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sense of loss

  

  

  

  等电梯的佳莲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转过头去。

  「啊。」

  她确认了出现在眼前的男人脸庞后,咬紧嘴唇。

  现在不太想见到的男人就在那里。

  「……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警戒?」

  站在那里的,是穿着校服的申世家。

  他一如往常,对佳莲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已经听前辈和瑜惟同学说过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说得真过分。」

  虽然申世家若无其事地笑着,但他的眼神却十分冰冷,仿佛已经不需要再在佳莲面前装模作样。

  「总之,有什么事吗?」

  佳莲带着戒心问道,而他则噗哧一笑:

  

  「我的好朋友擅自逃学,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说完,他俯视着佳莲问:

  「说起来,你们咖啡馆似乎也没看到他露面呢?」

  「……嗯。」

  「电话也打不通……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昨天开始就一直联系不到安景贤。

  原本以为等到安妍憘的问题解决之后,安景贤就会主动联系自己。可是,最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今天本来想在Saint问出些什么,结果安景贤却始终没有来店里。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事先联系就缺勤,所以佳莲和彩莲都很慌张。

  结果,佳莲草草地打理完店里的工作,立刻赶到安景贤住的公寓。然后,在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了申世家。

  「到底怎么了?」

  「……谁知道呢。」

  「该不会是两人一起殉情了吧?」

  「请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佳莲忍不住大喊。

  不是因为被申世家的话吓到,而是因为她也想过可能演变成那种状况。

  「……你也觉得有可能吗?」

  「……」

  「没想到安妍憘那么危险啊……真有趣。」

  申世家歪着头喃喃。

  这也难怪。申世家不知道妍憘在和瑜惟、佳莲争夺安景贤时的模样。虽然他知道大致的情况,但那都是从徐璘口中听说的,而徐璘也不是亲眼所见,只是把听来的事情转述给他。

  所以,他应该很难理解安妍憘对哥哥的感情有多深,情念有多浓。

  「总之,先去看看吧。」

  「……好。」

  佳莲与申世家一起搭上电梯。在狭窄的空间里与申世家独处,让她感到有点喘不过气。

  不久后,电梯抵达安景贤家所在的楼层。

  「应该是这里……」

  申世家来到安景贤家门口,毫不犹豫地按响门铃。

  但是,没有人应答。不管他按两下还是三下,里面都没有任何反应。

  「不在家吗?」

  「难道……」

  她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

  可是,申世家转动门把,门却自己开了。

  「门没锁呢?」

  「这又是怎么了?」

  两人一脸疑惑地走进屋里。

  屋内很冷,明明是晚上却没有开灯。

  不过,安景贤平常穿的鞋子就放在玄关。

  「……」

  两人似乎都想象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闭上了嘴。

  小心翼翼又慌张地打开电灯。

  佳莲急忙走进屋里。

  「啊……!」

  幸好安景贤在家。

  他在安妍憘的房间里,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

  「前辈!」

  「怎么了?安景贤。」

  佳莲急忙跑到他身边,申世家也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

  「前辈,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没来打工,也没去学校……妍憘小姐呢?」

  佳莲跪在安景贤身旁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色非常憔悴,眼神空洞无神。

  「前辈?」

  「安景贤,你还好吗?」

  申世家也蹲下来看着安景贤,表情也变得僵硬。

  「身体不舒服吗?」

  当申世家这么说,把手伸向安景贤时——

  安景贤的身体抖了一下。

  「前辈……?」

  一直乖乖坐着的安景贤,推开申世家试图触碰自己的手。

  「安景贤,你没事吗?」

  「……没事。」

  然后,安景贤从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他会动了,还会说话。虽然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件事让佳莲稍微感到安心。

  「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妍憘小姐呢?」

  「……妍憘。」

  安景贤的眼瞳微微颤动了一下。

  「妍憘走了。」

  「……咦?」

  佳莲无法理解安景贤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

  「妍憘走了。」

  安景贤重复着同样的话,站了起来。虽然动作很无力,但没有摇晃。

  「不用担心,我明天开始会去学校,也会继续打工。」

  「前辈……」

  「安景贤,怎么了?」

  在一脸疑惑的佳莲和申世家面前,安景贤淡淡地说:

  「只是,妍憘不在了而已。」

  安景贤这么说的模样,简直就像平时总是毫无感情的安妍憘。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啊。」

  「……」

  佳莲茫然自失地听着一起搭电梯的世家的低语。

  「亲生母亲突然出现,把安妍憘带走,这也是预料外的事……不过,没想到安景贤竟然会变成那样。」

  「前辈那个样子……我以前从未见过。」

  「……我也一样。」

  佳莲无法从冲击中恢复过来。

  她并不是没见过安景贤茫然自失的样子。

  当佳莲、柳瑜惟和安妍憘撒谎一事败露时,安景贤也受到很大的打击,拒绝了她们。

  但是,她第一次看到安景贤像废人一样。

  (前辈……)

  那空洞的眼神,她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我实在想不通安景贤怎么会变成那样。」

  在抵达一楼的电梯里,申世家嘀咕着。他似乎不太能理解安景贤为什么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跟着走下电梯的佳莲停下脚步,叫住他:

  「申世家同学。」

  「嗯?」

  「你觉得人不能独自活下去吗?」

  「什么意思?」

  申世家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佳莲。

  「你觉得任何人都无法独自生存,必须爱别人或被他人所爱才能活下去吗?」

  「我不懂你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人类是无法单独生存的生物。不管是家人、朋友还是恋人……我认为人类必然需要和某个人相爱。我自己也是这样。」

  「……」

  「但是,我……不对,我们曾经认为前辈即使孤独一人也无所谓。」

  佳莲声音低沉地说:

  「我以为前辈随时都会舍弃我,不对,舍弃所有人。前辈不会与他人建立深厚的关系,只会埋首于自己喜欢的学习,对其他人总是漠不关心。所以我们害怕被前辈抛弃,为了不被抛弃而拼命挣扎。」

  所以,包括佳莲在内的三人才诱惑安景贤,想要跟他建立稳固的关系。

  「我第一次向前辈表白的时候,我说我爱前辈,希望前辈能爱我。但是,前辈却摆出一副完全不需要那种东西的态度。因为前辈即使不被别人所爱,即使不去爱别人也无所谓。」

  「没错。」

  申世家点头表示同意。

  「那家伙即使一个人也无所谓。他是个独立的人,就算没有别人的爱,也能好好活下去。」

  「但是,或许是我们误会了。」

  「什么?」

  「我们以为前辈一直孤身一人,今后也会孤身一人……」

  佳莲怀着复杂的心情说:

  「但其实前辈身边一直都有妍憘小姐。」

  安景贤即使没有父母的爱,也能好好活下去,甚至觉得女朋友也是不必要的。他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别人的爱。

  但是,那是因为他已经拥有别人的爱了吧?

