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younger sister
医院里很安静。
当然，也不是完全听不到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可是，那毫无生命力的机械声响，比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更让人感到冷清。
然后，打破这份静谧的声音从我头上落下。
「安景贤。」
坐在昏暗走廊椅子上的我缓缓抬起头来。
「……叔叔。」
金武赫。我们班的班主任，也是爸爸过世后担任我们兄妹监护人的人。
他穿着灰色西装，表情僵硬地俯视着我问道：
「状况如何？」
我咬着嘴唇，看着眼前的病房。
看着紧闭的门，我用疲惫的声音回答：
「……还没恢复意识。」
听到这句话，叔叔叹了口气。
「事情大了。」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叔叔嗤之以鼻。
我叫了救护车，因为可能需要监护人，所以我联系了叔叔。
上次我发生事故时，妍憘似乎连叔叔都没通知，就自己处理事情，但这次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妥善处理，所以联系了叔叔。
我唯一的妹妹出了交通事故，我实在没有自信能独自冷静地处理事情。
「希望快点醒来吧。」
「是。」
「幸好没受重伤，但一直昏迷不醒也让人担心。」
「……是。」
幸好妍憘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
如果她被卡车碾过、浑身是血倒下的话，我也无法保持冷静，所幸卡车及时刹车，妍憘只是稍微被撞到而已，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到。
不过可能是撞击的力道过猛，或是跌在地上时撞到了头，她至今仍未恢复意识。从刚才开始的各种检查都没有异常，但她一直闭着眼睛我没法不担心。
「对了，你上学期也出过车祸吧？」
「……是。」
「为什么那时候不联系我？」
「忘了……」
听到我的回答，叔叔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能常常关心你们，很抱歉……但是遇到那种大事的时候，你应该要联系我才对。」
「嗯……」
「……该不会。」
叔叔坐在我旁边说：
「那跟上学期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为什么这么想……」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转头看着叔叔。
的确，我在上学期大闹学校的原因，始于我遭遇车祸失去记忆。可是这件事，叔叔怎么会……
「……我跟某个人说起当时的事情，那个人说应该有什么复杂的隐情。」
叔叔露出复杂的表情说：
「安景贤。」
「是。」
「我不是要你马上说，之后再说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不是悠哉悠哉聊这些的时候……」
叔叔与我四目相交，声音僵硬地说：
「但是，之后我想好好听你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叔叔……」
「当时对不起了。」
说完，叔叔闭上了嘴。
「……我才应该道歉。」
我打从心底感到歉疚，低下头来。
虽然这么做是为了保护瑜惟、佳莲和妍憘，但我却背叛了武赫叔叔对我的信赖。所以我觉得必须向叔叔道歉，偿还这份亏欠。
然而，叔叔却先开口对我表示歉意。这一点也让我感到过意不去，无法抬起头来。
「之后我会好好解释的。」
「嗯。」
叔叔这么说后，不知为何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咦……？」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叔叔什么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咬着嘴唇，看着前方。
就这样，我和叔叔的对话结束了。
「……」
结束对话后，我们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妍憘都没有醒来。
不知不觉间已经天亮了。
妍憘现在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根据检查结果，她并没有大碍。可是她还没有恢复意识，必须静养，所以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妍憘啊……」
我连她的脸都没看到，坐在椅子上彻夜未眠。叔叔在几个小时前就回家了。
虽然我想过要眯一下，但终究还是熬到了天亮。这么担心怎么睡得着呢？
我忽然想起第一学期的事。在我遭遇车祸失去意识的时候，妍憘、瑜惟和佳莲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情呢？
「对了。」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啊……」
我因为太慌张而忘记了。
今天是星期六。
我跟瑜惟约好要约会的日子。
「现在几点了！？」
我确认时钟，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瑜惟应该已经出门了。
「得、得快点联系她……」
事到如今再去约定地点的游乐园也来不及，而且妍憘都昏倒了，总不能继续约会。我只能联系瑜惟，说明情况并取消约会。
我急忙冲出病房，寻找公共电话。
「快、快点……」
我跑下一楼，找到公共电话后连忙投币，按下瑜惟的手机号码。
可是不管等多久，电话就是接不通。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打不通啊！？」
即使挂断重拨，也一样打不通。只有嘟声不断响起，却听不见瑜惟的声音。
难道瑜惟发生了什么事？
「莫非……」
我握紧拳头。
「莫非她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虽然不愿这么想，但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反正我没有手机，也不像其他人一样会用手机联系，所以瑜惟在和我约会时忘记带手机的可能性很高。
不管等多久都没有回应。我无力地放下握着听筒的手。
「这样太过分了吧……」
我对瑜惟说过。
说要忘记那些复杂的事，轻松愉快地约会。
说我会尽全力让瑜惟度过快乐的时间。
可是，我现在却不在约定地点。
「瑜惟……」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瑜惟大概比约定时间早一点到，在那里等我吧。
她一个人站在售票口前，一直等着我出现。
我想象着她寂寞的模样。
「我到底……」
我瘫坐在地上。
世家说得没错。
我只会让瑜惟不幸。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不想伤害瑜惟。佳莲和妍憘也是一样，还有徐璘和蔡松花。
我很重视她们，希望她们能过着不受伤害的生活。
然而，我为了不让她们受伤而采取的行动，却似乎让她们更受伤了。
为了开始新的未来而缔结的关系，让我和她们都喘不过气来。
难道说，这都是我的错吗？
正如世家所说，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如消失算了。
