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The Art of Loving
以前我曾和瑜惟交谈过。
虽然说是以前，但也没有很久。今年春天，在我失忆之前，和瑜惟一起学习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和瑜惟的关系有些微妙。原本素不相识的我和瑜惟之所以产生交集，是因为瑜惟偷走了我掉落的笔记本。我对偷走我笔记本的瑜惟并没有特别生气。
瑜惟以为这是因为我觉得她很可笑而瞧不起她，所以对我感到愤怒，想要让我吃瘪才接近我。
不过，虽然现在再说有些迟了，但我当时并不是真的不生气。
想想看，把学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我，花心血整理好的笔记本不见了，怎么可能若无其事？
当然，我也没有觉得瑜惟可笑或是瞧不起她。再说，我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呢？
我没对瑜惟发火只有一个理由。
因为瑜惟在归还我的笔记本时，表情非常黯淡。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罪恶感作祟。认为她对自己做的事有很深的反省，才会露出那种表情。所以我实在无法对她发火，为了不让她的负担太重，便若无其事地说「需要的话，你可以继续看」。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她黯淡的表情并不只是出于罪恶感。
契机是申世家。
从高一开始就是我朋友的申世家，其实是个异性关系混乱的男人。不过，他对于自己的这方面也很厌恶。
申世家向我吐露心声时，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之情。他认为自己身为男人的欲望非常肮脏。
然而，当时申世家身上的感觉，与把笔记本还给我的瑜惟身上的感觉十分相似。
这个女人陷入了严重的自我厌恶。
她讨厌自己，无法爱自己，完全缺乏自信。
尽管成绩优秀，长相也比一般人出色，但她却是个无法自信的人。
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了超越罪恶感的自我厌恶。她非常厌恶那个嫉妒年级第一而偷走笔记本的自己。
不知为何，我对她的这部分产生了兴趣。
当然，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基本上我对别人没有兴趣，也没怎么认为自己对瑜惟有兴趣。
不过，我想我无意识地对她感兴趣了。否则的话，我就不会接受她的提议，开始在视听资料准备室一起学习了。
我更喜欢一个人学习。就算她能帮我拿到知名补习班的问题集等资料，但要定期和别人一起学习，对我而言还是有点负担。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和她一起学习，大概是因为我无意识地对她感兴趣了吧。
某天，我和她曾交谈过。
契机是她带来的语文问题集中出现的一段文字。那是从著名社会学家的著作中节录下来的，关于自爱的话。
「柳瑜惟。」
「说、说了别叫我柳瑜惟！」
「抱歉，瑜惟。我不太理解这段话。」
「……哪一段？」
瑜惟看着我指着的文字。
「自私与自爱非但不是同一回事，实际上根本相反。自私的爱不是对自己强烈的爱，而是几乎不爱。事实上他甚至恨着自己。缺乏对自己的喜爱与关心，使他空虚而挫折。他一定会不幸，为了在生活上获得满足而挣扎，却亲手阻止了这份满足的达成。他似乎非常照顾自己，但事实上只是在努力掩饰在照顾真正的自我上的失败，试图寻求补偿，但这样的努力最后只会以失败告终……为什么？」
「我能理解自私与自爱相反。」
这里说的意思，应该是指如果不爱自己，就会为了填补空虚而变得自私。也就是说，如果爱自己，就没有自私的必要了。
「问题在后面，这里。」
「啊……如果没有自爱就无法爱别人的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
「对。」
选项很模糊，很难选对答案。
如果看过原本的书，应该还好些，但从未读过的书实在难以把握。
「嗯……我也没看过这本书，只是问题集里遇到时看了下解析……」
她一脸为难地低语：
「应该是说无论是对别人的爱还是对自己的爱都是一样的。」
「一样？」
「记、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这本书里提到的爱，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决定所有关系的态度。」
关系。
态度。
决定关系的态度。
「所以，只爱别人而利他主义地生活会很不幸。因为无法爱自己就无法爱别人。」
「嗯……」
我咀嚼着她的话，再次端详题目。
「所以这个答案是什么？」
「是、是什么来着……」
现在已经想不起答案是什么了。
当时的对话真的很微不足道，我只是向擅长语文的瑜惟抛出了一个问题。
但是，这段对话日后却在我脑中复苏。
正是瑜惟向我表白的那天。
当时，我因为佳莲的告白而陷入混乱。
因为我根本没想到会被别人表白。
做梦都想不到有人会向我传达喜欢的感情。
当时，我还在烦恼妍憘、徐璘、和申世家的关系，所以佳莲的表白让我的脑袋更加混乱了。
在这种情况下，瑜惟向我表白了。她说她喜欢我，要跟我交往。
我慌张起来。为什么这种事会接连发生？
我姑且拒绝了她。这是当然的。我完全不打算跟女人交往。
但是，在我打算拒绝的时候，我却感到愧疚。
我想，是不是应该跟她交往呢？
可是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想象。我无法想象自己接受她的心意，与她相爱，然后一起生活。
这在佳莲向我告白时也是一样。
我不觉得我能爱上某人。
为什么呢？
一般来说，人都是爱着某人而活。
如果没有爱，人类就无法存续。
但是，我缺乏爱他人的心。
为什么呢？
明明以前我也曾经喜欢过女孩子。
虽然是小时候的事，但那时我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
那么，是被那个女孩拒绝的记忆，夺走了我爱他人的心吗？
还是说，后来又被继母抛弃，使得我无法爱上他人？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闪过一段记忆。
在我们一起学习的过程中，有过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
关于自爱的对话。
如果无法爱自己，就无法爱别人。
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我拒绝了瑜惟的告白，离开学校后，为了打工前往Saint，独自一人思考着。
「……那是因为对自己的喜爱和对他人的喜爱是一样的，对他人的喜爱也是从对自己的喜爱开始。」
人类存在于世上。
在那个世界里，与他人建立关系。
但是，与他人建立关系的是自己。
一切都始于自己。
「我爱我自己吗？」
我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然后，我一会儿便注意到自己无法回答YES。
啊，原来如此。
我为什么一直学习？
『缺乏对自己的喜爱与关心，使他空虚而挫折。他一定会不幸，为了在生活上获得满足而挣扎，却亲手阻止了这份满足的达成。他似乎非常照顾自己，但事实上只是在努力掩饰在照顾真正的自我上的失败，试图寻求补偿，但这样的努力最后只会以失败告终。』