  「就算彼此没有敞开心房深入交流,前辈身为哥哥,对妹妹的爱护也是货真价实的。对前辈来说,妍憘小姐的存在意义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吧。」

  不管怎么说,安妍憘都是安景贤唯一的家人。至今为止,安景贤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

  「即使没有和别人建立关系,没有得到爱,前辈也能好好活下去……即使一个人埋头苦读,也不会感到寂寞,没有崩溃,都是因为有妍憘小姐在吧。」

  佳莲感到有些嫉妒。

  就算佳莲消失,安景贤也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就算佳莲再怎么接近安景贤,就算她和安景贤的关系越来越深,佳莲还是无法成为安景贤的一部分。

  就算不是男女关系,对安景贤来说,他与安妍憘的关系也比任何人都要深厚。

  「所以现在妍憘小姐消失了,前辈或许会撑不住。因为他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

  失去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人,他还能撑住不崩溃吗?

  「别说笑了。」

  就在此时。

  「……!」

  申世家把佳莲推到墙上,威压地俯视着吓得缩起身子的佳莲,沉声说道:

  「那个家伙是靠自己也能活下去的男人。他完全不需要别人的爱。」

  「申世家同学……?」

  「他是自由的人。他不需要别人的温暖。」

  佳莲看着申世家的脸。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同,带着冷酷的神色,从中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愤怒。

  「他跟你们不一样,不要把他当成同类。」

  「……这口气简直像是说『如果前辈不是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人,我就不肯了』呢。」

  佳莲缩起身子,却还是挺直了脖子问:

  「申世家同学觉得这就是前辈的本质吗?」

  申世家没有回答。他皱起了眉,似是在后悔说了多余的话。

  「妹妹突然消失,多少会有些打击,但马上就会恢复。然后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说完,申世家离开佳莲身边。接着他一个人快步走出公寓。

  「……」

  看着他的背影,佳莲咬着嘴唇。

  申世家粗鲁的态度让她到现在还心惊胆颤。面对比自己高很多的男人,如果他用那种态度对待自己,当然会害怕。

  不过,佳莲忍住了。

  (申世家……)

  威胁前辈安稳的男人。

  不能输给他。

  (那个人,对前辈有所求……)

  要掌握安景贤和申世家原本的关系,情报还不足。但是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她稍微窥见了那个叫申世家的男人的内心。

  他强迫安景贤实现某种理想。希望安景贤这个存在,能符合自己的期待。

  那跟佳莲、柳瑜惟、安妍憘对安景贤抱持的感情不同。

  (前辈……)

  佳莲想到楼上独自待在房间里的安景贤。

  她想尽可能陪伴在安景贤身边,但安景贤没有接受。

  (我不想让他孤单一人……)

  可是,安景贤已经不再接受佳莲。

  无法帮到他的自己,让佳莲悲伤得想哭。

  

  

  ◇   ◇

  

  

  周四的时候,蔡松花发现了这件事。

  「……?」

  在吵闹的教室里,她看到他坐在座位上学习的模样。虽然平常也经常看见这个身影,但和最近的日常画面有些不同之处。

  他身边没有人。当然,以前这样更常见,但最近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而那些人现在整天都见不到。

  自从跟瑜惟交往后,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人,一天之内连一次都没见到。

  「怎么了?」

  「没、没事。」

  坐在前排的女孩似乎发现松花一直盯着他看,便转过头来搭话:

  「你在意吗?」

  「没有啊。」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啦,谁叫他活该。」

  「……什么意思?」

  女孩仿佛知道什么的样子,让松花忍不住追问。

  「啊,副班长不知道吗?就是说啊……」

  女孩压低音量,开始对松花讲述。

  虽然说了很多,但总结起来很简单。那就是,瑜惟和安景贤约好要约会,但安景贤却鸽了瑜惟。

  「……就这样?」

  「可是呢,其他女生听到这件事都很生气喔。然后她们就找安景贤算帐,说第一次约会不能那样,还问他有没有好好向柳瑜惟道歉。」

  「然后呢?」

  「可是安景贤的态度很冷淡,她们很生气,问他是不是真的在反省。虽然柳瑜惟阻止了她们,但是安景贤的态度就是很冷淡……现在女生之间都在骂安景贤,说对他完全失望了。因为这个,其他男生也对安景贤也有点疏远。」

  (什么跟什么啊?)

  她感到傻眼。

  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要插手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明他们自己解决就好,到底为什么要插手?

  (啊。)

  不过,她立刻就后悔自己的想法。

  (以前我也是这样吗?)

  当初她会和安景贤说话,是因为误以为安景贤在玩弄瑜惟。当时的她还嚷着要保护瑜惟,也要让安景贤改过自新。

  「……」

  松花转头,这次看向瑜惟。

  瑜惟被其他女生包围着。可以看到她正应和着女生们的对话。

  可是,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脸上毫无生气。

  (嗯……)

  不过,就算被安景贤鸽了,瑜惟会变成那样吗?

  松花无法想象。

  (难道有什么其他原因?)