一个人活下去，不要和别人有深厚的关系，就这样活下去不是更好吗？
对我这种人来说，这样的人生才是最适合的吧。
就像以前一样，就像独自学习的时候一样。
不和任何人有关系，只是静静地。
当个孤单的人。
「……」
我无力地站起身，然后再次打电话。
这次马上接通了。
「什么事？」
熟悉又清晰的声音。
「世家。」
「正在约会的人，怎么给我打电话呢？」
我打的，是世家的手机。
「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用僵硬的声音说：
「今天我和瑜惟本来要约会，但我去不了了。她电话一直没接，也可能手机忘在家里了。」
「……所以呢？」
「瑜惟应该在约好的游乐园门口等我。」
「呼……」
我这么一说，世家似是理解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约会去不了了？」
「这个……」
我无法轻易开口。
「因为你妹妹？」
「……」
「嗯，我知道了。」
世家似乎理解了是妍憘的原因，但他的理解只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错的。虽然确实是因为妍憘，但世家大概以为是学校发生的事。
我该告诉世家妍憘遭遇车祸了吗？
「拜托你。」
但我并没有进一步说明，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世家。
「知道了。」
世家完全不懂我的心情，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会去游乐园找瑜惟，然后告诉她你不能来了。」
他会按照我希望的，直接见瑜惟，告诉她约会取消。
「可是，安景贤，你真是个坏人。」
接着，世家用非常愉快的声音说：
「在这么苛酷的关系下……居然要鸽了第一次约会，而且还是因为其他女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那是真正享受着我伤害瑜惟的声音。
那是真正享受着我痛苦的声音。
但是，现在能听从我这个请求的人，只有世家而已。
不管是佳莲、徐璘或是蔡松花……我都无法拜托她们。
「我会好好观察，好好告诉你瑜惟是什么样的表情。」
说完，世家挂断了电话。
他应该马上就会前往游乐园，让瑜惟回家吧。
「……」
如果告诉瑜惟妍憘遭遇车祸，她应该会立刻赶来，担心我和妍憘。
但是，我并不想这么做。我不想用「不可抗力」来模糊我爽约瑜惟的责任。
我想让瑜惟有怨恨我的自由。
当我无力地回到病房前时，却看到房门打开，医生和护士站在病房门口。
我脑中同时闪过两种想法，一种是妍憘醒了的希望，另一种则是病情恶化的绝望。
「妍憘……！」
我急忙冲进病房。医生和护士听到我的声音而回头，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向床边。
然后，在那里——
「妍憘……」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妍憘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刚起来吧，脸和头发都还有点乱。
但是，总之妍憘醒来了。
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安心的事了。
「妍憘，妍憘……！」
我没有理会一旁的医生与护士，抱住妍憘。
就像以前我从病床上醒来时，妍憘对我做的一样，发出呜咽的声音。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
然而，妍憘没有回答。即使被我抱住，她也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松开她后看着她的脸。
妍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让我感到不安，心想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妍憘……？」
就在我再次呼唤妍憘的名字时。
妍憘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恢复了生气。
接着她缓缓开口：
「哥哥～」
从妍憘口中发出的声音。
那是瞬间打破先前严肃气氛的天真稚嫩、纯真无邪的声音。
我曾经听过妍憘这样的声音。
在妍憘还年幼的时候，情感表现不像现在这么贫乏的时节。
在她以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紧追着我的孩童时节。
「嘿嘿，哥哥～♡」
妍憘用和当时相同的声音，相同的笑容。
紧紧抱住我，把脸磨蹭在我的胸口上。
……这算什么？
◇ ◇
她握紧拳头，身体颤抖着低语：
「虽然是冷战状态，但我以为真的发生了紧急事态，所以早上一起床就跑来，结果……」
「呃，就算一起床就跑来，也太晚了吧？都已经过中午了。」
就算是周末，到底要睡到几点啊？
不过她完全无视我的吐槽，大步走到床边，指着我，脸上浮现恐怖的笑容。
「前辈，请您说明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我也搞不懂状况……」
来到病房后，韩佳莲的表情一直很可怕，而我则盘腿坐在床上，尴尬地回答她。
「那个，妍憘小姐？」
接着，佳莲往下看去。
看着乖乖坐在我腿上的妍憘。
「差不多该下来了吧？前辈不是妍憘小姐的椅子喔。」
妍憘把头靠在我的胸口上，仿佛我是沙发一样。虽然她并不重，但因为紧密贴合的关系，让我身体很难动弹。
坐在我的身上的妍憘，目不转睛地看着佳莲，然后不屑地说：
「不要。」
「不要！？」
佳莲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也是难怪，毕竟妍憘的声音不像平常那样果断，而是像小孩子一样口齿不清。
「那个，前辈，这到底是……」
「我刚才在电话里说过了吧？」
我叹着气回答：
「妍憘好像也和我一样失去了记忆。」
「这也失去太多了吧！？」
没错。
妍憘似乎是因为车祸的后遗症而失去了记忆。
不过，她不是像我这样失去三个月的记忆，而是失去了几年份的记忆。
而且，她的行为举止也退化到小学低年级的程度。因此，严格来说，与其说是失去记忆，倒不如说是退回过去比较正确。
现在的妍憘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怎么会有这种事？
「妍憘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
妍憘仔细端详着佳莲。
那眼神就像是见到陌生人一样。妍憘似乎完全忘记佳莲了。
「佳莲……」
佳莲应该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吧。
毕竟一直很要好的妍憘，完全忘记了自己。
「妍憘小姐。」
不过佳莲并没有慌张或生气。
她只是露出柔和的笑容，弯下腰和妍憘对上视线。
「我叫韩佳莲。」
宛如姐姐对待年幼妹妹般，用温柔的态度，沉稳地说：
「我是妍憘小姐的哥哥……景贤先生的未婚妻。」
「喂！」
不要教她错误的事实！
「其实我肚子里怀了景贤先生的孩子，下周就要生了。妍憘小姐的侄子要出生了。」
「下周就要生了，肚子还这么苗条啊！？」
「哎呀，前辈真是的，怎么能在妹妹面前炫耀未婚妻的身材呢？人家会害羞得浑身发烫喔。要不我们去空病房来一发？」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因为妍憘就坐在我的腿上，所以我不能做出激烈的反应。