以前读过的文章内容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会热衷于学习，不是因为其他理由。
小时候经历的两次丧失——初恋和继母的丧失，让我失去了对自己的喜爱。我陷入绝望，失去对未来的希望。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认为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喜欢的女孩拒绝了我，继母也抛弃了我。为了填补这份丧失造成的空虚，我埋首于学习。不在意他人只顾着学习的我，一定很自私吧。但是，那是因为我爱自己，因为我陶醉于擅长学习的自己。我只是觉得，学习能让我满足。
「对了，柳瑜惟。」
我一边过马路，一边自言自语：
「我不喜欢我自己。」
瑜惟也是这样。所以，我才从瑜惟身上感觉到与我的相似之处，对她产生兴趣吗？
「这样的我，不可能好好地喜欢你。」
瑜惟也是这样。就算瑜惟喜欢我跟我交往，只要她不爱自己，这段关系马上就会破裂。
瑜惟对我有自卑感。只要自卑感存在，我们的关系就一定会崩坏。
既然无法爱自己，就无法好好地爱别人。
（那么。）
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爱上自己呢？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能够爱他人的……能够回报那些喜欢我的人的人呢？
「唔……」
头开始痛了。
最近脑袋一直很痛。是因为要想的事太多了吗？
痛得让我想要忘掉一切。
「安景贤！」
这时，有人叫了我。
瑜惟追着过完马路的我来了。
「安景贤，等一下，我，我……！」
但是，不知不觉间红灯已经亮起。
然后，我看见卡车在转角处急驰而来。
身体比思考更快做出反应。
那是为了救瑜惟而采取的动作，但或许也是为了逃避。
◇ ◇
「瑜惟，听我说。」
我在持续倾泻的雪中对瑜惟说：
「在我回报你们的爱之前，在我爱上你们之前，我必须先审视自己。」
瑜惟淋着雪，悲戚地站在原地，我对她说：
「我以前经历过失去。于是我陷入绝望，变得无法相信一切，连自己都无法相信、无法去爱。」
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人，又会相信谁呢？
连自己都无法爱的人，又会爱谁呢？
「所以，我无法接受你们的爱。我无法相信我会得到你们的爱，也无法相信我能爱你们。」
说着，我看向自己的手。
「徐兰说了，我是疑心很重的人。无法相信他人也无法相信自己，不管跟谁建立怎样的关系，都感觉掺杂着谎言。」
徐兰说过。
我从以前开始，就想要明确的东西、确切的东西……真实的东西。
想要像考题的正确答案一样，明确、确切、真实的东西。
所以我无法相信自己的心。无法确信充斥在体内的感情是否真实，所以才无法爱她们。
因此，我想抓住在抱持那种怀疑之前确信的感情——对徐兰的初恋。
「如果我能好好地爱自己，应该就不需要抱持这种怀疑了。如果我能好好地从自己爱起，对于爱别人便不会犹豫。」
结果，我只能缔结不健全的关系。
因为即使得到对方的爱，也无法确信这份心，就算想回报对方的爱，也对自己的心没有确信。
「所以，瑜惟。」
于是我说：
「我想改变自己。」
不是对其他人，而是对瑜惟说：
「我想成为能让自己喜欢的我。」
瑜惟说她要解决对我的自卑。
她说她要克服一直以来的自信欠缺和自爱不足，成为即使和喜欢的人并肩而立也丝毫不会害羞的自己。
所以我对这样的瑜惟说：
「我想和徐兰一起研究。」
我清楚地说：
「这不是因为我单纯觉得这件事有趣，而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一条困难又艰辛的路。」
至今为止，我从未对任何职业产生过兴趣，但听了徐兰的研究计划后，却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我会跟她走，不只是因为这个。
「老实说，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学习。像现在这样留在韩国努力学习，对我来说是更幸福的事。但是……」
一如既往的，快乐而安逸的生活。
只要我愿意，就能一直过下去。
「那样无法改变我。我想经历苦难、挫折，然后踩着这些站起来。」
和徐兰一起工作应该会很苛酷。
不仅研究本身困难，日程也很紧凑。关键是，徐兰这个人本身就很苛酷。
但是，经历那些苦难并达成什么时，我就能得到某些东西。
那应该比考试考满分对我更有意义，更能改变我吧？
「当然，我不认为光是这样我就会完全改变，成为能够爱自己的人。但是，我想把这件事当成第一步。」
为了改变自己，我要踏出第一步。
这是为了寻找自我的……旅程。
「所以，瑜惟，我会离开你身边……跟徐兰走。」
瑜惟不再哭泣。
她只是闭着嘴，看着我。
「……嗯，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瑜惟轻轻点头。
「既然安景贤是这么想的，那就没办法了。」
瑜惟用手擦拭着眼角说：
「我会支持的。就算安景贤不在身边……我也希望安景贤一切顺利。」
「瑜惟……」
「可是，可是啊……」
瑜惟继续擦着眼眶。
「这样只留我一个人，要我怎么办……！」
一度停止的眼泪再次流下，她无法阻止，只能继续擦着眼眶。
「韩佳莲跟着姐姐去了国外，妍憘也和妈妈一起走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瑜惟悲痛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过分，太过分了！为什么只丢下我不管了！一开始不是说吗！我、韩佳莲、妍憘，还有你，要一直把关系维持下去！」
六月那天，结束了学校的骚动后，我们在Saint集合时。
那时，我和瑜惟、佳莲、妍憘都待在一起。我们整理好因谎言而起的矛盾，约定要一直在一起，好好相处。
「如果安景贤跟韩佳莲或妍憘在一起，我还可以忍受！毕竟安景贤不会走太远！但是安景贤、韩佳莲和妍憘都要走了，我就，我就……！」
对瑜惟来说，佳莲与妍憘不是单纯的情敌。对她来说，两人也是她的朋友。
「过分，太过分了……！」
瑜惟瘫坐在地上。
她像是再没有力气站起，瘫坐在雪中，伤心地流着泪。
「瑜惟，等一下……」
「不要碰我！」
我正要抓住瑜惟拉她起来，但她粗鲁地甩开了我的手。
「你已经选择了徐兰吧！那么就不要碰我！只碰你的女朋友好了！」
瑜惟怨恨地大喊。
她的声音里显然包含着醋意。
所以我也大喊：
「才不是！」
用清晰的声音。
「你听我说完！」
「什么不是！不就是你选择徐兰，要和徐兰一起吃好过好吗！你就和徐兰尽情色色吧！」
瑜惟甩开我的手，打我的脸。
冰冷的手在我脸上留下锐利的疼痛，但我毫不在意。
「瑜惟，不是那样的！」
我抓住瑜惟的手，大喊：
「我决定追着徐兰到国外去。但是……」
用清晰的声音，含着真心。
「那并不是把徐兰选为恋人……！」
◇ ◇
「嗯，哥哥。我知道了。」
妍憘叹了口气。
「结果哥哥还是没有选我。」
她以包含深深失望的声音低语，闭上眼睛。
只见她放在腿上的手握紧拳头，仿佛在压抑涌出的感情。
「那么，哥哥要跟徐兰一起走呢。」
妍憘说完便看着我。
「哥哥已经要跟徐兰一起住了吧？」
她用充满丧失感的声音向我确认。
「哥哥的家人，已经不是我，而是徐兰了呢。」
我和妍憘一直待在一起。
作为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地活了下来。