  她想着,再次转头。

  这次她看的是安景贤的后座,申世家。

  (如果问申世家,或许就能知道了吧。)

  可是,她不想找申世家问话。

  因为现在导致松花、瑜惟和安景贤的关系变得扭曲的人,正是申世家。

  「呼……」

  松花左右摇头叹气。

  脑袋一团乱。

  (我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

  「松花。」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她不由得抬起头来。

  然后,看到叫自己的人的脸,她瞪大了眼睛。

  叫她的人是瑜惟。

  「我有话要跟你说。」

  瑜惟以不亚于安景贤的阴沉表情,如此说道。

  

  

  ◇   ◇

  

  

  我过着平凡的生活。

  早上起床吃早餐,上学。放学后到Saint打工。回家后学习睡觉。

  极为普通且正常的日程重复上演,没有任何一丝混乱。

  即使妍憘从我身边消失,我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得一个人准备早餐。不过一天三餐中只有早餐在家吃,而且也是一个人吃,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每次都自己动手做。结果,我买了一袋面包,用那个解决早饭。

  如果要带便当,或许会更强烈地感受到妍憘的空缺。但是现在学校又开始供应午餐,所以不需要为没有妍憘的便当而感到可惜。

  就这样,我每天过着没有太大困难的生活。

  平凡地活着。

  「前辈……」

  「景贤……」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总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不用担心,我没事。」

  我照着既定的话回答。

  「可是景贤,你最近看起来很没精神……」

  「哪里没精神?今天我也干得不错吧?」

  今天我也忠实完成了在Saint负责的工作。傍晚时分来了很多客人,我都妥善应付了,打扫也做得很干净。

  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工作一如往常,但你的表情……」

  「那我下班了。」

  店长没有像平常一样干完活就直接去休息室睡觉,而是担心地叫住我。我背过身,准备离开店里。

  「前辈……!」

  佳莲穿着女侍服追了上来。

  「怎么了?」

  「那、那个……」

  佳莲抬起头看着我。但是当她与我对上眼的瞬间,便尴尬地别开视线。

  「有、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呢?」

  「什么事?」

  「比如……在前辈家陪你聊天之类的。」

  「……不用了,没关系啦。」

  「是、是吗?」

  很少看到佳莲在我面前如此扭扭捏捏。

  「那、那我去前辈家……帮忙做家务什么的……」

  「……你做家务?」

  真意外。

  不是别人,而是韩佳莲,这个尼特志愿生居然会主动说要做「家务」。

  「什、什么嘛,这点事我也做得到啊。」

  「平常你明明会说要用身体来取悦我之类的……」

  「那、那样我是可以啦……」

  佳莲红着脸说道:

  「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你不用在意。」

  我淡淡地说:

  「我没事,真的不用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啊……!」

  佳莲用泫然欲泣的声音说: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前辈露出这么阴郁的眼神……!」

  听到她悲伤的声音,我不由得转头望向墙上的窗户。

  然而映在玻璃上的我的脸却很模糊,无法确认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眼神。

  「……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件事吗?」

  我这么说,佳莲的表情变得明亮起来。

  「什、什么?尽管吩咐!」

  「养鱼可以取消吗?」

  但是,她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看着她这样的表情,我沉声说道: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对我太过接近。我想恢复成普通的打工前后辈关系。」

  黑暗之中,我看见佳莲的眼瞳渐渐染上了绝望。

  

  

  与佳莲道别后,我在昏暗的街道上走回家。

  空气十分寒冷。或许是因为最近天气晴朗,白天还不算太冷,但一到日暮就会马上变冷。

  而且冬天马上就到了。再过不久,寒冷的季节就要开始。

  「……」

  抵达公寓后,我独自搭着电梯上楼。

  过去这个电梯会载我去见家人。

  但是,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家人了。那里是空无一人的地方。

  今后我必须习惯那种空虚吗?

  不,说不定我已经习惯了。

  「……?」

  下了电梯走在走廊上的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家门口,有个黑色的东西蹲在那里。

  不对,不是只有黑。

  黑色校服上,披着闪耀的金发。

  「徐璘……」

  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呢?

  一直拒绝与我相见的她,就那样蹲在门口等我。

  

  

  「怎么了?」

  我把徐璘迎进家里,坐在沙发上向她搭话。

  「……」

  徐璘没有坐下来,只是呆站在原地。她闭着嘴,低着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憔悴。她平时华丽的形象也大打折扣。

  不管我等多久,她都没有开口,所以我先开了口:

  「是你在散布妍憘的谣言吗?」

  徐璘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

  我盯着她那模样,然后移开视线,短短叹了一口气。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听到我的低语,徐璘惊讶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没用?」

  徐璘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

  「如果是我散布关于妍憘的谣言,害她变成那样……你不会原谅我吧。」

  她看着沉默的我,表情扭曲得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如果一开始没有那种事,妍憘也不会离开你!如果散播谣言的是我,一切就都是我的责任!」

  看到徐璘激动的样子,我淡淡地说:

  「够了。」

  「什么叫够了!」

  徐璘把手放在胸前大喊。

  「我很可恨吧!」

  我没有回答她,她继续大喊:

  「就算我不是散布谣言的人,但没能阻止这种事在学校里发生,我就有责任!」

  「我说够了。」

  「可是,你有资格恨我!」

  「我说够了就是够了……!」

  徐璘的身体抖了一下。我的声音突然变大,把她吓了一跳。

  「我恨你、骂你,妍憘就会回来?怎么可能啊!」

  没错。

  不管是不是徐璘散布了谣言,都不重要。

  就算知道徐璘是犯人,学校里的谣言也不会消失。就算责备徐璘,妍憘也不会当上学生会长。

  不管对徐璘做什么,妍憘都不会回来。

  那么,对她发泄那些情绪又有什么意义?