但是，妍憘似乎无法理解佳莲在说什么。她愣愣地歪着头，仰望着我问道：
「哥哥，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长得那么丑？」
「！？」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佳莲身体一颤。
「那、那个，妍憘小姐？你是在说我吗？」
「呜哇，南瓜说话了。」
「南瓜！？」
「跟南瓜说话会变成南瓜的……呀！」
妍憘发出惨叫声，钻进我的怀里。
……她的行为真的就像小学生一样。
「长、长得丑……南瓜……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话……这、这种屈辱……」
佳莲颤抖着身体，愤怒不已。
外表特别出众的佳莲，应该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
「佳、佳莲啊，这只是小孩子开玩笑……」
「谁是小孩子！妍憘小姐和我同年！」
「呃，现在她还只是小学生……」
「妍憘小姐！不要躲在前辈怀里，快点出来！」
「才不要，破南瓜。」
「破、破南瓜！？哼、哼！要是你再这样，我也不是没有对策喔！」
失去理性的佳莲指着妍憘说：
「你个小学生身材！兄控！」
「？？」
「呜，完全不管用……！」
面对一脸不明所以歪着头的妍憘，佳莲沮丧地跪倒在地。
「前辈，差不多该把妍憘小姐放下来了吧？如果妍憘小姐真的还是十岁以下的小孩子就算了，但她的身体明明已经是个高一学生了。像那样让一个大女孩坐在腿上蹭来蹭去，坦白说我觉得非常危险耶。」
「呃，我也是这么觉得……」
我一边尴尬地喃喃，一边把手放在妍憘肩膀上，打算把她拉开。
「不要不要……！」
可是，妍憘却挣开我的手，手脚乱挥乱踢。
她坚决不肯从我上面下来。
「但就是这样。」
我扶正被敲歪的眼镜，叹了口气。
「……妍憘小姐以前也这么爱撒娇吗？」
「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小学时的妍憘每上一个年级，性格就变得越来越成熟。小学毕业的时候，她已经变成现在这种冷淡的性格了。
不过，低年级时的妍憘也只是普通小孩。虽然她跟现在一样很粘我，但当时对我撒娇没有任何顾忌。
……当时的我是喜欢跟朋友玩的普通小学男生，所以对一直缠着哥哥的妹妹感到厌烦，态度也很生硬。
「前辈的眼神好像在回想过去，总之，现在的状况是不是有点问题？」
佳莲侧眼看着关上的病房门说：
「听说前辈和妍憘小姐有不好的传闻呢。」
「……你知道了吗？」
「昨天，申世家同学联系我了。他问我知不知道些什么。」
世家……？
「不过比起我自己，他可能更想问徐璘同学的事就是了。」
他连佳莲都找上了吗？
「老实说，我不太想跟他说话……可是总觉得事情不太寻常，姑且还是聊了一下。不过我没有透露什么情报。」
看来佳莲也对世家有所戒备。
「不管怎样，你们两个这样贴在一起很危险。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说得也是。如果妍憘学校的学生看到她这样，那个谣言会立刻变成证据确凿的真相。
「光是普通的禁断之恋就够危险了，如果传出去还在玩幼儿退行play，那可是要社会性死亡的喔。」
「什么意思。」
「……总之，这真的是个问题。」
佳莲微微叹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前辈，没事吧？」
佳莲一脸担心地问道：
「妍憘小姐，她会恢复原状吗？」
「……」
我咬着嘴唇。
「医生说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不会。」
「那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哎，就算是医生也不见得什么都知道啊。超出自己的认知就不知道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人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
「前辈，你是不是在想，就算现在这样也没关系？」
这时，佳莲用坚定的声音问我：
「妍憘小姐因为学校的事过得很辛苦……所以你是不是觉得，不如让她忘掉一切，撒娇卖萌悠闲度日比较好？」
「……不是那样的。」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
「我不喜欢现在的状况。」
「我也一样。」
「我无法忍受这种事。」
佳莲双手抱胸说道：
「妍憘小姐对我来说……是情敌之一。」
「……」
「所以看到这样的妍憘小姐……我实在无法忍受。」
看着如此斩钉截铁的佳莲，我莫名地感到佩服。
同时，我想要问佳莲。
「佳莲。」
「什么事？」
我张开嘴准备发问。
「没什么。」
但马上又闭上了嘴。
我想问佳莲，却说不出口。
（妍憘……是佳莲的情敌。）
这么说来。
妍憘也和佳莲一样……喜欢着我吗？
就像世家说的，她也把我当成异性喜欢了吗？佳莲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对哥哥的感情，而是把我当成一个男人喜欢吗？
（妍憘啊……）
看着在我怀里闭眼犯困的妹妹，我咬紧了嘴唇。
如果妍憘真的喜欢我……状况就太复杂了。
当然，变成小孩的妍憘不可能理解我的复杂心情。
「哥哥～」
「……」
现在，妍憘正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因为她是用全身抱过来，所以她的身体曲线直接贴了过来。
看着我们兄妹这样走在路上，护士和病人们的眼神都很刺人。不过我还是忍住，离开了医院。
「回家～回家～我要跟哥哥回家～」
虽然我觉得还是继续住院比较好，但是妍憘吵着要回家，结果今天就出院了。
根据医生所说，医院已经无法再做任何处理，只能观察之后的发展。
而且，妍憘失忆的原因有可能不是身体上的问题，而是精神方面的问题，所以在家静养说不定也是个好办法。
（精神方面的问题……）
难道说，是她对学校的事情感到压力吗？
虽然我没问医生，但我觉得这也是可能的原因。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交通事故带来的冲击……
「……」
我看着走在旁边的妍憘，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路上行人。
「怎么了？」
「人好多喔。」
妍憘不可思议地低语着。边看路人边觉得稀奇，到底回到了几岁啊……
「不过。」
「嗯？」
妍憘盯着我的脸，嘿嘿笑着：
「没有比哥哥帅的人！」
「呃！」
我吓得呛到了。
「咳、咳咳，妍、妍憘，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真的啦？哥哥是最帅的吧？」
看到我拼命咳嗽，冷汗直流，妍憘用坚定的语气说：
「哥哥是全世界最帅的！」
「不，这是很不客观的看法……」
「但在妍憘看来就是这样啊？」
妍憘仰望着我，眼神闪闪发亮。
「哥哥最棒了，欸嘿嘿……」
「妍、妍憘……」
说着，她更用力地抱紧了我的手臂。
路上行人都在看我们。好、好丢脸……
这么说来，我们看起来是什么关系呢？只是兄妹吗？还是男女朋友？
（虽然应该要被看作兄妹……）
但像这样紧贴着哥哥，还唱着哥哥是全世界最帅的妹妹……在各方面来说都太危险了吧！？
（干脆被看成情侣算了……）
不过那样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妍、妍憘，我们稍微分开一点吧。」