我选择徐兰，和徐兰一起生活……成为徐兰的家人，她一定很难忍受。
「妍憘，不是那样的。」
所以我清楚地对她说：
「我不会和徐兰一起住。」
原本泫然欲泣的妍憘，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妍憘。」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重要的家人。
「接下来，我会和你……还有妈妈一起住。」
造访武赫叔叔家的那天。
「可是……」
「嗯？怎么？」
面对诧异的她……面对崔宣雅，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呼出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
「你……」
我看向她。
虽然年近中年，但她依然很美。
波浪般流泻的黑发、端雅的五官、修长的白手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想武赫叔叔也是这么想的，妍憘也这么看她。
无论何时都自由、美丽地活着的……名为崔宣雅的女人。
可是——
「你，是我的母亲。」
听到我的话，她……我的母亲倒抽了一口气。
「我没有继承你的血脉。仅就血缘关系而言，我和你完全无关。」
生我的母亲另有其人。虽然我没有任何记忆，但我总是心怀感激，感谢她生下我。
「但是，你养育了我。把我和妍憘放一起，像亲儿子一样爱我、养我。」
但是，养育我的母亲是眼前这个人。
「这一点，我没有忘记。」
我依然记得。
记得那个呼唤我的开朗声音，记得那个抚摸我的温暖手法。
记得那张总是对我微笑的漂亮脸庞。
即使没有血缘，即使我是别人的孩子，她也丝毫没有区分我和亲生的妍憘，养育了我。
「我怨你，恨你。我绝对无法认可你。不管有什么理由，抛弃我和妍憘都是不可饶恕的事。」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情？
为什么会有这种背叛感？
因为那是我从这个人得来，从这个人学来的。
「但是，你爱过我。」
没错。
在我对徐兰抱持感情之前……在那之前，有真实的东西存在。
有把我当成孩子爱的母亲的心，也有接受那份爱而天真烂漫地学习爱的我。
「就算某一天突然消失，就算变成怨恨……那些事实的存在也不会改变。」
我确实有过爱。
虽然那是很久以前，小时候发生的事了，但确实存在过。
「我想爱。想成为能够爱他人、相信他人之爱的人。为此，我想去旅行。」
那就是我的目标。
从现在开始，我必须走的路。
「所以……」
为此，我应该和眼前这个人做什么？
为了修复这段千疮百孔的关系，我该怎么做？
我和这个人的关系，该怎么处理？
「我想重新爱上妈妈。」
这才是健全的关系。
「我想重新开始。和妈妈、妍憘三个人一起。」
我们原本应有的家庭形态。
重新修复早已崩坏的家庭。
「为、什么……」
眼前的妈妈，像连眨眼都忘了似的看着我。
「为什么，要……」
我仔细地看着妈妈那副模样。
确实，妈妈过了很久依然很美。武赫叔叔和妍憘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
但是，现在的我却觉得眼前的妈妈老了。不是鱼尾纹等细节的衰老，而是从她现在坐在这里的模样，感受到岁月的痕迹。
我、武赫叔叔和妍憘都试图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样子看妈妈。我们想从她身上看出总是任性、自由奔放的，自己所知的崔宣雅这个女人的模样。把她当成不会褪色的自由象征。
但是，那真的是妈妈的本貌吗？
妈妈也一定经历了各种事情，有过各种想法。体验过许多丧失与挫折吧。
在那样的岁月中度过的她，不可能永远都是自由的青春少女。
现在在我眼前，至今为止的面具破碎，现出素颜的这个年长的人，是我的母亲。
我想要爱这样的母亲的本质。
「我抛弃了你们吧？」
「没关系。」
「你恨我吧？」
「没关系。」
「我毁了你的人生吧？」
「没关系。」
我无法原谅妈妈。丧失的痛苦绝对不会消失。
但是，那不会成为断绝关系的理由。
因为我至今为止，跨越了各种矛盾，建立了许多关系。
「因为妈妈是我的妈妈。」
即使没有血缘，妍憘也是我的妹妹。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同样地，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去……这个人也是我的母亲。
这个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扭曲着脸的人，是我的母亲。
「我们重新做家人吧。」
把很久以前就崩坏的关系修复、再造。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我。妈妈、妍憘和其他人都做不到。
我不伸出手，一切就不会开始。
「毕竟我们是家人。」
所以我开始了。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妍憘和妈妈……开始新的旅程的第一步。
妍憘看着我，瞪大了眼睛。我对她说：
「我会跟徐兰一起工作。但是，跟我一起住的是你和妈妈。」
「为什么，要……」
「我们必须恢复家人的关系。」
我淡淡地说：
「妍憘，我们至今为止都是两个人一起生活，一直以为我们是唯一的家人。但其实我们是不完整的家庭。」
我和妍憘对两人一起生活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满。
我们认为两人相依为命是理所当然的事，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这真的是安定的家庭吗？我和妍憘还只是不成熟的孩子。就算再怎么习惯生活，没有大人存在的家庭，真的可以毫无问题地存续下去吗？
答案是「NO」。我和妍憘之间出现了问题。从血缘疑惑而起的震动逐渐导致裂痕，本不该有的兄妹间的恋爱感情产生了。
我们的亲情并不完整。因此，我和妍憘之间才会有纠葛。
「如果你能够相信和我的家人关系……相信家人的爱，你就不会害怕和我没有血缘的事实了。」
妍憘应该也无法否定。
如果我和妍憘之间有明确且坚固的亲情，妍憘就不会害怕与我的断绝。她不会觉得没有血缘的妹妹会被轻易抛弃，所以必须建立更牢固的关系。
如果妍憘有值得信赖的「爱」，我和妍憘的关系就绝对不会动摇。
所以——
「妍憘，我无法把你当成女人来爱。」
我的声音十分清晰，妍憘的眼瞳微微颤动。
「我不会说你把我当成男人喜欢的心意是错的。也会不说那是错觉。」
妍憘确实把我当成了男人喜欢。
我不否定这一点。即使那始于对哥哥的亲情，妍憘喜欢我的心意也是货真价实的。
「你的心也曾经迷惘过。不过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也觉得应该接受你的心意。」
所以我认真地思考和妍憘的关系。试图把她当成和瑜惟、佳莲一样的女孩子，当成恋爱对象。
可是，现在，我决心不再把妍憘当成恋爱对象。
「在把你当成女人爱之前，我必须先努力把你当成家人来爱。」
我不是不爱妍憘这个家人。
我对妍憘疼爱有加，甚至被形容为妹控。我觉得她是优秀的妹妹。
但是，那只是单方面、单纯的爱，不是完整的爱。
因为那是对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问题视而不见，陷入惰性的生活中的爱。
「所以，妍憘。」
我对看着我的女孩……我的妹妹说：