  (不,或许不是那样。)

  我吼徐璘的理由,说不定并不是因为那个。

  我只是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想再听其他人说妍憘的事。

  「安、安景贤……」

  徐璘浑身颤抖着。那是不像她的胆怯表情。

  ……这么说来,还有件事必须确认。

  「徐璘。」

  我叫了她的名字。

  「你想做什么?」

  「咦……?」

  「听说你想撮合我和其他女孩。」

  「……!」

  徐璘面如土色。

  「听说你对瑜惟和佳莲也吹了风?」

  「你、你怎么会……该不会是申世家……?」

  我点了点头。

  周二的时候,世家对我说过关于徐璘的事。

  他调查妍憘学校发生的事情后,把得出的内容告诉了我,但既然妍憘已经走了,对我来说就没什么意义了。

  不过,他在谈话中有句话让我很在意。他怀疑散布谣言的人就是徐璘,希望我能同意他的看法。

  世家提到徐璘时,说我对她有不了解的地方。那就是徐璘在背后煽动瑜惟和佳莲,想让她们和我交往。

  「就算世家没告诉我,我也早就知道你在背后给佳莲提建议了。」

  暑假里和佳莲一起拍片时,我发现佳莲在私下联系徐璘并接受她的建议。徐璘甚至设计了能让佳莲得到我的计划。

  「你、你知道了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我的问题,徐璘露出惊讶的表情。

  「申世家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世家知道徐璘为什么这么做吗?我们完全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

  「这样啊……那他应该也没说那件事。」

  「什么事……?」

  不知为何,徐璘露出安心的表情,就像是对某物的恐惧减轻了一样。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个……」

  徐璘犹豫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能说。」

  「……」

  我静静地盯着徐璘看。徐璘一脸痛苦地低下头。

  「好吧,既然你不能说,那就算了。」

  「……真、真的?」

  「好啦好啦。」

  我干脆地退让,徐璘却显得有些慌张。

  「真、真的没关系吗?」

  「我也没有多大兴趣。」

  我站起身来。

  「我也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

  徐璘的脸僵住了。

  「等、等一下!」

  「抱歉,今天就先请回吧。」

  「等等,你等等啊!」

  我正要回房间,徐璘抓住我的衣摆,叫道:

  「再、再多聊一会儿不行吗?」

  「我不太想聊。」

  「为什么?」

  「……徐璘。」

  我看着徐璘,淡淡地说:

  「我们还是别走太近了。」

  「咦……?」

  「我们的交情,不如就当作没有过吧?」

  「什么意思……」

  「反正我都记不起我是怎么和你变得要好的了。」

  「你在说什么啊……!」

  徐璘抓着我的衣摆大喊:

  「你果然恨我对吧?没错吧?因为我没能阻止你妹妹变成那样,所以你很恨我吧?如果你讨厌我,就说出来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

  「我已经腻了,也累了。」

  我告诉询问原因的徐璘:

  「果然我一开始的想法是正确的。」

  「一开始的想法?」

  「就是当作没这回事。」

  没错。

  我应该从一开始就那么做。

  我应该甩开自称跟我交往过的瑜惟、佳莲、妍憘。不,应该在她们谎言败露的时候就和她们断绝关系。

  对徐璘也是一样,对其他人也是一样。

  不需要为了维持关系而挣扎。

  「我本来就喜欢一个人。」

  我不需要他人。

  只要维持活下去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关系就好了。我一直避免跟他人建立深厚的关系,只想一个人静静学习。

  「可是,我觉得那样或许不对。所以才跟你们建立起关系。」

  自从失去记忆后,我有了新的关系。在这些关系中,我看到了受伤的女孩们,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们。

  我之所以偏好独处,是因为我想避免受伤。但是,我无法对在与我的关系中受伤的她们视若无睹。

  所以我试图跟她们建立新的关系,试图摸索超越伤痛的新未来。

  「可是,这么做之后,留下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留下。

  瑜惟遍体鳞伤。佳莲一无所获。妍憘失去了一切。

  甚至邀我一起摸索新的未来,拥抱我,想要引导我的蔡松花也对我失望,背我而去。

  「结果,世家是对的。」

  都是我的责任。

  结果我只会伤害别人。

  结果我和她们的关系中什么也没留下。

  「所以,就这样吧。」

  回去吧。

  回到只有自己的世界。

  回到在学习这个封闭的领域里,每天过着同样时间的,只有我的世界。

  「安景贤……」

  徐璘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可是,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徐璘带着哭腔说:

  「如果没有我煽动的话,你身边的关系就不会这么糟糕。」

  她的声音充满了自责。

  「就像暑假旅行的时候一样,我们本来可以一直快乐下去。可是……!」

  听着她的话,我觉得的确有可能是那样。

  暑假里,我们大家一起去旅行。在海边一起玩,度过了快乐的时光。瑜惟、佳莲、妍憘、徐璘、蔡松花还有世家,在那个时候都一起笑着。

  当然,那时瑜惟、佳莲、妍憘都喜欢我。但是,她们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严重地表现出矛盾。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她们确实都显露出喜欢我的样子,还为了我展开争夺战。但那始终只是打闹,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可爱纠纷。

  她们本来应该可以一直维持这样的时光。不会变得太复杂,大家都可以继续当朋友相处。

  可是,那样的时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破裂了。

  「如果我没有煽动瑜惟和佳莲,她们应该会满足于和你在一起,和其他女生打打闹闹。但是因为我的煽动,她们改变了态度。申世家也察觉到这件事,变得更加极端,妍憘也以为你会被瑜惟和佳莲抢走……」

  的确有道理。

  如果我们在那次旅行之后还想维持那种关系,现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所以,你恨我吧!」

  而且,其中一定也有徐璘的影响。

  「你不需要责备自己!不需要觉得是你的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来就好!」

  我凝视着这么说的徐璘。

  「就算我恨你,就算我觉得是你的责任……那要怎么做才好?」

  「……!」

  徐璘瞪大眼睛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咬着嘴唇,松开了抓住我衣摆的手。

  然后她犹豫着把手放到自己的校服上衣上……用颤抖的手脱下自己的上衣。

  「蹂、蹂躏我吧。」

  徐璘脱掉校服上衣,裸露身体。

  她上衣底下穿着黑色衬裙。那是没有蕾丝等装饰、款式简单的衬裙,胸口的部分反映出徐璘出众的身材,形成清晰的明暗对比。

  裸露的白皙肩膀上,除了衬裙的黑带外,还挂着内衣的蓝带。大概是脱衣服时弄乱了的缘故,那条带子歪向一旁,给人煽情的印象。

  「对、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对我做任何事,尽管蹂躏我吧。」

  在这种模样下,徐璘哀求似地说:

  「你就当作是我害妍憘不在了,当作是报仇就行了。如果这样,这样的话,你就能稍微发泄一下了吧……?」

  听着她的声音,我隐约地想到。

  如果照徐璘说的去做,或许的确能让我心情舒畅。

  我过去尽可能避免憎恨他人之类的情绪,几乎不曾对他人表现出攻击性。

  但是,在单方面蹂躏某人的状况下,人类会感受到什么样的快感呢?这倒也不是无法想象的事。

  那样做或许真的能让人心情舒畅。

  「把一切发泄在我身上吧。我没关系的……」

  徐璘说着,把手伸向自己的裙子。

  她拉下拉链,甚至想脱掉裙子。

  我仔细地看着她的模样,开口说道:

  「你只是想要被我做那种事而已吧?」

  我冷淡的声音,让徐璘的手僵住了。

  「你才会因为被做那种事而感到轻松吧?」

  我看着徐璘,说:

  「受虐狂。」

  我的发言让徐璘倒抽一口气。

  「你只是想借由受罚让自己好过一点吧?你想向我支付代价来消除自己内心的罪恶感对吧?如果你真的觉得对我很抱歉,就不要管我了。不要把我卷入这种自我满足的行为。」

  「我、我……」

  「还有……」

  我对想要辩解的徐璘说:

  「你应该愧疚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妍憘!」

  听到我这么说——

  我好像听到从徐璘身上发出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

  徐璘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地穿上脱掉的校服上衣,不再看我一眼,离开了房间。

  我复杂地看着她走出玄关门的低垂背影。

  不过,我不会再被那种心情所包覆了。

  因为,我不会再见到徐璘了。

  

  

  ◇   ◇

  

  

  我跟佳莲和徐璘都讲好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瑜惟了。

  和瑜惟诀别应该不会太困难。因为我一直伤害着瑜惟,而瑜惟也对我失望透顶。

  直到不久前为止,我和瑜惟的决裂是其他人不允许的。毕竟我们是校内公认的情侣。

  但是现在,我在第一次约会时鸽了瑜惟。只要说是因此导致关系恶化而分手,大家就会接受了吧。

  当然我的形象会变差,但事到如今也不用在意那种事。

  问题在于世家,但如果不止瑜惟,我和其他同学也全部断绝关系的话,我想世家应该不会反对。

  「瑜惟。」

  某个下课时间,我对瑜惟搭话。

  瑜惟的表情僵硬,低着头看都不看我一眼,但我毫不在意。

  「午休的时候,我们能聊一下吗?」

  瑜惟周围的女生们表现出警戒的态度。但我毫不退缩,只等待她的回答。

  「在以前我们一起学习的地方见吧。」

  一起学习的地方。

  我和瑜惟在暑假时一起去了图书馆学习。不过我现在说的不是图书馆。

  「那里……」

  「在那里见面吧。」

  说完,瑜惟就闭上了嘴。

  我无法再继续说下去,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

  我感觉到背后传来世家的视线。

  最近世家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再跟我说话。他总是一个人默默思考。

  不过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更好。我打算近期也告诉世家我的想法,说我们的关系该结束了。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

  学生们为了吃午餐而走向食堂,我穿过人群,前往楼梯。

  我的目的地是学校顶楼的视听资料准备室。

  「……」

  在可以自由参观的乡土教室的角落,原本用来存放教育用录影带的空间。

  不过,如今有了电脑系统,所有资料都处理掉了,现在是空房间。

  在视听资料准备室里,我和瑜惟一起学习过。

  无论我失去记忆前,还是我失去记忆后。

  虽然我所记得的时间很短,但和瑜惟在那间小房间里度过的回忆,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

  「……呼。」

  我轻轻吐气,看着眼前的铁门。

  自从在这里吵闹被武赫叔叔发现后,这里暂时封闭了一阵子。

  现在变成怎样了呢?

  (瑜惟……)

  如果门没锁的话,说不定比我早到的人是瑜惟。

  我下定决心,握紧门把。

  「……?」

  门轻易打开了。

  虽然是闲置的仓库,空气却没什么馊味。阳光从南面的小窗户照了进来。

  视听资料准备室还是跟我和瑜惟一起午休的那会儿一样。

  但是,在那里等着我的不是瑜惟。

  「为什么……」

  我不懂。

  「蔡松花,你怎么会……?」

  在那里的是我们班的副班长……蔡松花。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也不是不行啦……呃,那个……」

  我有点慌张。为什么蔡松花会在这里?

  蔡松花一如往常,辫子垂落在肩膀上,眼神锐利地看着我。

  「我约了瑜惟见面。」

  「啊,对喔。」

  蔡松花点头。

  「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我代替她来了。」

  「啊?」

  这话让人听不懂。

  「你和瑜惟不是关系不好吗?」

  「谁害的?」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处。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闭嘴。

  「蔡松花,我有话要说才把瑜惟叫来。」

  「是吗?是什么话?跟我说说看吧。」

  我不知道蔡松花在想什么。

  「……是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要分手吗?」

  我无言以对。

  「什么嘛,真无语。」

  无语的是我才对。但是,不知道蔡松花是否知道我的心情,只见她坐在准备室中央的书桌上,大大地叹了口气。

  「你甩了我,跑去跟瑜惟交往,现在又打算甩了瑜惟吗?」

  「我没有甩过你!」

  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甩过吧。」

  「没有,我从来没有甩过任何人……」

  「别骗人了。」

  蔡松花向前倾身说道:

  「一开始你不也在这里甩了瑜惟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起了我所遗忘的事实。

  据说在我失去记忆之前,我在这里拒绝了瑜惟的告白。

  「不只是这样,你总是在甩其他人。」

  「这……」

  失去记忆之后,我从没有明确地『甩』过某人。

  然而,蔡松花说的话或许是对的。即使没有明确地甩,我也有好几次没有接受别人的心意。

  「总之,你确实甩了我。」

  说完,蔡松花端详着我的眼睛。

  「我很受伤喔。」

  她用分不清是否认真的、挑衅的语气说。

  「……让你失望,我很抱歉。」

  我心情复杂地说:

  「我本想和你一起创造新的未来。但是,结果却变成那样……不管是什么理由,让你失望都是我的不对。」

  「等等,什么叫让我失望啊?」

  蔡松花吐槽道:

  「你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我很期待你似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那我就收回这句话吧。」

  「嘛,倒也没说错。」

  ……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那么,这样如何?」

  「又怎么了?」

  「既然要跟瑜惟分手,之后可以跟我交往吗?」

  我再次语塞。

  她真的在开玩笑吗?