「不要！」
妍憘不可能理解我复杂的内心。她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紧紧搂住我的手臂不放。
「不行啊，这下子有点……」
要是被妍憘学校的同学看见的话就糟了。
（妍憘就真成了无可救药的兄控了……！）
那可不行。
可是，我不能冷淡地扒开失去记忆的妍憘。要是她因此心里受伤，记忆恢复受阻的话，也很难办。
「哥哥，我问你喔。」
「嗯？」
「刚才那个人是谁？她说她是哥哥的未婚妻，是真的吗？」
瞬间，妍憘的声音变得冰冷。
「什、什么意思？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是那么回事。」
「真的吗？不是未婚妻？」
「当然不是。」
「哼～」
她的语气既像个孩子又不像个孩子。
「也是，哥哥不会跟其他女人结婚。」
「……咦？」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妍憘便笑着说道：
「哥哥会跟妍憘结婚。」
「……啊？」
「哥哥会跟妍憘结婚。」
她竟然说了两次……！
「不，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约定了吗？要和妍憘结婚。」
「不不不。」
什么时候约定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说了啊？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
「不、不可能！」
不、不对，说不定真的有……
我小时候也和妍憘玩过过家家，或许那个时候真的做过那种约定……
「真、真的有过这种约定吗？」
「有啊？哥哥也说了要和妍憘结婚喔？」
妍憘嘟起嘴回答。
「就算真的有过那种约定，那也只是小时候……」
「哥哥要违反和妹妹的约定吗？要违反和妹妹结婚的约定吗！」
「呜哇啊！」
不要大喊啦！
路人的视线变奇怪了啊！
「妍、妍憘，你被车撞到一定很辛苦，我们坐出租车回去吧。」
我连忙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虽然很舍不得花这笔钱，但再这样下去，被妍憘同学看见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反正这段路也要搭公车，于是我们决定打车回家。
「呼……」
上了出租车后，我松了一口气。
「哥哥，话还没说完！」
「唔。」
咕，我本想趁招手叫车时顺便打断对话……！
「啊，妍憘，这件事之后再说吧。」
「不行！现在就要解决！」
为什么这么急啊！？
「哥哥会不会和妍憘结婚？」
「不、不是啦，妍憘，结婚这种事是要等人生经历更丰富一点之后才能决定的……」
「要违反约定吗？哥哥要违反和妍憘的约定吗？」
完全没道理可讲！
「哈哈，年纪还这么小，就谈论婚事了啊？」
连司机叔叔也加入对话了！
「小姐好像很喜欢男朋友呢，都开始谈婚事了。不过，就像男朋友说的那样，结婚这件事要等到一定的年龄，积累经验与见识后，经过深思熟虑再做决定比较好。不然的话，就会像我一样……呜、呜呜……」
而且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又一个人哭了起来……大叔怎么这样……
「反正，小姐不可以把男朋友逼太紧喔。这种事情就是要长时间交往，积累爱情，在时机成熟时，男朋友会自己开口的。」
停止啜泣的司机叔叔，开始稳重地劝导妍憘。虽然不太符合目前的情况，但希望妍憘听了这些话能稍微安分点……
「不是男朋友。」
然而，从妍憘口中说出的话却……
「哥哥不是男朋友。」
「咦？那是什么？」
「哥哥就是哥哥。」
「……」
司机叔叔沉默了。
「什、什么意思？」
「哥哥就是妍憘哥哥。」
「也就是说……不是年长的男朋友……而是亲哥哥？」
「对。」
「……」
司机叔叔再次陷入沉默。
但是突然变大的引擎声却表现出司机大叔的内心。请、请不要超速了……！
「叔叔，你怎么想呢？你不觉得哥哥应该遵守和妹妹的约定吗？」
「这、这个嘛……我对客人的私事没兴趣……」
刚才明明还一个劲地参与……
「我觉得违反和妹妹结婚的约定是诈骗罪，应该判死刑。」
「那、那样会不会太严厉了……」
「唔……那就无期徒刑吧。」
妍憘说完，转向我。
「在婚房里和妍憘永远在一起的无期徒刑♡」
「噫！」
妍憘一边说着肉麻的话，一边抱紧我，让我忍不住发出惨叫。司机大叔似乎也慌张起来，车子左右剧烈摇晃。
结果我们虽然平安到达了家门口，但司机大叔看着下车的我，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小伙子，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最后司机大叔留下这句话，让我有点眼眶泛泪。
「噜噜噜～」
妍憘一边在厨房做饭，一边哼着歌。
本来打算我来做饭，但她坚持要自己做，所以最后还是由她来下厨。
我本以为妍憘变成了小孩，就没办法做饭了……
「嗯～好吃～」
神奇的是，妍憘的厨艺和平时的她一样。虽然不会像平时那样默默地驾轻就熟，而是会一边可爱地说话一边做饭，但总之她做饭本身完全没有问题。
我观察到现在才发现，看来妍憘并非所有东西都回到小时候了。她对做饭的知识还保留着，家里的东西位置也记得很清楚。
说起来，如果妍憘的记忆完全回到小时候，应该会对长大的自己和哥哥感到不对劲吧。但是，关于这一点她似乎完全不觉得奇怪。硬要说的话，感觉只有人格和性格回到了过去。明明过去和现在有很多地方不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可见记忆扭曲得很复杂。
「真是稀奇……」
这么说来，她还有学习相关的记忆吗？
要是妍憘还记得之前学过的东西，我就有点郁闷了。我都忘光了，这样不公平嘛……当然，这并不是能单纯比较的问题。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怎样，现在不能让妍憘去学校。
老实说，就算妍憘的状态正常，我也不想让她去上学，更别说她变成小孩了，更不能让她去学校。
（总之暂时先陪妍憘待在家里吧。）
幸好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日。
我一边祈祷明天妍憘的记忆能恢复，一边思考今后的方针。
「老公，饭好了喔～」
「好啦，老婆。马上过去……谁是老公啊！」
我下意识接话了。
「过家家。我是妈妈，哥哥是爸爸。」
「为什么现在玩过家家……」
「来，老公。快吃吧。吃完后……嘻嘻嘻，你就把我当点心吧。」
「你妈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妍憘的母亲，也就是对我来说相当于继母的人，确实性格有些独特。不过印象中她应该不会在孩子面前做出这种事……
「呼……」
久违地想起那个人，心情变得微妙起来。我叹着气坐到餐桌前。
「说到妈妈……」
这么说来，现在的妍憘记得那个人的事吗？
现在妍憘的人格是小学低年级的时候。那时，那个人还没有抛下我们逃跑。
我不太记得那时候的妍憘对那个人态度如何。不过，她们的感情并不亲密。虽然没到关系恶劣的地步，但妍憘对那个人的态度似乎有点冷淡。
或许正因如此，即使那个人消失不见，妍憘也没有表现出太过动摇的样子。明明可以哭天喊地地找妈妈，但她却展现出了坚强的一面，成为父亲和我的助力。
说不定……妍憘从以前开始就预感到那个人会离开我们。
（只要问现在的妍憘对那个人有什么想法，或许就能知道了……）
但我担心随便问起过去的事，会对妍憘造成不良影响。