「我们的恋爱，到此为止了。」
我和妍憘之间的恋爱感情。
必须为它画上句号。
「我没办法把你当成女人来爱。对不起。」
刹那间，泪水从妍憘的眼角滑落。
只有一滴。仅仅只有一滴，从妍憘的眼角滑落。
然而那是比源源不断的泪水洪流更哀切的，充满悲伤的泪水。
「可是，妍憘，我把你当成家人喜欢。」
我伸出手，抱住微微颤抖的妍憘。
「而且今后也会一直喜欢你。比以前更喜欢。」
我无法和妍憘培养男女之间的爱。
但是，今后可以继续培育家人之间的爱。
不是至今为止那种不完整、担心随时会崩溃的爱，而是真正的家人之爱。
我想和她一起创造这样的爱。
「我被哥哥拒绝了……」
妍憘在我怀里，用哭腔低语。
「……抱歉。」
「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声音充满了悲伤。
那直钻胸口的声音，让我也跟着哽咽了起来。
「但是，你是我的妹妹。」
「哥哥坏，真的好坏……！」
妍憘在我的怀中握紧了我的衣服。
「你让我期待，好像你会爱我，结果却像这样……！」
「对不起。」
「我不想被抢走！不想哥哥被其他人抢走！」
「但是。」
我用力抱紧怀里的妍憘。
「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的妹妹只有你一个。你是无可取代的宝物中的宝物。」
「别说笑了！哪里会有男人比起自己的恋人更重视妹妹……！」
「因为分不出优劣啊。」
「哥哥真是笨蛋……！」
我抱着啜泣的妍憘，继续低语：
「重新开始吧，妍憘。」
「坏，哥哥真的很坏……！」
「我们会再次成为家人。这次和妈妈一起。」
并非回到我和妍憘意识到恋爱前的关系。
而是越过意识到恋爱的时期，创造出通往未来的关系。
「哥哥。」
「嗯？」
「如果我……」
妍憘把脸埋在我的胸口，用悲伤的声音说：
「如果我和哥哥不是家人……彼此作为陌生人相遇的话。」
我感觉到妍憘抓着我衣摆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个时候，哥哥会把我当成女朋友吗？」
听到这个问题，
我无法不负责任地肯定。
「那要看当时的情况了。」
我说出了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
「不过。」
我再次紧紧抱住妍憘，倾尽真心地说：
「不管什么时候、怎么认识，对我来说，你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妍憘抓着我衣服的手再次使力。
过了一会儿，她从我的怀里离开，抬头看着我。
留有泪痕、面无表情的脸庞。
其他人说，搞不懂妍憘在想什么，说她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但是我知道。
妍憘在这张淡然的表情底下，感受到了多少东西，又露出了多少东西。
就算今后妍憘跟谁变得亲密。
最能理解妍憘心情的，应该还是哥哥的我吧。
「哥哥。」
妍憘这么呼唤我，闭上眼睛。
然后，她吻了我的嘴唇。
「……」
绝不激烈也绝不深沉的，只是肌肤相触的亲吻。
不足以让人感受到彼此呼吸与温度的短暂接触。
不过，这并不代表这个吻是无足轻重的。
因为这不是肉体的行为，而是精神的行为。
这是传达并确认双方亲爱之情的崇高行为。
「……这样就结束了。」
然而，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必须结束这种分不清是家人还是男女的关系，开始新的家人关系。
「嗯，这样就结束了。」
妍憘移开嘴唇，喃喃说道。
她的脸有些泛红，但已经不再悲伤。
「哥哥。」
「嗯，妍憘。」
「怎么做，你都决定了对吧？」
「对。」
听到我的回答，妍憘缓缓点头。
「好好努力喔。我会为你加油的。」
说着，妍憘看着我笑了。
「因为我是哥哥的妹妹，是爱哥哥的妹妹……所以希望哥哥能幸福。」
那是我至今从未见过的，温柔又平静的笑容。
◇ ◇
「抱歉，我不能选你。」
Saint关门的那天，我对佳莲这么说。
「我说过，让你等一下了吧……！」
佳莲急切的声音在店内响起。
那比她暑假里吐露自己掩饰的真相时还要悲痛。
「我不想听这种话……！」
佳莲不知何时开始流下了眼泪。
她皱起美丽的脸庞，没有擦拭滑落的泪水，朝我大吼：
「为什么呢！」
她用悲痛的声音问：
「为什么，我不行呢？」
佳莲把手放在胸前，瞪着我。
「老实说，我很迷人对吧！很可爱对吧！性格也还可以对吧！」
我没有反驳佳莲的话。
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佳莲是个有魅力的女孩。
她端正的美貌很不真实，宛如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没有男人不会被这个比谁都清纯可怜的女孩所吸引。
她的性格不只是可以，而是非常有魅力。她总是软嫩嫩、娇滴滴的，虽然偶尔会捉弄人，却总能让人心情愉快。有时也会凭借敏锐的想法和洞察力来帮助别人。
佳莲真的是个惹人爱的女孩。
「我说过会为你做任何事吧！不只是色色的事喔！」
我知道。就像店长以前说过的，佳莲想要为我做任何事。
想为喜欢的人做些什么，想献身……会这样想是很自然的。但是，对原本懒散的佳莲来说，这可以说是惊人的变化。
佳莲已经做好了为我做任何事的准备。因为她是真心喜欢我。
我可以坦率地接受并承认这件事。
「我明明这么想为前辈做任何事，这么想为前辈奉献一切，可为什么……！」
「就是这个原因。」
然而，正因如此。
我必须拒绝佳莲。
「佳莲，你……」
我看着泪眼汪汪的佳莲，开口说道：
「你太乖了。」
听到这句话，佳莲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她似觉荒唐地说：
「那种话，过了小时候就没人对我说过了。说我乖，哪里乖了？」
「你真的很乖。对我太好了。」
「那又怎么……」
「如果我选择你，和你结合的话……你真的会为了我做任何事。会想要让我幸福。」
我想象着与佳莲一起的生活。
佳莲说，自己会窝在家里当尼特。可是就算佳莲真的变成尼特，只要是为了我，她还是会做任何事。
她会为了我营造安逸的环境，安慰、鼓励、支持我。
她会用温暖的话语迎接回家的我，温柔地抱着入睡的我。
我会被她柔软的温暖包覆着，永远永远幸福地活下去。
「可是，那样是不行的。」
可是，那太安逸了。
「你会让我非常舒适非常安稳。可是，那样我就没办法成长了。」
我想经历苦难，经历挫折，然后踩着这些站起来。
「而且，和那样的你的关系，无法对等。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养活作为尼特吃喝玩乐的佳莲，这种构图满足了我的自尊心。
看着被我保护的佳莲，我会感到沾沾自喜。佳莲也会因为感激而努力奉献，为了让我不会厌倦生活，她会一直称赞我。
这会让我的存在变得越来越懒惰、傲慢。
「这是哪门子话？」
佳莲不解地摇摇头。
「我说要好好对你，说要为你做任何事，所以就不行了，这算什么啊！」
她一脸无法接受地大叫：
「轻松地活着不就行了！沾沾自喜地活着不就行了！有我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服侍你、伺候你，你为什么不肯啊！」
佳莲用力摇头。
「不能成长？这很重要吗？只要每天过得幸福快乐不就够了？」
「的确，那也很重要。」
「对啊！即使我无法相信其他事情，我也能相信跟前辈一起生活的未来！我不知道遥远的日后会变成怎样，但只要今天能跟前辈一起幸福地度过，明天也能过着这样的日子，我就有办法活下去了！只要过着那样的生活就足够了！」