  「你跟瑜惟分手后就是单身了。那跟我交往没什么问题吧?」

  「问题不在……」

  我混乱地摇摇头。

  「抱歉,蔡松花,我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没意义。」

  「我之前不是努力解释过,交女朋友不是坏事吗?可是你却说没意义?」

  我点点头。

  「而且不只是女朋友……我想放弃跟别人有真挚感情的关系。」

  「因为这样对你来说更轻松?」

  「没错。」

  没错。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不想要美化这个决定,说是为了他人着想。

  不是为了他人,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无法忍受伤害他人的自己。

  所以,没必要让蔡松花认同。

  「……」

  但是——

  「安景贤。」

  蔡松花轻轻从书桌上下来。

  她伸出手来,拽住我的领带。

  「少装模作样了……!」

  「……!」

  蔡松花用力拉扯我的领带。害得我差点往前摔倒,但我还是勉强站稳了脚步。

  可是,蔡松花还没完。她抓着领带一拉一扯,同时用脚踢我的肚子。

  「嘎……!」

  这记踢腿和至今为止被蔡松花踢过的都不同,是认真的踹击。

  我按住肚子,当场蹲下。

  「你在搞……唔!」

  蔡松花继续拉着领带不放。

  肚子传来的痛楚,以及脖子传来的压迫感,双重折磨着我。

  「安景贤,你究竟算什么?」

  「什,么……呜!」

  「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圣人君子,这就是你的理想吗?」

  蔡松花拉着领带问:

  「你那么伟大?你觉得你能变成那种人?」

  「就因为我成不了,所以才……」

  「因为成不了那种人就沮丧,本身就是一种自大!」

  蔡松花端详着我的眼睛大喊:

  「人类本来就是会伤害他人的生物!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你却一直为伤害别人自责!你以为你是比普通人还厉害的存在吗?」

  她一如往常地果断,大喊:

  「有点自知之明吧,安景贤!人类本来就会伤害别人!你也一样!」

  「但是,我已经受够了!」

  我抓住蔡松花拉我领带的手臂。

  「我不想有人受伤,也不想成为伤害别人的人!我都说我不想了,为什么你还这样!」

  蔡松花没有移开视线,我瞪着她的眼睛大叫:

  「我不想伤害别人。为了不伤害别人,我一直在烦恼。因为重视,所以才希望对方不要受伤!可是……!」

  我握着蔡松花手臂的手使上了劲。

  「越是挣扎想避免伤害别人,就越是把人伤得更重!我无法再忍受这种情况了!」

  我把蔡松花的手臂推开,站了起来。

  「蔡松花,你说过要我整理与其他人的关系,和你建立新的健全关系吧?但那也没用,我一定会伤害到你。结果你也会变得不幸。」

  这么一想,没跟蔡松花交往,还挺正确的。

  「蔡松花,我终究是个不足的人。就算伤害他人是身为人的理所当然,我也无法承受。我非常讨厌你们变得不幸……」

  因为重视。

  因为我不再把她当成单纯的他人。

  她对我倾注了深厚的感情,我无法忍受现在这种必然会受伤的关系。

  「所以蔡松花,拜托你……」

  就在我心情沉痛地开口时。

  蔡松花向前一步,这次抓住了我的领口。

  然后她大喊:

  

  「伤害我啊!!」

  

  声音清晰,毫不动摇。

  「你那么讨厌伤害人吗?可是,你不觉得受伤的人自己就希望如此吗?」

  咦……?

  「我说过吧?只要能跟你交往,就算其他人恨我、骂我也没关系!」

  「那是……」

  「如果能跟你交往,我根本不在乎这点程度的伤害!」

  蔡松花确实说过这些话。

  当时蔡松花说,就算和瑜惟绝交也无可奈何。

  「当然,没有人喜欢受伤!但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有时候也会自己选择受伤!其他女孩也一定不在乎受伤!」

  「那种事……!」

  我提高了音量。

  「那种事谁知道!或许她们已经厌倦这样了,不想再受伤害了!」

  我想起了那个夏夜,山里月光下流着泪的佳莲。

  「佳莲明明那么喜欢我……却曾经说过,太辛苦了,不想再跟我见面!」

  没错,那个时候,佳莲的确这么说过。

  肯定会有人因为厌倦受伤而放弃维持关系!

  「你这个笨蛋!」

  这时,蔡松花大声说道:

  「那明显是女孩子在拉扯嘛……!」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蔡松花所说的话。

  「等等,你说拉扯是……」

  「她就是想勾引你啊。只要她说要绝交,你就会主动低头求饶。」

  「不不不,那时候情况很严重耶。感觉不像在玩什么拉拉扯扯的。不管怎么想,我觉得她当时不是抱着那种企图要跟我绝交……」

  「女人在无意识间也会拉扯喔。虽然本人没有自觉就是了。」

  「呃,就算是那样……这样解读那时候的佳莲,对她太恶毒了吧……」

  今天的蔡松花莫名地带刺……

  「再说!」

  蔡松花再次提高音量。

  她指着我,清晰地大喊:

  「女人会喜欢上一个人,就表示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

  「……!」

  「有没有交往对象,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如果不喜欢我会怎么样,如果拒绝了我的告白又会怎样……她已经准备好了面对各种受伤的状况,才能去喜欢一个人!」

  说完,蔡松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她们早就做好了被你伤害的准备。当然,就像你说的一样,她们应该也有疲于受伤而想放弃一切的时候。但是啊,安景贤。」

  蔡松花用坚定的声音说:

  「只要你的一句话,她们就没事了!不管受多少伤都没关系!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出乎意料的话让我瞪大眼睛。

  「什么话?」

  到底是什么能让所有事情迎刃而解?