现在的妍憘似乎已经适应了没有父母在身边的状况。提起那个人的话题，她可能会因为母亲不在的矛盾而受到打击陷入混乱。
「呼……」
「老公，饭桌上叹气会让饭变难吃喔。」
「对不起啦，老婆。我以后……刚才也说过了吧！」
我对说胡话的妍憘大吼后拿起勺子。
「……你怎么不吃？」
「因为～」
妍憘笑着看着我吃饭的模样。
「你难不成想说，光是看哥哥吃饭肚子就饱了吗？」
「你怎么知道？哥哥是天才吗！？」
妍憘瞪圆眼睛惊讶不已。
……坦白说，她的这种表情相当可爱。
（也不是讨厌她平常那种淡然的表情。）
我的妹妹竟然这么可爱，让我都忍不住这么想。
笑的表情、生气的表情、吃惊的表情。平常看不到的丰富感情表现，带给我新鲜的感觉。
甚至让我觉得，妍憘一直这样下去也没关系。
（但是，这样不行。）
为了妍憘，最好还是让她早点恢复记忆。
可是，该怎么做才好？
（我失去记忆的时候……）
最先想到的是我在失去记忆时采取的方法。我以为就算没有那段记忆，只要过着之前的生活，记忆就会自然而然恢复……结果却毫无效果。
不过那时候我的生活其实和过去不同，毕竟我有了女朋友。所以这个方法还是值得尝试看看吧。
那么，妍憘要恢复记忆的话该怎么办？送她去学校太困难了。既然如此……
（让她和其他女孩吵架如何？）
那是妍憘小时候不会做的事。
或许在和别的女孩吵架的过程中会想起什么也说不定。
（上次见到佳莲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反应……瑜惟或徐璘的话……）
瑜惟和徐璘。
一想到她们的名字，我就觉得心情沉重。
现在要请她们帮忙，实在很困难。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妍憘瞪着我说：
「老公，我不是说了吃饭别看电视吗！」
「我没看电视！还有，别叫我老公啦！」
这次我可没上当。
「哥哥，你怎么心不在焉啊？讨厌妍憘做的饭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
妍憘敲着餐桌生气，我拼命想安抚她。该、该怎么让她消气呢……
「嗯，我在想该怎么陪妍憘玩……」
「真的吗！？你要陪妍憘玩吗？」
她马上就不生气了。真好哄……
「玩什么呢，和哥哥玩什么呢～」
她放下匙子，摇着身体开心地说道。
「边学习边玩怎么样？」
「不要！」
嗯，不行啊。
毕竟以前我和妍憘都是讨厌学习的普通小孩。
「那妍憘说说想做什么吧。不管什么，你想做我都陪你。」
「……刚刚说了『不管什么』对吧？」
「……咦？」
不知为何，妍憘的眼神变得异常闪亮。
「呵呵呵……要做什么呢……要让哥哥做什么呢……」
妍憘发出平常绝对不会发出的声音！
「等、等一下，妍憘。先冷静下来，我们来做更建设性……」
「要做什么呢……要做什么呢……」
「啊，这、这个，我突然想去厕所了……妍憘你先吃饭。」
我若无其事地想要站起来。
但是，妍憘并没有放过我。
「你要去哪里！」
她站了起来，想要抓住我。可是，我与妍憘之间有张餐桌隔着。
她硬是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结果撞到了餐桌，桌子大幅摇晃。
「好痛！」
妍憘被吓得晃了一下，使一个杯子倒了下来，杯子里装的麦茶不幸淋到妍憘做的菜上。
「啊。」
「……」
我和妍憘盯着盛放菜肴的盘子。
「呜哇……」
然后，妍憘哭了出来。
「呜哇啊啊啊……！」
「妍、妍憘！不要哭啦！都是哥哥不好！！」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妍憘这样大哭特哭了。虽然最近也看过几次她哭的样子，但像这样嚎啕大哭还是长大后第一次。
而对这久违的大哭，我感到非常不知所措。
「呜哇，呜哇啊啊，哥哥……！」
「别、别哭！是哥哥不好啦！」
「呜，呜……真、真的知道错了？」
「嗯、嗯，是我的错。」
「那不管妍憘要什么都可以吗？」
「这、这个……」
「呜哇哇……！」
「好、好吧！什么事我都答应你！除了贵的东西以外！」
在我如此承诺后，妍憘擦干眼泪说：
「那么，跟妍憘一起洗澡吧。」
「……」
我想尽可能行使拒绝权，但哥哥就是拿妹妹的眼泪没辙。
「哥哥……」
「嗯……」
「哥哥，好热喔……」
「是啊……」
「妍憘的身体也好热喔……」
「要是继续让你讲下去，感觉会说出奇怪的话来，所以我先插一句。热的是洗澡水，妍憘的身体变热也是因为洗澡水，所以不要再说了。」
「好热，感觉都要融化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对着在我怀里暧昧低语的妍憘大吼。
当然，就算在我的怀里，也不表示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我只是让妍憘坐在我腿上，跟她一起洗澡而已……奇怪吗？
「和哥哥一起洗澡，好舒服喔……」
「是吗……」
当然，我们并没有互相脱光洗澡。虽然妍憘是我的妹妹，现在是小孩的人格，但她也确实是个大女孩。
「想脱掉泳衣了……」
「不行。」
现在我和妍憘穿着泳衣泡在浴缸里。这么说来，我刚失去记忆时也有过这种经验。虽然场景和当时类似，但和那时莫名妖艳的妍憘不同，现在的她只是纯真无邪而已。
「嘿嘿嘿，哥哥……」
「不要在浴缸里扭来扭去！」
不知道为什么，妍憘显得特别开心。和我一起洗澡这么开心吗？
「妍憘，哥哥累了，乖乖安静下来洗个澡吧。好吗？」
「唔……好吧。」
我用疲惫的声音劝说后，妍憘终于安分了下来。她似乎也很累，立刻就靠在我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放松身体。
在安静下来的浴缸里，我叹了口气。
「呼……」
像这样和妍憘一起洗澡，就会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妍憘为了诱惑我而裸体走进浴室，但没戴眼镜的我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因为妍憘闹着要跟我一起洗澡，结果我们就穿着泳衣进了浴缸，之后妍憘还一直诱惑我。不过最后还是失败了。
（那时候真是……）
光是回想起来，脸就热了起来。
那个时候，妍憘说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是彼此有肉体关系的情侣。她一边这么说，一边用煽情的话语诱惑我，在我的面前做出暧昧的动作。
如果当时我中了她的诱惑，跨越了那条线的话，现在会变成怎样？
（……）
我凝视着妍憘。闭着眼睛打瞌睡的妍憘身上看不到当时的妖艳模样。虽然穿着泳衣，也互相紧贴身体，但我对现在的妍憘并没有那种色情的印象。
老实说，比起那时的妍憘，我还是喜欢现在的妍憘。
就算失去了记忆也好。
「……哥哥。」
闭上眼睛的妍憘低语。
「怎么了？」
我一回答，妍憘就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妍憘是哥哥的妹妹吧？」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
妍憘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闭着眼睛把身体交给我，仿佛沉眠般躺着。
无视诧异的我，妍憘陷入沉默。
◇ ◇
晚上十点，妍憘揉着眼对我说：
「要睡觉了。」
是因为变成小孩子了吗？就寝时间比平常早很多。
不过，老实说这真是令人高兴。因为变成小孩的妍憘必须一直待在我身边，所以只要她睡着了，我就能独享这段时光。
平常我会学习，但现在不是学习的时候。我得思考今后的对策，或是联络其他人。
「好啦，妍憘。进去睡吧。」
我让妍憘进入自己的房间，让她躺到床上。
「那妍憘，我把灯关了喔。晚安。」