以前佳莲连过好每一天都很费劲。
她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只能在对一切的绝望中活着。
但是通过与我的相遇，佳莲变得能够像现在这样快乐地过好每一天。
这对名为佳莲的少女来说，是巨大的成长。
「可是，为什么……！」
「……呼。」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后，直视着佳莲。
「我明确地说吧。」
「什、什么明确地说！」
「我不想跟现在的你交往。我感觉不到跟你交往的魅力。」
「……啊？」
出乎意料的话让佳莲的表情僵住了。
「就算跟你交往，我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这、这是……」
我残酷的话语让佳莲语塞。
「确实，跟你交往愉快又轻松。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什、什么……你怎么会……」
佳莲羞耻与失望交加，脸颊泛红。
然而，我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韩佳莲，所以……」
我笔直地注视着眼前的佳莲，说道：
「你应该要更加成长。」
我对尚未成熟的少女说：
「我暑假里不是说过吗？你必须持续不断地成长。」
暑假里，我在山里对佳莲说过。
——韩佳莲，你以后也要和我，和其他人继续相处。和别人一起做些什么，体验成功和失败，让自己成长。
我说完后，就叫她跟我在一起。因为佳莲原本是个懒散的人，但在和我有关的事情上，总是表现得积极又机敏。
「那个时候，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因为对你来说，我是『努力的理由』。但是……」
我直视着佳莲问道：
「你现在还是个懒散的人吗？」
「我、我……」
「你还是个无法独自生活的懒散的人吗？」
我用力地说：
「才不是！你已经比暑假的时候成长很多了！」
当然，她并没有变成勤勉踏实的人。
但现在的她完全不懒散。
「在我没选你的时候，你打算离开韩国，跟着姐姐走对吧？」
「你怎么知道……」
「这点事不用说我也知道。」
佳莲说就算姐姐去了国外，自己也会继续留在韩国。
然而那是谎言，她怕影响我的选择而隐瞒了。
「你应该已经考虑好，没被我选择时要怎么在国外活下去了。那绝对不是懒散的态度吧？」
「我、我……」
「我不在Saint的时候，你也和店长一起把店经营得很好。今天在我亲眼看来，你无疑很有活力。」
「那是因为我一直和前辈一起工作……」
「你变了。在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
现在的我，鲜明地记得佳莲以前的模样。
对一切事物都冷笑以待的，懒散的后辈。
和她一起工作时，我伤了多少脑筋呢？
现在的佳莲和那时的佳莲不同，成长了许多。
但是，还不够。
「所以接下来，轮到你自己成长了。」
「咦……？」
「你要离开我……独立起来。」
至今为止，佳莲都是通过和我有关的事来成长。
但是，现在佳莲也必须独立了。
不能永远被我束缚住。
就像我为了改变自己而踏上旅途一样，佳莲也应该开始自己的旅程。
「我、我不可能做到那种事。」
佳莲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我一出国就会立刻变成家里蹲。反正我不会英语，就算出去了也无法沟通。我没办法像前辈想的那样成为独立的女人。」
「你的话没问题的。」
「有问题！」
「别担心。就算不太行……」
我靠近佳莲，摸了摸她的头。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如果很久以后，你还是无力到无法独自生活的话，我会负起责任的。」
——那个时候，我会负起责任。就算我和其他女人结婚了，我也会负起责任养你。
「这个约定还有效喔。所以你不用担心。」
「那种事……！」
佳莲像是无法接受似的甩开我的手。
「那种事，我不需要！」
佳莲泪眼汪汪地大叫：
「你前前后后说了一堆，结果不还是要拒绝我吗！」
「……是啊。」
「那么就别说这种话！不要说得像是为了我的未来着想才送别我似的！」
「这么说也没错。可是……」
我以毫无虚假的心情说：
「就算我不能把你当成女朋友，你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
佳莲打了我的脸。
不是啪的程度，而是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你、你这个……养鱼的花花公子……！」
不止一下。用右手打完后，她马上用左手打了我耳光。
「既然要拒绝女人，就不要说那些多余的话，只要把重点说出来啊……！」
又是一下，用右手。
虽然脸颊阵阵发麻，但我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因为我知道她有权利打我。
「说出来不就好了！明讲出来不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佳莲开始捶打我的胸口。
她打我脸颊的手红了。恐怕打人的她比挨打的我更痛。
当然，最痛的是她的内心，不用想也知道。
「我有比你更满意的女人，更喜欢的女人，更想爱的女人……这样讲不就好了……！」
「……是啊。」
佳莲的话一点没错。
佳莲总是很聪明，会给我教导。
「我会选择其他人而不是你。」
「就算如此，也不要这样明说啊，你这个笨蛋……！」
佳莲用力抓住我的胸口，哭了出来。
「不要，我不要！」
已经过了讨论未来、成长的阶段。
店里只充斥着满溢的情感。
「明明是我的初恋，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她一边抽泣，一边纠缠。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被前辈爱……！」
「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就马上选我啊！前辈真的很坏……！」
佳莲就这么一直哭泣，责备只会道歉的我。
「你喜欢其他女人，而不是我吧？」
哭了好一阵子后，佳莲声音微弱地问：
「比起我，你更喜欢那个女人吧？」
「……是啊。」
不过，两者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别。
终究只是些细微的差距。
虽然对妍憘也适用，但只要情况稍有不同，我就会选择佳莲吧。
「我知道了。」
佳莲嘟囔着，离开了我。
她用手擦拭着满是泪水的脸庞，开始翻起裙子。
「……啊。」
看到佳莲从裙子拿出的纸张，我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那是成绩单。
佳莲就读的学校，第二学期期中考的成绩单。
「为什么不告诉我？」
几个月前，期中考前。
我和佳莲约好，如果佳莲在期中考考到均分八十以上的话……就单独约会。
期中考结束后过了很久，佳莲都没有任何动静，我还以为她没超过八十分呢。
「我本来想之后再用。」
佳莲难过地说：
「这是当前辈决定不选我的时候……最后和前辈约会时用的。」
佳莲把成绩单递给我。
不用算也知道。上面没有任何低于八十的分数。
这对平常都不好好学习，成绩总是垫底的佳莲来说，是个惊人的分数。
「……你早该告诉我的。」
她到底有多努力地学习？
有多开心？
有多自豪？
「我也想向前辈炫耀，让前辈称赞我。」
佳莲露出苦笑。