  「到底……」

  「我说到这种地步,你还不懂吗?」

  蔡松花噗哧一笑。

  「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说完,蔡松花抓住我的手腕。

  「走吧。」

  「走,去哪……」

  蔡松花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臂。

  「去解决问题。」

  她就这样拉着我的手离开视听资料准备室。我一头雾水地被蔡松花拉着,跟在她身后。

  「去、去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

  蔡松花似乎不想告诉我目的地。虽然我可以甩开她的手,拒绝跟她走,但不知为何就是提不起劲。

  「对了,蔡松花。」

  「干嘛?」

  「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恋爱心理了?」

  「……」

  「我以为你不太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心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一问完,蔡松花便抬头看着我的脸。

  然后,她再次转过头去,小声地说:

  「这是秘密。」

  她这么说时脸有没有红,因为背对着我所以无从知晓。

  但是,我的眼睛确实看到了。

  她的耳朵,染得通红。

  

  

  蔡松花在午休时间的走廊上一直走着,最后走到校门外。

  然后,被拖到校门外的我,迎来了意外的人物。

  「……多情姐姐?」

  「好久不见,景贤……」

  对我挥手打招呼的人,是上次兼职拍片时受过她照顾的郑多情姐姐。她一如往常地阴着一张脸,身体靠在轻型车上。

  「你怎么……」

  「佳莲拜托我……」

  我看向多情姐姐下巴所指的方向,便看到坐在副驾上的佳莲。

  「你为什么……」

  「前辈……」

  到底为什么,佳莲和多情姐姐会在这里?

  我感到疑惑时,蔡松花强硬地推了推我的背后。

  「总之,上车吧。」

  「啊,等一下。」

  多情姐姐打开后座的门,与蔡松花合力把我塞进后座。

  「这、这是……」

  我试图打开关上的后门,却只发出咔哒声。在我寻找开门方法的时候,待在外面的多情姐姐坐上了驾驶座。

  「那我们出发吧……」

  「那、那个,现在是什么……」

  我望向站在外头的蔡松花。

  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蔡松花,像是跟我再见般挥着手说:

  「那么安景贤,差不多该走了。我还要跟另一个人聊聊。」

  「咦?」

  蔡松花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背过身,没有解决我的疑问就回学校了。

  「那就出发了……」

  然后随着多情姐姐的声音,车子开始启动。

  我在摇晃的车内,愣愣地望着逐渐远离的学校。

  人生第二次逃课开始了。

  

  

  ◇   ◇

  

  

  午休时间也快结束了,走廊上充满了吃完午餐的学生们的喧闹声。

  松花走在他们之间,发现自己午休时什么都没吃。

  不过现在去小卖部已经来不及了。

  (安景贤应该能顺利到达吧?)

  其实,松花并没有什么把握。就算派安景贤过去,也不保证事情就会好转。

  可是,直到最后都不放弃尝试是很重要的,松花是这么想的。

  (那么接下来……)

  送走安景贤的松花还有一件事要做。

  (瑜惟……)

  今天,松花送走安景贤后,和瑜惟也约好要见面。

  现在,瑜惟应该正在约定的地方等她吧。

  (马上就去……)

  就在这个时候——

  「……!」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是几乎要扭断她手臂的粗暴手法。

  「蔡松花。」

  「申,世家……!」

  抓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世家。他一如往常地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她。

  然而,抓住她手臂的力道绝不温和。

  「你对安景贤做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

  「安景贤在哪里?有人看到你们在走廊上逛。别装傻了。」

  阴森的声音让松花起了鸡皮疙瘩。

  这么说来,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申世家的本性。

  「我不会说的……!」

  「说什么?」

  「反正告诉你的话,你就会碍事……!」

  但是,松花并不退缩。可能是被她的态度惹恼了吧,申世家的表情变得有点扭曲。

  「看来你想自找苦吃……?」

  「……!」

  就在此时。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意想不到的人从旁边搭话。

  

  

  无人经过的楼梯间里,只有瑜惟一个人伫立着。

  她会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是因为她和朋友约好在这里见面。

  等待朋友时,瑜惟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开始想安景贤的事。

  安景贤,安景贤,瑜惟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是最伤害瑜惟的人。

  而他现在正在深深地受伤。

  (安景贤……)

  仔细想想,他在很多事上都在受伤。

  瑜惟自己也是让他受伤的原因之一。

  那么,瑜惟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才好……)

  瑜惟一直思考着。

  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身为一个暗恋男生的女生,该怎么做。

  (我……)

  但是,她无法摆脱对安景贤的自卑感。

  不管瑜惟怎么挣扎,她都是第二名,而安景贤是第一名。只要被囚禁在这种格局中,瑜惟就无法挣脱自卑感。

  而且,这份自卑感总是在关键时刻绊住她的脚,成为束缚她的枷锁。

  每当在与安景贤的关系中发生什么事时,这份自卑感就会扭曲她的感情。

  只要受到这份自卑感的束缚,瑜惟终究什么也做不到。

  (那么,我……)

  瑜惟独自思考着,等待朋友的到来。

  为了得出结论,她一直在等。

  

  

  ◇   ◇

  

  

  车子巧妙避开红灯,一次也没有停下,不断在街上行驶。

  「这是怎么回事?」

  「……」

  我一个人坐在后座,向坐在副驾上的佳莲搭话。

  可是,佳莲什么也没说。她紧闭着嘴,只是望着前方。

  结果,我只好对坐在驾驶座上的多情姐姐说:

  「多情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受了佳莲的拜托而已,什么都不知道……」

  「那至少告诉我目的地吧。」

  「如果景贤和姐姐一起去宾馆的话,我就告诉你……」

  「不要开玩笑了!」

  「咦?我是要请你去宾馆打工啊……?景贤你在想什么呢……?景贤你真是的,太色了……」

  「啊啊,真是!」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景贤,姐姐也不讨厌喔……♡」

  多情姐姐发出娇媚的声音。不过她一如往常地维持着阴郁的语调,比起性感,我更觉得有些诡异。

  「别担心……姐姐还没有经验……」

  「不用告诉我这种事!」

  「唔,不过如果景贤要帮姐姐开封的话……倒也不坏呢……」

  「不・用・了。」

  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啊……!