就在我这么说，正要离开房间时——
「哥哥。」
妍憘恳切的声音留住了我。
「和妍憘一起睡吧。」
……嗯，我就想到会是这样。
结果，我从自己房间拿了枕头，躺在妍憘的床上。
当然，我并没有打算在这里睡觉。等妍憘睡着后，我打算悄悄溜走。
「欸嘿嘿……」
附带一提，妍憘把她的枕头放在一旁，枕着我的手臂睡觉。要在不弄醒她的情况下溜出去，似乎挺困难的……
「哥哥。」
「嗯？」
「明天做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
「那就明天在家陪妍憘玩吧。」
妍憘枕着手臂躺在我的胸口上说：
「不要出门，在家里陪妍憘。好吗？」
「好啊……」
毕竟不能丢下现在的妍憘不管，我本来就想待在家里。而且明天是星期天。
「嘿嘿嘿……」
妍憘抱住了我。
就像小猫一样把脸埋在我的身上，发出舒服的笑声。
「你喜欢和哥哥一起待在家里？」
「嗯～」
妍憘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明天后天大后天……如果可以一直和哥哥待家里的话就好了……」
但是，接下来的声音听起来却莫名悲伤。
「哥哥要是能一直和妍憘在一起就好了……」
妍憘的语气中带着一股不明所以的不安。
到底是什么让妍憘感到不安呢？
「别担心。」
虽然不知道正确答案，但我还是坦率地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哥都会陪在妍憘身边。」
对我来说，妍憘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家人。
和她待在一起，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真的吗？」
「嗯。」
我将手放在妍憘头上，断然说道。
「哥哥。」
「嗯？」
妍憘呼唤我之后，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我正想问她怎么了，就听到她小声嘀咕：
「妍憘在世界上最喜欢哥哥了。」
我无言以对。
总觉得有点害羞，于是把脸转到一旁。
「……」
不久，妍憘安静了下来。不知何时她似乎睡着了。
我悄悄窥视她的睡脸。
（一定很痛苦吧。）
回想起来，妍憘也因为我受了很多苦。
发现自己和我可能没有血缘关系时，她担心我会跟她断绝关系，于是一个人烦恼。遭遇车祸时也让她担心受怕，失去记忆后更是害她陷入混乱。后来又因为各种原因给她添了麻烦，最后还让她被奇怪的谣言缠上。
妍憘之所以会退回以前的人格，或许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太痛苦了。
（妍憘啊……）
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只听见我和妍憘的呼吸声。
我听着怀中传来的小声呼吸，感觉仿佛这世上只剩下我和妍憘两个人。
妍憘。安妍憘。我唯一的家人。
依靠着我，安心入睡的年幼妹妹。
我很重视妍憘，想要保护她。
如果妍憘希望有我在身边，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现在的我，不作他想。
（今后要一直和妍憘在一起……）
就在此时。
叮咚。
我听见有人按了门铃。
（……？）
现在已经很晚了，不会有人在这种时间来我家。快递也不会在这个时间送来。
「咋了？」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以免吵醒妍憘。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走向玄关。
「请问是哪位？」
我站在玄关口小声问道，不久后听到犹豫的应答声：
「……是我。」
出乎意料的声音让我瞪大眼睛。
同时，一股寒意窜过我的胸口。
「……！」
我急忙打开门。
「你怎么会……」
站在门外的……是穿着粉红色连衣裙搭配米色开襟毛衣，为了约会而精心打扮的少女。
她就是今天和我有约会的瑜惟。
「……安景贤。」
瑜惟没看我一眼，低着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翕动着嘴唇。
瑜惟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到我家来？
虽然只是冒牌女友，但毕竟是第一次约会，她是来责备我爽约吗？
「瑜惟，今天我……」
「……不用了。」
瑜惟打断我的话。
不过我觉得必须说些什么，于是往前探出身子时——
「前辈。」
「咦……？」
我这才发现不只有瑜惟在场。瑜惟身旁不远处还有佳莲。
「你为什么……」
「因为瑜惟同学邀我一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瑜惟和佳莲的脸。瑜惟把佳莲带来？为什么？
难道她们两个打算一起谴责我鸽了瑜惟的罪过？
「瑜惟，今天的事真的……」
我不想辩解，但是想道歉。
可是，瑜惟用生硬的声音再次打断我的话。
「所以，那件事就别提了。」
别提了？
「我现在不是为了说那个来的。」
说完，瑜惟走进玄关。她的态度和平常不同，让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算什么……」
我看向佳莲，想让她说明一下，但佳莲也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瑜惟脱掉皮鞋走进客厅。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
「妍憘房间在哪里？」
「啊？」
「我问妍憘的房间在哪。」
我反射性地看向妍憘的房间所在处，瑜惟便往那里走去。
「瑜惟，等一下……」
我试图抓住瑜惟，但瑜惟却躲开我的手，走进妍憘的房间。
「……谁？」
可能是吵闹声吵醒了她吧，妍憘正静静地坐在床上。
她抱着枕头，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闯入房里的不速之客。
「……」
瑜惟盯着妍憘。
「瑜惟，其实妍憘的记忆……」
「前辈，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刚才我和瑜惟同学见面后……」
一起进来的佳莲这么说道。
所以，瑜惟是担心妍憘才来的吗……？
「哥哥，这个人是谁？」
或许是被瑜惟的生硬态度吓到，妍憘望向了我。
但是，瑜惟毫不在意，走向妍憘。
她俯视着妍憘，声音颤抖地说：
「这种事……你不觉得卑鄙吗？」
她在说什么啊？
「很、很卑鄙的喔，这种事……」
「……？」
妍憘歪着头看着瑜惟。
「瑜惟，你到底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
瑜惟对诧异的我大喊：
「她在说谎！」
「说谎？」
妍憘露出不解的表情，而瑜惟表情扭曲地看着她。
「你真的要一直装傻充愣吗？」
「什么……？」
「好、好吧。」
瑜惟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朝妍憘走去。
然后，她把手伸向一脸害怕的妍憘……
「！？」
将妍憘推倒，跨坐在她身上。
「你、你在做什么！？」
妍憘拼命挣扎，瑜惟却哭丧着脸用力按住她。
同时，她开始强行脱掉妍憘身上的睡衣。
「该、该不会瑜惟同学因为单恋受挫，觉醒了那种喜好！？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
「不要光看，你也帮忙啊！」
我试图把瑜惟拉开，却只是被挣扎的妍憘踢到了脸。
「好痛……」
就在我捂脸蹲坐在地板上，还没回过神时——
