底是要干嘛？」

　　其间徐璘什么也没有得到。

　　与尊敬自己、跟从自己的妍憘关系破裂了。好不容易成为朋友的其他女孩也和她疏远了。因为当姐姐的傀儡，她一天都没有轻松过。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等价交换？什么女王大人？在我认识的女生里面，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别人又是奉献又是退让！你真的是受虐狂吗！？」

　　徐璘什么也没回答。

　　只是露出苦笑，静静地看着我。

　　「不管你怎么奉献，你姐姐都不会感谢你！就算你帮她和我在一起，她也会像平常一样对待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揍你！这算哪门子事！只有你吃亏啊！」

　　「……我觉得，如果你待在姐姐身边，或许她就会克制点了。毕竟再怎么说也不能在男朋友面前打妹妹。」

　　「不是这个问题……！」

　　「总之你不用太担心。我也不打算只吃亏。我也可以避开姐姐的眼睛，和你享受偷情。」

　　「你真的……！」

　　我瞪着耸肩这么说的徐璘，大声道。

　　徐璘看着我生气的模样，呵呵一笑。

　　「安景贤。」

　　然后，她一脸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为了我这么说。」

　　说完，徐璘仰望天空。

　　「喜欢上你，真是幸运。」

　　雪停了，云散去，天上的月亮就像她的发色一样。

　　◇　　◇

　　冬天早晨的教室很冷。

　　（今天也没来学校呢……）

　　瑜惟望着后门的方向，这么想道。

　　靠走廊的倒数第二排是安景贤的座位，但那里不见他的身影。只有最后排的申世家一脸严肃地坐着。

　　安景贤突然消失在学校的那天之后，就一直没来上学。在校外也是，上次一起去了游乐园之后，就再没能见面。

　　虽然没有确认过，但佳莲和妍憘似乎也是一样。他既没有来Saint上班，也没回家。

　　不过，他应该没有追着徐兰离开这块土地。瑜惟相信现在的安景贤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去。

　　（现在安景贤在哪里做什么呢？）

　　还在烦恼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吗？

　　还是说，他已经得出结论，正在准备实行那个结论呢？

　　瑜惟想要快点知道安景贤做了怎样的结论，却又不想知道。

　　「呼……」

　　她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桌上。

　　桌上摊着问题集，瑜惟握着笔准备做题。

　　「你很用功呢。」

　　这时，头顶上传来声音。

　　「我当你学不进去了，看来比想象中好？」

　　松花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也不太好。」

　　「可是从旁人看来，感觉你相当用功耶？」

　　「我、我平常也很用功。」

　　「这个嘛，我只记得你老是被安景贤的事情分心了？」

　　「松、松花……！」

　　她脸一红，松花便噗哧一笑。

　　「呃，不过你确实有在专心用功吧？」

　　「……我得拿下年级第一。」

　　听到这句话，松花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

　　「我要成为年级第一，赢过安景贤……然后重新向他告白，让他跟我交往。」

　　「你还在想这事啊。」

　　松花轻轻叹了口气。

　　「离期末考没几天了，你觉得一直缺勤的安景贤会来考试吗？」

　　「我不知道。」

　　「要是不来怎么办……」

　　「到时候……」

　　她放下手中的笔，淡淡地说：

　　「就没办法了吧。」

　　「呼……」

　　松花叹了一口气后转头。

　　「申世家似乎也不知道安景贤的消息，到底怎么回事。」

　　「毕竟完全打听不到。」

　　「他到底跑哪去了？不在自己家，也不在徐璘家……该不会一直在酒店吧？」

　　「徐兰也就那天住了一天酒店，平常都是和徐璘一起待在家里……应该不是。」

　　「到底在哪里……应该没这么快离开韩国。」

　　她们聊着聊着，班主任差不多要来了，于是松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立正，敬礼。」

　　接着，早会开始了，班主任开始点名。

　　（难道老师知道吗……？）

　　先不说其他人，身为班主任的金武赫老师说不定知道。因为老师是安景贤的监护人，也是安景贤的母亲——崔宣雅的朋友。

　　（可是问了好像会被骂，而且也不会告诉我……呜呜，怎么办……）

　　之前她被断定是模考那天闹事的人，所以有点怕老师。

　　不过，现在这是唯一的希望，所以在早会结束后，她追上了老师。

　　「老、老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您、您知道为什么安景贤不来学校吗？」

　　老师默默地盯着瑜惟看。然后，他简短地说了一句：

　　「知道。」

　　「咦？」

　　「那行了？」

　　说完，老师便背对瑜惟转身走了。

　　（虽、虽然我说『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但是只回答一个问题就走了要我怎么办……！）