  「我们可爱的景贤……」

  「又怎么了!?」

  「稍微放松了吗……?」

  这句话让我打了个激灵。

  的确,在跟多情姐姐争执的过程中,刚才紧绷的情绪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们慢慢来吧……反正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

  「那个,请问我们要去哪里?」

  该不会又要带我去山上吧?

  「对了……景贤今天会被带到深山里去喔……」

  多情姐姐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说出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

  「在那里……景贤会被之前欺负过的女孩们狠狠惩罚……!」

  「你又在胡说什么……呃!」

  就在我忍不住想大叫不要开玩笑的时候,看见坐在副驾上的佳莲,吓了一跳。

  一直在动来动去的佳莲手上拿着刀……!

  「咦?景贤不知道自己是个即使被刀捅个几下都不够的坏男人吗……?」

  难、难道来真的……?

  「前辈……」

  「佳、佳莲……」

  我反射性地紧张起来。

  不,我确实伤害了佳莲她们,但我没想到会演变成动刀子的痴情剧!

  「要不要吃苹果?」

  「……咦?」

  佳莲没等我回答,就从腿边的纸袋里拿出苹果,开始削了起来。

  「景贤,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你果然觉得自己是个会被女人捅的男人吧……?」

  多情姐姐笑着对目瞪口呆的我说:

  「刚才那只是开玩笑啦……但是景贤,你知道你真的有可能被捅吗……?」

  「咦?」

  「景贤,你不觉得你会被其他人恨吗……?」

  「这……」

  当然觉得。我不认为其他人会欣然接受我的单方面离别宣言。

  我当然知道会被其他人恨。

  「你觉得被恨,事情就会结束吗……?」

  「咦?」

  「如果是我,我喜欢到不行的男人,又是拉扯又是养鱼的,然后突然说要绝交……我会杀了他,然后自杀……」

  虽然我想她是用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但因为声音很阴沉,所以听起来完全就是认真的。

  「景贤似乎以为只要被恨,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女孩子怎么可能只在心里恨你就算了呢……一定会留下后患的……」

  「这个……」

  「景贤,你没有被别人恨过吗……?」

  听到这句话时,我脑中浮现的是世家的脸。

  世家对我怀有憎恨的感情,因为这份感情而持续折磨我。

  「现在女孩们会怨恨我。我必须一个人背负她们的怨恨,作为伤害她们的罪人孤独地活下去……你似乎这么想,但事情不是这样的……」

  多情姐姐说完,抬起右手,指向邻座的佳莲。

  「佳莲也是性格相当特殊的孩子吧……?要是不小心惹到她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混乱地看向佳莲。

  「前辈。」

  佳莲仿佛没听到我和多情姐姐的对话般,把削好的苹果放在锡纸盘上递给我。

  她的手艺还是一样差劲。在削皮的时候也削掉了一部分果肉,所以大小变小了。表面也完全没有削平,凹凹凸凸的。

  不过,比起暑假里我们一起扮演新婚生活时好多了。

  「吃吧。」

  「佳莲……」

  「这里面放了强力兴奋剂,请吃完之后好好发情吧。」

  「什么意思!?」

  「佳莲,车那啥是可以,可是我的车里没有避孕工具……我往前开一点,在便利店前面停车,你去买个回来……」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跟前辈一辈子都不打算用到那种东西。」

  「这辆车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啊!?」

  紧接着是一连串反转刚才气氛的胡言乱语。

  「开玩笑的啦,前辈。什么都没放,你就吃吧。」

  「……」

  我带着不安的心情接过盘子。真的什么都没有放吧……?

  「前辈。」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苹果,佳莲静静地对我说话:

  「我不会放弃的。」

  我抬起头,看向佳莲。

  「当前辈让我不要太过接近时,当前辈想要重置和我的关系时……我很伤心,陷入绝望。甚至想过一死了之。但是……」

  佳莲没有看我,而是面向前方。她只让我看到她的背影,同时发出充满感情的声音:

  「我没有理由尊重前辈的想法。」

  「佳莲……」

  「我一直很喜欢你。」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一直都很喜欢。虽然有时很无情,有时又很可恨,但我还是很喜欢。我无法放弃这份心意。」

  佳莲坚定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曾经试图放弃这份心意。也曾经想结束和前辈的关系。但是那时抓住我的正是前辈。事到如今,就算你要抛弃我,你觉得我会轻易放手吗?」

  佳莲意志分明地说:

  「我会继续喜欢你、跟着你、缠着你。就算被叫做跟踪狂也没关系,就算被叫做烦人的固执女也没关系。不管前辈怎么甩开我,我都不会放弃……所以,前辈。」

  她说出自己的觉悟。

  「事情不会如前辈所愿。请不要以为你可以轻易甩开我。」

  我一语不发地看着佳莲的背影。

  她的话清楚地传达了她的真心。要说我没有被她的话动摇,那绝对是骗人的。

  「可是啊,佳莲……」

  但我有无法接受她话的理由。

  「和你、和你们在一起,我会想到妍憘的事……」

  我垂下头说:

  「我希望可以像以前一样,跟你和其他人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但是已经不可能了。妍憘不在了,妍憘不在,我不能只和你们过那种日子……」

  我不认为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在失去记忆后开始的关系里,妍憘一直都在。和其他人相处时,我无法不想起她。

  「前辈,就我的立场来说,没有妍憘小姐反而更好。」

  「这个嘛……是这样啦。」

  「要不是妍憘小姐打扰,我现在应该每天都会和前辈一起度过淫欲的夜晚吧。」

  「不,我觉得不会。」

  「今后如果妍憘小姐不在前辈身边,对我而言是非常有利的。因为我就成了唯一的年下女孩,也可以利用这个定位。」

  「这种事……」

  「但是。」

  佳莲斩钉截铁地说:

  「那样就算得到了前辈,也没有意思。」

  「……咦?」

  我不知道佳莲到底在说什么。

  「我无法接受这种形式的出局。」

  「什么意思?」

  「佳莲,快到收费站了……拿点硬币出来……」

  这时,多情姐姐拖长的声音传来。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开上高速公路,周围景色也变得不同。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还去哪里……」

  多情姐姐噗哧一笑后,简洁回答:

  「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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