「你、你看这个！失去记忆变回小孩？别开玩笑了！」
听到瑜惟颤抖的声音，我抬起头。
因为角度问题，我看不到被瑜惟挡住的妍憘。但至少我知道她的睡衣相当凌乱。
我怕只要站起来，妍憘那副狼狈的样子就会映入眼帘，于是停下动作。这时，瑜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一、一个小孩子……才、才不可能上下都穿得这么成熟！」
……咦？
「呃，我平常也这样穿啦……说起来，那套是这个月的新款呢。我也想买一套。」
我转过头去，只见佳莲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看到现在的情形，我明白了。为什么瑜惟同学听到我说起妍憘小姐的事，就想立刻过来这里，我现在终于理解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前辈。」
佳莲推开瑜惟，指着重新穿上睡衣的妍憘说：
「意思是，妍憘小姐想到今天要给前辈看内衣，特地挑了成熟款式的内衣。」
「……不是。」
这时，我听见了妍憘的声音。
「才不是。」
与刚才天真的声音完全不同。
「才不是。我才不是抱着这种想法才说要一起睡觉。」
她用手紧紧抓住睡衣前襟，低着头，翕动着嘴唇。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模样。
「因为前辈遭遇车祸丧失记忆的事实摆在眼前，所以这次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就轻易相信了，这是我的失误。仔细想想，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兄妹怎么会接连失去记忆？失忆本身在现实中也是极为罕见的事，所以根本不可能。」
「也就是说……」
「……妍憘撒谎了。」
坐在床上的瑜惟看着妍憘说道：
「她并没有失去记忆！明明完全没事，却装出一副变回小孩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
我用颤抖的眼神看着妍憘。
妍憘缩起肩膀，握紧睡衣前襟，遮住自己身上的内衣，只是默默地发抖。
「妍、妍憘，这样太卑鄙了吧？」
瑜惟用哭腔对妍憘说话：
「你发生车祸后，安景贤应该很担心吧？要是你出了那种事，我跟韩佳莲也会担心到不行。韩佳莲听说你出车祸，不是马上赶到医院了吗？我们这么担心你，而你却打算对我们撒谎。」
瑜惟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装成小孩，装成需要保护的样子，装成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样子，是想要独占安景贤吧？」
说到这里，瑜惟露出凄然的表情。
「……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瑜惟按着胸口问：
「听到我成了安景贤的女朋友，你害怕他再被抢走吗？你想像上次那样，用谎言和安景贤跨越那条线吗？当然，我和韩佳莲都曾经用谎言欺骗安景贤，想得到他……可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啊……！」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瑜惟反常表现的理由。
瑜惟也跟我一样，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别人逼绝了。因为自己的缘故，妍憘被逼到了绝境，这种想法让瑜惟心神不宁。
如果是平常的瑜惟，不会说这种责备他人的话语。但是，现在的瑜惟之所以责备妍憘，同时也是在责备让妍憘变成这样的自己。
瑜惟一定也对自己现在这样追问妍憘的状态感到厌恶。
「你装得天真无邪，是想暗中诱惑哥哥，发展到那一步吧？你打算利用哥哥的同情，让他抱自己……！」
「不是的……！」
这时，妍憘大声说：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那、那你为什么要穿那种内衣！你平常不会穿那种东西吧！上次去海边的时候我看到过！」
「不是那样的！我不是为了那个才跟哥哥一起睡的！」
妍憘用力摇头。
「哥哥根本没把我当成女人看！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
「……但是啊，妍憘小姐。」
佳莲在我旁边开口：
「就算脑袋里这么想，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吧？虽然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可能性确实存在。前辈跟你发生关系的可能性，你不可能完全没有想过吧？」
「……」
「总之，在许多内衣当中特地挑了件成熟的来穿，是个错误的选择呢。如果你想扮演小孩，就不该挑这种内衣。」
妍憘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我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妍憘说她和我一起睡没有不良居心，我想这是事实。
在浴缸里就算了，在床上枕着我的手臂想睡觉的妍憘，完全看不出有诱惑我的意图。
当然，她并非毫无演技，但妍憘始终只想当我的妹妹。
她假装自己是无比脆弱又惹人怜爱的妹妹，试图激发我的同情心。
她想独占我。
「妍憘小姐，我们……」
「……吵死了！」
这时，妍憘抬起头说：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们什么都不懂就别来插手！」
她瞪着瑜惟大吼：
「你说你成了女朋友，我才做出这种事？别开玩笑了！你根本就不是正牌女友，少在那里装模作样！」
「妍、妍憘……」
「你也一样！都被哥哥拒绝了，少在旁边晃来晃去的！什么叫养鱼啊！」
「……」
妍憘对佳莲也大声嚷嚷，粗鲁地摇头。
「你们什么都不懂！明明什么都不懂！就别随便插手！不要介入我和哥哥之间……！」
妍憘这么激动，自从上次我失去记忆，三人争夺我之后还是第一次。
面对她激烈的感情表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没错，我们什么都不懂。」
不过，佳莲却保持冷静的态度。
「所以，只要妍憘小姐告诉我们就好了吧？」
然后，她淡淡地对妍憘说：
「发生什么事了，出了什么状况？只要妍憘小姐愿意说清楚就好了啊。如果妍憘小姐心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想法或感情，就请你告诉我们吧。」
说完，佳莲补充道：
「反正我们已经把彼此的心里话全部说出来过了。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瞒着对方。」
佳莲说完后，等待着妍憘的回答。
妍憘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沉默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消沉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不想告诉你们。」
这是明显的拒绝之言。
「是吗？」
听到妍憘这么说，佳莲微微摇了摇头，看向瑜惟。
「我们走吧，瑜惟同学。」