　　但是，她没有勇气再叫住老师，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

　　◇　　◇

　　古董风咖啡馆「Saint」今天也很安静。

　　「结果今天也没来呢。」

　　佳莲看着没开的门叹气。

　　「我就说他请了一阵子假了……」

　　姐姐从吧台内侧劝道：

　　「一阵子是到什么时候？到关门为止？」

　　「谁知道……」

　　「姐姐不能想办法联系他吗？」

　　「你也知道吧，安景贤没有手机……」

　　「唉……」

　　佳莲长长叹了口气。

　　「反正最近客人少了很多，就算景贤不在也没太大问题啦。」

　　随着安景贤和柳瑜惟就读的翡庆高中恢复供餐，傍晚时分的客人少了很多。因为傍晚的拥挤状况减少，所以就算安景贤不在，两个人也能应付得来。

　　「景贤也有各种问题要处理，你就体谅一下吧。」

　　「我怎么体谅！」

　　她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原本照计划，应该要在期限前努力诱惑前辈，把他调教到不是我就兴奋不了，可是现在这样……！」

　　「考虑到至今的结果，就算你再怎么诱惑，我觉得景贤也不会变成那样……」

　　「姐姐！」

　　这时，开门的声音传来。

　　「啊。」

　　她发现姐姐莫名紧张起来。

　　「来、来了吗？」

　　这个时间很少会有客人上门。不过，姐姐的态度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啊，那个人……」