「可是，我想在前辈离开我的时候留下最后的回忆，所以才保留下来。」
说完，佳莲双手握紧了成绩单。
「但是。」
佳莲用力撕破了成绩单。
「佳莲……！」
我不由得大喊。但是，佳莲毫不在意，继续撕碎成绩单。
已经打扫干净的地板上，掉落了失去意义的纸屑。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佳莲……」
「前辈。」
佳莲不再哭泣，而是笑了。
为了送我离开，她笑着。
「韩佳莲这个女孩子，真的很喜欢安景贤前辈。」
为什么呢？
比起刚才听到佳莲啜泣的声音时，我的心更痛了。
「但是，我决定放弃前辈。」
是因为知道这是真正的道别吗？
「所以，前辈……请和女朋友一起幸福吧。我也会努力地活下去。」
可是，我不能在佳莲面前流泪。
佳莲那么逞强、那么努力地笑着，我不能哭。
「总有一天，当我和前辈再会的时候……我会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女人，让你后悔『啊，我怎么会错过这么优秀的女人』，到时候你就等着瞧吧。」
「……好。」
所以我笑了。
为了跟喜欢我的、真的很可爱的女孩笑着道别。
「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做不到的话，你要负起责任喔。」
「我知道。」
于是我们道别了。
虽然脸上要么沾满泪水要么强忍眼泪，但彼此都是笑着的。
从今年春天开始的我们的关系，就此落幕。
◇ ◇
我在下过雪的操场中央说：
「瑜惟，我决定要跟徐兰走了。」
我对瞪大眼睛看着我的瑜惟，缓缓地说：
「我打算成为协助徐兰研究的搭档。不过，那只是在公事上的搭档。」
我清楚地说：
「不会成为私下的搭档，也不会交往，更不会住在一起。」
「这到底是……」
「我想要一起生活、一起同行的……另有其人。」
为了防止她再误会下去……我深呼吸后，清晰地说：
「我选择的是你。」
不知不觉间，雪停了。
风也不再吹了，四周一片寂静。
在这片寂静之中，瑜惟茫然地望着我。
仿佛无法理解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一样。
「为什么？」
好不容易从瑜惟口中说出的，就只有这句话。
「因为是你。」
我回答她的疑问。
「因为你展现了想爱自己的模样。」
我淡淡地说：
「瑜惟，你不喜欢自己。总是贬低自己，采取缺乏自信的态度。」
我认识的女孩中，没有人比瑜惟更没自信。
暑假里，即使瑜惟喜欢我，却还是决定放弃我。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反正跟我表白也会被拒绝，就算幸运地开始交往，到头来还是会分手……瑜惟这么想。
所以瑜惟退了一步，决定成为我的朋友。她打算一直待在喜欢的人身边，这样就满足了。
瑜惟不相信自己，也不爱自己。
就像我一样。
「但是你想要改变。你踩着对我的自卑站了起来，想和我并肩而立。」
一直以来折磨瑜惟的，对我的自卑。
瑜惟下定决心要挣脱那种劣等感。她想要赢过我，成为和我对等的存在。
为了不再在我面前卑微可怜。
「无法爱自己的人，也无法好好地爱别人。而你试图实践这一点。」
瑜惟或许已经不记得了。我之前也忘记了。
我和瑜惟彼此生疏的时候，曾经讨论过对自己的爱和对他人的爱。
无法爱自己就无法爱别人。这句话正是为瑜惟打造的。
「你无法爱自己，对自己没有自信。所以虽然你喜欢我，却无法把爱传达给我。」
理由是什么？
「因为恋爱虽然是对他人的爱，但主体却是自己。」
和某个人恋爱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那意味着要把自己最私密的感情传达给对方。必须把自己软弱、稚嫩、丑陋的一面展现出来。
如果害怕这一点，恋爱就无法成立。如果害羞或恐惧向他人传达「自我」，就无法建立正常的关系。
「你想要成为能够爱自己的人，来好好地爱我。」
所以瑜惟才想要克服对自己的自卑。
才想要在面对我时不会畏缩，能够展现出自己私下的一面，与我并肩而立。
「而这正是我应该做的。」
那么，我又如何呢？
被母亲抛弃，被徐兰拒绝，我丧失了自爱。放弃爱自己也放弃爱别人，只埋首于学习。
就这样成长起来后，遇见女孩们的我最先怀疑她们的爱。但之后又开始怀疑自己。我可以接受她们的心意吗？跟她们交往是正确的吗？我总是烦恼着这些事。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选择。无法想象选择一个人一起培养爱。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我无法相信名为「安景贤」的我。因此，我一直寻找着「最佳选择」而辗转彷徨。
爱本不是那样的。
恋爱不是拼命思考后做出最佳选择。
我无法爱自己，所以害怕爱他人。
「瑜惟，我想成为能够爱自己的我。不是和其他人，而是和你一起。」
因为瑜惟为我指出了道路。
因为瑜惟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瑜惟，我现在要离开你身边。不过这并不是永远的别离。我们还会再见面。」
为了爱自己而踏上的旅程。
追随徐兰是旅程的开始。
但是，我一定会回来。
为了见到我选择的人，为了见到和我走同一道路的人。
「所以，在那之前，你就努力爱自己吧。我也会努力爱我自己。然后，当你充分地爱上自己，我也充分地爱上自己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够再会……」
只要我们能够爱自己……
「我们就能成为充满爱的恋人。」
我带着确信说道。
「安景贤……」
瑜惟的眼中泪流不止。
看着她的模样，我想起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今年春天，她把笔记本还给我，我们的缘分就此展开。之后我们一起在视听资料准备室学习，她向我表白，我拒绝了她，她对失忆的我撒谎说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为了找回记忆和她一起活动，她对我坦白隐瞒的事实后哭泣，暑假的海水浴场与无人岛，她为我和佳莲的关系加油打气，与蔡松花发生争执，在申世家的设计下假装交往，她在机场对着妍憘大喊要改变自己……
每一件事都重要无比。
「瑜惟。」
我向瑜惟伸出双手，扶她起身，然后紧紧抱住她。
把柔软纤细的、我喜欢的女孩……用尽全力地抱紧。
「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安景贤……！」
我抱着在怀中哭泣的瑜惟，忽然想要时间就此停止。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差不多该出发了，不然会赶不上飞机。
「抱歉，我该走了。」
「安景贤，我，我……」
我放开瑜惟后，她的泪珠又开始滑落。
「可是，我不要。我不想见不到安景贤……」
「对不起。」
我能理解瑜惟的心情。
「但是，我必须去。」
「我不要……我想和安景贤在一起……」
为了待在我身边，瑜惟甚至甘心当朋友。
即使只是暂时的，和我分开也是她难以忍受的。
「不过，不过……」
瑜惟忍住泪水说：
「我、我得忍耐吧……？」
瑜惟不再闹脾气，抬头看着我，吸着鼻子。
「安、安景贤选择了我……所以这点事，我得忍耐吧？」
说完，她又发出呜咽声。
「其、其他人……应该比我更难受，所以我得忍耐吧？」
我沉默不语，注视着她的脸。
佳莲与妍憘对瑜惟来说都是重要的朋友。
即使自己被选中，瑜惟也没有天真烂漫地感到高兴。她是个想到受伤的她们就会感到心痛的女孩。