「咦……？」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意义。时间也不早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吧。」
「可、可是……」
「跟那种死脑筋继续谈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佳莲仿佛对妍憘感到厌烦，说着便拉起瑜惟的手臂。然而，我却听见佳莲在瑜惟耳边细语。
「……妍憘小姐也需要时间冷静下来。说不定她想先跟前辈谈谈。」
「等一下！」
我追上两人走出家门，叫住正在等候电梯的她们俩。
「……我在楼下等你。」
佳莲留下这句话，便独自搭电梯下楼去了。
所以，电梯前只剩下我和瑜惟两个人。
「瑜惟，今天……」
「对不起。」
我打算开口解释今天无法赴约的事，但瑜惟却先道歉了。
「什么对不起？」
「因为太生气了，对妍憘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明明她已经在学校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还遭遇车祸，我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呃，不用为这种事道歉啦。」
看着缩起身子，说着反省话语的瑜惟，我摇了摇头。
「应该道歉的是我。」
我低下头说：
「抱歉，我爽约了。」
听到这句话，瑜惟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也没办法啊。」
「可是你因为我……」
「只是取消一次见面而已嘛……」
「拜托你，瑜惟。」
我诚恳地说：
「请跟我说实话。」
「……不要这样。」
瑜惟一脸复杂地低语：
「我不想让你难受。」
「但是……」
「……我很害怕。」
瑜惟缩着身体说：
「我以为我这种人已经被抛弃了。虽然我和安景贤不是真的在交往，但我还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在游乐园门口一个人等着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这种人了。」
「瑜惟……」
「所以当申世家出现时，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对我讲了很多过分的话，但如果是有不能来的原因，那我还可以理解。」
世家果然又说了让瑜惟难受的话吗……？
「不过，我还是在想……对安景贤来说，妍憘的优先级比我更高呢。」
「不是那样的！」
我大声说道：
「可能世家是这么说的，但并没有什么优先级！假如我跟妍憘约好要约会，结果你却发生车祸，那种情况下我会选你，而不是妍憘！」
「这个我也知道啦……」
瑜惟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着公寓外说：
「我试着思考过了。对你来说，妍憘有不同于我们的意义……虽然你把我、韩佳莲和妍憘都当成重要的存在，但妍憘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人。」
「因为她是我妹妹啊……」
「可是比起我们，妍憘的优先级更高吧。」
「才没那回事！」
瑜惟一脸落寞地摇摇头。
「安景贤，对你来说，妍憘是很重要的妹妹吧？」
「……是啊。」
「那就不要伤害她。」
瑜惟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和佳莲也许有一天会和你断绝关系……」
说着，瑜惟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妍憘是家人，这份关系不会断绝。所以请你更珍惜妍憘一点。当然，我想你已经很珍惜她了。」
「……说不定我也可以一直和你们维持关系。」
我这么说完，瑜惟便苦笑着。
「那我走了。今天没能约会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好的。下次我一定会补上今天的份的。」
「嗯……下次有机会的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瑜惟放弃了和我约会。
不过我没能再对瑜惟说任何话，她一个人搭电梯下楼去了。
送走佳莲和瑜惟后，我独自走进家门。
家里一片漆黑。刚才离开的时候妍憘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现在却没有灯光从她的房间透出来。
毕竟我们就在电梯前，她应该不会在那段时间内出门。难道是关掉电灯，缩在房间里或是躺下了？
我这么想着，走向妍憘的房间。
「……！」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推了我的身体一下。
失去平衡的我摇晃了一下，然后倒在床上。
「妍、妍憘？」
我连忙想抬起头来，可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
什么回应都没有。
但是光凭气息我就知道那是妍憘。
妍憘把我推倒在床，骑在我的身上。
「妍憘，你现在在做什……」
我伸手想推开妍憘。
然而，当我的手碰到妍憘的身体时，却吓了一跳。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但没有感觉到她穿的睡衣的触感。
我手上只传来小孩子般的柔软肌肤触感。
「妍、妍憘……」
虽然因为黑暗只能看见轮廓，但我确实感受到了。
妍憘现在身上一丝不挂。
「你、你在做什么啊……！」
「哥哥。」
妍憘第一次开口：
「我觉得，已经没其他方法了。」
「什么意思？」
「哥哥。」
妍憘再次呼唤我的名字。
「要了我吧。」
「……！」
我还没笨到无法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以为只要身为妹妹独占哥哥身旁的位置，这样就足够了。以为只要成为哥哥一刻也不能忽视的那种妹妹就行了。」
妍憘的声音很平静。
「可是不行。看到它们之后，我重新思考了一次。就算我再怎么独占哥哥，它们也会一直晃悠在哥哥身边。所以，我需要一个决定性的东西，让它们受不了而远离哥哥，彻底放弃。」
「你……是为了让我甩掉她们两个才这么做吗！？」
「不是，不只是那样。其实那是次要的。」
有柔软的东西碰到我的脸。是妍憘的手指。
妍憘轻轻触摸着我的脸颊，低声细语：
「哥哥，请成为妍憘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妍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们是兄妹啊。那种事不可能成立……」
我觉得那是不可以有的事。
在我刚失去记忆时，妍憘说我和她成了男女关系。当时我怎么也无法相信。
妍憘是我的妹妹。我无法以那种眼光看她。
「啊，关于那件事。」
然而，妍憘却像是在嘲笑我的想法般，冷冷地说：
「你不用再在意了。」
我在黑暗中眨着眼睛。
妍憘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我感到疑惑时，妍憘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和哥哥之间，连一丝血缘都没有。」
那是与至今为止完全不同的，斩钉截铁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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