　　有点可怕的干瘦男人。

　　她记得的。他之前来过几次……是前辈的班主任。

　　「我先去接客。」

　　「啊，我来吧！」

　　姐姐推开佳莲，小步走向那个男人。

　　佳莲目不转睛地看着姐姐给冷淡的男人点餐的模样。

　　「姐姐……」

　　「什、什么？」

　　佳莲靠近点单回来的姐姐，戳了戳她的侧腹。

　　「要不要我帮忙？我可以帮你喔。」

　　「帮、帮什么！」

　　「教你怎么诱惑男人之类的。」

　　「不、不需要！」

　　姐姐一脸慌张地把佳莲推开，开始准备咖啡。

　　看着那模样，佳莲的心情莫名平静下来。刚才的焦躁似乎消失了。

　　「还没什么进展吧？我去端咖啡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

　　「不用了啦！」

　　「啊，该不会是有妇之夫吧？再怎么说，姐姐当三还是有点……」

　　「他、他说没结婚！和母亲一起住……」

　　「哦？还挺了解的嘛？其实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已经做过肮脏龌龊的事了吧？」

　　「只是客人而已！」

　　「咖啡好了～」

　　佳莲抢走姐姐泡好的咖啡，端给男人。

　　「那个。」

　　「……干嘛？」

　　男人很冷淡。不过，佳莲毫不在意，笑着搭话。

　　虽然佳莲不太擅长与他人交流，但如果对方是姐姐有好感的对象，那就另当别论了。

　　「客人喜欢什么体位呢？」

　　「噗！」

　　客人嘴里的咖啡喷了出来。

　　「韩佳莲你……！」

　　「哎、哎呀？明明和前辈这么聊，亲密度就提高了耶……」

　　「只有你自己提高了！景贤什么都没提高！啊啊啊，对不起！」

　　姐姐拿着抹布开始努力擦咖啡。

　　「哼，要是流到裤子上，就能脱掉裤子从那里开始了……」

　　「我今天就炒了你……！」

　　「这都什么鬼……」

　　男人叹了一口气后，看着佳莲。

　　「景贤也真辛苦，和这种没常识的后辈一起工作。」

　　「咦？前辈还提过我？」

　　这个人和前辈的关系应该不怎么好，是什么时候提到的？

　　「这个……」

　　说到一半，男人停了下来。

　　「以前听他说过一些。」

　　男人这么说完后陷入沉默，佳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个。」

　　「什么事？」

　　「前辈现在在哪里？」

　　「……」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一口喝光杯里剩下的咖啡。

　　在蓝山的香气中，男人简短地说：

　　「在某个地方吧。」

　　「您、您知道的吧？请告诉我！」

　　佳莲急忙喊道。

　　「知道这个干嘛。」

　　「去见他啊！见面后……」

　　「他现在很忙，应该没空见你。」

　　「很忙？」

　　「还有……」

　　说到这里，男人把杯子放到桌上。

　　「那家伙已经下定决心了。」

　　「……咦？」

　　「多谢款待。」

　　不知不觉间，男人已经喝完了咖啡。他还是老样子，像喝自动贩卖机咖啡一样瞬间就把咖啡喝光。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对了，听说这家店快关门了？」