她就是这么乖的孩子。
「嗯，我会忍耐。」
瑜惟说完便伸出手来。
她拂开我头发和肩膀上并不比她少的雪后，与我保持一步的距离。
「那么，安景贤。」
「嗯。」
「走好。」
「好的。」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我从瑜惟身边走过，走向校门。
途中我回头一看，只见瑜惟站在操场中央，用力挥手。
在她的身后，蔡松花和世家站在校舍前，同样在挥手。
我一边走向校门，一边向他们挥手。
他们是和我共度高中生活的，无比重要的朋友。
他们教会了我与他人相处的快乐。
我期待着再次相见的那天，继续向他们挥手。
在再次相见之前，
请一定要平安、健康。
以更好的面貌，再见吧。
◇ ◇
「呼……」
办完登机手续后，我迈着无力的脚步离开柜台。
家里剩下的东西都交给武赫叔叔处理了，必要的东西则提前挑出来用国际包裹寄过去了。所以我只是像去旅行似的轻装上阵。
可是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办理登机手续比我想象中还要紧张，拿着登机牌离开柜台的时候已经累坏了。
「你不能在旁边帮帮忙吗？」
「……」
我向稍远处双手抱胸等待的她搭话，但她什么也没回答。
「我和你不一样，没办过登机手续。就连暑假旅行时的火车票，也是徐璘帮我买的……」
「……不要烦我。」
我站在她旁边不断抱怨，她终于开口：
「这点小事应该会自己做吧？你是小孩子吗？」
「你教我不就好了？」
「为什么我要一一教你这些？」
她凶狠地说着，瞪着我。
但是，我毫不退缩，直视着她。
「我是你的搭档吧，徐兰。」
徐兰。
拥有美丽容貌，无人能近的专横少女。
现在，她在我身边，皱着眉头站着。
「谁是搭档啊。」
徐兰不耐烦地吐出这句话。
「你只是被雇来当助手而已。别搞错了。」
「是谁找不到那个『普通助手』而跑到韩国来的？」
徐兰的表情更加扭曲。
「徐兰，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你之前说的话。」
我斩钉截铁地说：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消化的日程。能消化那种日程的，只有像徐兰你一样兼具天赋与热情的超人……或者下定决心和你共度命运，拼死冲过来的人。」
「……没有的事。只要肯做，谁都可以做到。如果负担太重，多增加一些人手就行了。」
「是谁说因为研究本身的特性、预算和安保问题，主力成员最多只能有两人？」
我的指摘让徐兰咬着嘴唇。
「徐兰，你确实想要人生搭档，但除此之外，你也非常需要能帮自己做研究的助手。虽然在我们面前总是表现得坦然，但你也有切实的问题。」
「切实倒不至于。至今为止我一个人也足以推进。」
「但是你也明白，如果继续一个人做下去，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吧。」
徐兰沉默了。
「别担心，我会豁出命来满足你提出的所有标准。」
我劝导她似的继续说道：
「就算我不从属于你，也会像奴隶一样听你指示努力工作，你就放心吧。一开始我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难免会出错，不过我会努力学习，希望你能好好指导我。」
虽然没体验过，不知道有多辛苦，但总会有办法的。
「为什么？」
一直默默听着我说话的她突然这么问我。
「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为什么』。」
我歪着头喃喃道：
「如果是『为什么要接下这份艰难工作？』的话……」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说：
「我对你的研究有兴趣，而且渴望挑战新的领域，让自己成长……原因有很多。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会疑惑为什么我不肯跟你命运与共，却要帮你做这么困难的事吧？」
我转向徐兰说：
「因为就算我没有选你，你对我来说也是有意义的人。」
徐兰转头看过来，看着我的脸。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人。我觉得，通过你打开新的道路这件事很有意义。」
「……既然如此。」
徐兰表情僵硬地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我呢？」
徐兰的表情，生硬到令人害怕。
「为什么你不选我？」
她再次问道：
「选择其他女人作为恋爱对象，却还是跟着我走，你就非得做这种卑鄙无耻的选择吗？」
「……原来是这个『为什么』。」
我摸着下巴思考。
「我说啊，徐兰。」
「干嘛？」
「你对我来说，无法成为恋爱对象。」
「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
徐兰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对徐兰来说，这应该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吧。
「你只会抱持占有某人的爱。」
我简洁地向她说明：
「以前瑜惟、佳莲和妍憘也只想着拥有我、独占我。」
我想起往事。想起三个人为了我展开激烈争夺战的时期。
「那时候她们只想着甩开其他人独占我……但是，她们渐渐改变了。」
经历了很多事，彼此看着彼此的爱，她们开始改变。就连占有欲那么强的妍憘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经过只顾自己的时期，变得能更成熟地去爱。
「徐兰，你只会支配他人，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人。不管是对我还是徐璘，你都试图这么做。」
我想徐兰对徐璘大概也是有爱的。
如果她对妹妹没有任何爱的话，应该也不会这么欺负妹妹。
而徐兰强势地对待徐璘……应该也是为了看到妹妹顺从的模样，来确认两人的关系依然如故吧。
「你只会不成熟的、幼稚的爱。」
不是爱不爱自己的问题，而是只能做到像小孩抓着玩具不放一样的爱。
「徐兰，你有过初恋吗？」
「什么……？」
「没有吧？我有。虽然对象是你就是了。」
徐兰说，她一直喜欢我，所以选择了我。
你用真心的告白打动了只会欺骗他人的女孩的心，改变了她的人生。你在那女孩心中留下了无法抹灭的痕迹。
——我以不同于你的形式，一直喜欢着你。
徐兰说的话应该不是骗人的。
不过，我并不想把它称为爱。
如果承认徐兰的感情是爱，就对爱我的其他女孩太失礼了。
「你的恋爱经验太少，我不是会被这种女孩迷倒的新手。」
「什么……？」
徐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她应该想不到我会说出这么狂妄的话吧。
「你有办法反驳吗？」
「你到底……」
「没办法反驳吧。因为……」
我看着徐兰，噗哧一笑。
「帮我积累恋爱经验的人，就是你啊。」
说着，我转过头去。
我看着稍远处提着姐姐行李……心神不定地望着这边的徐璘。
「徐璘，你按照姐姐的要求，让我积累恋爱经验对吧？」
「不、不是，严格来说，那个不是为了让你积累恋爱经验。虽然伪装成那样，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考验你……」
「总之，与恋爱有关的各种麻烦都体验过了，这是事实吧？」
「这、这个……」
我转过头，看向徐兰。
「自作自受呢，徐兰。」
「什、什么……」
「现在的我，是你造就的。」
当然，不是徐兰一个人造就的。
瑜惟、佳莲、妍憘、徐璘、蔡松花、申世家、妈妈、武赫叔叔等许多人影响了我，造就了现在的我。
许多经验在我身上积累，才有了现在的我。
才有了在无情拒绝我的初恋面前，坦然站立的我。
「徐兰，你和我之间有很大的经验差距。恋爱经验的差距。」
我抬起右手，用食指敲了敲徐兰的额头。
「所以，你别以为我会任你摆布。」
这对徐兰的人生来说，应该是最大的屈辱吧。
不过，在徐兰的立场上，她也无可反驳。
徐兰完全没有恋爱经验，不曾认真地喜欢过谁。
她从未因恋爱而受伤。即使伤害了他人，也不会把那当成自己的事，感到心痛。
徐兰一直以来都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她一直一个人高高在上，所以总是很孤独。
因此，她只是个单纯的恋爱新手。
「所以，徐兰。」
我看着徐兰，说道：
「接下来，你就通过我来学习恋爱吧。」
「什么……？」
听到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徐兰似乎有些混乱。
「接下来，你会和我共度很多时间。」
「所、所以？」
「你说你从以前就喜欢我。但那不是真正的爱。」
那只是单纯的兴趣，或是强烈的印象罢了。
虽然它持续到现在，成为让你来到韩国，和我建立关系的契机，但它不能称为爱。
「跟我在一起时，你就观察那份感情是否会变成真正的爱吧。」
徐兰露出似觉荒唐的表情。
「什么意思？难道说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会真的爱上你吗？这种无稽之谈……」
「当然不是。」
我又不是什么专门魅惑女人的后宫王。
「但是，有可能性。」
「没有！」
「身为研究者，别说这种话。你应该知道，可能性并非是零吧？」
我笑着说道：
「不管会不会喜欢上我，你都要观察下去。看看自己是否产生了那种感情……或者，自己体内产生的感情是否是爱。」
今后，我打算和徐兰也建立关系。
作为一起工作的搭档，积累信赖与亲密。
既然是男人和女人，那么之间也会萌生某种感情。
「试着思考并研究那是什么吧。这样你也能积累经验值。」
说着，我把手放在徐兰头上。
「等你思考够了，你就能站在跟我们同等的立场，谈论爱情了。」
希望这个还不懂爱的人，总有一天能拥有美好的爱。
我这么想着，抚摸着徐兰的头。
就算徐兰再怎么厉害，她也只是个比我矮的不成熟的女孩。
「你……！」
红一阵青一阵，徐兰的表情管理失败，脸颊开始扭曲。
那表情像是随时都会扑过来一样。
「哈……」
看着她的模样，
「啊哈哈……！」
一旁的徐璘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啊哈哈……！姐姐，姐姐也真是，居然会吃瘪到这种程度……！」
「璘，你……！」
徐兰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妹妹。
如果是之前，徐璘应该会怯懦地缩起身子，但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笑着。
「啊哈哈哈，真的，笑死我了，姐姐，被安景贤当成菜鸟对待！」
「璘，你在说什么……」
「怎么，错了？老实说……」
捧腹大笑的徐璘走了过来，拍着姐姐的肩膀说：
「我的恋爱经验比姐姐更多吧？不像只是远远看着的姐姐，我可是在泥泞里头拼命打滚过呢？」
「……！」
那样戏弄姐姐的徐璘，根本看不出她是害怕姐姐暴力的妹妹。
「安景贤，你不也这么想吗？」
「呃，感觉你也没在里头吧。」
不是退后一步，然后到处试探吗？
「是吗？」
徐璘听了噗哧一笑，朝我走过来。
接着抓住我的脸，吻了上来。
「……！」
而且是非常浓密的……深吻。
顺带一提，时间相当久。
「你做什么啊！」
好不容易把身体抽离的我喘着气说道。
于是徐璘舔舐沾满唾液的嘴唇，对我笑了……该怎么说呢，非常妖艳。
「咦，上次不是也亲了吗？事到如今怎么了？」
「我心里已经有……」
「你们到底在干嘛……」
徐兰一脸受不了地颤抖着身体。她满是愤怒的模样就连我也觉得害怕，但徐璘却毫不在意地对姐姐说：
「姐姐也来吗？」
「我干嘛要来……！」
徐兰充满怒气的喊叫，在机场里回荡。
……看来就算我不从中调解，徐兰和徐璘这对姐妹的关系也会自行重塑。
「安景贤！我们走吧！」
徐兰像是不想再理会似的背过身，走向出境厅。
她的脚步之急促，连路过的旅客都吓了一跳，让开道路。
「那么，徐璘，我也走了。」
「……嗯，走好。」
徐璘简洁地说完，便背向了我不再送行。
看到她那副模样，我露出苦笑。独自走着的徐璘看起来一点也不孤独，那背影就像个不可一世的女王。
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也走向了出境厅。
「……再见。」
我做着没有对象的道别，缓缓地向前走去。
现在是旅程的开始。
为了让自己成长，为了爱自己的……新的旅程开始了。
◇ ◇
接下来是不太美好的插曲。
「你是经济舱的。」
在通过出境审查、搭上飞机后，徐兰不经意地丢下我，前往商务舱去了。
太无耻了吧？既然要买票，干脆也给我买张商务舱啊……
「呼……」
嘛，反正不是我花的钱，也没办法。我就此放弃，走向机舱后方的经济舱。
「我看看。」
里头有些人在把行李往头上放，所以有点乱。我穿过人群，寻找登机牌上的座位号码。
「啊，是这里吗？」
这架飞机的经济舱，右边三列，中间四列，左边三列，总共十列座位。我要坐的位子，是右边三列中靠过道的那个。
虽然很难看到外面的风景，不过去厕所比较方便，该算是幸运吗？
「呼……」
我坐到座位上，感觉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有些紧张。
就在我转头想确认外头的时候。
「……前辈？」
一张非常熟悉的脸庞坐在邻座。
「哎？景贤？」
再旁边那个靠窗的座位上，也坐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咦？」
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看到过于熟悉的脸庞，让我一时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为什么佳莲和店长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店长被挖去的酒店，离徐兰或妈妈住的地方并不远。当然也不是很近，开车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
「那、那么深切地道别完，这算什么……」
佳莲满脸通红，浑身颤抖。
我也无法直视她，视线游移不定。
「啊哈哈，真是，还有这种巧合呢……」
不知道是否了解我们的心情，店长十分太平地嘀咕。
说起来，有点好奇店长和武赫叔叔之间发生了什么。等飞行途中无聊了就问问吧。
「这么说来，景贤到那边要去研究所了。真厉害。」
「与其说厉害……其实是走后门啦。」
「本来就是这样～」
我们隔着依然发抖的佳莲，聊着这些。
「话说回来，在那里研究什么？」
「啊，那个呀。」
这时，广播通知飞机即将起飞，要系上安全带。
我照要求系好安全带后，用手指敲了敲脑袋说：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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