　　男人站起来，看着姐姐问。

　　「啊，是的……」

　　「这样啊。什么时候关？」

　　「这个……」

　　姐姐说出了日期，男人点头。

　　「我知道了。」

　　「等、等一下！」

　　佳莲急忙叫住男人，但男人已经把咖啡钱用纸钞和硬币准确地放在吧台上，然后迅速离开了咖啡馆。

　　「什么嘛……」

　　佳莲心情郁闷地低语：

　　「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了。

　　佳莲想象着那意味着什么，咬紧嘴唇。

　　◇　　◇

　　没有家人的家里很冷清。

　　「呼……」

　　洗完澡的妍憘用毛巾擦着身体，走出卫生间。

　　因为家里谁都不在，所以妍憘身上什么也没穿。洗澡前脱掉的内衣就扔在卫生间门口。

　　不只是卫生间门前，整个房子都乱七八糟的。衣服和书散落各处，水槽里还堆满了碗盘。

　　「……」

　　妍憘打量着与平常干净的状态天差地别的家里，把擦完身体的毛巾丢在地上。

　　「要是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家里就会变得一团糟，哥哥……」

　　妍憘一丝不挂地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哥哥的味道，几乎消失了……」

　　妍憘躺的地方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现在不在家的哥哥的房间。

　　「快点回来，哥哥……」

　　不知不觉间，眼泪噙满眼眶。

　　「要是不快点回来，哥哥的内衣全部都会……变成不得了的样子……」

　　会变成很不得了的样子。

　　属于未成年禁止观看的等级。

　　「……」

　　过了一会儿，她泪眼汪汪地抱着哥哥的枕头。

　　「我说这种话也不骂我……哥哥讨厌……」

　　当她嘟囔着在床上扭来扭去时，突然传来门铃声。

　　「哥哥！？」

　　她急忙爬起来，正要裸着身体跑向玄关，但立刻就发现如果是哥哥，他有钥匙不会按门铃。

　　她姑且就近抓了件衣服穿上，走向持续响着门铃的玄关。

　　「请问是哪位？」

　　「是我。」

　　熟悉的声音。

　　「……武赫叔叔？」

　　意想不到的来访让她有些惊讶。因为叔叔虽然是他们的监护人，但很少来到这间房子。

　　「来见你的。」

　　「稍、稍等一下！」

　　妍憘连忙回头。现在家里的样子实在不能给外人看见。

　　「怎么了？」

　　「请、请你等十分钟！」

　　「太长了吧！」

　　妍憘无视叔叔的抗议，急忙开始收拾屋子。她先把散乱的东西大致收起来，然后把衣服全都丢进洗衣机里。

　　「到底怎么了……」

　　叔叔虽然发牢骚，却还是在外面等着。

　　「要不打扫一下？」

　　「平、平时比现在干净。」

　　平常家里一直很干净，偏偏叔叔在这种日子来了。

　　「这里也有灰尘……」

　　「请不要像婆婆一样说话……」

　　看着叔叔用手指摸着家具边角的模样，妍憘叹了口气。

　　「到底什么事？总不是来检查卫生的吧？」

　　「呃……」

　　叔叔没有回答，而是扫了眼家里。

　　「那个？」

　　然后无视妍憘，大步走进其他房间。

　　「您做什么？」

　　看到他出乎意料的行动，妍憘生气地抓住他的手臂。

　　「为什么随便在别人家里走来走去？」

　　「啊，不好意思。」

　　叔叔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有问题，低头道歉。

　　「不过我得看一下房子的状态。」

　　「啊……？」

　　「感觉没问题，应该没事。」

　　什么意思？

　　妍憘想了一会儿后，看着叔叔问：

　　「武赫叔叔。」

　　「怎么了？」

　　「哥哥呢？」

　　面对她直截了当的问题，叔叔闭上了嘴。

　　「您知道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是知道。」

　　「他在做什么？在哪里？」

　　这个人果然知道。

　　妍憘无法掩饰激动的情绪，大声问道：

　　「哥哥到底是什么打算……！」

　　「……等吧。」

　　但是，叔叔生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你再等会儿。」

　　「等什么……！」

　　「差不多结束了。」

　　这句话让人听不懂。

　　「马上就回来了。」

　　说完这些，叔叔立刻离开了。

　　妍憘实在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来。

　　◇　　◇

　　时间一天天飞逝。

　　不知不觉间，十一月结束，十二月来了。

　　「……」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拿起台历，确认上头的日期。

　　12月2日，Saint闭店日。

　　12月3日，崔宣雅出国日。

　　12月5日，徐兰出国日。

　　然后，从12月2日到5日，期末考。

　　「……」

　　我之前就想过，十二月初会成为实质上的期限。因为瑜惟说过她要在期末考赢过我后表白，所以我觉得必须在期末考前做出结论。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其他重要的日子也集中在期末考期间。

　　根据武赫叔叔的确认，Saint的闭店日也和期末考重叠了。虽然店长离开韩国还要再晚一点，但总之Saint闭店就定在这天。

　　徐兰的出国日是因为她只能在韩国留到那天。好像说继续留在韩国会影响她的研究。另一个人的出国日……似乎没什么非那天不可的理由，但正巧就定在那天了。

　　「吃饭吧。」

　　门外传来生硬的声音。

　　「是，叔叔。」

　　我这么回答，放下日历。

　　（没错……）

　　我已经决定怎么选择了。

　　接下来只要执行就好。

　　（可是。）

　　执行大概比决定更难。

　　某一天的对话＃3

　　韩佳莲：说起来，前阵子是中秋节。大家过得开心吗？

　　柳瑜惟：嗯？这个嘛……

　　韩佳莲：瑜惟同学会去亲戚家之类的对吧？

　　柳瑜惟：嗯，我和爸妈一起去了奶奶家……

　　韩佳莲：听起来很有趣呢。

　　柳瑜惟：没什么有趣的啦。气氛很沉闷，而且路上堵的话就很累……

　　韩佳莲：我没有那种体验，只是在家和姐姐闲聊。

　　柳瑜惟：啊……对、对不起。

　　韩佳莲：呃，你不用道歉啦。

　　安妍憘：不过，这里父母都在的只有柳瑜惟呢。

　　韩佳莲：这么说来也是呢……

　　柳瑜惟：啊……

　　韩佳莲：啊，你不用觉得尴尬啦。只是说说而已。

　　柳瑜惟：可是，总觉得不好意思……

　　韩佳莲：你觉得不好意思或许才更失礼呢，行了啦。

　　安妍憘：柳瑜惟和父母关系好吗？

　　柳瑜惟：嗯、嗯？这、这个嘛……应该算普通吧……或者说不怎么好……

　　韩佳莲：好模棱两可耶。

　　柳瑜惟：唔……妈妈和爸爸都很忙，老实说他们除了我的成绩以外，其他都不太关心……

　　安妍憘：瑜惟。

　　柳瑜惟：嗯、嗯？

　　安妍憘：如果哥哥选了你的话……到时你要更和睦地和父母相处喔。

　　柳瑜惟：为、为什么？

　　安妍憘：我想让哥哥看看，世界上也有家庭关系和睦又圆满的例子……因为那对我们来说是做不到了。

　　柳瑜惟：妍、妍憘……

　　韩佳莲：妍憘小姐……那是瑜惟同学要和前辈结婚时才需要在意的事吧？为什么这么早就……啊呀呀，不要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